“那天,他甚至连双手双腿的肉都咬完了,我看见他流着泪啃自己的骨头,他一看见我,就立马藏得严严实实,还笑着对我说,今天一点都没有发作,我的诚心真的感动了佛祖。呵呵。”
“我当时快疯了,你们知道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爱人饱受摧残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吗?那晚,我趁他睡后,去牢狱劫了个死囚回来给他吃。”
“兜兜转转,我还是犯了杀戒。”
说到这,弄玉凉薄一笑,颤抖语气中带着看尽世事无常与沧桑的释然。
“一开始我心不安,我不停在想,佛祖一定会怪罪我,惩罚我吧。可是,看着他吃得很开心的样子,我好像突然发现,原来,解决困境竟是如此简单,哈哈哈,我还很可笑地求了佛祖近百日,早知如此,我不如在他难受的第一日,就这般做。”
“求佛不如求己,这才是人该有的道,不是吗?”弄玉淡淡温和的声调忽然变得阴森透骨。
与此同时,弄玉额头上慢慢显出一道血红色的竖状波纹,慢慢绽放成一朵妖异之花,林淮舟瞳孔微缩:“曼陀罗花!”
祝珩之立马抬臂挡在林淮舟面前,低声道:“他已经入魔了,小心点。”
弄玉紧紧抱着遍体鳞伤的叔灭,神情十分扭曲,时而哭,时而笑,他空白的瞳孔早已爬满猩红,眼底涌上背师叛道的快感:“久而久之,我抓了越来越多囚犯给他吃,他变得健康又漂亮,每天都会对我笑,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围着我跳舞,无忧无虑,我们过得很幸福,我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他神色登时大转,眸底恨意横生:“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我们逼不得已逃出婆罗寺,千里迢迢来到萨渡海。我们便在一艘渔船圈地生活,他劝我不要再杀人了。但他身子还没好,我怎么放心?这怎么可能呢?”
“不过,为了不让他担心太多,我只抓海盗海匪这些恶人给他补身子,骗他说这些人都是因海难而自然死亡。相对来说,我的杀戒已经收敛很多了。”
“后来,他康复了很多,化形为海,自捕自食,明明过得好好的,可那些渔民贪得无厌,非要闯进来!”
弄玉扬声斥道,“把我们领域里丰富的鱼虾捕捞殆尽,我三番四次提醒过,甚至用阵法划分了界限,可他们就是不听!还请了一些臭道士开道破阵,真是愚昧至极!”
林淮舟道:“所以,你就杀光了他们?”
“是!没错!他们贪得无厌,就该死!是他们自找的!然后,我把他们全抓了,骗他说这些是罪大恶极的海盗土匪,吃了就是为民除害,所以他吃得很放心,他一点都不知情!”
“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所有人都是我杀的,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你们这些臭道士欺负一个连害人之心都没有的妖,算什么惩恶扬善,算什么替天行道?!!”
弄玉怒吼着质问他们,空白的眼睛不停流出血泪,额间曼陀罗花鲜红如血,他眷恋地抚摸叔灭的脸,温柔地吻他冰凉的唇,道:“他不是妖,而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额,你要不要抬头看一下湄清岛都淹成什么样了?”祝珩之轻声提醒道。
“那你要不要低头看一下你现在的手放在哪儿?”林淮舟道。
低头一看,祝珩之还抱着林淮舟,一手压着对方的胸,一手抓着他屁股,秉承着即便自己做的不对也绝不会在死对头面前道歉的真理,于是他声音还更高:“还不是你太轻了,跟空气似的,每天都不好好吃饭,吃的一点油水都没有,你是兔子吗?”
“吵死了,我的事轮不着你管,”林淮舟蹬腿下来时,感觉屁股被一只咸猪手捏了一下。
“……”
他巴掌立即扬起,可一想到祝珩之替自己生生挨了一棍,心里有个角落不自觉塌陷,可嘴上还是不饶人的:“信不信我把你的手剁了喂鱼?”
