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身影的主人察觉到柳琢光的视线, 迅速转过身,背对着柳琢光,显然是不想与外人见面。
柳琢光抿唇, 将几近唇齿的“师兄”咽下, 欠身拱手行礼。
“抱歉阁下……”
这话才开了个头,便被里面的人打断。
“太衍的弟子?”
柳琢光一怔:“是。”
那人微微点头, 敛眸朝身侧的女人道:“今日还有事,吾先走了。”
女人眉头一挑,无声颔首。
男子的身影很快消散在柳琢光视野。
女人快步走到柳琢光面前, 神色疑惑。
“怎么了?认识?”
柳琢光摇摇头:“只是声音有些熟悉, 但并不认识, 打扰两位了。”
那声音几乎与纪明澈如出一辙, 可那身形还有那张脸, 确确实实不是师兄。
女人轻笑:“没什么打不打扰一说, 本来今夜也没打算留时间给旁人, 说起来, 应是他打扰了我们的时间, 进来吧。”
女人手指微抬, 引动长风, 将柳琢光身后的殿门关上。
大殿内,烛火摇晃。
“他们有告诉你,为什么让你来皇都吗?”
柳琢光跟上她的步伐:“没有。”
女人笑了声, 坐在大殿最上方的位置, 俯看着柳琢光, 笑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女人挑眉,手指轻叩着扶手,身子前倾, 饶有兴致,“那你说说,我是谁?”
灯芯燃尽,发出啪嗒一声,寂静的大殿内,女人独坐高位,影子在烛火的映射下,几乎快要将柳琢光吞没。
柳琢光面色不变。
女人坐在巍峨大殿,俯瞰着柳琢光,上位者的气息不再加以掩饰,顷刻间将柳琢光包裹。
柳琢光睫羽微颤,面容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开口反问道。
“阁下将我带到此处,不知所为何事?”
上位的女人兀自笑了起来,称赞:“不愧是太衍的弟子,临危不惧。”
她直起身,手指微动,殿门霎时敞开,侍女端着玉盘鱼贯而入,依次停在了柳琢光身侧。
为首的侍女朝上位一拜,面容恭敬:“王上。”
人皇秦执颔首,眼神掠过柳琢光。
侍女会意,将玉盘端至柳琢光面前,柔声道。
“仙师请看。”
玉盘上,赫然放着一截白骨,那白骨看上去像是人的指骨,被人穿孔做成满带莹玉光泽的哨子。
“人皇何意?”
“一个月前,孤打开上届人皇的私库,从其中一个写着天机城的箱子中,找出了这些玉骨,想必你瞧出来了,这些骨不是普通人骨。”
柳琢光指尖触碰骨哨,一阵酥麻感瞬间涌上,她倏然之间收回手,灵力汇集指尖,半晌才将那股酥麻感消解,她皱眉,眸底若有所思。
“骨上附了咒。”
虽不是什么致死之咒,对普通人却也足够麻烦。
“没错,这些骨的骨龄大多在百年,皆被人附咒,做成祭祀之物。”秦执单手撑着脸颊,眸色一暗,“其中有修士灵骨,有妖族妖骨,可偏偏没有魔骨。”
柳琢光抬眸。
她自然明白人皇言下之意。
秦执眉宇低垂,面色冷若冰霜。
“最近魔族动作愈发频繁,人界有收到消息说,魔尊将醒。”
刹那间,殿外风声停歇。
昔日,魔界与修仙界大战,其余几界皆受波及,死伤无数。
直到禾山出世,镇压魔尊,方停了那场纷争。
如今不过几百年,竟又传出魔尊将醒的消息。
“孤怀疑,这些骨是上届人皇用来祭祀复苏魔尊之物,在那埋骨箱底,还有一张残图,那张残图所用的纸张是魔界特有,上面还有万骨献祭我王这六字。”
上届人皇性子暴戾,慕强欺弱,在位期间与妖界征战不断,搞得民不聊生。
也是秦执弑君上位后,才知他背后竟对魔尊那般尊崇,故而频频发动战争。
意欲效仿魔尊。
柳琢光沉声:“太衍可知?”
“自然知晓。”秦执莞尔,“不然也不能让你过来,让你来,正是为了此事。”
柳琢光闻言,语气冷静:“我修为不过金丹,此种大事,不该由我。”
“你倒是清醒。”秦执颔首,轻笑出来,“若这消息属实,的确不该由你,可这消息,不过是虚传,尚未得到证实。”
柳琢光心底更不明了,她蹙眉。
“是要让我去证实?”
怎么想也觉着不对。
倘若魔尊苏醒一事确有传言,那仙盟理应派各宗长老前去证实,如何也轮不到她这样一个尚未元婴的弟子前去。
但秦执却是点头肯定了她的话。
“没错。”秦执说,“这些骨是上届人皇自天机城搜寻,孤怀疑天机城中应有真相。”
她挥手,侍女们又捧着玉盘依次退去,临了,还将殿门重新合上。
“这是宗主的意思,还是师尊的意思?”
秦执耸肩:“是我的意思,不过也不急,这件事还需得与你师门沟通过后,才好决定。”
柳琢光不明:“为何选我?”
“不是我选的你。”秦执说,“是你师尊。”
师尊?
柳琢光一愣。
“可我下山时,师尊并没向我提及。”
秦执:“事关重大,不向你提及也实属正常。”
柳琢光蹙眉。
秦执身子向后倾靠,慵懒随意。
“不过,关于这点,你问孤,孤也给不了你答案,倒不如回去问你师尊。”
这话说得很对。
柳琢光敛眸,在心底叹了口气,不明师尊为何不告诉自己。
“那村子里的事我也听说了。”
正想着,秦执忽地开口,将柳琢光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眸,意识到秦执说的正是关于路长晴一事。
“事关太衍,孤会给你个满意的回答。”
柳琢光不语。
见状,秦执问:“怎么了?”
柳琢光:“我不太明白。”
“什么?”像是想到了什么,秦执笑着开口,“人有贪欲,再正常不过。”
柳琢光摇头:“可她们本来能避开的。”
只要她们能认字能读书,只要她们能接触到除了村子以外的世界,那她们的思想自会不同,届时她们自然也会有更多的可能。
柳琢光不明白,为什么人界会不许她们如此,明明相隔的修仙界都秉持着平等的理念。
秦执收了笑,一双眸子沉静深邃似幽幽寒潭,她开口,嗓音没有半分起伏:“可孤为什么要那么做?”
