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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入无限 blueshift 27474 字 2个月前

身体状况,差得有点不对了。

迟钝生锈的思维让他拖延了半天才想起来有另一个关键的地方要去,A组他有个地方没去过,没机会去。

王组长的办公室。

但他知道大致位置在哪。

根据镜像位置,他直奔B组组长办公室,看到了一间混乱不堪、资料散乱的领导办公间。

里面全是他想要知道的真相,但能被随便知道的真相,也说明了它没有被挽回的余地。

忻渊踩过地板上的几块电子板,抓起桌上标着字母“B”金属条。

被人规正摆放在办公桌中央的胸牌,像是卸任前对这份系着人类未来职位的最后敬重。

他按下开启键,荧蓝光芒映上面庞。

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做到什么?

一个月,足以让人适应环境、让不在科研领域的小白学会维持设备日常运行的基本操作、让陌生的两方熟悉彼此的存在。

让几百号人收拾好行装,一夜逃离。

胸牌里储存的文件证明了B组实习生留下话不是因为报复心理扔出的烟雾弹,不仅如此,它还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那张红外图中建筑物的作用。

B组是晚A组两年建立起来的部门,研究核心不像A组,是放在防卫所内部的地牢,能随时观察。

而是一处建立在外的核电站。

核电站的存在和生物融合息息相关,不止供应了能源,还为A组测试融合物的成果提供了最重要的场地。

能量病能成为无??x?数科学家的噩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无论是生物还是机器都无法靠近能量源,在利用核爆暂压下能量扩散后,研究者们依旧没有放弃攻克这个难题。

他们花一年反复实验,创造出了能承受大量辐射和能量波的融合物,又花一年的时间,指使融合物在能量源上方建立小型核电站。

组长在文件里难得一回使用了非严谨的比喻,他说,整个过程有些像法老王压榨子民建立金字塔。

除了像在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压榨”,还像在“伟大”。

金字塔伟大在它是奇迹般的建筑。

核电站伟大在它是用来拯救人类的工具。

它是为了等待被毁灭而生的。

原来他们四个在断头台上辛苦工作了一个月。

*

忻渊回到设备间门口,切伦十分着急地迎上来。

事态紧急,她忘了畏惧。

“我查过主控台了,B组监控的核电站在五十公里外,就是能量爆发点的正上方!”她用电子备忘录记了几个关键点,一条条报给忻渊听,“主控台可以远程操控第一个反应堆的设置,但里面的设置被人故意打乱过了,要赶快复原才行,不然明天的供电跟不上。”

“被打乱的还有反应堆里的铀质量数值,引爆程序在五天后启动,是不可逆程序,如果不修正……爆炸,会完全处于不可控状态。”

她的呼吸在颤抖:“在强电离辐射下存活过五秒,说的是这个吧。”

忻渊冲她点了点头。

切伦深吸了口气。

某一刻,她无比憎恨心中的软弱,像是在打气、又像是在恐吓自己必须坚强,女生自言自语:“我以为是核弹、核电站的爆炸和原子弹的爆炸根本不能比……当年N站爆炸事故造成的伤害是核弹的400倍,只要核事故上演一次,就能被后世记上上百、上千年,就算我在这个行业加起来一共工作了几十年、也害怕、也还害怕……”

要是爆炸不可控,谁来保证他们一定能活过五秒。

没有人。

可是她不能在这个副本里失败,她必须要通关的理由,其他副本她能做到,没道理这个她最擅长的副本主题就不可以。

切伦试着和忻渊打商量。

她说:“我要把这五秒,完全控制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狂妄。

“我需要你帮我。”

忻渊感受着颅内的阵痛,他盯了两秒白色袖口下发颤的指尖,度量着自己行动能对目前的情况做出多大影响。

然后做出让步般地打字:「没问题?」

“就算我做不到,你们三个也做不到,”她在学术上的自负一如既往,离开专业又支支吾吾,“其实我也不知道要你帮我什么,至少别捣乱,早光不死草都不在,他们会支持我的决定吗?他们不像是会捣乱的人啊。”

那可不一定。

可能会冲着他来。

忻渊回想起了不死草那个阴沉的、带着报复意味的眼神。

「要我做什么」

“不过修复操控设置的第一步,不在这里进行。”

切伦咳嗽了两声,脸上的血色比起刚来时减退了不少。

“我们要先去一趟防卫所的正门——可以离开防卫所的那扇门,环形防卫所平时是全封闭的,可以有效阻断当年核爆残留下来的辐射影响,但现在有人打破了全封闭状态,根据机器检测,辐射污染最严重的一是红色禁区,二就是大门。”

“警报,是因为防卫所内部辐射量超标才响的。”

忻渊的不适,切伦的咳嗽,都不是平白无故——

作者有话说:身体恢复得一般般,不过至少比之前好多了(努力爬行)

第67章 后手 销毁

辐射对人体的伤害究竟是什么样的?

忻渊在重返二楼的路上, 一直在尝试具象化这个问题。

在过去三十天里,阅读的书告诉他了原理,但不够有实感。

放射出的中子轰击人体细胞内的DNA, 就像被无数子弹射中, 无时无刻地穿透着身体。

被“子弹”打成筛子的后果,是DNA双键断裂。

人体内的细胞一直处在不断更新的过程中,每六到七年就能大更换一次, 像忒修斯之船,当全身细胞换了个遍, 七年后的你还算和七年前的你是同一人吗?

这问题显然不在忻渊需要考虑的范围内, 他的身体永远停在了十九岁。

双键断裂后极难恢复, 恢复了也极可能错位、突变,除了高分化的视觉细胞、脑细胞和心肌细胞,其他地方的组织都无法在辐射下幸免于难,打破双键即代表着无法自行更新。

无法自行更新, 最后导致的结果只有一个——人还活着, 肉/身已死。

现在他获得了一部分来自躯体痛苦的实感——头晕、恶心、思考能力下降。

这是忻渊和切伦的身体已经在缓慢步入死亡的征兆, 五天后, 很可能不得不看着自己腐烂。

他对即将遭受溃烂的事实感觉一般,他不缺痛苦的经历,到头来,也就那样。

要在意的, 只有一点。

身体提前被不符合通关条件标准的辐射量削弱的话,想在最后的引爆日撑过五秒,就是痴人说梦。

像是游戏里的血条,跌至一定数值,就会到所谓的斩杀线, 被一个技能秒掉。

还是得尽可能做好防护,大门如果被破开,那就要及时堵上修好。

防卫所一共三层,地下一层是囚禁融合物的地牢,一楼包揽普通科研人员的活动场所和食堂、宿舍。

二楼则是几位重要上级的办公室,以及连接了离开环形防卫所的通道。

绘制防卫所立体图的设计师考虑到地面土壤被重度污染,建模时就将离开通道放在了空中。

上级办公室正对着玻璃栈道的入口,超长透明管道延伸至安全地段为止,无论出了什么样的意外,都能第一时间逃走。

至于低阶员工和融合物的死活,等事故真发生了再说吧?

切伦胆子小,一定需要忻渊陪着才敢去正门,因此他逗留在组长办公室东翻西翻的时候也不敢有意见,只能等着。

等都等了,也好不干等,她正好跟着翻翻资料。

切伦上半身钻进了柜子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到现在我都没彻底想懂,防卫所在自爆前一个月突然招了四个人是为了什么,人体已经被证明和氧气一样能充当助燃剂了吗?”

“哦,是八个。”

那可真是科学奇迹,诺奖新高度。

“你说,一楼找不着早光和不死草,他们会在二楼吗?也来组长办公室查真相。”?那他们人现在怎么不在这里和你一起钻柜子

忻渊目移,无声吐槽,任她叽叽喳喳,从抽屉深处抽了压在电脑下的文件出来。

是A组新四人的入职合同,纸质。

在这里,一切以纸质存档而非电子形式的材料都有着特殊的地方。

方便隐藏,容易摧毁。

他背对着尚且满脸天真在胡乱猜测的切伦,翻开合同。

第一份就是他自己的。

【姓名:弋鸟】

【所属组别:生物融合组(A)】

【职务:观察员、操作员】

和系统及工作胸牌上给的毫无参差。

问题不在这里。

合同的主要条款都很正常,附属条款也真的很不正常,防卫所为他们每个人都购买了数十份保险,一旦实习生真的遭遇意外身亡,家属可以直接获得一笔保证下半生衣食无忧的巨款。

一排保险单位列下来,气势笃定得像确定他们一定会出事一样,放置在B组组长办公室里的纸质实习生入职合同里有着同样的内容,签订日期也差不多。

这算,高知分子故意制造的骗保局吗?