“我的手它有自己的想法,我可管不住,要不你问问它,刚刚的手感如何?”祝珩之笑眯眯问。
“大师哥!二师哥!”适时,远处有人群喊道。
乌云之上,几十个天留山弟子御剑而来,白红相间,灵光浩荡,岛民纷纷参拜惊嚷道:“神仙,有神仙来了,神仙来救我们啦!”
林淮舟奇道:“宋竞,你们怎么来了?”
“掌门说湄清岛有难,特意派我们前来相助,”话罢,他抬手示意,道:“中途遇见这几位婆罗寺的高僧,说要把弄玉前辈带回去。”
“回去?回去做什么?念经?抄经?拜佛?哈哈哈哈,”弄玉忽而笑了起来,额间花纹妖冶:“这些狗屁东西,能帮我复活他吗?能吗?啊?”
宋竞一见他邪魔的额纹,立马警惕亮剑,然,林淮舟却摁下他的手,摇了摇头。
但见弄玉站起脱下袈裟,将干净的部分轻轻盖住叔灭,他笑得很温柔,右手猛然穿过□□钻进丹田,一举掏出一个血肉淋漓的金丹,鲜血厚厚地淌了一地。
他不知痛似的,释然笑了笑,五指一收,啪嚓捏碎。
那如烈日下碎金河面般的灵光,丝丝缕缕飘进叔灭那穿孔的腹部,像充满爱意的针线一样缝缝补补。
不多时,叔灭的丹田恢复得完好如新,而弄玉的,则流血如江。
“大师哥,这……”宋竞有点心焦,修道之人皆知,自挖金丹,约莫命不久矣。
林淮舟沉吟不语。
祝珩之道:“我说,你能不能别吵?任务是死的,人是活的,就不能变通一下?比如,路上耽搁,来晚了;通知太慢,来晚了,你们大部队出场支援不就是这样的吗?”
突然,砰砰砰——弄玉的胸口、肺部、心脏、耳朵等要害之处连续自发爆炸,血肉翻飞,血洞淋漓。
“他早就在自己和叔灭的身上下了连枝咒!一直在拖延时间!”林淮舟幡然醒悟,欲施法救人。
可祝珩之却摇头叹道:“他要寻死,谁也救不了。”
此时,原本已气绝的叔灭,彻底吸收了弄玉的金丹,褪去人鱼外型,变成一条还剩几口气的宝蓝色的鱼,在冰面上垂死拍打,似是误打误撞跳进了散落一旁的金钵,再也不动,就像回到家一样安心。
弄玉跪倒在冰海之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不沾血的,他气息极其微弱,他眼睛看不见,耳朵也毁了,且没有金丹辅助,压根判断不了人静止的方向。
他一手小心翼翼捧着金钵里濒死的鱼,一手极力支撑身体往前爬,拖了一路鲜血,乞求道:“帮……帮我……放他……有没有人……帮帮我……”
其中一位长眉僧人喝道:“你还不悔过?阿弥陀佛。”
“受死!”宋竞喝道,挥剑而去。
吭的一声,饮霜剑交叉挡住他剑刃,林淮舟面色冷峻:“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大师哥,这条鱼是妖,岂有不杀之理?妖就是妖,妖性唯恶无善,绝不容姑息!这不也是大师哥您教我们的吗?”