柳琢光:“她们是你的子民。”
秦执冷声:“你在指责孤吗?人界疆域千万里,孤做不到事事关心,人人尽责!”
柳琢光身形不动,面色不改,她静静注视着秦执,注视着这位新晋的人皇。
秦执眯起双眼,细长的眼眸透出隐约寒光。
半晌,她忽地笑了出来,周围凝固的气氛也瞬间缓和下来,秦执颔首,发出微弱的叹息。
“上届人皇所留的观念根深蒂固,孤也只能一点点剔除,此事是孤之错。”
人皇寿命长久,上届人皇所推行的观念虽与秦执相违背,可终不能一夕而改。
她登基不过二十载,还有很多难为之事,她是承天命而来,可又有话说,人定胜天。
秦执顺天命而来之时,人界早已在上届人皇的治理下残破不堪,他除了自己,什么都不顾,那些被他伤及利益的人正好看到了秦执。
于是她走上高位,被她们推上高位,却不许她将此界做太大改变。
新旧改革颇为艰难。
那些人虎视眈眈,想要随时将她剥皮剔骨,吃个干净。
好似后背那道在弑上届人皇时不慎留下的伤口,青天白日倒也无所谓,只是每当阴雨连绵的潮湿天,每当她抬手抚摸,总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痛痒。
秦执始终留着那道伤口,那道疤痕,提醒着自己,如今的人界尚还有许多不能解决之事。
她的威望,她的权力,她的力量,尚不能支撑她随心去做那些事。
但还好,她脑子勉强还算好用。
秦执起身,缓步走到柳琢光身前,轻声对柳琢光说道。
“此事,孤会负责的。”
柳琢光望着她,久久不语,秦执还以为她被吓到了,心底叹了口气,正要出声安抚,骤然听见柳琢光开口,面色霎时一变。
“是宗主吗?”
秦执挑眉。
没想到柳琢光这么快就想到了。
她坦言:“各取所需罢了。”
她的势力不够,借势便是。
太衍宗作为仙盟上宗,其势力足够震慑那些心怀不轨蠢蠢欲动之人。
太衍派柳琢光前来,不仅是为了将那些附咒之骨带回太衍,更是为使秦执能借太衍之势。
路长晴虽死,却给她带来了无限机遇。
她与太衍达成交易。
秦执将有关魔尊复苏的一切相关消息物件,交给太衍。
太衍借势于秦执。
太衍的队伍浩浩汤汤,过于惹眼,选柳琢光过来,也只是因为她孤身一人,不容易惹人注意。
这交易,不亏。
秦执勾唇,朝底下沉默不语的少女柔声道:“好了,夜深了,孤会派人将你送回去,早些歇息吧。”
柳琢光阖眸:“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去。
皇宫内,晚风凉意袭人,暗卫轻巧落在柳琢光身后。
“我自己回。”
暗卫躬身,却没有离去。
柳琢光抿唇。
身后又再次传来秦执的声音:“那只名为汇生的妖族你无须担心,留他在旁边也没什么大事,他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你为何如此断定?”
秦执嗓音隐隐带笑:“此种大事,我又怎会只与太衍商议?”
柳琢光回眸看去,却只看到恰好关闭的殿门。
妖界也参与进来了吗?
她伫立原地,片刻后,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漆黑的夜幕下,人界皇都一片繁华,游人如织,一盏盏明灯悬挂,水面波光倒影荡漾,柳琢光缓步行走在街市,她脚步一顿,站在桥上,视线朝桥下泛光的水面看去。
“抱歉,姑娘,你还好吗?”
柳琢光被骤不及防一撞,身子微偏,等站定了身子,方才回神看向那名路人。
男子白衣胜雪,身姿清隽,脸上戴着一副古怪的面具,一双明眸从中透出。
如墨般浓郁。
霎时,柳琢光想到了方才在皇宫见过的那人。
可眼前此人,嗓音明显与师兄与那人都不相同。
似乎……更细更柔了些。
柳琢光只觉是自己多想,微微摇头,就要与男子擦肩而过。
“姑娘。”
没想到,那人却又忽地出声,再次叫住了柳琢光。
柳琢光回眸,眼神疑惑。
“姑娘是才到皇都吧?”
柳琢光不语。
那人又温和道:“最近皇都祈春节,人会很多,姑娘当心些,若是想人少时出来玩,不妨等到明日,明日人应就少了。”
柳琢光一愣:“多谢。”
那人颔首,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善意的提醒,说罢就转身朝与柳琢光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柳琢光顿了顿,正要缓步走下长桥。
“呦,你也出来了?”
她转身,发现竟是汇生。
汇生一脸平淡,对她不在客栈,反而在这,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似乎是对此早有预料。
柳琢光迟疑:“你……”
汇生明显会错了意,开口抱怨道:“还不是扶生让我多走走,真是的,这么多人,吵死耳朵了。”
扶生又是谁?
汇生没注意柳琢光的疑惑,继续道。
“唉,本来还想着挟持着你去劫灵舟,扶生那个死板的家伙,怎么说都不行。”
甚至还说,如果他敢对柳琢光动手,他就要把他扔到油锅里炸。
太可恶了。
不就是仗着自己打不过他吗!
汇生愤愤咬了口手里的糖葫芦,抬眼看向柳琢光时,心底不免有些心虚。
还好扶生那家伙还不知道自己曾给她下过毒。
他朝柳琢光招招手,柳琢光瞥了眼四周密集的人群,眼见有人已经将视线投向汇生,她脚步只做片刻迟疑,便走到了桥下。
她站在汇生面前,一双眸子宁静似清湖。
“原来你就是柳琢光啊。”汇生眉头轻挑,又咬了口,随意说着,“要不是扶生开口,我还不知道我抓的是禾山的亲传弟子。”
吓他一跳。
“你倒也识趣,知道不该在扶生面前多说,既如此,我也不好再做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了。”
主要是不想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也不知扶生什么时候和禾山的弟子认识了。
嘶,既然和禾山弟子认识,那是不是也和禾山认识?
