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比试恐怕很快就要结束了吧。
一如林金雪所料,她还没来得及想别的,比试就已经结束,台上柳琢光执剑拱手。
“道友,承让。”
林独云无言走下云台,林金雪从他平淡无波的面容上,不知为何竟是窥见了几分崩溃,她不由得笑了出来。
余光瞥见另一头的柳琢光也走了下来,身着太衍弟子服饰的女子迎上前,不知在说什么,柳琢光点点头,匆匆离去。
真是少年英才,未过百岁的大乘期,就算是那位濯水音公认天才的曲师兄,在她面前,也很难赢吧。
不知为何,林金雪突然如此想道。
夜色已深,柳琢光方指点完几名太衍弟子的修行,转身回房的路上,眉头瞬间皱起,手指不自觉按在腰侧的无恒剑上
奇怪,为何会有魔气。
如今的魔界应该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掀起风浪,何况路长晴师姐还在魔界中,万宗大比来得都是各宗翘楚,应当不可能有魔族这个时候来濯水音。
但这魔气有的确是存在的。
只是比较稀薄。
柳琢光思忖过后,还是脚下一跃,提剑朝魔气来源赶去。
树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濯水音山涧中清澈的溪流折射出皎白的月光,透过斑驳的树缝,落在少女脸庞,映出那双宛若寒剑的眸子。
“夏令师?”
在看清魔气来源的一刹那,柳琢光不禁顿在了原地,而那原本背对着她的人影,也在听到柳琢光声音时,倏然转了过来。
“柳琢光?”与柳琢光相比,夏令师倒是显得没那么惊讶,毕竟在这濯水音,能察觉她存在的无外乎那么几个,只是她也没想到,最先过来的居然是柳琢光。
“好久不见了。”夏令是禁不住感慨,眼神复杂,“禾山身陨在魔界,我竟没能赶上,琢光,节哀。”
柳琢光没有回应她,她只是平静地落下眸子。
“你来濯水音所为何事?”
说到这,夏令师方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简单说道。
“濯水音似乎有些旧事,魔族那位新护法,让我过来探查一二。”
旧事?
柳琢光微微皱起眉头。
修仙界巍巍大宗濯水音,与魔界又有什么旧事呢?
无恒剑在月光下折射出凛冽的光泽,夏令师目光不经意扫过,顿觉脊背发凉,她舔了舔唇,当即补充道。
“你且安心,我做的事绝不会危害修仙界,危害你的宗门,再者说,如今濯水音宗这么多修士,单看魔界如今的实力,也很难做什么。”
听着夏令师不留余力地辩解,柳琢光眸子低垂,不语。
“最多三天,最多。”夏令师再次道,“三天后我就离开,绝不给你添麻烦。”
“……不是添麻烦的事情。”
“我明白我明白。”
夏令师弯起眼眉。
柳琢光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你若要留在濯水音,可以。”
夏令师心底暗暗松懈下来,只是柳琢光一句“只是”,她的心又不免得提了起来。
“只是……”
“只是如何?”
柳琢光:“我会在你身上下一个咒,保证你不伤害濯水音宗内的修士。”
夏令师闻言,脸上明显是犹豫了下,可当她再次抬眸看向站在树梢上的柳琢光时,眼神一顿,几番内心纠结后,还是点下了头。
柳琢光见她同意,手上术法凝结成咒,注入夏令师的眉心。
此刻几日,万宗大比正常举行,柳琢光基本都速战速决。
并春站在阁楼上,望着柳琢光离去的背影,又瞥向身侧的常如邱,神色带着些许赞赏。
“琢光不愧是禾山的弟子。”
常如邱也随之一笑,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说起来,师姐如今大乘期,是该位列长老之位了。”
常如邱的言外之意,身为她的师尊,并春自然懂得。
她敛眸不语,眼底却是沉思。
这次回去,恐怕琢光就该继承禾山的剑尊之位了,如此年轻的剑尊,对琢光而言,也不知是好是坏。
想到这,她又在心底叹了口气,接着抬眸看向常如邱。
“快到决赛了吧,这次进入决赛的十人是谁?”
常如邱早就打听好了,将几人信息一一道来,并春听着不自觉点头。
“这几个孩子我也听说过。”并春轻笑一声,“看来,琢光这次的胜利是铁板钉钉的。”
她抬眸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弟子,淡淡朝常如邱嘱咐道。
“等到琢光比试,再叫我吧。”
常如邱点头:“是。”
望着并春离开的背影,一直在旁边保持沉默的叶穹缓缓转过视线,看向常如邱,常如邱的脸色却不似并春走时,那般轻松。
“常师姐,常师姐。”
一连几声,方才将常如邱从思绪中拉出,她回过神,含笑看着叶穹,抱歉了声。
叶穹:“怎么了?”
常如邱沉默片刻,摇摇头。
她只是觉得,刚才在提及师姐修为已到长老位列时,师尊面色有一瞬间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为何不对,常如邱也说不上来。
“好了,你今日比试也累了,快回去歇息吧。”
叶穹听到这句话,悄然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沉声:“下次,下次我一定会赢的。”
常如邱笑了笑,劝解道:“你根骨已算极好,常人恐怕此生都踏不上万宗大比的云台,你能到达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
可叶穹听完,却没见欢喜,她抿唇道:“可是,可是柳琢光师姐,没比我大几岁。”
常如邱将手搭在她肩头,语重心长:“不要与旁人作比,叶穹,你已经是个很好很厉害的修士了。”
叶穹愣了下,抬头与常如邱对视,神色难得动容,她不禁喃喃出声。
“师姐……”
常如邱颔首:“好了,快些回去歇息吧。”
送叶穹回去时,天色已经渐渐垂下,天边的余晖落在树梢头,常如邱随意瞥了眼,发现不远处柳琢光的屋子竟是亮着的。
奇怪,这个时间师姐竟就点上灯了吗?
