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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情绪万千,可李世民还是有些顾虑。

“杀兄,逼父。”李世民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再经历一次玄武门之变,他如今完全可以平静对待。

“这个决定很难吧?”姜烟问。

李世民听到她这么说,却突然笑了:“相反,其实很容易。”

这个决定,太容易了。

玄武门之前,他与太子就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太子咄咄逼人,李世民也不是全无准备。

如果说,太子的手段都因为这个身份而摆在明面上。那李世民的一切安排早在暗中进行。

没有玄武门之变,还会有其他。

这是一场早在天策府建立,他荣获天策上将的时候,就已经避不开的一战。

尉迟恭与长孙无忌几人走后,李世民在坐床上捏着佛珠,一颗一颗,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一直到天色暗下,长孙氏手持烛火走进来,将两侧的烛台一一点亮。

“你来了。”李世民注意到周围亮起,毫不意外妻子的到来。

“来了。怎么?秦王不乐意见我?”长孙氏轻笑。

李世民抬手将佛珠滚回手腕上,起身帮她一起点灯:“我来。”

又道:“岂会不欢迎?我其实一直都等着你过来。”

这个时候,会毫无顾忌来找自己的,便只有她了。

就在李世民点灯时候,长孙氏却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腰,脸颊靠在李世民宽阔的后背,轻声道:“想做什么便去。我说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李世民点灯的手一顿,放下烛台,转身看她:“若是我输了,那……”

“地狱业火也不怕。更何况,在我心中,二郎不会输。”

烛火辉映,李世民看着妻子笃定又信任的眼神。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他与太子,其实是面对面都站在悬崖边的人。

想要活命,就必须推一个人下去。

李世民缺的,只是让他做出“推”李建成这个决定的最后一点理由。

如今,他也有了。

为了观音婢,为了他的家。

“我的观音婢,那是要在观音身边的善良人。我必不会让你堕入地狱业火之中。”

——

做了所有的准备,长孙氏帮着他穿上铠甲。

夫妻在房中分别,都知道今夜只有两个结果。

行至门前,长孙氏突然握住李世民的手。

“让我一起去吧。??x?”

多年夫妻,有些话就算不说,两人也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对李世民来说,她是这世上最慈悲的人。

如今,却愿意同自己去见一见血海相残。

得妻如此,他有什么理由不成?

“好!”李世民反握住长孙氏的手,两人一同跨出秦王府大门。

待那八百将士见到秦王妃也一同在的时候,不仅没有觉得李世民这是胡来,相反还愈发有信心。

如果秦王不是下定决心,又怎么会带着王妃一同前往?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

李世民领尉迟恭、长孙无忌、 侯君集、张公瑾等人入朝,并在玄武门设下埋伏。

不多时,李建成与李元吉随之赶到。

姜烟站在玄武门上,望着骑马而来的大唐第一位太子。

李建成与李世民其实长得很像。

策马飞奔来的时候,姜烟甚至差点将李建成看成李世民。

只是那一行人到达临湖殿后,还是察觉到不对。

李建成用力扯动缰绳,调转马身,对身边的李元吉喝道:“快走!”

和姜烟看过电视剧中的玄武门之变不同。

真正的作战,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讲述自己内心的。

不过片刻,双方就已经交手。

李建成虽为太子,论身手却远不如李世民。

旁边的李元吉也是如此。

姜烟看着李世民拉弓搭箭。

这一箭,李世民对准的只有太子李建成。

他不知道,在宫中的父皇知道会如何。

李世民只知道,只要没了太子,父皇便满盘皆输。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妇人之仁。

兄弟情谊,早就在这些年的摩擦交锋中消磨殆尽。

如今,他奋力一搏。

不能成功,他身后的将士们,他的观音婢、承乾、丽质、青雀,他的家就都没了。

所以,他今日只能成功。

姜烟看着那决定性的一箭射入李建成的后心,饶是站在城楼上也忍不住后退一步。

李世民却冷漠的看着面前一幕幕。

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被突然受惊的马拉入一旁树林,看着李元吉跟上来,两人打做一团。

“元吉与大哥才是亲兄弟,我不是。”

李世民看着都已经不顾招数,只互相缠斗的两人,对姜烟道:“我与他们自小不在一起长大。元吉敬仰太子,又不满我受父亲看重。”

树林中,尉迟恭带着人赶到。

李元吉见情况不对,松开李世民就准备逃走。

可尉迟恭紧随其后,放箭将李元吉射死在玄武门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姜烟甚至反应不过来,一场政变就已经消弭。