忻渊pass掉这种选项,能造出独立核电站供电的单位不可能缺经费,他还翻出了别的机密,和几个人的入职合同放在一起,说明是同一保密级别。

王组长不仅管着A区,还拥有管理B区的权限。

整个防卫所在分裂后无法有名义上统一两区的所长,于是更高一层上级的任命下,他成了权力意义上的所长,两边的重大执行决定都要经过他的批准,两个区几乎每份文件右下角都有他的电子签名。

不许两区互通的规定,就是他立下的。

但具体是为什么——

上一个文件被销毁了,销毁日期是昨天。

逃跑的前一天啊。

组长肯定猜到了实习生为寻找被抛下的理由会来办公室地毯式搜查,大剌剌地留下线索也毫不在意。

可面对这份文件里的内容,他们心虚了,销毁了,不想被看见。

敢做不敢当?

还是在??x?他们撤离后被实习生知道真相,会刺激实习生让场面失控,影响之后的爆炸计划……

防卫所内的电源没断,控制核电站和监管融合物的机器都在正常运行,实习生是可以左右核电站自毁的摇摆因素,忻渊轻松得到了这个猜测。

这样说来,其实不留人才是最保险的。

但防卫所特意招了人留守,增加风险,只能是为了解决另一个更大的风险。

防卫所里撇去实习生,还剩……

融合物。

利爪可以划开墙体的融合物。

科研人员称作珍宝,但依旧在危急关头被留下的融合物。

路过A组监控区忻渊看到了,融合物们在地牢,但好像少了几只。

卫笙不在。

将一切串起答案仿佛只剩一纸之隔,即将揭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存在能真正隐藏的恶,他压下心头轻微的嘲讽,终于肯和切伦一道前往大门了。

出门抬头,就能看到玻璃栈道的入口端。

圆形中直接插上一根竖直管道过于突兀,防卫所的设计师为了美观,把玻璃管的一部分贴合了圆圈,慢慢往外拐。

有点像鹦鹉螺的壳。

忻渊站上端口,朝下看,铝制地板和透明地板交界处的正下方,是一个陌生地带。

切伦步子小,忻渊走得不打招呼,她翻柜子翻得正起劲为了追人又急急跑过来,差点撞上前面人的背。

好在她刹住车了,停下时嘴里还在念叨:“根据室内地图,这个管道的下方是红色禁区呢……”

是红色禁区。

忻渊低垂眼帘,半睁的眼眸已然将红色禁区的半边纳入视线。

切伦口中的红色禁区是没有墙体、与外界融合接壤的开放区域,里面有融合物的尸体,放眼望去,她描述得分毫不差.

半黑的土地上散落了不少畸形动物骸骨,大部分变成了白骨,小部分腐烂不完全,依然附着一层带水光的薄皮肉。

“这里的通道是完好的,泄露辐射的大门在更前面。”她摸着下巴说,“如果能做出一个方便随身携带的辐射检测仪就好了,咳咳。”

忻渊扫过每一具尸体,想起自己房间里室内地图上的警告,他之前以为“自己”不让自己去红色禁区是和B组一样,被规定束缚。

现在看来,只是人进不去。

会死。

为抵抗辐射而生的融合物尚且如此,不要说门坏了一早上就反胃不止的他。

越靠近大门,忻渊的状态越差,他感到大脑逐渐昏沉,只能更用力地打起精神。

模糊的视线重新凝起焦距,不过耳边切伦的声音听着还是飘忽的。

她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你有想过红色禁区的存在是派什么用的吗?”

想过,并且亲眼看见后,他能完全确定了。

蒋助理和他说过,融合物的制造标准中有一条是辐射承受量,茧蜂、底鱂鱼、舌型贝都是本身就是抗辐射能力极优秀的物种。

早光发现他们来防卫所一周前,A组每天会记录一次融合物单位时间承受辐射量的极限。

要测得数据,就需要实验场所。

他三十天把A组逛了个遍,没有一块这样的地方,再说了,在安全的室内开出高辐射的模拟场地,技术要求大,难度也高。

那直接将环形研究所一部分的墙敲掉,接壤外界呢?

有核电站作圆心的五十公里范围荒芜区,是绝佳的实验场。

忻渊想到了微生疑的故事,想到了这人家里的空调和加湿器,他和蝴蝶这种脆弱生物融合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无法耐低温也不耐辐射,原故事里却死在了大雪里。

这个故事有挽回的余地吗。

一侧的太阳穴猛地作痛,连带着眼睛痛,他捂住一边眼睛,单用右眼向下看。

全是融合物,卫笙会不会变成其中之一,成为第一具保持人形的尸体……

不对,有一具。

一个头四条躯肢的外形,是人?

突然间注意到了视野之内的某件怪东西,忻渊往前移动了一段,缩近和那具反常尸体间的距离。

在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用放大功能仔细观察时,切伦也走到他身边,凝视着下方实验品们的墓地。

什么都怕的姑娘这会儿竟然没有尖叫,情绪冷凝在眼角眉梢。

察觉到忻渊有些意外地瞥她一眼,她解释:“我在研究机构工作。”

“杀死过很多小白鼠。”

和另外三个通关者比起来,实习期切伦在照顾

融合物上是做得最出色的,明显有相关经验,王组长突击抽查时毫不吝啬地夸奖过她。

照料实验品最温柔的手,拿解剖刀亦不会抖。

顺着忻渊的目光,她自然也注意到了不正常的尸体,细心的特质又一次发挥作用:“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研究人员聚集到红色禁区的门边看热闹那次,是有B组实习生被辞退的传闻,我还听到了讨论声。”

他当然记得,B组的传闻,想知道八卦的人怪异地聚在了红色禁区边缘。

“‘没看到实习生的尸体,是没爬过来吗’。”

“我们在楼下B区没见到通关失败的通关者尸体,那些人不可能逃跑还有工夫替人收尸,所以……”

所以。

被辐射杀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期间,人会本能地往可以生存的地方爬去,苟延残喘。

抛弃他们的B组走不通,那就只能朝陌生的A组接壤处爬。

原来如此。

尸体的身份昭然若揭。

半腐烂的肉块上,死者生前穿着的衣服被灰黄色的水泡皱变形,是脓液。

正好,忻渊的镜头捕捉到了衣服上别着的身份标识物件,B组的金属牌。

面部五官全化开了,他辨识不了这是不是有过一面之缘又留遗书表达无端怨恨的人,既然生前死后彼此都没有互帮互助的“好心”,他也不会再多驻足。

死亡的气息已经无限贴近忻渊和切伦,他们能做的只有向前。

又走了五分钟后,通道的前方依旧是一眼看不到头。

左侧的墙壁边却出现了一团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但体积一定很大,快顶到天花板。

切伦打了个哆嗦,咳嗽两声,她本来是很期待见到除自己和忻渊外的活物的,真看到了又开始犯怵。

“不会是融合物跑出来了吧……”她后知后觉地喃喃,“它们的爪子、钩子都可以破开墙壁,没有经验老到的实验员拦着,就凭我们,根本阻止不了它们逃跑啊!”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忻渊腹诽,继续朝前走。

切伦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先别过去呀!”

察觉到自己的音量过大了,她又急急压下来,语气还是急躁。

“你也看到了,实验员其实对融合物很差很差,我们脚下就有那么多融合物尸骨,现在场面完全失控了,我们凑上去不就是送死吗!”

“说不定防辐射墙壁就是它们破开的,想跑……或者想和没走掉的我们同归于尽!”