不过常如邱并没有多想,她笑着将叶穹送进屋子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此刻,柳琢光的屋内,夏令师随意坐在桌前,抬头对柳琢光招手。
柳琢光刚擦拭过无恒剑,凛冽的剑光折射出夏令师紧张的面容。
“你要走了吗?”柳琢光想了想,猜测道,“要我送你吗?”
“啊,不用不用。”夏令师眼神游离四周,抬头为柳琢光倒了杯茶水,朝柳琢光的方向推了推,“喝水喝水。”
柳琢光神色疑惑。
“嗯,就是……我可能得再往后几天离开了。”夏令师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看向柳琢光,“有个人想过来。”
柳琢光倏然皱眉。
听夏令师的语气,就能知道,这个人应当也是个魔族,能让身为魔族护法的夏令师如此,那么,那人的身份也就可想而知了。
“是崔应秋吗?”
夏令师没想到柳琢光一下就猜了出来,脸上浮现愕然的神色,她愣了下,看着柳琢光,眼神带了些许的狐疑。
“崔应秋提前告诉过你了吗?”
柳琢光摇摇头:“我猜的。”
“哦。”夏令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说,“崔应秋说,他既与你师兄相识一场,那便有义务见证他师妹如此光辉的人生时刻。”
“……是吗?”柳琢光沉默了片刻,从嘴里勉强吐出来这两个字。
“……我也觉得有点离谱。”
先不说崔应秋与禾山那弟子相识都是在多久之前,如今出现,不怕柳琢光将其当作是一场挑衅吗?
魔界如今可没有,能抗下修仙界剑尊一击的能力了。
夏令师一闭眼就能看见魔界灰暗的未来,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柳琢光看着她突如其来的举动,默默移开了视线。
“你们是通过什么地方进入修仙界的?”
魔门已经消失,那她们势必是从其他地方来到的修仙界。
“是一场秘境。”夏令师对此并没有隐瞒的打算,她托起脸颊,眼神无奈,“那秘境还真是危机重重,我可是差点就没命出来了。”
柳琢光不语,她手指耷拉在茶杯上,缓缓转动着,眼底思绪沉浮。
“我不信崔应秋来此的目的会如此简单。”她直白道,“尤其,他还知道师尊和师兄……”
说到这,柳琢光落在茶杯上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她微微阖眸,再次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他要来,就得拿出合理的理由。”
夏令师张了张唇,不知要说什么,眼看着柳琢光就要起身离去,她急忙叫住柳琢光。
“要不,我让他亲自和你说?”
柳琢光脚步一顿,蹙眉:“什么意思?”
利剑倏然出鞘。
“他已经来了濯水音了吗?”
所谓的询问不过是走个形式吗?
夏令师急忙再次摆手,说:“不是,用投影投影,他还没来了。”
闻言,柳琢光也不知是信了没有,只是稍稍缓下了眉头,但手中的无恒剑,依旧还泛着凛冽的光泽。
夏令师将投影石放在柳琢光桌上,柳琢光目光缓缓落在桌上那块散发着幽冷明光的石头,接着,夏令师伸出手,低声喃喃了几声咒语。
随即,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出现在柳琢光的面前。
崔应秋嗓音依旧带着几分笑,他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语气从容不迫。
“我就知道,我们还会再见的,柳琢光。”
柳琢微微扬起下巴,回道:“崔应秋。”
“夏令师,你先出去吧。”
夏令师犹豫地看了眼同僚和柳琢光,见两人都没有反应,便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等夏令师离开屋子,崔应秋撞上柳琢光冷淡的眼神,内心不禁感慨,接着,他抬起折扇抵住红唇,眼尾寒意渐生,神色颇为严肃。
柳琢光望着,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她悄然抿唇,紧紧注视着崔应秋。
崔应秋也不拐弯抹角,他直白地开口。
“那么,我只说一句,柳琢光,新魔尊降世了。”
第77章
柳琢光在一刹那理解了崔应秋的意思, 她皱眉。
"你是说,那位新魔尊,如今降在了濯水音?"
“魔界无法推断出他如今的身份年龄, 只能知道, 他如今在濯水音。”
“预言里的魔尊,不是苍间吗?”
崔应秋微微挑眉, 轻笑一声,眼底轻蔑。
“苍间,那个蠢货绝无可能, 魔界绝不会效忠那样一个蠢货, 我更不可能。”
上任魔尊被预言时, 已经过了稚子的年岁。
魔尊的力量, 从不会出生注定, 天命最爱随意降临。
柳琢光不知道崔应秋此刻的想法, 她只是忽然想到了, 那个自幼的梦魇, 梦魇依旧许久没有再困扰她。
柳琢光还以为, 这一切或许已经被改变。
她暗暗转动无恒剑, 语气冷意明显。
“但是按照你这么说, 我身为未来的修仙界剑尊,更不能让你来到濯水音,让你找到魔尊了。”
崔应秋含笑:“不, 你应该让我找到他。”
柳琢光歪头, 眉头略微挑起:“为何?”
“因为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柳琢光愣了下, 从那双散发着野心的瞳孔中,看出了崔应秋想要说的一切,她愕然开口。
“你要杀魔尊?”
崔应秋:“别说得这么凶恶, 我好不容易将魔界整治成如今这般模样,可不想有什么不相干的新魔尊插手。”
那位新魔尊若是乖乖听话倒也还好,只怕他最爱仗着权力,对他建立起来的一切指手画脚。
那样的事,他们可绝不允许。
“而且。”崔应秋眸子微微抬起,溢出零星的笑意,说,“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想,你或许想听听另外之人的意思。”
柳琢光心神一动,脱口而出:“师姐。”
“琢光,答应他,放心吧,有我在这边。”
的确是路长晴的声音。
柳琢光闻声,半晌,她阖眸,倏然罢剑还鞘,发出铮鸣。
“好,我同意你来濯水音,但是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和你说清,若你一旦做出不利于修仙界的举动,我绝不会放过你。”
崔应秋轻笑,说:“那是自然,那就,一言为定,明日我会隐藏身份到濯水音,到时候,希望柳剑仙,对我剑下留情。”
柳琢光愣了下,刚要说什么,另一边的崔应秋已然手快一步,切断了两边的联系。
她无奈叹了口气,思索起崔应秋方才的话。
门外的夏令师听着屋内似乎没有动静了,悄悄将门打开一个缝隙,见崔应秋的确已经离开,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重新走了进去。
“崔应秋一天天可真吓人,他在我都不敢进来。”
柳琢光从思绪中抽离,闻言,忍不住发问。
“他与你同位护法,修为与你相当,又为何怕他?”