“哎,扶生那脾气你居然能受得了,也真是了不起,你与扶生关系应该不错吧,能让那么说……”
柳琢光眨眨眼,听着汇生嘴里不断絮絮叨叨说着与他那张脸全然不符的话,心不在焉,目光游离到不远处相伴而行的几人。
“嗯?”汇生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即向身后看去。
柳琢光收回视线,开口。
“你不会对我动手,但我会对你动手。”
汇生被这句话引得回头,他望着柳琢光嗤笑一声:“胆子倒是不小,可是本事不大。”
柳琢光也笑了:“终会有那么一天的。”
汇生闻言,眯起双眸。
嘈杂的人群中,少女清秀的轮廓在灯火下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她神色宁静笃定。
汇生面上带笑,心底却骤然冷下,思绪不断。
的确。
未过二十便已金丹,若真的给她成长的机会,假以时日,她或许会成为比起她师尊,还要厉害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对修仙界是幸,对妖界是难。
若不是扶生,他定会直接杀了她,永除后患!
真不明白扶生是怎么想的。
这种人不直接杀了,反而还要出手护着。
不理解!
心底虽是如此想着,但面上,汇生依旧面带笑意,桃花眼微微弯起,一双眸子柔情似水注视着柳琢光,嗓音叹惋。
“为什么?我们之间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吗?”
“散生杀了我师姐,太衍与其,誓不罢休。”
散生?
汇生“啧”了声,虽不知此事,却在柳琢光开口的瞬间,明白她所说绝非作假,心中颇觉无奈。
散生一向不聪明,还有吃人的癖好,他素日告诫过她多次,没想到还是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还有脸传信求救,倒不如直接死了,一了百了,都不用他给收拾烂摊子。
柳琢光站在汇生面前,对汇生的表情一览无余,她面无表情,敛眸为两人的对话做了结尾。
“夜深了,回吧。”
汇生却是侧过头,说:“要不我把散生抓过来,给你杀?”
柳琢光脚步未做停留。
汇生站在她身后,望着柳琢光那道背影,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如凝寒冰。
周围默默关注的人见他倏然冷脸,不由得目光一僵。
但随即,那面容魅惑的男子竟朝她们的方向看来,弯起了眉宇。
似乎方才那一幕,不过是众人的错觉。
汇生目光幽幽在四周巡视。
方才柳琢光定是看到了什么。
半晌,汇生的目光停在了一处,唇边笑意扩大。
原是同门啊。
不远处,常如邱若有所感,骤然抬眸。
“师姐?”
常如邱目光在前方寻觅,可看了半晌,眼前始终只有络绎不绝的游人,她蹙着眉回头,看向一脸关切的师妹。
“怎么了?”
常如邱顿了顿,还是将方才那被人窥视的不适感忍了下去,朝师妹笑着摇头,岔开话题:“无事,你不是要出来买花灯吗?快些走吧,不然待会儿好看的,可都要被人挑走了。”
师妹眸中带忧,只当常如邱不愿多言,笑着回:“是,我在客栈瞧着小师妹眼中艳羡,便想着出来买个,劳烦师姐出来陪我了。”
“同门之间,何须客气。”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卖花灯的摊位,一瞧,果然剩得不多了。
师妹低头,俯身认真细挑半晌,选了只兔子模样的花灯。
常如邱本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可等了会儿,她的目光竟也停留在一盏花灯上。
“师姐?”师妹付了钱,起身,见自家师姐出神,不由得顺着常如邱的视线看去,那花灯高悬在上方,也是兔子模样,只是更为精巧,栩栩如生。
她“呀”了声。
方才竟没发现这盏花灯。
转眸笑对常如邱:“不如师姐也买一盏吧。”
摊主笑呵呵道:“这位客人好眼光,只是我这盏不卖的。”
“为何?”
“这是一位客人暂时存我这儿的,明日他便来取。”
如此,常如邱也歇了心思。
“要不,师姐看看别的?”
摊主热情推荐:“客人不妨看看别的,这几盏兔子灯也是不错的。”
常如邱摇头婉拒过,拉着师妹离去。
“我瞧着她那剩下的几盏虽没有那盏精巧,可也是不错的,师姐真不买个?”
“不买了。”常如邱叹息,“本是想送给柳师姐。”
闻言,师妹一愣,若有所思:“也是,柳师姐也快及笄了吧。”
方才及笄的金丹天才。
“只是这种花灯……”师妹没说完,但未尽之语两人心领神会。
常如邱顿了顿:“柳师姐虽已金丹,但终究年岁不大,自幼在剑峰,寻常事物有些还不如你我见得多。”
“柳师姐从未下山吗?”
常如邱颔首,眉宇蹙起:“不知柳师姐如今可还好?”
师妹笑着劝慰:“师姐安心,柳师姐剑道出众,又有金丹修为,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常如邱回笑,“师尊既命我们在此等候柳师姐,就说明柳师姐的任务应该做得差不多了。”
话虽如此,可不知为何,常如邱心底总隐隐觉得不妙。
等回了客栈,远远便瞧见新招收的小师妹站在门口等候。
师妹上前关怀道:“怎不回房间?”
不过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女抬起明眸,小心翼翼拉住她的衣袖,一言不发。
师妹脸上浮出心疼的神色,连忙将手中的兔子灯交给少女。
少女愣了下,脸上浮出一抹红晕,陡然起身接过,而后柔声道谢:“多谢师姐。”
常如邱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少女情不自禁握紧了手里的兔子灯,而后抬眸,朝常如邱露出仰慕纯真的眼神。
常如邱含笑。
“早些睡吧。”
接着便快步上楼。
少女望着她的背影,眸子一暗,她失落地低下头,低声抽泣:“常师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是不是因为我的出身,不配待在……”
“啊?”师妹不懂,劝慰道,“没有啊,常师姐待我们一向平等,你莫要多想,这兔子灯还是我们一同挑的呢。”
少女霎时破涕为笑:“当真?”
师妹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对常如邱的态度如此重视,却依旧耐心安抚:“当真。”
她轻轻抱住少女,耐心哄道。
“走吧!我们上楼睡觉,睡得晚的孩子可是长不高的!”
少女脸颊按在师妹的肩头,嘴唇扯出几声笑。
·
翌日。天光才亮。
汇生方推开门,就见柳琢光披露而归,周身还有隐隐的灵力波动。
他眉头一挑:“这么早出门练剑?”