切伦说得句句在理。

可忻渊置若罔闻,挣开了她。

他一步步接近,那东西的全貌也就一点点显现出来,透明通道的地板材质踩上去不如铝制地板那么响,但绝不是悄无声息。

站在墙边的融合物却一动不动。

切伦无奈地跟着忻渊,越近,她越能看清东西的可怖,这的确是一只融合物,如果没记错,还是忻渊管理的四号笼里的。

蝎子融合物。

蝎子是相对接近完美的生命体。

在极寒和辐射等极端环境里都能存活,眼前这只蝎子在接受融合后依旧保持了完美的体态,只有在坚硬外壳的缝隙里,隐隐露出人类关节的白骨。

仿佛是大自然中最不和谐的因素,被人类出于私欲强塞进动物的身体。

要不是亲眼见识过,忻渊不会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完美融合物存在。

此时,他关照了一个月的完美融合物,正被这只庞然大物用身体圈着,护在中间。

从地牢监控摄像头下消失的卫笙来到了他无法适应的地表环境,安安静静地面向墙站着,抱着手臂,好像在思考什么。

等到忻渊靠近到了一个合适和他说话的距离,他才缓缓转头,露出一抹笑。

“你来啦,博士。”

切伦跟上来。

她觉得自己已经要克服对蝎子的恐惧了。

但在看清卫笙面前的墙和蝎子钳子里夹着的东西时,还是失声尖叫了。

实验员和他的实验品默契地一齐忽视掉了切伦的惊慌,忻渊说不了话,于是用平常的眼神询问卫笙。

和询问他吃了什么饭没有区别。

卫笙照常答了。

他伸手抚摸镶嵌填补进墙体里的草叶,说:“博士,和你一起的研究员好像想逃跑,把墙都打坏了,可我知道你们不想逃的对不对?”

“??x?谁做的坏事就该由谁补偿,我就叫蝎子把他剪开,填进去了。”

融合物蝎子的尾钩和巨钳上,都残留着草叶和白大褂碎布,可叹的是,上面勾连着的,竟然还有一层人皮。

忻渊无意识地手指点了点下巴。

原来不死草,是这个意思。

卫笙每天被人照顾着,有吃有喝,生病了有人照顾,自然不会出现忻渊和切伦那样睡眠不足过劳,让事故在睡眠中发生的意外。

半夜里大批研究员从环形防卫所撤离,制造出来的动静极大。

鞋底板踩在铝制地板上的声音极大,他全听见了。

可他躺在地牢里,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他很早就做了今日要用的决定,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人,走就要走了吧。

一个月,卫笙记牢了忻渊走近时的脚步是什么样的,只有这个声音会让他放下手头的事抬头。

墙壁破损也会影响到他和其他融合物在核电站引爆前几日里的生存,他随手指挥蝎子切碎了不死草,泄愤般地拿人填墙。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几片叶子,阻止不了中子穿透。

他刚刚在绞尽脑汁地想,环卫所的哪里有可以填补用的材料。

但博士来了,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卫笙心里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

“博士博士!我做得对吗。”

在切伦惊诧地注视下,忻渊点了点头。

卫笙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受到他的心情影响,周围响起了一阵骚动。

跑出来的融合物远不止这么两只。

当藏在各处的触须和羽翼一点点冒出来,切伦冷汗直流,她直观地意识到五天里要在这么一群融合物手下调整好设备,修正核电站的引爆程序是多难的一件事。

就是她身前的人好像没什么反应。

“……那,你会想离开吗?”

卫笙缓缓吐出这个问题。

他问得小心而慎重,融合物们跟着他屏住的呼吸一同静止下来。

忻渊大概能料想到他给出否定回答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他和切伦会一起成为下一个不死草。

因为卫笙眼中的期待是那么明显。

看着他的眼睛,在头痛进一步加重前,忻渊想明白了。

防卫所的人放弃了这里,也放弃了动物和人结合在对抗辐射的实验,那这批数量庞大的实验品是注定没用了,不方便带走,更没必要带走。

没必要带走的实验品,唯一的处理方式,是销毁。

五天后的核爆是很好的销毁办法。

辐射不一定会让这群已经经受过数值调整的融合物死掉,但能与能量病源头对抗的高光和高热一定可以,再强大的融合物,说到底,也只是个碳基生物。

所剩的问题,就只剩怎么让融合物乖乖留在爆炸范围里。

到了这个问题上,他想,那群头脑聪明的研究员也不一定想出了好办法。

融合物打破高硬度墙壁太轻松,他们在面对融合物暴动时就过度依赖镇定剂。

于是物理手段,……找上了精神办法。

他们找来了四个实习生,叫他们用研究员过去从未有过的温柔态度,细心照料融合物们一个月。

并在最后,把实习生和融合物一起留在防卫所里。

忻渊垂眼,抬起手臂拉过了卫笙的手。

副本的通关条件把他和这座危机四伏的环卫所绑定在了一起,恰好,他也走不掉罢了。

他在心里是对自己这么说的。

「不想」

每天都要经过消毒,忻渊的身上、衣服上、指尖都留下了淡淡的酒精味。

明明是手术台上常和血腥味纠缠在一起的味道,却让卫笙莫名地定下了心。

他用手指在卫笙的掌心写字。

卫笙很聪明,而且因为生病频繁地去往一楼,不出意外,他早就发现了研究员的异常。

从研究员决定放弃他开始。

所以他绝对不能说放弃他。

「我陪你」

第68章 后手 溃烂

这三个字一出, 便定死了忻渊接下来几天的行动轨迹,和防卫所共存亡,没有回头路。

切伦倒是可以置身事外, 她饲养过的融合物不一定会为了她背叛卫笙, 但也绝不至于反咬一口。

不过,对于头脑大于武力值的科学家而言,留在防卫所的生存几率是大于尝试出逃的。

目睹一切的她读懂了空气。

既然医者先生和融合物关系好, 那跟紧他肯定没错。

有忻渊在,卫笙和融合物被轻松安抚下来, 她也要干正事发挥点作用了。

不死草的尸体说到底只是一团草, 起不到什么防辐射的作用, 大家能凑到一起,不都是奔着解决这个问题来的吗?

“有其他材料没,然后要把他的尸体抠下来,”切伦很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没上手拔墙上的枯草, 科学家的好奇心又在作祟, 不安分地挪啊挪, “没有不尊重死人的意思, 就是这个墙,不太行……咳咳!”

没来得及摸上墙的手紧急收回,她捂着嘴拼命咳嗽。

咳嗽声的响起像一记警铃。

卫笙明白她的话里“不太行”所包含的意思,毕竟他自己的身体耐辐射度差得离谱。

出于私心, 他不想逃出防卫所了,但同样因为这份私心,他不可以放任辐射泄漏,把几人所剩无几的存活时间搞得一团糟。

“我记得一楼有一个专门堆了防卫所建成后剩余的建筑材料没有运走,以前做手术中途麻醉效果过了, 我偷偷听到的,得好好想一想。”

“是在、是在……”

卫笙一时间记不起来,面露难色。

麻药失效不是什么好经历,他和他的大脑都不是很愿意记住。

忻渊和切伦视他为通关副本最重要的NPC,融合物没有指令就是智力低下的怪物而已,没人会逼他,只在他身边等着。

切伦一点点缓过来,咳嗽声逐渐平息,一时间,防卫所二楼的弯曲长廊内只剩虫子口器和鸟兽鳞鱼摩擦的簌簌响动。

“啪嗒”。

卫笙想得很专心。

“啪嗒”。

“我想到了!那个房间很隐蔽!是在……唔!”

他的手在被忻渊写过字后就用力反抓着不肯放,明明得到了承诺还是紧张得一手冷汗。

现在,这只被握着的手又恰好借着极近的距离,不费什么力挣开桎梏,顺势捂住了卫笙的下半张脸。

忻渊看着迅速从自己指缝间溢出的血珠一滴滴砸在地板上,半成型的蝴蝶尚未来得及动动细足就萎靡蜷缩,心道不妙。

他单手打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切伦先自主行动,自己带着卫笙快速离开了二楼。

融合物们想要跟上来,又有些忌惮地上的几个小血洼,卫笙一个响指,它们便退回了出来前躲藏的角落里。

忻渊是背着他走的,卫笙自己用手捏了会儿鼻子,鼻血实在止不住往外涌,他捂了会儿干脆放弃挣扎。

“弄脏你领子了博士,对不起。”他看了两眼忻渊染上红色斑斑点点的后领,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抹了把淌到嘴唇上的血。

忻渊把人带到一楼A区辐射污染没那么严重的员工宿舍里。

这时候也谈不上讲究了,他把人放在墙角,简单检查了下情况。

卫笙不该去二楼的。他想。

但没办法,腿长在别人身上,他没预知能力,怎么拦住别人乱跑。

二楼的辐射比一楼重太多了,卫笙的身体机能太差,才站这么一会儿,血管壁就开始破裂了。

忻渊不想考虑卫笙因为身体差提前死掉的可能性,要是失去领导者从而融合物暴动,他和切伦都只剩死路一条。

郁晗的提示到现在为止都没出现。

不能让他死。

他拍了两下卫笙的肩,出了宿舍。

之前还很紧张忻渊会不会离开防卫所的卫笙竟然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缩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等博士回来。