夏令师轻咳一声,反驳道:“也不是怕啊。”
接着话音一转,犹豫着说道,“但是他吧,老让我觉得诡计很多,甚至有点像当年的暮明空……”
夏令师说罢,自觉失言,下意识抬眸看向柳琢光,见柳琢光神色未变,才又稍稍安心了下来。
“那你和他已经说好了?”
柳琢光点点头。
夏令师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来濯水音啊,真的是为了看你取胜吗?”
柳琢光怔了下,没想到崔应秋竟没将魔尊的消息告诉夏令师,她虽心有不解,但神色依旧平静,淡淡点了下头。
见状,夏令师也不疑有他,轻哼一声,道:“还说我为了那么无聊的事过来,我看他也没比我好多少嘛。”
说罢,眼看着夏令师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她站在门口,朝柳琢光摆摆手,笑着道了别。
“对了,明日比试,祝你顺遂。”
“……多谢。”
夜色将濯水音笼罩,溪流流过低垂的虬枝,点点萤火照应出微弱的光亮。
水流遍,一双苍白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了出来,而后放在唇边,低声咳了起来。
“谁在哪里!”
林独云巡游,忽地撞见暗沉的林中,有道模糊的人影,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是何宗弟子,难道不知道这里不让进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身上的法器,缓步朝那道模糊的人影靠近。
月辉如流觞,经过溪边那人时,忽地留下,为他披上一层轻柔的薄纱。
那人转过头,眼眸冷冽。
林独云骤然停下脚步,看着那人的面容,几近失声。
“曲,曲师兄?”
·
万宗大比的最后一场,选在了一处秘境。
秘境内,有一株灵力非凡的草药,此次的规则,便是取得那神草。
崔流站在秘境入口处,听着濯水音的长老宣布规则,眼神却是不自觉瞥向了不远处的柳琢光。
柳琢光也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了视线,朝他勾了勾唇,点头示意。
崔流眨眨眼,随即快速转过了头。
他点头接过长老递来的灵符,听着长老在耳边嘱咐,关键时撕碎这张灵符,就能回来。
抬眸再次看向柳琢光,却被一道身影阻拦,他思索片刻,才想起来那似乎是柳琢光的师妹。
收好灵符,踏入秘境之门,这场决赛就算是真正开始了。
崔流随手将剑拔出鞘,环顾四周,皆是遮天蔽日的巨树。
秘境的门,似乎把他们打散,分到各处了。
也不知道柳琢光在哪里?
崔流一边想着,手中长剑横起,剑锋在刹那间沾染上血迹,他瞥了眼,是只妖兽,目测起码也有筑基期修为。
他微微皱起眉头。
另一边,柳琢光刚站定,便察觉到了一股不明的视线投来,她不动声色向前走去,灵力无声将外扩散。
风吹动杂乱的野草,柳琢光低垂下眼帘,佯装俯身,却又一个跃起,轻松躲开一道暗器,她站定在路中央,两指掐着一柄暗器。
而后在柳琢光方才站定的地方,忽地响起一道女声,那嗓音娇嫩带着不谙世事的清脆。
“道友,合作如何?”
少女坐在树枝上,单手托着脸颊,朝柳琢光微微挑眉,说,“我知道你很强,但我也没那么差,那株草药在这秘境腹地,在进入腹地前,耗费太多灵力,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吧?”
虽说是疑问,但少女脸上却满是笃定,她似乎认为,柳琢光是不可能拒绝这样百利无一害的提议的。
但柳琢光没有说话,她手指轻轻搭在腰侧的长剑,缓缓地叩击着,轻微的扣击声,每一声都敲击在少女的神经上,她扯了扯嘴角。
“你什么意思?”
柳琢光终于是抬眸看向她,而后长剑出鞘,在柳琢光手上被挽出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直指少女。
“一起来?”
少女瞬间听懂了柳琢光话里的意思,她抿唇一笑,冷哼声,故作轻松。
“哎呀,没意思,出来吧,我可不想一开始就被淘汰。”
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两道身影从静谧的树影后走出,警惕地看着柳琢光,手中法器时序代发。
“行了,既然你不同意,那我们各凭本事。”少女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柳琢光,却是对另外两人说话,“走吧。”
柳琢光也没有追击他们的意思,见几人离开,便放下了无恒,罢剑还鞘。
这样看来,在取得草药的过程,不禁要防备随时冒出的妖兽,还有心思不明的其他修士。
柳琢光睫羽颤动,垂了下去,不由得想到。
当年师兄那届,决赛似乎并不是秘境。
“柳琢光?”
熟悉的声音使得柳琢光身子微微一顿,她回过头,有些惊讶。
“崔流。”
崔流脸颊带着几道血痕,见柳琢光盯着他的脸,他抿了抿唇,忽地想了起来,手指擦过脸颊,伸出给柳琢光看。
“是妖兽的血。”
崔流居然碰见了妖兽吗?
柳琢光眼底有一瞬间呈现出了疑惑,她顺着崔流伸出的手看去,那血的气息无疑是妖兽。
但是,奇怪,她似乎这一路上并没有碰见妖兽。
思忖过后,柳琢光微微点头示意,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身后再次传来崔流的声音。
“那个,我能和你一起吗?”崔流上前走了几步,见柳琢光回眸,快速道,“我剑法也不错的,这些年一直有在精进的!我方才也杀了不少妖兽,能帮你的!”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始终注视着柳琢光。
柳琢光愣了下,随即颔首,说:“你要想和我一起,就跟上来吧。”
崔流忍不住勾起唇角,小跑到了柳琢光的身侧,侧眸看向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崔流犹豫着开口。
“方才也有人来找过你吗?”