柳琢光垂眸,看向腰间悬挂的佩剑,而后又将眸子转向汇生。
汇生身姿懒散,衣领散乱,一看就知是刚从睡梦中苏醒,他懒懒打了个哈欠。
“待会儿不会还要出去吧?”
柳琢光敛眸,径直推开房门。
汇生轻笑了声,歪头看向正在上楼的客栈伙计:“是早饭吗?”
伙计:“是。”
“待会儿给我也端一份。”
伙计连声应下,将早饭端进客人房间后,端着食盒出来,汇生望着他下楼的背影,想了想又叫住了他。
“再端一份早饭,送我隔壁房间。”
伙计一愣,回道:“早些时候已经送过一份,客人确定还要吗?”
汇生:“嗯?已经送过了?她自己要的?”
伙计:“是位穿白衣服的客人让送的。”
白衣服……
汇生脑海只浮现出那一人身影,霎时眸光一变,他挥挥手让伙计下去,自己则在原地,手指搭上栏杆思索起来。
他望着柳琢光那扇紧闭的房门,似乎是要将其盯出花来一般。
扶生这么细心吗?
不是……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等柳琢光一出来,迎面撞上的便是汇生怪异的视线。
她瞥了他一眼,见他并未有阻拦的意思,故脚步未有迟疑,顷刻间从汇生的视线离去。
柳琢光并非突发奇想出门游逛,而是因在房间内发现的一张字条。
早饭下压着的字条。
上面的字迹柳琢光曾无数次在太衍剑峰描摹。
那字迹属于纪明澈。
按着字条约定的,柳琢光准时到达了皇都城外的一座小亭。
只是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却迟迟未见纪明澈的踪迹。
正当柳琢光欲走时,一道人影匆匆赶到。
“姑娘。”
嗓音颇为耳熟。
柳琢光抬头。
风动,衣衫飞扬,乌木色的衣摆与素白长袍交叠,来者头戴帷帽,身姿修长,容颜隐在帷帽中,如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虚虚实实之间,好似镜花水月的一场美梦。
偏生柳琢光目光清明,对着来者的嗓音细细想了一番,道。
“你是昨天的……”
白衣男子含笑:“姑娘好记性,我名扶生,想必姑娘早从汇生口中听说过我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柳琢光霎时警惕起来,手指有意无意按在腰间的佩剑。
“柳道友不必担忧,我是明澈好友,此行也是受明澈所托。”
柳琢光眸底浮现一丝奇怪的神色。
“你也是师兄好友?”
她在太衍剑峰那么多年,可从来不知道,师兄在外面有这么多好友。
扶生镇定自若:“我与明澈相识已久 ,只是联系较少,道友那张字条便是明澈所书。”
柳琢光蹙眉:“阁下既声称是受我师兄所托,那不知,师兄所托是何?”
扶生轻笑了声,抬起修长的手指,眨眼间便将帷帽摘下,露出一张出尘绝世之容,一颦一笑,人心不免为之泛起涟漪。
“晚些道友便知。”
柳琢光不解:“为何要晚些,晚些又是什么时候?”
扶生敛眸,笑意温和,并未正面回答:“听明澈说,你是第一次下山?”
柳琢光颔首。
“那人界的街市想必你还未逛过,今夜我们去逛街市吧。”
柳琢光下意识要拒绝:“昨夜我已经逛过了……”
可扶生却摇头,琥珀色的眸子柔如春水:“今夜不同。”
柳琢光一怔,反应过来:“是师兄?”
扶生将手指放在唇边,朝柳琢光眨眨眼:“可不要告诉他是我说的哦。”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他的眼睛如是说道——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04 17:04:55~2024-07-06 23:21: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萝卜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黄昏忽至, 两人缓步走回城内。
“我们要逛多久?”
“是有什么急事吗?”
柳琢光脚步一顿。
倒也没什么事,只是最近预感突破,总想着多修行些时间。
皇都气候温暖, 春草早早钻出了新芽。
扶生弯腰, 手指拂过不过脚踝高的春草,似是随意地问道。
“听明澈说, 你幼时曾哭闹着想下山游玩,如今难得有机会,为何不想了?”
柳琢光抿唇, 没有想到师兄居然连这种都说, 她撇开目光, 不欲多言。
“年幼不懂事罢了。”
扶生抬起头, 面容隐在帷帽中, 难以辨别, 清风拂过帷帽上的白纱, 抚过扶生的唇, 他开口, 嗓音柔软。
“是吗?”
“嗯。”
见状, 扶生也不再追问, 他转过身,行走在尘土飘荡的小路,身姿修长, 芝兰玉树。
“人间烟火气, 我也很少见。”
柳琢光望着扶生的背影, 嘴唇翕动,半晌,还是没忍住将那个徘徊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
“阁下来自妖界吗?”
“嗯。”扶生转过身, 宽大的衣袍随风鼓起,肆意风流,“我来自妖界乌寒山,你见过的散生和汇生,都算是我师门中人,与我同辈。”
柳琢光步子一顿,清洌的嗓音如泠泠泉水流淌而下,眸子抬起看向扶生:“散生……”
扶生摘下帷帽,温柔的眉宇敛下,轻声道:“我离开师门已久,对这些师弟师妹知之甚少,我也没想到她竟会做出那种大逆不道之事,但我可以向你起誓,对于散生这样的弟子,乌寒山对此绝不姑息!”
这些年,他的主要神识都分在“纪明澈”身上,对那些无关之人的注意少了许多。
以至于竟没能第一时间发觉散生与路长晴失踪之间的联系。
扶生重新戴上帷帽,遮盖住忽暗的一双眸子。
他嗓音轻柔,好似风吹着春草从人耳尖划过:“柳道友,可信我?”
“你若真是师兄的朋友,那我自然是信你的。”
帷帽下,扶生真切地弯起了唇。
“那柳道友,我们快走吧,你想吃什么吗?”
不知为何,柳琢光总觉得帷帽下的人,心情似乎忽地愉悦起来,连带着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她心底疑惑:“没什么想吃的。”
“人界的饭食的确不如灵食滋养修士,但味道却是不差,皇都有家酒楼,据说极为美味,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尝尝,可好?”