忻渊自己的宿舍在不远处,用来放融合物喂食工具的盒子在房间里。

他临时调配了两支给昆虫类融合物的高糖营养针剂,又用空针管的尖头一扎一扯,撕下了白大褂袖子上的一小条布料。

回去后,他先拿布料捏了捏,给卫笙塞了鼻子。

帮小孩子处理鼻血的步骤他没有专门学过,倒是经常看其他通关者七窍流血,不过依稀有记忆,他也流过一回鼻血。

那时候他还算“活着”,处在那个叫童年的年龄段,只会把三餐和换洗衣物放在房间门口等他自己出来取的管家阿姨头一回踏进房间。

拿餐巾纸塞鼻子止血?好像是要这么做的。

塞好鼻子打过针,忻渊掏出了金属胸牌打字。

「好点了没」

卫笙猛点了两下头。

「记起来材料在哪了吗」

“记起来了!”他急于表现自己的有用,刚刚??x?一直在拼命想,总算是抓住了灵光一现,“那个房间和地下一层一样要搭乘专门的电梯去,我带你博士。”

堆放材料的房间位置隐蔽,通道更隐蔽,相当于在地下一层和一层的中间走了小半圈,再从下方的开口回到一楼的隔墙里。

要不是有卫笙这么个重要NPC在,他们是绝不可能敲墙把房间找出来的,也想不到密室会建在这种地方。

一块二楼的墙皮脱落就够让人糟心的了。

材料密室空间极大,金属货架上的化学合成材料按元素周期表顺序分门别类地堆放着,下面贴了标签,找起来不困难,就是碍于数量太多,少不了花点时间。

忻渊本身最擅长的领域就是建筑,有了一个月的恶补,找些合适的隔辐射建筑材料自然不在话下。

他一目十行,几排几排地扫过去,不一会儿就排除掉了一大半废料。

在认真工作的时候,摸鱼同事想和你扯两句是件很常见的事。

譬如找资料时叭叭讲的切伦,譬如现在跟在忻渊身后东张西望的卫笙。

其实他说的话也不算完全没用。

“博士你找好墙板后,我可以叫其它融合物来帮你补墙的!用不着你亲自动手的,那得多累啊。”

“二楼最好别再去了,你看我现在弄的。”

卫笙蹲在已经完成检查的架子前,找了个好角度,方便仰视忻渊。

“不用心疼其他融合物,它们去没事!本身就是为了吸收大量能量设计出来的异形生物,特别抗造。”

“博士,你肯定不知道,给这座防卫所供电的小型核电站,就在五十公里外能量源中心的位置,当初呀……也是实验室的人差遣融合物造的。”

忻渊忙中抽空,回头瞥了一眼蹲在地上没擦干净鼻血的未成年小孩。

又转回去了。

知道的确实不少。

“博士我跟你讲啊,都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过这些事,你知道为什么别的融合物身体构造那么过硬就我不太行吗,当然不是我不行啦,其实十年前……”

“博士、博士?你怎么了,没事吧?”

忻渊从上到下查看标签会时不时下蹲再站起身,所以当他一停下来,卫笙很快发现了异样。

他连忙站起来,试探地贴在博士背后,去看那张能让博士僵在原地的神奇材料。

然后他发现了这不过是一块老材料。

和防卫所的建筑安全完全匹配不上,甚至可能是防卫所建造时期材料没清点好误送的。

“这块材料有什么特别的吗?”想了想,卫笙还是多问了一句。

忻渊不答,片刻的愣神仿佛只是卫笙的错觉,又飞速检查起后面的材料。

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对这个副本来说特别的老旧。

同样是属于“活着”时期的记忆,长大了一点后,他学会看新闻,偶尔关心自己的房间外世界发生了些什么,在某个清晨的头条上见过这个材料的名字。

和生物学意义上两位血亲的姓名一起。

没什么用的破材料,过去被吹成是能颠覆人类城市生态的关键棋子,让伟大的科研者抛下自己的孩子十八年不见,现在在他手里也只是一块一扫即过的垃圾。

不过如此。

能少折腾自己当然是好的,忻渊在倒数第三排架子上找到合适的材料后,就拜托卫笙叫出几只融合物送去二楼安装。

弄完后,他要回B组,亲眼确认防卫所内部的辐射量停止向上浮动。

最重要的担子交到了切伦身上,作为协助者的他也并不轻松,忙里忙外一圈,重新回到B组设备间,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八点。

“你来了。”

切伦脸还埋着没抬起来,十指在光幕拼接成的键盘上飞舞。

她单听只有一个人靠近的脚步声,随口一问:“融合物……不对不对,那个小孩呢?”

忻渊看出切伦是在新写一段程序,等她这段编写完,舒口气伸了个懒腰,才简略敲下几个字。

「送回负一层了」

“是,那里污染度最低,我们晚上也去那里休息比较好。”

看来是完成了一项大工程,切伦的笑容中带着放松,她主动给忻渊解释了下自己忙碌几小时的成果:“B组通关者改乱了重水和铀燃料剂量,我原来是想按在无限都市实验室里的临界值数据复原的,可副本里的时代环境、气压、还有新出现了名为‘能量源’的概念都和实验室不一样,变量太多,就得用个更谨慎的方法。”

忻渊已经猜到她的想法了。

“我设计了一个反应模拟器,把我能想到的所有因素都涵盖进去了。”她说,“就是有几个数值设备间里的机器也没法测算,我可能明天要去防卫所外面一趟。”

“到时候麻烦你和你养的孩子说一声,我不是要逃走。”

现在去防卫所外面,谁都知道有多危险,可切伦轻描淡写,目光还在欣赏她刚完成的杰作。

别无他法了。

「最后100个小时」

忻渊难得主动交流。

切伦很轻地“嗯”了一声。

*

卫笙说是让他别去二楼了,忻渊和切伦收工去负一楼休息前,还是绕到二楼看了一眼。

他选的新墙板正严丝合缝地嵌在漏洞里,边缘多贴了一层胶质材料,切伦颇为惊讶地感叹融合物们的修墙能力很出色,替代一般建筑工人不在话下。

“抠下来的草它们放哪去了,被融合物吃了?是有一部分草食动物。”

提到不死草,忻渊想起他皮囊被撕得四分五裂的模样。

「可能」

在乘坐电梯去负一楼的时候,忻渊一直在犹豫着,去防卫所外测能量扩散数值是有必要的,可真的要放切伦一个人去吗?

监督她有没有好好工作。

要是外面有危险,比如融合物出逃什么的,他跟着也可以搭把手。

这不是帮切伦,是帮自己。

嗯。

做出了决定,忻渊是打算在抵达融合物的监牢前跟切伦说清的,只是好像这趟电梯有些太快了,他想想也不是很着急,明天早上起来说也一样。

头痛加重地缓慢,但一直没停。

平时睡得再少再喜欢硬撑,现在也不得不妥协休息。

切伦同样疲惫,脱下来的白大褂已经抱在了怀里打算一会儿当被子披着用。

可她没来得及找一个坐下睡觉的好地方,一个歪倒在地的身影就先闯入视线。

“啊!”

听到切伦的尖叫,忻渊立刻看了过去。

是卫笙。

两人分别的时间不算久,很难想象几小时前还好好的、能跟自己讲一大堆废话的人突然身体情况就急剧恶化,就这么躺在地上,双目紧闭。

几只融合物守在卫笙身边,情况紧急,切伦顾不得其他,探了探鼻息,确认人活着,再撩开卫笙的袖子裤腿检查。

融合物不会伤害卫笙,能伤害到他的只有一样东西。

切伦在卫笙的手脚皮肤上看到了几块黑黄色,她咬咬嘴唇,撩开卫笙的衣服。

胸腹上也有一块。

“他的皮肤开始溃烂了,太快了。”

切伦没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和蹲在另一边查看卫笙情况的忻渊一起将人扶到一个舒适一些的位置,把白大褂盖在卫笙身上。

“怎么会烂这么快呢,去了一趟二楼,放射的高能粒子数不该……我一直知道你饲养的融合物和我们的不太一样,但具体不一样在哪里,能跟我讲讲吗?”