柳琢光并不隐瞒。
“嗯,估计是想先让我退出。”
先暗器不成,就佯装让柳琢光加入她们,实则还有两人在暗地里埋伏,只待柳琢光放松警戒,将她送出秘境。
崔流不意外:“万宗大比前,就有人说这届早就内定了你,等你回太衍就会继承剑尊之位,来万宗大比,也就是为了造势。”
柳琢光闻言,神色依旧,不为所动。
“也不算全错。”
崔流愣了下。
“这次回去,我就会继承剑峰。”
第78章
崔流微怔, 他沉默着低下头,眼底浮现出几分失落。
“怎么了?”
崔流摇摇头,闷声说:“只是, 只是有点没想到, 你就要继承剑尊之位了,而我还只停留在元婴初期。”
柳琢光闻言, 刚想说什么,便见崔流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般,笑着抬眸, 转移了话题。
“这般说来, 你的继任大典也快了吧, 倒是我一定送上贺礼。”
见状, 柳琢光默默将嘴里的话咽下, 化为一抹笑, 她笑着道了谢, 接着眉头一皱, 无恒剑横在身前。
崔流也随之警惕起来, 可他环顾四周, 又用灵力探测过, 却什么都没发现,他低声在柳琢光耳边询问。
“发生什么了?”
“大妖的气息。”
柳琢光一边回他,一边思索, 她们还没到这秘境腹地, 为何会突然出现强大的妖气?
难道是方才那些人?不, 应该不是,如果是那群人,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凛冽的剑光折射了太阳光, 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柳琢光手指悄然将手上的长剑握紧,看向不远处阴翳的林中。
“找到了。”
崔流当即也拔出剑,他没有问柳琢光,只是沉默着跟上了柳琢光的步伐,脚下一跃,朝那阴翳林间提剑。
剑光如虹,刹那间破开树影形成的虚假屏障!
“小儿!”
大妖倏然出现,崔流几乎能感觉到大地的颤动,他咬牙抬眼看向不远处,那身形巨大,有一双诡异绿眼,几近遮天蔽日的蛇妖。
“居然是蛇妖。”
崔流面色郑重,随即想到了出发前长老曾嘱咐的,立刻转头看向柳琢光,柳琢光目光灼灼,不曾从那蛇妖上离开。
见状,崔流明白,柳琢光所想应与他一样。
这只蛇妖,应该就是长老出发前提及的,神草守护妖兽。
“你好大的胆子!闯进我的地盘!”蛇妖眯起狭长的眼睛,看向柳琢光,似乎不在意另一旁的崔流,对他而言,崔流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倒是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居然有大乘期的修为。
隔着老远便感觉到了,为了这个威胁,他甚至设下屏障过来查看。
只是没想到,一眼就被她发现了。
果然,这个修士是个威胁!
柳琢光不语,只是将剑横在身前,指腹缓缓流过冰冷的剑身,倒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蛇妖见柳琢光久久不语,心底的气焰更甚,他嚎声:“你不语,可是瞧不起我?”
柳琢光抬眸:“没有。”
话语如清风般飘过蛇妖的耳边,接着,一道人影跃起,崔流还来不及反应,鬓边的发丝就随着风扬起,回过神来,只见柳琢光以与那蛇妖开始颤抖。
“去拿神草。”
忽地,脑海传来柳琢光的声音,崔流神色踟蹰,但心头几番犹豫后,他定定看了眼柳琢光,接着提剑飞速离去。
与柳琢光颤动的蛇妖并没有注意到,那边居然还有人逃走了,即便是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多追一步。
毕竟,他怎么可能将宝物独留在腹地呢?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群愚蠢的修士,居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她们肯定不知道自己把神草放到了哪里,哈哈哈哈哈哈!
“好痛!”蛇妖连忙回过神,正好对上一双冷眸。
另一端,崔流还在赶去秘境腹地的路上,忽地,一道暗器袭来,他抬起长剑,迅速拦下一击,脚尖落在树枝,回眸看去。
少女巧笑嫣然,眼底却闪过寒意。
“抱歉了,既然那位柳道友,帮我们拦住了大妖,那接下来,就凭的是速度了,还请道友,稍缓缓再去吧。”
她拍拍手,随即从林中飞出多只妖兽。
崔柳不免拧起眉头,看向少女,眸底寒意渐起。
这妖兽眼神明显不对,应该是有人下了咒语,没猜错的话,就是眼前的少女了,但这群妖兽虽看着多,实力却并不算强。
应该只是为了拖延他的时间。
而不是致他于死地。
可拖延时间……柳琢光还在那边撑着,他又怎么能被拖延!
崔流沉沉看了眼少女,少女眯起眼睛,下意识感觉不对。
“你要做什么?”
崔流没有斩杀这群妖兽,他做出了个少女万万没想到的决定,运转周身灵力,提速向秘境腹地而去,身后的妖兽立即追了上去。
“我去!”少女不由得愣了下,随即咬牙跟了上去。
到达秘境腹地的位置时,已然有不少人了,崔流刚一落地,身后的妖兽便扑了上来,一道灵光闪过,崔流拔剑,等解决完这批妖兽,才又看向帮他的修士。
“多谢道友。”
那修士摇摇头,冷静道:“神草不在这里。”
方才感觉到妖兽出现,与人缠斗时,所有人都朝秘境腹地而来了,但是无一人找到神草,神草一旦被找到,长老们即会开启阵法,将所有人传送回去。
可如今所有人都还在,就说明那神草还没有被人找到。
“那我们现在就该去找啊。你拦着我们做什么?”