柳琢光一时猜不透扶生到底想做什么,含糊着应下:“……嗯。”
夜幕初降,月光如流觞倾泻,皇都满城灯火。
柳琢光侧过脸,眸底倒映出繁盛的灯火景象,今日灯火虽依旧,可游人却如扶生昨夜所说,少了不少。
柳琢光望着摊位前的一盏莲花花灯,若有所思,扶生轻轻触碰她的衣袖。
柳琢光回神,疑惑看向扶生。
扶生早将帷帽摘下,此刻在灯火的映照下,朝柳琢光眨眨眼。
“来!”
柳琢光:“什么?”
刚反应过来,扶生便拉起柳琢光的衣袖一角,从层层人群流水般划过,夜风轻轻吹拂着;柳琢光的发梢,她怔看着眼前那道身影,脚步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呦,客人,您来了!”摊主远远便瞧见了扶生。
这位客人出手大方,模样非凡,即便只见过一面,也足以让人难以忘却。
他满脸笑意,将最高处悬挂的那盏兔子灯取下,扶生笑着接过,又转手交给柳琢光。
柳琢光面色微讶:“这是?”
“兔子灯。”
柳琢光抿唇,按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绪,抬手接过,眉眼弯起,小声道:“是送给我的?”
扶生:“不然呢?”
柳琢光笑意真切,她抬起头,眸子犹如繁星,熠熠生辉,她脆声道。
“多谢。”
扶生含笑,将功绩推给纪明澈。
“不必客气,这也是明澈安排的。”
“师兄?”柳琢光疑惑,“师兄怎么会知道……”
说着说着,柳琢光声音小了下去,手里握着兔子灯,心底不由得涌上喜悦。
幼时,柳琢光也曾向往人间,向往话本中所说的灯火盛世,向往师妹们自山下灯会提回的花灯。
可她到底不能像师妹们那般轻松自在。
清冷的剑峰上,年幼的她握着师尊的手,看着剑峰下弟子欢笑着结伴而过,耳边是师尊的谆谆教诲。
此去经年,连柳琢光自己都忘了那些情绪。
唯独此时,提起这幼年曾求而不得的花灯,她方再次想起,那时艳羡又委屈的情绪。
扶生敛眸,望着柳琢光,心底轻声叹息,面上却含笑着继续说。
“走吧,我们先去吃饭。”
柳琢光抬眸:“……好。”
到了用饭的地方,店家又是早早迎了上来,满脸带笑。
“公子,您来啦!包厢早就备好了!请!”
扶生颔首。
不得不说,扶生选的地方,着实不错,屋内布置典雅精致,每一处摆件,都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坐吧。”
柳琢光环顾包厢四周,视线顿在一处。
一张绣着云外仙山的宽阔屏风隔断了人的视线,她正要继续探究,便听见扶生的呼唤。
于是,柳琢光不得已先行作罢,落座桌旁,她望着屏风,眉宇蹙起,直觉那里似乎有什么。
“琢光,我有些事,先小离片刻。”
柳琢光回神,还未来得及问上一句,便见扶生径直推门离去。
她坐在桌旁等了会儿,眼见扶生迟迟未归,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
“客人。”门外倏然传来店家的声音,“您看,什么时候上菜呢?”
柳琢光:“晚些吧。”
她直起身,忽觉屏风后,有那么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袭来。
霎时,柳琢光抬眸,寒光乍现,长剑直指屏风后。
“谁!”
屏风后,骤然传出一道轻笑声。
柳琢光一怔,接着眸子一闪。
人影隐隐约约浮在屏风上,柳琢光正要抬步走到屏风后。
“琢光,停步。”
柳琢光顿住步子,声线轻快:“师兄!”
纪明澈嗓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嗯。”
虽因纪明澈的到来欣喜,但柳琢光也没忘了,纪明澈如今应是在太衍闭关。
她走前纪明澈还告知过她,师尊特意给他下了限制,不得出太衍。
“我不能进去吗?”
纪明澈温和解释:“只是投影之术,真身依旧在太衍,相见难过,不如隔着屏风,说几句话。”
话虽如此,可纪明澈敛眸,目光不知不觉移到不远处的帷帽。
众多身份中,唯有“扶生”与“纪明澈”身量音色最为接近。
柳琢光闻言,犹豫片刻,选择听纪明澈的,隔着屏风与他说了起来:“师兄是有什么要紧之事吗?”
若是俗事,传信即可,何必动用投影之术?
屏风后,纪明澈的叹息声几不可察,他颇为无奈:“琢光,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可还记得?”
柳琢光乖乖回了。
纪明澈不语。
柳琢光静静等着师兄的下一句。
半晌,屏风上的人影扶住额头。
“所以呢?是什么日子,琢光你可还记得?”
什么日子?
柳琢光蹙眉敛眸思索,片刻后,忽地想起离开太衍前,师尊拉着她说过的话。
“好像是……”
“不是好像。”纪明澈没好气地打断了她,“今日是你的生辰。”
柳琢光低声反驳:“修士都不怎么过生辰的。”
言外之意,记不住也很正常。
纪明澈叹了口气,轻声念着:“琢光。”
柳琢光不说话了。
纪明澈顿了顿,道:“今日理应是你的及笄。”
柳琢光也不知说什么,只能低声道:“没事的,师兄。反正师尊师伯她们都也没过的。”
“她们已经几百岁了,她们不是没过过,只是早已在你没看见的时候,过尽了。”
“没事的,师兄。”
柳琢光垂下眼皮,只是重复说着没事的。
投影之术耗费异常灵力,施术者若无足够的实力,往往一场投影之术下来,神魂皆会极其疲惫,若真是为给她过个生辰过个及笄礼……
“师兄,我不想你那么累。”
纪明澈顿住了。
屏风后,他眸子低垂,唇角却忍不住勾起,眸底柔软。
“琢光,这世间并非师尊所说的,只有大道与修行,那些看似与修行毫无必要的,恰恰是我想给你的。”
她们希望柳琢光仙途顺遂,得道成仙。
纪明澈只想柳琢光能开心些。
他不想她满目艳羡看着旁人。
他的师妹,要仙途顺遂,更要平安喜乐。
“师兄……”
“琢光,对不起,你的及笄礼,师兄不能亲至。”
柳琢光摇头,想到纪明澈如今应该是看不到,故而出声:“师兄,已经够了。”
“……琢光。”纪明澈在心底再次叹了口气,轻声转移了话题,“那位妖族扶生,是我朋友,若你在皇都有什么难事,尽管向他提。”
说起扶生,柳琢光神色微怔,眸色变化,犹豫问道:“曲折柳,扶生,都是师兄朋友吗?”