忻渊大致告诉了切伦,切伦听完后眼睛亮了亮:“和我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血液孵化蝴蝶,那他血液里的未分化细胞胚胎的浓度就会是一般人的几十倍,这些未分化细胞还要同时承担被挤压空间的血红蛋白的运输氧气功能,进行了这种改造的人,血管壁和皮肤也要一起改造。”

“辐射是斩断细胞分化的刀,想要治疗,我们只能重新搭建分化进程。”

她救治卫笙的思路和忻渊想的一样。

只是……和她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她认识,微生?

“一楼有给这个孩子搭建的手术室,对吧?”

切伦向忻渊求证,得到肯定后,她点头:“一直照这个速度恶化,他绝对撑不住一百个小时,二十四小时都难,手术室里说不定有能救他命的东西,我们得去看看。”

她刚想起身,又被忻渊拖回来。

「发烧」

他摸了一把卫笙的额头,很烫,发烧了。

发着烧,有什么药还是手段也不能贸然手术,感染、排异……任何风险对卫笙这么脆弱的身体来说都是致命的。

切伦当即懂了他的意思,回一楼拿了温度计、盐水和毛巾下来。

卫笙的体温已经超过了四十度,他们却只能先用物理降温的??x?方法缓解。

忻渊用湿毛巾替他擦手,太阳穴突然刺出一阵针扎般地疼。

恍惚间,他心中生出一种无力感。

有通关成败都寄托在卫笙能否撑住活下去的无力、有和怪物一起困在巨大空间里的无力、有被人类世界当成牺牲品的无力、还有更多积压已久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只是这些无力仅存在了一秒,就被压制住了。

这不是一个想要永远待在第一个人该有的情绪。

切伦给卫笙擦了脖子,她很困,口齿有些不清了,脑子倒是还清楚:“我看过手术室了,有他能用的组织液,数量不少。”

“体温降下来了就去,把他身体里坏死的血替换掉。”

“至于数值检测,晚点我去的时候,医者先生就拜托你一个人在防卫所照顾好他了。”

要盯着切伦的决定被忻渊在心里叉掉了。

卫笙活着的优先级更高,切伦也没有胡乱测数值的理由,两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他眨了下眼,表示同意切伦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人还在病中躺着,有点起不来,三个月来头一次摸电脑,晚点补,肯定会三千字往上的!复更频率看医嘱,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QAQ

第69章 后手 他们都是往好方向去想的

要看着卫笙的病情, 就要有人守夜。

忻渊礼貌谦让了下,切伦也没多客气,她太难受了, 没收拾出个地铺就倒地昏睡过去。

胸牌剩了十一格电, 可以当个闹钟,以防万一他中途困晕。

这是一个需要人干睁着眼到天明还不一定等得来希望的沉夜。

长久的静默几乎能吞噬掉人的理智,更何况是在一群面相丑陋的怪物的包围下, 忻渊放空地看着墙壁,头痛、身上痛得厉害了就咬死嘴唇, 偶尔探一下卫笙的额头温度, 消磨时间。

绝大多数来到无限都市的人有着极强的自我求生意识。

忻渊是, 微生疑是,按照微生疑模子刻画出来的卫笙也不例外。

卫笙做梦了,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噩梦,一整夜, 在梦境中, 他不停地挣扎着, 梦话全是“想活下去”、“不想死”, 诸如此类。

祈祷般的喃喃细语碎而轻柔,握拳的手却已暴起青筋。

早上五点,温度计上的数字降到了三十九以下,现在要尽快叫醒切伦, 进行手术。

这个体温依然不安全,可他们不能奢求更多了。

切伦睡得很沉,把她叫醒得上点手段。

身边没能用的东西,他连嗓子也用不了,忻渊很轻地摸了下自己能发声但不再用的喉部。

紧接着一把将沉睡中的人掀翻。

姑娘抱着她的白大褂在凹凸不平的金属地板上滚了两圈半, 睡姿改为仰躺了眼皮才睁动几下。

“唔……”

她翻滚的动静不小,不少正在打瞌睡的融合物被吵醒了,眯起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红光,最终目光锁定在还未从睡眠状态中完全脱离的人类身上。

等她自己缓过困劲坐起,忻渊适时地拖着卫笙,挡在她和融合们不友善的目光中间。

还好,她没有起床气,脑子也没睡丢。

切伦揉了一把眼睛就爬起来凑近瞧卫笙的状况,没计较刚刚忻渊是用什么方法把她叫醒的:“怎么样了,一晚上过去没恶化吧?”

她心急得没看温度计,直接用手贴了小男孩和自己的额头比较。

“降了!太好了。”

试过温度,忻渊为什么叫她起来不言而喻了。

两人当即决定把卫笙送上一楼的手术室进行血液更换,切伦先一步上楼调试好机器。

忻渊带人去的路上,有几只融合物摇着尾巴试图跟随,但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应该是卫笙醒了片刻,示意融合物不用跟着,又再次昏睡过去。

等忻渊抱着卫笙过来,手术里的大小显示屏已经全部亮起。

各色的指标条都静止在数值“0”,像是留在了患者脑电波停止后的时刻。

“这台机器就是我说过专门用来检测蝴蝶融合物血液里各项指标的,咳咳,我需要先抽一管他的血,看看各类血细胞的坏死程度,来判断体/液更换百分之多少对身体损伤最少。”

切伦扒开卫笙的上衣检查皮肤溃烂的扩散情况,随即转身摆弄起了中间看上去最复杂的一台仪器。

说实话忻渊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操纵它的,不得不承认天赋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能让使用者省去很大的功夫。

也让不被命运偏爱者的努力显得不值一提。

切伦抽不出手,忻渊代为抽血,他握针管的手势相当标准,卫笙的静脉也很好找,用不上橡皮筋。

刺穿皮肤,取血,拔针按压,他将采集好的血液样本交给切伦。

卫笙在他按棉花的时候彻底转醒了。

血液黏稠到了半挂在机器输入管壁上流动缓慢的地步,很难想象这些液体平时是如何在人体内循环的。

他睁眼的时机刚好够他完整看着血样淌进机器的黑洞里、再听见切伦博士对他病情的宣判。

“按显示的指数,现在皮肤和血液损坏的严重程度影响了脏器,身体里的血最好是能换多少换多少。”

“只是有多少换多少的话,术后他能否醒来的概率就极低了。”

切伦怕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想再解释一遍,注意到卫笙已经醒来,突然又住了口。

「直接说」

忻渊的胸牌电量还剩百分之九。

切伦不得不质疑医者这一次的抉择。

她的纠结写在了眉宇间,忻渊不想和她在这里浪费珍贵的时间,正准备替多打几个字,一道虚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姐姐。”

是卫笙。

“不管你和博士要面临什么样的选择,都说出来吧,我不会任性生气的。”

他的话很管用,切伦对一个孩童年纪的NPC流露出了不适时的心软,即使这是忻渊和卫笙共同期望的结果。

“通俗些讲,就是你的身体底子太差了,血液成分又过于特殊,全部更换血液不止对器官损伤大,还会重挫脑神经,术后清醒几率低于……百分之十。”

“啊当然我不是什么靠谱医生你可以不用信我的话的!”

卫笙冲切伦虚弱地笑笑:“……我相信姐姐。”

说完又看了一眼忻渊。

“你现在应该很难受吧,全换好醒来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想到还有个更利于通关的选择,切伦反而面露难色,“但是也可以不全换。”

「换一部分,治标不治本?」

忻渊敲字出去的时候,联想到了血液透析,肾衰竭患者无力负担血液净化会用到的手段,和他们要做的事差不多。

血透无法彻底治愈患者,只能尽可能延长患者的生命。

“是。”

“换一部分,你可以醒着,下地走动也没问题。”切伦试图把这个选择讲得轻松好接受些。

更多的,即使医者和卫笙再劝她也讲不出了。

换一部分且令患者保持清醒的状态,就只能输百分之三十的新血,剩下全是供氧能力极差的旧血。

就是这些旧血里,寄宿着随时可以吸收营养发育完全的蝶卵核,和宿主争抢养分。

那些人留下的融合物饲料有限,这么过度消耗,卫笙活不过72个小时。

距离爆炸还剩90小时。

卫笙仍然清醒的72小时,代表着绝对安全的72小时,其他低智力融合物绝对不会失控。

切伦偷偷设想过,假如卫笙72小时后死去,到那会儿程序和爆炸确认已经完成,剩下的十八小时,她和医者先生可以专心躲避或许陷入失控的融合物。

可卫笙要是昏迷了,没有什么72小时之说,在他醒来前融合物的状态都是不确定的。

谁来保证融合物不会因为逐渐感觉到辐射的增强变得暴躁不安,最后反咬他们一口?