有修士愤愤开口。
那修士又冷静道:“没必要了。”
“什么意思?”
修士抬眸,看向还在震颤的山林,手指悄无声息蜷缩。
“我们已经输了,那神草,应该被妖兽随身携带着,除了柳琢光,也没人能拿下了。”
如果是原几年,或许他们还能联合起来,抵抗妖兽,抢夺神草,可有一个柳琢光在,一切都没意义了。
修士深深看了眼天际,无奈叹了口气。
这修仙界,这天才如云的修仙界,永远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传送符纸。
·
“你这小丫头,有几分本事。”蛇妖发出嘶嘶的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妖力运转开始变得迟缓了,却依旧不肯认输,他腾身跃起,想要朝柳琢光再次发动袭击。
但柳琢光却一个跃起,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
“找到了。”
蛇妖瞳孔紧缩,不妙的感觉跃上心头,他看向站在树梢头的少女,又赶忙低头检查鳞片,但那株神草还在!
他当即僵住。
是诈!
柳琢光淡淡抬起眸子,风吹动她脸颊的发丝,如一株垂柳。
她与蛇妖缠斗这么久,崔流应该早就到了秘境腹地,可秘境传送却迟迟未开,只能说明,那一株神草不在妖兽盘踞的腹地。
几番思索下来,柳琢光倒觉得,那一株神草极有可能是被妖兽藏在了身上。
而结果一如柳琢光所想,这次柳琢光当真找到了,她拔剑朝蛇妖杀去,一招一式,都带着凛然的寒意,整个人就犹如一柄真正的剑,带着毫无感情的杀意。
蛇妖在秘境中生存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修士,他瞳孔紧缩躲过柳琢光的杀招,可那把剑忽地转头,一双布满薄茧的手,自他的鳞片中,拿出了那株神草。
结束了。
出了秘境,柳琢光将神草交给了等候许久的长老,身侧一众修士眼神不一地看着她,就连负责收回神草的长老都忍不住叹笑。
“不愧是下任剑尊,实力非凡。”他朝身侧之人又道,“还要恭贺太衍了。”
并春站在一侧,不卑不亢地点点头,笑着附和:“哪里,琢光年纪还小,还有得学了。”
长老笑得更复杂:“啊,是啊,年仅二十的大乘修士,一人一剑横绝万宗,当真是后生可畏。”
如此天才,当真可惜,不是他宗弟子啊。
他笑着又继续嘱咐:“明日还要举行典礼,分发万宗大比的奖赏,今日你们也都累了,快些回去歇息吧。”
闻言,并春点点头,又将眼神递给了身侧常如邱,常如邱会意,跟上柳琢光离开的步伐。
“师姐稍等。”
柳琢光停下脚步。
常如邱:“恭贺师姐夺得万宗大比第一。”
“多谢。”
常如邱继续说:“还有一事,是师尊想我来提前问问师姐,问过师妹就走,不打扰师姐歇息。”
柳琢光挑眉:“什么事?”
竟如此着急。
常如邱压低了声音:“师姐回宗后举行的继任大典,可有什么要求?若是没有,便由剑峰长老与师尊一应承下。”
“那就有劳两位长老了。”
得了回答,常如邱也安心了,她再次笑着向柳琢光道了句祝贺后,便转身离去了。
望着常如邱离去的背影,柳琢光嘴唇翕动,半晌,她转过身,缓步走在濯水音的长廊下。
日薄西山,余晖为柳琢光披上一层朦胧的柔光。
“柳琢光。”
她忽地听到一声呼唤,当即抬起眼眸。
崔应秋一如既往,他抬扇抵唇,似笑非笑:“还真是许久未见了,天下第一的剑尊大人。”
手指被主人无声按上,关节轻抵剑柄,柳琢光漆黑的眸子渐升寒意:“青天白日,你为何会出现?”
崔应秋瞥了眼四周,无奈耸耸肩。
“太阳都要落山了,哪里算得上青天白日,放心吧,我过来,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最好如此。”柳琢光沉默了片刻,又说,“你查到关于魔尊的线索了吗?”
说到这,崔应秋的面色也认真起来,他放下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我们去你那里说。”
万宗大比后的濯水音宗,夜晚虽是降临,但却不同以往,回去的路上各宗弟子聚在一起谈论着比试。
柳琢光晃了眼,领着崔应秋从小路绕道。
“怎么,万宗大比的第一,这个时候不出现热闹下?”
柳琢光没理他。
崔应秋自讨无趣,无奈耸耸肩头,眼眸随意掠过身后,接着快步跟上柳琢光的步伐。
到了太衍住处。
太衍弟子似乎也还未回来,大多屋舍都还暗着,柳琢光打开门,点了烛火,漆黑的屋舍显出微弱的明光。
“连灵石都不愿给我用吗?”崔应秋挑眉,笑说,“这烛光可照不亮这屋子啊。”
“足够了。”柳琢光将烛火点上,未曾转身,背对着崔应秋道,“说罢,你有发现什么?”