林淮舟沉思不语,俄而,他收剑入鞘,走至弄玉身前,缓缓蹲下,后者感受到眼前有黑影晃动,偶然间鼻翼翕动,似乎闻到熟悉的芙蓉冷香,他猛然抓住对方,轻而稳地把金钵和鱼交到他手里:“……拜托……放了他,他是……无辜的……”
“你……你要提防……一个人,他叫……”
身边的祝珩之拾起弄玉掉在地上那一条珍珠链,轻轻滑进钵里,并运水其中,那鱼亲昵地蹭了蹭珍珠,用鱼身环住它转圈,可算安静了。
彼时,乌云如潮水般褪去,夕阳照在晶莹剔透的冰海上,一片末日洗劫般的血流成河,在此,那艘摧残败落的渔船,没有弄玉与叔灭的气息,就像没有了支柱,如星光点点碎去,乘风而散。
“你……你要提防……一个人,他叫……”
那句没说完的话,却像一根弦,紧绷在林淮舟心里。
宋竞焦急道:“大师哥,要不,这鱼妖我们带回去?好歹也不是空手而返。”
林淮舟淡淡扫了他一眼,只道:“你们去把渔民安抚好,他们受惊太多了,还有,这鱼,我带走了,谁也别想再打它的主意。”
“……是。”宋竞没再多言。
落日余晖下,萨渡海恢复原先的宁静,湄清岛回到原来的高度,林淮舟与祝珩之一个比一个唤来更多天留山弟子降落于此。
寒水涧和赤霄阁表面上分工合作,哄孩子的、扛木头的、钉钉子的、抹药疗伤的,齐心协力帮渔民恢复美好家园。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个充满爱与和平的门派,可实际上,内部还在暗暗争抢谁先谁快谁好,背地里你翻白眼我做鬼脸。
就连他们各自的老大,也在一旁吵来吵去。
祝珩之道:“今晚不是去渔家乐吃五色鱼脍吗?都说好的,我位子都定了!订金也交了!”
林淮舟道:“你这人有毛病吧?你又在做梦吗?我荤的不吃生的不吃辣的不吃腥的更不吃,你存心的吧你?”
“嘿,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我花自己的月钱请你尝尝本地特色菜,你倒是还挑三拣四的,我真不明白了,你平时对别人总爱搭不理的,一和我犟,小嘴巴巴拉巴拉的比我还能耐?”祝珩之突然伸出食指逗猫似的挠了挠他下巴。
“你混蛋……嘶……”林淮舟抬腿就踢,腿却悬在半空,皱眉倒吸一口凉气。
“祖宗啊喂!你快坐下,快点,小心点!”
祝珩之扶他坐在一旁石头上,单膝跪着,把他的腿慢慢伸直架到自己大腿上:“你啊,这是抽筋了,正常,刚好吃点鱼脍补补营养,我不是胡说啊,你光吃白菜豆腐萝卜丝,身子真吃不消,咱孩子能长大吗?”
他不情不愿给小祖宗脱鞋脱袜,一边像怨妇似的絮絮叨叨,手指上下揉捏:“之前是肚子疼,现在又多了个腿抽筋,娇生惯养的,脾气又大,我真服了,你说,你离开了我,还能干点啥?只会跟我死犟,你这种脾性再不改改,小心我以后不要你了。”
隔着衣料,对方的手指格外有力,却又不重,指腹温热得刚刚好,僵麻的疼感很快就舒缓过来。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订了位子。”
“不然呢?我没事找事花那冤枉钱?没苦硬吃嫌自己不够穷?”
祝珩之微微低着头,暗红的发色在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里变得很有光泽,他发质偏粗,量又多,堆在一起毛绒绒的,很好摸的样子。
这时,一根枯草沾了上去,林淮舟手指微蜷,别过脸,低声道:“我还是不想去。”
“好,不去就不去,你最大,行吗?孕妇的情绪最重要,还疼吗?力度够不够?”
林淮舟正垂眸抬手捻住那枯草,祝珩之甫一抬眸,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在落日中擦出一点尴尬且暧昧的火花。
“……”
“……”
须臾,林淮舟嘴角似有似无勾起,又长又白的腿登时脱离祝珩之的手,一脚踩在对方肩膀,砰的一声,后者悬空的膝盖跪在地上!
不知用什么法子,让对方犹如扛了万斤顶,愣是鬓角憋出汗也起不来。
“我早该猜到的,你哪有那么不经疼。”祝珩之咬牙切齿道。
“是又怎样?你咬我啊。”
散落的衣角下,林淮舟的腿又细又直,光滑如软玉,骨肉均匀,脚踝盈盈可握,外踝骨圆润如珠,脚趾头泛着如五月樱花淡淡的粉色,连指甲盖的形状与大小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皆是女娲最完美的作品。
“别抖,看在你勤勤恳恳帮我捏腿的份上,我不会打你。”他眉眼冷淡如霜,却比含笑还勾人摄魄。
“只是,我有个问题,在你还回离生箭时亲我那次,为什么要伸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