像刚进入研究所被组长关去地下一层的那夜一样。

折磨这个孩子的选择,是他们的较优解。

在被迫选择折磨别人还是折磨自己之前,切伦尝试了能不能折磨忻渊。

她用手肘轻轻撞了下忻渊,后者恰有此意,接过询问权,俯身半跪在手术床旁边,将只剩百分之八电量的胸牌调出投影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打给卫笙看。

小男孩动了动脑袋,看着输入符号跳动。

「你想怎么选」

「你应该不喜欢手术」

切伦面露诧异,她察觉忻渊好像不想推动他们都该心里有数的较优解,想提醒,可看到卫笙苍白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不敢出声打断。

“我不喜欢。”

因为血液的特殊,卫笙从小到大被剖??x?开身体的次数多到难以想象,衣服掩盖之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疤痕。

久病成医,他单听切伦的描述就知道这位“临时医生”要怎么做、从哪里插管、从哪里下刀。

茫然、惊恐、抵抗、放弃、再挣扎、失望、绝望,这些他都经历过了,所以后来不管那些医生们有没有打了麻药再举刀,他都不会哭。

可不喜欢到了今天,还是不喜欢。

是博士给了他第一次自己选择的权力,他很高兴。

只是卫笙自己也清楚,身上烂掉的地方正灼烧般的痛着,放弃治疗或是治疗一半,都会承受更大的痛苦。

他这辈子太短了,还没感受过病好起来是什么样的,想在死前感受一次。

“全换掉,成全我吧……博士,姐姐,”卫笙低咳了两声,“我会努力醒过来的。”

「好」

“不是?不再考虑一下吗?”

切伦满脸不可置信。

这不就违背他们两个要救蝴蝶融合物的初衷了吗。

忻渊已经决定的事不会改变,他拉着切伦背过身,敲字。

「我答应过你,会辅助你完成爆炸程序修正,保护你」

「我保证这只融合物的治疗不会影响你」

“你真的有信心?好吧……我不多过问了,你保证了啊!”切伦见识过忻渊的武力值,和自己相差太大,她这会儿因为己见和忻渊起冲突会显得很蠢。

于是只好埋头开始挑拣托盘上的手术工具,准备清洗。

卫笙又开始困了,现状的恶劣和切伦的犹豫他不是毫无察觉,隐隐意识到让切伦欲言又止的原因,赶在自己彻底昏睡过去前,他伸手抓住了忻渊的袖口。

“博士……”

忻渊回头看他了。

“我知道那两只蝴蝶原本被你养在自己的房间里,它们已经快死了吧。”

他眼皮打颤得厉害,直觉却说这次睡着,迎接他的会是个美梦。

“别用他的血了,取我的血走吧。”

*

忻渊从一层手术室出来后,先看了眼胸牌。

过去了十一个小时,还剩百分之七的电量。

真是一场漫长的手术。

他的橡胶手套上沾满了血,身上还好,切伦作为主刀医生身上惨不忍睹,研究所不断电但是断了水,以目前的水储存,他们洗把脸洗个手都是很奢侈的事。

切伦还要收个尾,收完尾剩下的事就交给血液过滤机器了,以及卫笙意志力。

但到这里,今天他们还不能休息。

切伦要外出收集数据,外出期间,研究所内的一切都要暂时由他一人管控。

忻渊的视线已经不太清晰了,他急需什么东西刺激一下打起精神,记起房间里还剩一条熬夜看书时含着用的薄荷糖,决定回去取一下。

跨过回到员工住宿区的验证门,一阵消毒喷雾散下来。

水雾凉凉的,他借着这份凉意清醒不少,抬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天花板的夹层里储存了大量的酒精。

他有一阵没回自己的房间了,没人看着,在头痛的折磨下允许自己犯了会儿蠢,找个糖找得翻箱倒柜,一路翻到架子,看到两只快扇不动翅膀的蝴蝶,卫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大梦初醒般地记起了另一件事。

翻了翻口袋,他摸到一管血,以及一条薄荷糖。

“别用他的血了,取我的血走吧。”

他好像开始幻听了。

蝴蝶是快要死了,他在研究所的饲料调配间找不出更好的东西喂,本来今天打算试试用自己的肉喂,卫笙给的血倒是允许了他迟点再割肉。

蝴蝶食腐,他之前和陈医生过副本,微生疑送给医生的蝴蝶就会被“羊”肉吸引,他现在的估计也差不多。

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切伦突然拉下口罩,和他说感觉身上不对劲。

忻渊那时没法查看,现在拉开袖子,发现手臂上的一小片皮肤和卫笙身上的一样,烂了,出水了。

拉袖子的那一下,皮肤和衣料的粘连感很明显。

身体在腐烂,死去,一切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步入正轨。

没空留给忻渊站在这里出神了,他倒出那管血,随着血液在地板上汇聚,两只蝴蝶一点点拖着翅膀爬了出来。

它们品种相同,后翅上都有着眼睛一样的花纹,也像他袖子下手臂上烂出的洞。

他要带着蝴蝶出去验证,验证这两只小东西是否能一直代替卫笙,震慑研究所里剩下的融合物。

前往地下一层的路上,忻渊和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切伦撞了个正着。

她脸上倦色很浓,但看上去心情不错。

“手术顺利,机器运转正常,一桩大事了了,我要出去了。”她看到了停在忻渊肩上的新蝴蝶,“这两只小家伙、咳咳咳!没问题吧,咳咳,我一会儿出去不会像那个不死草一样被撕成碎片的是吗?”

切伦对不死草的死亡已经没那么难过了,对方不是认识了很久的人,没必要。

融合物阻拦剩余的人出逃,纯粹是出于卫笙的授意,卫笙昏迷了,不管是游荡在各层的还是睡在地牢里的,都没有任何反应。

失去首领的压制,部分融合物一开始有些躁动,见过忻渊带着的新蝴蝶后,都老老实实。

切伦很顺利的离开了研究所,在五个小时后的夜晚,带着好消息回归。

“需要的数据全测到了!”

宣布这件事时,她正在往引爆预测程序里输一长串数字。

忻渊站在她背后,看不见她的脸,却能从声音里感受到女生满满的雀跃。

“我试试看……计算量比较庞大,反馈结果需要至少五分钟。”

大约五分钟后,忻渊抱着手臂有些瞌睡,切伦一下蹦起来直接把他的瞌睡劲赶跑了。

“成了!可以了!以核电站为原型,几种致死因素高速传播,辐射、热能……以我修改过后的新燃料量和制冷剂数量,我们一定可以、可以……”

忻渊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听到了那个姑娘因激动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心跳声。

“五秒。”

“我可以做到的,五秒,让辐射在五秒后杀死我,我们。”

切伦的眼睛里含着一股属于科研者的狂热,她抬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即使我们的身体已经在腐烂,低于每小时8希沃特的辐射量也能轻松击穿我的大脑,但是这五秒——不对!一组数据不够严谨,要更多,更多的,取平均值?中位数?医者先生!”

她猛地转身。

燃着火苗的双眼在和忻渊的目光相触时,仿佛有一大盆冷水淋下,把她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心凉。

「出去太多次,危险」

「时间不多」

切伦的手缓缓放了下去:“你说得对,我刚刚有点冲动了,抱歉。”

“可一次还是要的,再让我出去一次吧,”她深吸了口气,努努嘴角,“不用太担心啦,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不是吗?