崔应秋也不再执着,他径直坐在了柳琢光桌旁,手指搭上桌子,微微侧眸,看向柳琢光,神色认真。
“什么都没发现。”
柳琢光:……
见状,崔应秋忍不住笑了下,折扇随意在手中转动,眼眸若有所思,接着方才正经道。
“骗你的,我自然是有发现的,不然可不敢在未来剑尊面前出现啊。”
柳琢光:“我有察觉到微弱的魔气,但我分辨不出这魔气所属。”
而且,柳琢光察觉魔气那日,顺着找去,是夏令师。
之后再出现的魔气,同样微弱的气息,她根本无法分辨是夏令师还是另外的魔族。
“无妨。”崔应秋摇摇头,道,“夏令师那边不用管,虽说夏令师的魔气的确微弱,但是与旁的魔族还是不一样的,魔尊只会出自魔界,我怕那位魔尊其实是个半血,如今不过才觉醒魔族血统。”
不然,魔气不会和夏令师一般的微弱。
“但……”崔应秋敛眸,睫羽低垂,掩盖住眼底的情绪,他嗓音低沉,说,“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柳琢光会意,她注视着崔应秋,一字一句道。
“这位新降世的魔尊,修为已经可以控制魔气了。”
崔应秋抬起眼帘,望着柳琢光,无声点了点头,肯定了柳琢光的猜测。
柳琢光轻呼出一口气,垂下眸子。
见状,崔应秋倒是开口劝慰道:“你也不要太有压力,这魔尊刚刚降世,修为定比不过你的,何况,他若是一直隐藏的修仙界,说不定对修仙界亦有归属。”
柳琢光沉默不语。
崔应秋心知柳琢光在想什么,这普天之下,修仙界与魔界向来正邪两不立,这般话,恐怕难以劝说任何人。
想了想,崔应秋站起身。
“所以,我有一事,想求你。”
柳琢光闻言,从思绪中回过神,脸上略有不解,她疑惑地看着崔应秋,见他神色郑重,方才开口说道。
“你说。”
“我想让夏令师和路长晴留在修仙界。”
崔应秋自己肯定是不能离开魔界太久的,魔界的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就长时间离开,难保权力不会落入旁人之手,毕竟那群长老余孽还是一旁虎视眈眈。
想来想去,还是留同为魔族护法的夏令师,与让柳琢光放心的路长晴,来到修仙界,随时注意着魔尊的动向,才能安心一些。
柳琢光愣了下。
“师姐也要回来吗?”
崔应秋点点头:“她本想这次就过来,只是魔界那边不能空无一人,我便先过来了。”
若是路长晴过来,与柳琢光谈判,难保她没有私心。
崔应秋心知肚明,路长晴如今心底仍是太衍弟子。
柳琢光手指抬在下颚的位置,沉思片刻,抬眸对崔应秋点点头。
“可以,但魔界所有关于魔尊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崔应秋:“这点自然没问题。”
送走崔应秋,柳琢光站在屋舍外,月华寒意散落肩头,柳琢光垂下眸子,睫羽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几日后,参与万宗大比的宗门陆续返回。
太衍灵舟前,并春与相送的濯水音长老颔首示意,转身走上灵舟,半途,却垂眸低声向身侧弟子询问。
“你师姐呢?”
常如邱立即会意,说:“师姐已经在灵舟上。”
并春点点头,没再说话。
常如邱虽是不明师尊为何会突然问到柳琢光,上舟后却暗自留了个心神,向提前上舟的弟子询问过柳琢光的所在。
“师姐有问叶穹师妹的位置?”
常如邱愣了下,看着太衍弟子,又重复地问了一遍:“你确定师姐问的是叶穹师妹?”
太衍弟子笑笑:“那当然了,师姐,你有点太小看我的记性了吧,柳师姐和叶师妹不都是剑修,估计是……探讨剑法去了?”
太衍弟子随意猜着,没留神,一瞬间常如邱快步离开,留她在原地愣了下,兀自挠头。
“这是怎么了?”
待到常如邱找到柳琢光的位置,正好看见叶穹离去的背影,她脚步顿了顿,接着佯装自然走到柳琢光身后,似是随意聊天般。
“师姐,叶穹师妹怎么走了?”
柳琢光:“她说有套剑法不懂,我和她说了几个要点。”
常如邱松了口气,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怎么了,你似乎很紧张?”柳琢光抬头抚上常如邱额头,目光澄澈。
常如邱身子一僵,随即摇头。
柳琢光虽看出她在隐瞒,却没有再追问,她淡淡撇开视线,看向外面的浮云,微弱的凉气拂过脸颊,柳琢光微微眯起双眼。
常如邱望着这一幕,嘴唇不自觉抿起。
师尊出发前,其实特意说过,尽量不要让柳师姐和叶穹师妹待在一起,当年叶师妹与魔族在一起,出现在师尊面前,出现在柳琢光面前。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当年也是被含糊着带过。
常如邱也明白,师尊是怕身为未来剑尊的柳琢光,对与魔族曾有瓜葛的叶师妹做什么。
只是这样,到底让常如邱心头难受,她忍不住张了张嘴,却在一刹那触及柳琢光如墨深邃的眸子。
“师姐……”
柳琢光转过头,微微歪头,等待着常如邱的下一句话,常如邱嘴唇翕动,却还是化作唇边一抹笑来,她拱手向柳琢光告辞。
“我先回去了。”
柳琢光目光疑惑,但仍点点头,目送着常如邱的离去。
太衍宗。
何宁山抬起手,长袍随风而起,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边来去的仙鹤,眼底意味不明。
“宗主。”
何宁山闻声,颔首,垂眸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
“暮山,你来了。”
秦暮山拱手行礼:“是,师尊,大典一切事宜已备妥当。”
何宁山又是点点头,他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复杂。
“那么,就将禾山的‘死讯’放出去吧。”
第79章
太衍宗。
剑峰小道上, 落叶随风而起,有人俯身拾起一片叶子,修长的手指在宽阔的衣袖中, 更显一种病态的干瘦苍白之意。
他掩唇忽地低咳起来, 似乎要将肺腑都咳出,半晌, 他终于缓过来,唇角溢出一抹殷弘的血丝,倒是为原苍白的唇添了几分颜色。
嗓音是似许久未曾开口的沙哑, 咬字之间, 晕染了几分丝丝缠绵。
“琢光……”
刹那间, 寒鸦高飞。
太衍的灵舟在离开濯水音半月后, 方才算是抵达了宗门。
一下灵舟, 柳琢光便看见了何宁山的身影, 她侧眸看向并春, 并春微微颔首, 带着些许暗示, 柳琢光沉默片刻, 在众目之下, 缓缓走到何宁山面前。
“弟子拜见宗主。”
何宁山抬手将柳琢光扶起,说:“琢光不必多礼,此次你在万宗大比名震九州, 太衍以你为荣。”
“多谢宗主。”
何宁山与身侧几位长老交换过眼神, 继续说:“既然你以于万宗大比获胜, 那便该承担起太衍剑峰的责任了。”
何宁山刻意释放出几分威压,眼睛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贯穿所有人的脑海。
“禾山身陨, 此乃太衍一大悲事,但太衍剑峰不可一日无主,弟子柳琢光,你可愿承其意志,肩负正道,匡扶众生,承剑尊之位!"