纪明澈似是不愿多提,轻描淡写道:“嗯,昔日游历时,所认识的好友。”
柳琢光虽有疑虑,但听纪明澈如此说,便只得点头信了。
“琢光。”纪明澈道,“用过晚饭,和扶生去江边走走吧。”
柳琢光追问:“为何?是有什么任务吗?”
“没有。”纪明澈嗓音透露出温柔的无奈,“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是师兄送的生辰礼吗?”
纪明澈不言了。
柳琢光弯起眼眸。
“咳。”纪明澈虚咳了声,“琢光,师尊叫我,我先走了。”
“啊,好。”
走前,纪明澈还不忘提醒:“记得好好吃饭。”
“知道啦!”
纪明澈眉眼间笑意似水倾泻。
“师兄!”
柳琢光忽地开口叫住他,眼眸明亮。
“我很喜欢那盏灯,谢谢师兄。”
纪明澈敛眸,无声笑了下。
第25章
纪明澈的影子很快从屏风上消失。
柳琢光坐回位子, 过了片刻,扶生便回来了。
他坐在柳琢光对面,眉宇舒卷温柔, 又将店家叫来, 上了菜。
“这里的味道据说也是不错的,你尝尝。”
柳琢光也不推辞, 抬起筷子便将菜夹入碗中。
扶生眉眼含笑,笑语盈盈望着柳琢光。
柳琢光尝了一口,略微惊讶:“灵植?”
“嗯。”扶生十指交叠, 放在下颚处, “你素来吃的都是灵植, 我怕你吃不惯。”
“太麻烦了。”柳琢光蹙眉。
“不麻烦, 人界灵植虽不多, 但也不是没有, 只是价格贵些, 无碍的。”
扶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柳琢光也不好再拒, 她抿唇, 轻道了句:“……多谢。”
扶生眉眼弯弯, 嗓音轻柔:“不谢,琢光。”
两人很快吃完。
“师兄说……”柳琢光放下筷子,抬眸, “让我们用过饭后去江边?”
扶生颔首:“是呀。”
见扶生回过一句, 没有继续说的打算, 柳琢光再次询问:“师兄是有什么事吗?”
扶生朝她比出噤声的动作:“暂时保密。”
柳琢光一愣。
晚风吹拂着,城外的江边,花灯随着水流静静流淌。
柳琢光抬眸, 不远处,皇都内的灯火依稀可见。
“琢光。”扶生站在树下,一双眸子在夜幕下格外夺目,他笑着朝她招手,示意柳琢光靠近。
柳琢光稍做犹豫,走到了扶生身侧。
扶生靠着树干,身姿慵懒,抬眸之间,眼波流转,莫名横生诡魅之感。
此时此刻的扶生,倒真有那么几分像传闻中的大妖了。
偏生他下一秒倏而靠近柳琢光,柳琢光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神色微愕。
扶生手指停在半空,对上柳琢光的视线,他轻笑了声,又再次靠近。
这次,柳琢光没有躲开。
“有东西落在头上了。”
他将其摘下,指尖微垂,纸屑随风漂流进江水。
柳琢光嘴唇翕动,昏暗中,两人视线相对,犹如两颗明星在天间对望。
她直觉不对,下意识避开扶生的目光,将视线投在江水上若隐若现的花灯:“为何要来这?”
“唔,我也不知道。”
听起来,扶生的情绪并未发生什么改变。
柳琢光也不知自己为何,心底竟因此忽地松了口气。
她疑惑转眸:“师兄也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了呀。”扶生敛眸,“但是暂时不能告诉你。”
柳琢光沉默。
“禾山剑尊没有给你传信吗?今日就可是你的及笄。”
“没有。”柳琢光说,“师尊还在闭关。”
“纪明澈也在闭关。”
柳琢光又不说话了。
她别开头,走到江边。
江水依旧安静,花灯摇摇晃晃在其上,身后传来扶生不知捣鼓些什么的声响。
柳琢光蹲下身,整张脸埋在环抱的臂膀,只露出一双黝黑皎洁的眼睛。
“琢光,琢光。”
扶生柔声道。
柳琢光不理,他叹了口气,明亮的兔子灯递到柳琢光眼前。
柳琢光一顿,抬手接过。
“生气了?”扶生学着她,蹲下身,眼里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小声说着,“我错啦,琢光,不要生气了。”
柳琢光:“没有。”
扶生:“真的没有吗?”
明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闷声偏过头,不看扶生:“不许挑拨我和师尊还有师兄的关系。”
扶生心底叹了口气。
明明只挑拨了和禾山的关系。
怎么还牵连“纪明澈”了?
他单手撑着脸颊,眸光有意无意落在柳琢光身上,想了想,眉宇又忍不住弯起。
他倏然起身,衣袖随风而起,扶生含笑敛眸。
“琢光。”扶生问,“要练剑吗?”
柳琢光一怔:“现在?”
“嗯,就现在!”
柳琢光心神一动。
剑光如虹,照彻江流。
柳琢光素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挑眉看向扶生,夜风将几缕发丝吹拂至她的脸颊,柳琢光抬手拨开,眉目间似有凛冽清风。
她仅是站在那里,便熠熠生辉。
“琢光。”
扶生唇齿颤动却没有发出一声,好似所有的声音都随着这夜风沉入无边江水。
他静静观赏着柳琢光的一招一式。
这是太衍宗最基础的弟子剑法,太衍宗内,烧火做饭的伙计都会几招。
他曾见过无数的人使出这套剑法,偏生她做得最利落干脆,不带丝毫犹豫。
这是他的师妹。
扶生阖眸,唇角微仰。
好开心。
扶生睁开眼,在夜色的遮掩下,将明亮的眸子投向挥剑的少女。
她仍心有不解,招式却不见片刻迟缓。
她是当之无愧的剑修。
她不会与纪明澈并肩,她会越过纪明澈,越过历代剑尊!
剑招终了,柳琢光倏然收剑还鞘。
身后,烟火声陡然而起。
柳琢光回眸。
“太衍禁行烟火,纪明澈说,你小时候很想看,只是剑尊阁下一直不许你下山。”
柳琢光错愕,视线恋恋不舍地从烟火上转移,沉默片刻后,小声辩解:“师尊自有她的道理。”
扶生却道:“琢光,承认喜欢才不是坏事,你已经及笄已经长大,已经可以争取一切喜欢的想要的。”
琢光还太小,她所见过所了解的,只有太衍。
可太衍不是全部。
至少,不该是一个十几岁懵懂少女的全部。
顿了顿,扶生又道。
“他希望你能自私些。”
虽然没直说姓名,可两人对此都心领神会。
柳琢光不语。
她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呢?