忻渊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病情的蒙蔽,他感觉不出身上烂的地方疼,嘴里薄荷糖的甜味倒是在辣味的挤压下依然很明显。

照这么下去,等副本的倒计时走到尽头,他就能出去了,无论郁晗是否出现,其余的事,都可以等头不那么疼了再考虑。

他是这么想的。

他和切伦都是朝着好方向去想的。

第二天早上,切伦就出研究所了。

睡前互道了的晚安,是他们倒数第二次面对面。

第70章 后手 终于记了起来

*

早上七点整, 打开胸牌自带的备忘录功能,忻渊看见昨晚睡前的自己提醒今天的他,记得巡查地下一层和一楼的每一个角落, 上午下午各一遍, 完成后去安置卫笙的手术室,检查过滤装置的运行情况。

下午五点前给切伦发个消息,遇到情况主动接应, 确保她能准时回来。

留下这种和“晚上记得吃饭别饿着自己”一样没什么必要的记录,当然不是因为他太闲了。

而是他怕一觉醒来, 真的连这些都开始记不清了。

尝试起身的时候, 忻渊甚至没能站稳, 狠摔了一次才成功爬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视细胞损伤的影响,这次醒来,他看东西都灰扑扑的。

原本那些虫类融合物颜色鲜艳的外壳也不怎么扎眼了。

连接过滤器管子里的血倒依然是浓重的红。

由于身体构造的特殊性,更换了血液的卫笙开始像真正的鳞翅目生物那样结茧, 躯体表面腐坏的壳子一点点膨起, 裂开的缝隙下依稀可见被丝线半裹着的新皮肤。

他站着看了会儿才走。

支撑着这样的??x?身体, 连呼吸都费劲, 巡逻属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一切感官陷入迟钝,走着走着就要停下休息一会儿。

干完上午的活,忻渊觉得自己还处在没睡醒的状态。

总觉得脖子被蝴蝶咬了几口, 但不太能确定。

吃就吃吧。

过程是坎坷了点,好歹一上午没出现什么意外,融合物们的表现称得上乖巧,日间活动和夜间活动的分成了两批,散步的散步, 睡觉的睡觉。

如同爆炸的稳定进行可被切伦在数学角度监控,忻渊从概率学出发,认为根据副本设计意图,除了融合物之外,其他危险发生的可能性都不大于百分之五。

以至于中午十二点切伦通过胸牌发来几个文件时,他还小小的茫然了一瞬。

「切伦:未命名文件.csv」

看到是数据文件,疑心又一点点放下来。

「弋鸟:备份?」

大概是随手备份,他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胃里胀得发痛,吃不下东西,干脆硬等着。

隔了半小时后切伦再次发了一份csv格式文件过来,他一起点开确认了,蚂蚁大小的数字在发光屏幕上晃动,凝神一会儿才看清,是辐射值和气候影响因子没错。

切伦那边迟迟没有信息回复。

亮着屏幕,胸牌电量短时间内从五格掉到了四格,因此到了规划好下午开始巡逻的时间,他没再关注信息,将仅存的电留着迎战接下来的五十九个小时。

走在走廊上,正上方有“咚咚”的响声,忻渊听不真切,刚停下脚步,声音又消失了。

是幻听吧?

他重重敲了下额角,朝地下一层走去,彻底隔绝了听清上方声音的可能。

……

等回到一层,清点零星几只出来游荡的融合物的动向,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的事情了。

除了有只兔子不见了,依旧没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

不过兔子本就是好动的生物,估计只是跑远了而已,他舒了口气,走向最后一处需要巡逻的地方。

就在靠近目的地的时候,胸牌连闪了两下消息提示。

边迈步边取下胸牌,松散的心情停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里,消息和不见的最后一只融合物同时出现,像针一样扎进不清晰的视线里。

几天前袭击过切伦的兔子蹲在卫笙的手术室门口,三瓣嘴嘎吱嘎吱地咀嚼着嫩绿和枯黄掺杂的枝条。

感受到蝴蝶的靠近,它后腿一蹬立刻撞上墙边蜷缩起身体,漏下的口水里,含着几片叶子碎。

「弋鸟:备份?」

「切伦:未命名文件2.csv」

「切伦:就我」

「切伦:就卫」

「切伦:生」

救我。救卫笙。

忻渊看见这一幕,大脑一瞬陷入空白。

——

切伦比忻渊的状态好一些。

这并不是因为她的身体素质优于忻渊,而是她工作时一贯精神高度集中。

濒死的人,比起身体状况往往更重要的是精神状态,有那么一点儿念头吊着,能支撑得更久。

她全神贯注于爆炸程序和数据收集,这对一名将科研素养看得极重的工作者来说是一项重大挑战,朝闻夕死,至于挑战进行的环境是恶劣还是安全,在成功面前不值一提。

在研究所外,顶着风收集气候因子,切伦受到的辐射影响比留在室内的忻渊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即使尽力控制了时间,没有衣服遮挡的皮肤已经泥泞不堪。

她早上起来照镜子,对着已经浮肿变形的脸没想哭,看见连键盘都按不了的双手,突然忍不住,边拿小刀割掉妨碍动作的腐肉边掉眼泪。

泪水全顺着水池壁滑进下水道里。

然后去找了卫笙手术用剩的纱布,草草裹住手指出门。

脚下是由于长期辐射影响寸草不生的砂土,在毫不见生机的无人区,切伦举着新拼好的检测仪,一步步靠近能量波及更强的地方。

这些全是她临时做的,只要数据准确不求设备寿命,单昨天就报废了四个。

设备信号灯一亮,她就扭头往回跑。

以早上七点为基准点,每隔两个小时进行一次测算,虽然说结果要过了机器出来才可靠,但她补足睡眠的脑子还算好用,稍稍一算,能量的发展数值在同一个数列里,八九不离十是准了。

太好了。

她想。

能量值到人体承受极限,再到存活时间的换算,追加的变量能列满一整页。

列举下来,最重要的还是人本身。

她把自己外出受到的影响一并算进去,爆炸启动的数据按照她能承受的极限调整,所以就容错而言,医者比她大很多,几乎是百分百可以成功通关。

只要有一个人逃出去,这场看不见对手的抗争里,就算是她赢了吧?

当然,可以和医者先生一起活下来,活着再次见到无限都市里的朋友、同事,那更好。

嘴上,心里全在说着不想死,可真当死亡如此有实感地降临在切伦身上,她却平静了下来。

不是副本里的死亡,而是真正的死亡。

这是她的最后一条命了。

得知自己只剩最后一条生命值的时候,很多人都向她伸出了援手。

在无限都市,她的工作单位也是研究所,曾经是市里最看重的单位,那位站在都市顶端的市长——排行榜第六的“长官”一直密切关注着工作人员的存活率,哪怕现在所里没什么重大项目。

不敢想象,那么厉害的长官,竟然愿意对她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施予帮助,问她要不要一起进次副本。

所里公认的前辈、生物方向的大手郁博士也私下问过需不需要请人来。

大家都知道博士和蝴蝶枪关系很特别,有排名第五的高手带着,一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活下来吧。

得到了这么多关心,在喜悦和紧张里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下一次不得不进入副本的时间节点,最终,她这样的胆小鬼,居然拒绝了全部的好意。

真是让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靠别人逃过了一次,后面还有千千万万次。

饮鸩止渴,逃不掉的。

一片胡思乱想中,切伦跑到了安全点,是“鹦鹉螺”的吻端,防护壁残破不堪,仅能用来短暂躲避。

她双手撑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滑过坏死的皮肤。

缓过这阵疲惫,便扯下别在衣服上的胸牌,一手一个设备,开始录入数据。

在两个屏幕间不断转移的目光,闪烁着无论是谁都能一眼辨识出的……希望。

但是。

如果。

如果可以不依赖任何人做到。

如果在下一个、下下一个进入副本的节点都充满勇气。

如果把从书里带到新生的怯懦彻底抛弃,靠自己在接下来的生活走下去。

是不是最后一条生命值也不算晚?

今天的第一份数据顺利导出了,她把文件名存成了2.1.csv,两个小时后的录入同样顺利,在九点零五分准时结束,存为2.2.csv。

切伦习惯每半天进行一次文件整合,收集到十一点的数据后,她会在午休时间把三份数据归档整合成一份,取个特别的名字,下午一点后再重新开始记录。

这算是她排遣工作无聊时养成的小爱好,上交领导前当然会改掉,但在开会的时候看着领导面无表情地念出数据文件的正经编号,又想到它本来的名字,总会忍不住偷笑。

十一点的数据归档,她割了皮肉的手抽搐着,指尖在屏幕上键盘的几个字母间徘徊。

“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

有点想哼歌。

其实取什么样的名字都无所谓,还有六十个小时,熬过去,回到她该待的那个研究所,有大把的文件可以取名字,郁博士来找她要工作成果的时候,或许会板着脸问上一句:“小年轻笑什么呢?”