柳琢光身姿挺拔,太衍弟子目光纷纷聚焦,四周除了寒风吹动落叶的声音,寂静得可怕,唯有少女铿锵有力的嗓音回荡在太衍山间。
“弟子,愿!”
何宁山嘴角不由得勾起,眼底露出欣慰的神色,他点点头,郑重道。
“好,琢光,不愧是我太衍弟子!”
并春神色略有担忧地落在柳琢光身上,但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神色激动,她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即唇角也带上一抹笑。
夜色渐浓,柳琢光从宗主堂返回,对笑着道谢的守峰弟子点点头后,孤身走上了太衍剑峰的小道。
明月光依旧。
柳琢光却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离开剑峰四年之久,剑峰却好似什么改变都没有,她抬眸看向天边,夜色浓郁,明月光却更显皎洁。
“师姐。”
柳琢光回眸。
叶穹轻轻勾起唇角,快步跟上柳琢光的步伐,与柳琢光并排而站,缓步走着。
“还未恭贺师姐在万宗大比获得头名,又要继任剑尊之位了。”
柳琢光轻应了声。
叶穹忍不住侧过视线,看向柳琢光,半晌,她收回视线,又笑着说:“说起来,我的名字还是很多年前,剑尊亲自取的,当时师姐很生气,还想对我拔剑。”
柳琢光自然是记得的。
叶穹没有抬头,她垂眸,地下两人的影子在风中重叠,她恍惚了下,继续说。
“师姐,当时是把我当做谁了呢?又或者,剑尊为我取的名字,代表了谁呢?”
柳琢光脚步微微一顿,侧眸看向叶穹,轻声:“你是叶穹,不用多想,你是太衍的弟子,太衍的叶穹。”
叶穹闻言,不由得抬起眼眸,弯起眉眼。
“说起来,师姐,我该谢谢你。”她说,“我喜欢剑,很喜欢,就像喜欢太衍的大家一样。”
当年禾山剑尊本想将她送到宗主那里,可是她在柳琢光的影响下,选择了剑道。
若是当年选择宗主,说不定会走上另一条路,但叶穹从未想过另一条路是什么样子,她很满意现在,很满意手中每日都能持剑的感觉。
“师姐,无论如何,我的想法与你有一点是一样的。”叶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太衍是我的家,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太衍。”
叶穹始终记得,当年禾山剑尊为她取名时,柳琢光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眼底尽是冰冷的杀意。
这么多年,叶穹都没能想明白,这个名字到底代表了什么,代表了谁。
但是她还是很想告诉柳琢光,她和那个代表,是不同的。
柳琢光抬手,叶穹下意识闭上眼,下一刻,却感受到头顶一阵轻拍,睁开眼,柳琢光垂头,四目相对之间,叶穹能看见她眼底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说:“我知道。”
柳琢光收回手,转身继续朝前走,她朝身后的叶穹摆了摆手。
“早点睡,叶师妹。”
叶穹愣在原地,许久,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头,怔愣着眨了眨眼。
·
寒风在山顶的位置,更显凛冽,肆意地吹刮着人的面孔,犹如冷刃无情割着皮囊,带来刺骨的痛意。
柳琢光站在山顶,肆意的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在风中逐渐凌乱,柳琢光抬手方才抚好吹到面颊的发丝,又一缕发丝被吹来。
她忍不住笑了下,接着垂下眼帘,漆黑的睫羽轻轻颤抖,仿若蝴蝶的蝶翼缓慢地扑闪着。
半晌,柳琢光抬起眸子,腰间无恒出鞘,在寒夜中闪出铮亮的光。
一套太衍剑法行云流水而过。
羲和东升,温暖的光辉照在柳琢光眼角眉梢,她缓缓抬起眼帘,长剑背负身后,耳边,太衍晨钟响彻。
几日后。
天光冲破昏暗的天幕,太衍的晨钟响彻整个山间,穿着不同宗服的修士来来往往。
“禾山剑尊身陨,但还好其弟子已到大乘期,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唉,这新任剑尊,从出世到继承剑尊之位,如此匆匆,恐怕出世前,禾山剑尊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
“不过,我还以为继任剑尊之位的会是纪明澈呢。”
几个德高望重的宗门长老聚在一起,不由得私论起来。
“嘘。”说到最后那长老微微摇头,示意身侧老友,“如今毕竟是在太衍,少说几句吧。”
闻言,那几位长老也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头,轻咳几声,扯开话题。
“说起来,天机城那边你们听说了吗?听说那位副城主这几日正在太衍了。”
“天机城?不是毁了吗?”
“老友你这消息未免太迟钝了,如今天机城早已新建,只是关于这新城主和新副城主,我还真不知道。”
长老眼见几位老友都一脸不知情,眉头一挑,讶然道:“你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妖族和一群散修定了契约,如今天机城重建,首次与别宗联系,便是太衍剑尊继任大典。”
正当几人说得正起劲时,身后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伴随着若隐若现的妖气,引得几位长老瞬间皱眉看向来者。
“啧。”汇生瞥了他们一眼,折扇抵唇,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本来到这就烦。”
妖界那么多长老,他在人界玩得好好的,非得让他过来。
说什么他和柳琢光正好认识,要是说起认识来,扶生那家伙不是和柳琢光更熟悉吗?
也不知道扶生跑到哪里去了,一点影子都抓不到。
汇生一边想着,一边将目光随意移到长老们所在的方向,见他们一脸警惕,汇生冷哼一声。
“几位,能问下剑尊在哪里吗?”