柳琢光视线投向无尽的烟火,烟火瞬息间腾升,而后在半空绚丽绽放。
和师妹们说过的一模一样。
柳琢光随意坐在地面,长剑拔出,插入泥土。
她喜欢太衍,想留住太衍,她不想让梦中的景象覆盖现实。
她不想死,更不想太衍覆灭。
她想活着看遍世间所有,想和师兄想和师弟师妹们一起,游历四方。
就算付出再多,也想要实现。
柳琢光仰头,望着被烟火点燃的夜幕,眸光坚决.
晨光欲破,常如邱骤然从梦中惊醒,她起身按住眉心,这才发现背后竟不知何时被汗浸透。
半晌,她呼出一口气,勉强缓下强烈的心跳。
如此,也是没了睡意。
顿了顿,常如邱穿戴好衣服,推门离开房间。
“常师姐。”
少女乖巧柔软的嗓音从常如邱身后响起,她回眸看去。
常如邱诧异:“叶师妹,怎么这么早出来?”
少女含蓄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我想早些起来看书,也算不枉师姐愿意将我带回太衍宗的恩情!”
常如邱笑笑:“你能进入太衍宗是因自己,与我无干,不过你有这份心是好事,日后进了宗内,也切记要努力才是。”
她垂眸,面上带笑:“师姐教诲的是。”
常如邱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少女却又再次叫住她:“常师姐!”
“还有事吗?”
“师姐这么早是要去哪里呢?”
常如邱神色不变:“出去随意走走。”
“那……”少女眸光微变,嗓音带笑,“师姐可否带我一同前去?我从小到大,还没出过那个地方……”
说着,她眼眶一红,泪珠子在眼中打转,几度欲坠。
常如邱眼神犹豫。
“师姐……”
“罢了,下来吧,随我一同。”
闻言,这才算是破涕为笑。
此时,天刚蒙蒙亮。
柳琢光与扶生分别,独自提了灯回客栈。
她手指握着精巧的兔子灯,脚步匆匆。
“师姐,我想吃这个。”
“店家,麻烦来一份。”
柳琢光脚步一顿,目光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女修一袭弟子服,干净利落,接过店家东西的同时,俯身将银子交付。
“好好吃,常师姐对我可真好。”
少女笑着道,手里紧紧握着两三个包子,嘴上夸赞着常如邱,却明显没有将其分给常如邱的打算。
常如邱面不改色,看上去并未在意。
她接过店家找来的零钱,便要带少女离去。
转身却正好与柳琢光四目相对。
“柳师姐?”
柳琢光想了想,准确叫出了常如邱的名字,而后快步走到她们身前。
“这么早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师姐何时到的皇都?”
两人声音重叠,常如邱不由得笑了出来。
“前几日到的,本不想打扰你们。”
毕竟身边还有汇生这么个不稳定的危险。
常如邱眉宇皱起,观察着柳琢光的神色,终究是没把心底的疑问问出来,温声说。
“最近睡得总不安生,今日醒得早,就想着出门透透气。”
“柳师姐的灯……”倏然间,少女清脆的嗓音响起,柳琢光垂眸,正好与少女骤然抬起的眼对上,“真好看啊,我从前也见过这样好看的灯,只是只有娘身边最漂亮最会赚钱的女儿才能有。”
柳琢光瞥眼看向常如邱。
常如邱解释:“这是新招收的师妹,叶怜花,从前,从前是在秦楼楚馆……”
常如邱住口了。
怜花……不知为何,柳琢光倏然想起梦里名为“怜儿”的女子,她头微微刺痛,面上却是不显,对着叶怜花颔首,唤了一句。
“叶师妹。”
叶怜花低头,眼睛死死盯着柳琢光手里的兔子灯,拼命克制着内心的怨愤。
这盏灯,就是她前夜想要的那盏,那个女人没拿回来,她还有些诧异,没想到,没想到居然让别人拿下了!
柳琢光眨眼,视线落在叶怜花身上,又落在手中提着的兔子灯。
常如邱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她低声叫道。
“叶师妹。”
“师姐。”叶怜花不理常如邱,她抬起头,眼睛一红,目光直勾勾看着柳琢光,嗓音带着隐隐的祈求声,“能将这灯送我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07 21:38:34~2024-07-08 22:3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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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有她这一句, 常如邱方注意到柳琢光手上拿着的兔子灯,正是前夜摊主是被人留存的那一盏。
她神色微愣,接着蹙眉低声呵斥。
“叶师妹!”
叶师妹潸然泪下, 她苦笑一声:“师姐, 对不起,是我多想了, 我这样的人,这样的出身,如今即便脱离泥沼, 也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常如邱张了张嘴, 抚上叶怜花的肩头, 正要语重心长地和她说些什么。
偏生叶怜花的眼睛像是被施了咒, 死死停留在柳琢光手中的兔子灯。
柳琢光垂眸, 回得干脆:“不给。”
叶怜花面色一僵, 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眼眶更红, 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
她不动声色打量着柳琢光。
眼前少女一袭乌裙, 面容不过十六七, 眉宇凌冽, 她静立在微薄的晨光,带着些许寒霜气息,如同一把还鞘的利剑。
这样的人, 叶怜花第一次见。
“我知道的师姐, 是我……”
常如邱自不会看不出叶怜花的异样, 她抿唇,打断叶怜花,弯腰按着叶怜花的肩头说:“师妹, 把眼泪擦了,无论你从前如何,那都是从前,你如今是太衍弟子,前途无量,只有你努力,便是它们该思考,如何配得上你。”
叶怜花一愣,她抬眸看向常如邱,常如邱朝她郑重点头眼眸隐隐带有期盼。
柳琢光眨眼:“你们来皇都做什么?”
常如邱直起身,犹豫着说:“这……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宗主吩咐,要我们先暂缓招收弟子,来皇都稍作休整,等过了这月,便先带着新收的弟子赶回太衍。”
柳琢光敛眸,思索片刻。
既然是宗主吩咐,那就是为了人皇交付的那些骨了。
“你们到了多久?”