多好的机会啊,在这个简直是为她一展身手而准备的副本……

——

余光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谁!”切伦吓得一激灵,从事过几年保密项目的工作经验让她第一反应是关掉手上的电子设备。

环视一圈,什么也没有,绷着的肩慢慢放下来。

她现在的状态,幻听幻视太正常了。

万一不是呢?

切伦朝余光瞥视的方向小心挪动两步。

整个副本里,尚且保有活动能力的生物只剩下她、医者和融合物们了,是融合物跑出来了吗??x??

“吱吱?兔兔?是你们吗?”她没有把握,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不对,不是我养的融合物,它们和饲养员接触时间很长对研究所的依赖性很大,再怎么样也不会跑出圈养范围的。”

“医者的四号笼子里虫类居多,他带着蝴蝶,跑出来的可能也不大,早光和不死草的笼子里是……”

“啊。”

念出某个名字,她半张着嘴,顿悟过来。

含有一半动物基因的融合物是比人类更具有求生本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出这么远,反而,有个人,从研究所副本进入第二阶段开始,行踪就消失到现在了。

“早光?小光?”

切伦咽了咽口水:“是你吗?”

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回应。

“为什么不出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和医者可以一起想办法帮你的。”

风还在吹,袖口下握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看来,真的是幻听啊……”

“你把我认成谁了?”

那抹在余光里一闪而过的颜色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了切伦的脚底,沙黄色的枯草拧成一股绳,如蛇一般缠着她的小腿往上爬,短短几秒间就攀上了小臂、绕住脖颈、“蛇头”贴着女生的耳朵。

从风中凝聚起的声音比蛇信子舔过耳廓更加冰凉。

“!!!!!啊”

“好过分,都不考虑我还活着的可能吗,比起另外一个人,”他仿若极其悲伤地叹息,“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话,还是比不过早光,这就是女孩子间的友谊吗?”

他怎么活着!

他要干什么、为什么会找上我?!!

才诞生出的喜悦荡然无存,切伦此刻就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她不知道复活的不死草找上门来的意义在哪里,下意识就是要跑。

她都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两臂用力往外撑,竟然一次就撑破了枯叶锁链的桎梏。

然后撒腿就跑。

被撑碎的不死草,雪一样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最后一截枯草静止的瞬间,叶子堆猛地暴起,化作一个初具四肢的怪物,手脚并用地追上去。

切伦根本不敢看身后的情景,只能拼命向前跑,脑海中掠过一个又一个问题。

不死草的遗体不是被融合物吃掉了吗?

他们是被卫笙骗了吗?

不死草不是本来就要逃出去吗,为什么又折回来?

他不去研究所内部,而是到外面专门找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切伦一个都来不及思考。

一路跑到研究所的大门前,她伸出的手按在门锁上,却没有第一时间按下去。

那帮早几天开溜的科研员故意留实习生在这里控制融合物,当然不可能轻易让他们逃跑,走的时候给研究所大门设了好几层锁,不然不死草第一次逃跑的时候也不会想着砸墙,还被融合物们抓了个正着。

术业有专攻,这把锁对切伦来说不过多费点神的事,忻渊搭了把手,两人一人一层,破解密码花了一个小时。

为了出入方便,两人没重新设锁。

切伦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荒区。

她把嘴唇咬裂了才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不死草是跟着她的。

那她做的选择没错。

刚刚攀附在手臂上的草叶,目标是她拿在手上的收集器。

现在的不死草在切伦眼里,是一个走暴力路线的低知分子。

副本里通关者的行为动机一般只有两个解释——生存和私欲,其实生存也是私欲的一部分,不死草想拿走数据,说明他知道医者和她想通过修改爆炸程序来通关,那就有了两种可能。

一,不死草的身体显然和正常人不一样,足够保证切伦和医者存活的数据不能让不死草存活,他要抢夺数据并自己加以改正,达到通关的目的。

二,不死草自己的“品种”特殊,他本可以一直藏起来等着轻松通关,但他闲不下来,想要报复医者或是自己。

研究所附近的荒区堆了很多建筑垃圾,承包施工的单位很清楚建筑的用处,没花多余的钱干多余的事。

切伦的脸颊发烫,思路则是格外的清晰,她利用自己长时间在外对荒区地形的了解,溜了不死草一圈,藏进一根巨大的空心柱子里。

“你在哪?切伦?”

“我们不都是通关者吗?你为什么要逃?”

切伦已经想好了下一个躲藏点,曲着膝盖慢慢往柱子的右边移动。

“是不是我的行为让你产生误解了,我可以解释。”

披着人皮的不死草,声音很清澈,是十分受十七八岁学生欢迎的青年教师嗓音。

失去了那层皮,气流从草缝间跑过,他的声音就只剩下了可怖。

切伦想给忻渊发消息,打开胸牌却发现刚刚挣开卫笙那下已经花完了全部的力气,手抖得不像话,指头就这么无力地从字母“b”上滑过去。

她恨自己不争气,紧紧咬牙,急促鼓点般的心跳声又在劝自己不要放弃。

不是早上才把肉割了吗!

不是刚刚才说好要重新开始的吗!

快证明给自己看啊!切伦你一定还可以做到什么!

她几乎是压榨式地强迫双腿动起来,冲向下一个掩体。

那扇门后,是对不死草出现一无所知的医者和尚在沉睡中的卫笙,既然不死草这波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就还能给另外两个人争取时间。

不死草一捕捉到她的动向,就不知疲倦地跟上来。

切伦在外面躲了一个小时,藏无可藏,她和不死草的体力差距太大了,这是对地形再怎么熟悉也无法弥补的差距。

可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被抓住。

绕回研究所大门,她直接冲上了二楼。

不死草没想到她费了那么大的劲还是回了研究所,几秒间,两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切伦的手终于攒上了一点力气。

她不再想着打字,而是把一上午整合起来没来得及重命名的数据文件一键转发给忻渊,发完后删掉了胸牌里存着的文件和在线备份。

二楼她的熟悉程度没那么高,转了一圈,她来到了第一次上二楼和忻渊搜查过的组长办公室门口。

切伦想也不想,钻进她钻过的那个柜子里。

身体突然从剧烈运动的状态转为静止,她眼前顿时一黑。

脑部缺血、休克……几个不好的词闪过,骨子里那股怯懦劲涌上来,有点想哭,手却捂死了嘴。

短暂的失明结束。

她抓着胸牌,把前一天的数据也合在一起发给忻渊,并清除了自己保存的数据。

“在哪?你在哪?”

“其实啊,你不用那么紧张,通风报信的人不是你,把我身体撕开的也不是你……”

不死草行动的时候没有脚步声。

但是一直有“沙沙”“沙沙”的摩擦声。

切伦一动也不敢动,她听不太懂不死草说的什么通风报信。

“为什么要躲,我只想和你做笔交易。”

“要不,你出来,我们当面……”

“沙沙”声更近了。

柜子缝里透出一点办公室内的光,当光线变得参差不齐,有什么东西钻进来,在她面前汇聚、张牙舞爪,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谈谈?”

“你走开!!!!!!”

切伦踢开柜子,夺门而出。

……

忻渊冲进手术室,并没有看到不死草。

卫笙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电子屏上显示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他只确认了这一眼,就打算反身出去找切伦,然而一回头,要找的人就出现了。

切伦是被从上方吊下来的。

有一条绳子撬开了手术室外天花板之间的缝隙,在切伦的脖子上绕了好几圈。

仔细看就能发现,绳子是由一根根枯草编成的。

女生的手放在绳子上,保持在往外扯想要自救的姿势,可她看到忻渊的脸后停止了动作。

手掌里裂成两半的胸牌砸在地上。

不死草已经检查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切伦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她觉得有好多话要涌出口,每一句好像都没必要说出口。

嗓子也早哑了。

最后,她只勉力用口型朝忻渊说。

「活」

活……

活下去啊。

绳子把她的脖子生生勒断了。

快到忻渊来不及去救。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记起了想哼的那首歌。

很好听,怎么差点忘了是谁唱的呢。

切伦死后,有东??x?西钻进了她的皮。

占据了她的声音。

“医者。”

“她不愿意,那你想和我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