模样粗犷的男子左顾右盼,选定了聚在一起的几位长老,大步流星走过去,询问道。
“剑尊?琢光剑尊如今应在宗主堂或者长命殿那边吧,这大典还得等两个时辰,你若非太衍宗人,便再等等吧。”
闻言,关栩若有所思,朝几人点点头道谢:“多谢诸位。”
接着,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人是谁啊?”
“不知道啊……以前也没见过,不过能过来参见太衍剑尊大典的,估计是哪个宗门的长老或者弟子吧。”
汇生望着关栩远去的背影,沉思片刻,折扇后的红唇微微翘起,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但思索片刻后,他还是放弃了跟上去的念头。
毕竟是在太衍,惹了麻烦得自己收拾,唉。
待到关栩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了宗主堂的位置,眼见周围里一层外一层的弟子,他不由得摸起了下巴。
“阁下,请留步。”
秦暮山站在宗主堂外,日光明晃晃落在他身上,他略微颔首,叫住关栩。
“我来见柳琢光,你和她说,天机城关栩,她会同意的。”
秦暮山轻笑一声,语气不容置疑:“原来是天机城城主,不过,恕我不能,剑尊如今并不在堂中,阁下若有事寻剑尊,不如等大典,届时剑尊自然会出现。”
“柳琢光不在宗主堂。”
秦暮山含笑不语。
·
风声萧瑟,恍惚间已然是深秋时机。
“怎么还不出去参加大典,今天你可是主角啊。”
柳琢光没有回头,她静静仰望着那一盏盏长命灯,幽幽的烛火倒映在她眼眸,脚步声在身后停下,关栩微微蹙眉,眼神疑惑。
“嗯。”
“他们没有来吗?”
“谁?”
柳琢光瞥了眼关栩,他瞬间了然。
“还能是谁?曲折柳就罢了,估计还在人界取音,但扶生居然也不来……这次来的还是那个汇生,太衍没有联系到他吗?”
柳琢光垂眸,心底不知为何升起异样。
前不久在濯水音宗时,濯水音弟子就说曲折柳失踪,柳琢光还特意送去妖界的请帖中提及了扶生,只是扶生那边似乎也有什么事,妖界回已经许久没见过扶生了。
这次派来的也是旁的妖族。
思忖片刻后,柳琢光微微摇头,抬眸对关栩道。
“不知道,这些人基本都是宗主安排的。”
关栩垂眸略一思索,再抬眼时脸上又带上笑来,说:“还未恭贺你了,万宗大比横扫九州,独得魁首,我在台下看着都不由得艳羡了。”
一招一式干脆利落,直截了当,所有的对手在柳琢光面前似乎都过不了几招。
真是,少年英才。
关栩忍不住赞叹。
柳琢光缓缓起身,华重的衣袍随之逶迤在身后,关栩这才注意到,柳琢光今日穿得竟难得如此矜贵,蓝白色的衣衫重重叠叠,虽看着低调素丽,但绣着阵法的暗纹在隐隐约约的光中摇曳。
心怀诡计接近之人,恐怕连一片衣角都无法触碰。
关栩单看了几眼,便禁不住心动。
这样繁琐重工的服饰,得卖多少灵石啊?
“怎么了?”柳琢光顺着关栩的视线低头,抬起有些宽大的袖子,说,“这衣裳着实有点不方便,但是宗主说,这是每人剑尊典礼时,都要穿的。”
关栩收回视线,若有所思摸了摸下颚的位置。
“师姐。”叶穹快步走进殿内,见里面还有个不认识的男子,顿时心生戒备,她手指按在腰间佩剑,“敢问阁下是?”
“这是我的朋友。”
关栩对叶穹点点头,含笑道:“天机城关栩,看来两位有事要说,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柳剑尊,再会。”
他朝柳琢光摆摆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殿,见他离去,叶穹才缓缓放下紧蹙的眉头,走到柳琢光身前,俯身行礼。
“师姐,宗主请您过去了。”
宗主堂内。
何宁山站在堂外,望着柳琢光的眼神欣慰,他将手搭上柳琢光肩头,语重心长。
“琢光,你准备好了吗?”
“嗯。”
剑尊大典的钟声响彻太衍,羲和的光辉将大殿照出一条明亮的坦途,为少女披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柳琢光手禀镇魔剑,身姿如竹如松,清隽挺拔,她目光澄澈,声音随灵力传遍太衍。
“弟子琢光,向太衍诸师请鉴,天道昭昭,明我心!承剑尊,守苍生!”
太衍剑尊的继位誓词落下,周遭沉寂,何宁山缓步走到柳琢光面前,将剑峰掌印交付。
关栩望着,心底也不禁澎湃起来,他长叹出一口气,余光不经意撇过周围,却是一顿。
奇怪,怎么好像看见熟人了?
关栩仔细看了又看,动作连带着身侧的人都注意到,皱眉看向他,关栩回过神,抱歉朝身侧修士笑了笑,没再去竭力搜寻那道人影。
暗暗将揣测放回心底。
可能是看错了吧?那边妖族的代表还是那个叫汇生的。
·
剑尊大典过后,各宗代表还会稍停留几日,由剑尊授业讲道。
柳琢光方卸下繁重的剑尊礼饰,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灵力探查过后,柳琢光不由得挑眉。
叶穹这么晚来做什么?
推开门,叶穹抱剑行礼,目光灼灼,却在看见柳琢光的刹那间眼底略有踟蹰。
“师姐……”叶穹话说到一半,眼神闪烁了下,又改口,“剑尊,我白日里听剑尊誓词,感觉修为似乎有些突破,不知道尊上能否指点我一二?”
柳琢光愣了下:“可以,但是为什么不明天来呢?”
叶穹弯起唇,说:“明天剑尊讲道,我恐怕凑不到,所以……多谢师姐。”
柳琢光唇角轻轻勾起,让出一条路,示意叶穹进屋。
“夜寒,进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