“不久,算上今日也才到了五日。”
柳琢光又想了想,抬眸:“收拾一下,我们明日就走。”
常如邱怔愣:“明日,这么急吗?”
柳琢光颔首。
拖得太久,恐生事端。
见状,常如邱凝眉,面色认真:“我这就回去告知她们。”
柳琢光点头。
“那师姐你是随我一同返回,还是……”
“我还有事。”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师姐了,叶师妹……”
常如邱轻轻拽动叶怜花,却发觉有股阻力,她微讶垂眸,眼见叶怜花怯生生说道。
“师姐,我想和这位师姐一起出去,我还没见过外面的景色。”
她发现了。
虽然常如邱在那群弟子中地位最高,可面对眼前这个少女,却是低眉顺眼,事事听从少女的。
既然如此,那强留在常如邱身边也没了意义。
常如邱眉宇一皱,将目光投向柳琢光,寻求柳琢光的意思。
出人意料的,柳琢光很干脆地应下了:“可以。”
“那便多谢师姐了。”常如邱在心底叹了口气,颇觉无奈,她俯身,柔声叮嘱了几句。
叶怜花看似乖巧听着,可心底却满是不耐烦。
常如邱生怕这个孩子惹柳琢光不快。
叶怜花是她们从青楼带回来的,她自幼在那里长大,思想尽是老鸨传授的那些。
小孩子家家,说的话做的事,到底是青涩,太衍弟子中很少有人看不出来叶怜花用意,可大家都没怪她。
常如邱只想,能尽快将她带回太衍,让她受到真正的教育。
她絮絮叨叨,一个不留神便说了半晌,等到意识到这点,常如邱立即住了声。
柳琢光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摇晃着手里的兔子灯,见她说完,正要转身。
叶怜花瞬间脱离常如邱的怀抱。
“师姐!”常如邱却忽地叫住了她,眉眼弯起,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送些什么的好,恰好听闻师姐元婴将至,所以制了瓶丹药。”
她快步走到柳琢光面前,将药瓶轻轻放在柳琢光手心。
“师姐,生辰快乐。”.
叶怜花安静乖巧地走在柳琢光身侧,本以为她要去什么重要的地方,却见柳琢光好似闲庭信步,走走停停。
路过听到摊贩的吆喝声,还真的听了下来,那摊主估计看柳琢光年纪不大,言语不是皇都人,存了欺诈之心,故意多报了价钱。
柳琢光颔首,道了句不贵,接着拿起来挨个端详,还时不时点头,正当叶怜花以为这也是人傻钱多的蠢货时。
柳琢光当着两人如在看肥羊的目光,一走了之。
叶怜花愣了愣,接着小跑着追上柳琢光的步伐。
“你……你不买吗?”
柳琢光奇怪:“我为什么要买?”
“那你为什么还……”叶怜花张了张嘴,满目疑惑,她绞尽脑汁思考着要如何质问柳琢光。
柳琢光侧脸,快步转身。
叶怜花一时不察,抬头不见柳琢光身影,瞬间慌乱起来,她左右环视,方才一个卖糖人的小铺前发现了柳琢光的身影。
“师姐!”
柳琢光刚仗着身高,从一群小孩子里突围,拿到了糖人,回头便看见了匆匆赶来的叶怜花。
“你吃吗?”
柳琢光贴心问了句。
叶怜花摇头。
这种东西,太过甜腻,她很小便不喜欢吃了。
柳琢光咬了口,眉头皱起,她怀疑地看了眼手中的糖人。
好甜。
想了想,柳琢光还是忍住了把糖人直接扔了的打算。
“走吧。”
叶怜花听到这两个字,神经瞬间一紧,她咬牙快步追上柳琢光。
临近桥头,柳琢光才停了脚步,她垂眸,再次认真挑选起摊子上的东西。
叶怜花的目光原本是在她身上的,可过了会儿,竟不由自主移开了。
“师姐,那是什么?”叶怜花突然拉住柳琢光的衣袖,“也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吗?”
柳琢光刚交了钱,抬眸,见一群穿着相同的女孩欢快地从桥上走下。
“女学。”柳琢光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普及到人界各处。”
秦执的女学从她上任便开始操办,只是始终受制旧臣,无法推行到各处。
她也是昨日和扶生闲逛时,发现的这一点。
人界历代人皇,秦执是修为最低,家世最弱,能力最不显著的那个。
旧臣将她推上位,想要培养一个傀儡人皇,确保能维持自身利益。
但人皇终究不是无知无觉的傀儡,她不仅有知觉,她还有野心。
上届人皇的臣子,不该再留在这届人皇的朝堂。
柳琢光看着这群快快乐乐的女孩,心底想着的是秦执派暗卫寄来的书信。
这些孩子,会作为基石,从皇都开始,绵延千里。
人界终会成为秦执一人的朝堂。
柳琢光勉强吃完最后一口糖人,彻底松了口气。
她没有秦执那么大的野心和渴望,她就想太衍能好好的。
“女学……”叶怜花出神,轻声念着,“是用来读书的吗?”
“嗯。”
“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柳琢光耐心解释:“是前人曲解。”
叶怜花不说话了,她静静站在原地,眉宇垂下,过了好半晌才出声:“有什么用呢?”
柳琢光:“只要做了就是有用的。”
上位者影响天下的能力不容小觑,如果秦执真的掌握了权力,那么那些孩子便是决定人界未来的存在。
就算秦执最后还是输了,那些孩子也会秉承她的意志。
到那时,人界总会不一样的,或许也就不会有下一个平村了吧……
生命的延续在于意志的传承。
柳琢光忽地面色一顿。
这句话,好像是上届合欢宫宫主说过的。
但是,好奇怪。
她为什么会记得?
将挑选好的东西都装到储物袋里,柳琢光从思绪中抽离,拉起还在走神的叶怜花。
“走啦。”
叶怜花没反应过来,便被柳琢光拉住走起来。
“师姐……”她低唤着柳琢光,“我从没有读过书,连字都不识,多谢宗门,给我如此契机,能让我这样的人识字知书。”
柳琢光停住脚步。
叶怜花微微侧脸,确定此刻自己是露出了最美的角度,泪雨潸然,确保柳琢光看向自己的一刹那感受到何为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