之后还有支持太子的将士想要反抗,也都被李世民带来的人一一摁下。

与太子李建成相比,李世民身边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这点动静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当李世民走出树林,看着被摆在一起的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尸体,他看了许久。

而后,沉默着,身上带着之前与李元吉缠斗时候沾上的血迹朝着玄武门内走。

长孙氏与他并肩而行,走在这条满是箭矢,满是血迹的王者之途。

太极宫中,人人自危。

玄武门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入宫中。

宫人们看着身着盔甲的秦王带着血迹踏入宫中。

还有秦王身后那一个个犹如杀神在世的臣子,无不胆战心惊。

一路走到李渊如今的寝宫。

李世民看着打开的殿门,捏了捏长孙氏的手心,说:“你带着其他人去稳定宫中,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好。”长孙氏颔首,只是捏着披帛,擦干净他脸颊上几滴血珠:“你等我回来。”

“好。”

长孙氏走后,李世民又让剩下的人都在门口等着,他独自一人踏入太极殿中。

姜烟看了眼身边这个明显不愿意进去的李世民,提着襦裙跟上前去。

太极宫兴建于隋朝,毁于唐末,面积是故宫的三倍有余。

朱白绘彩的三重叠檐建筑,巨大的斗拱支撑着宫殿,看起来宽阔雄伟。

姜烟走进太极殿的时候,下意识仰头看去,仿佛天空都被宫殿遮掩了大半。

太极殿内,李渊只穿着一件松垮的圆领袍,外着一件披袄,头发还带着些许凌乱。

见到李渊后也能看出,李世民和李建成脸上那极为相似的地方,都是遗传自这个男人。

姜烟打量着李渊。

后世经常笑称李渊是个捡漏的皇帝。

夺位是儿子李世民提议的,天下大半也都是李世民打下来的。

好像他只要在皇宫里安安稳稳坐着那个皇位就行了。

可如今看到李渊,姜烟便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毫无能力的人。

如果野心是可以遗传的,那么李世民的野心,定然是遗传自李渊——

作者有话说:52-1=51

耶耶耶~

——

我现在这个状态啊,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有点症状,但不多。抗原也是阴。

我爸阳了,我弟也咳嗽几天了。

我该不会是天选做饭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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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在大唐的这片天空,李世……

太极殿内, 李渊显得很平静,还倒了几杯酒,示意李世民坐下。

李世民只是上前,静静的看着李渊。

“你痛快了?”李渊喝了一口酒, 平静的说完, 又倒了一杯酒在地上, 显然是给李建成的。

“那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

李渊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们兄弟小时和睦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

可现在, 只剩下老大和老四两具冰冷的尸体。

“今日不是他们, 他日便是我死在您面前,父亲那时也会为我倒上一杯酒吗?”李世民只看着李渊, 突然发现从前站在他面前无比巨大的身形, 此刻竟然变得如此寻常。

“建成……”李渊想说,太子不会这么对待弟弟。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会吗?

纵然没有今日玄武门的事情, 太子早已在筹划着如何对这个二弟动手。

如今,就是他也不能奈何这个儿子了。

李渊拿着酒杯, 突然自嘲一笑。

他早就奈何不了这个儿子了。

虎牢关一战后, 这个儿子便真如他自己的名字那般,济世安民,成了大唐真正的主心骨。

这些年,他给二儿子加名, 给大儿子加权, 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拱卫皇权。

到头来,都是空。

“罢了。”李渊起身,身形还有些晃荡, 看着李世民一字一句道:“这皇位,你拿去吧。杀兄逼父的罪名,你一个人承担好了。”

“不。”李世民伸手拦住李渊。

他从前对父亲有多崇敬, 这几年就有多不满。

父亲支持的不是太子,是他自己。

到今日这个地步,凭什么要他一个人承担?

李世民看着李渊,一字一句道:“我夺的不是皇位。”

他要名正言顺的从父亲手中得到皇位,而不是杀了大哥,再关了父亲,强抢得来。

李渊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他低头发笑,笑着笑着声音也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在笑这个儿子。

抬手想要如从前那般拍李世民的肩膀,却发现二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气少年。

盔甲上更是站着尘土血迹,也不知道是谁的。

或许,有元吉的?

李渊收回手,说:“好。不过我这个当爹的还是要提醒你,别以为皇帝就是那么好当的。昔日隋炀帝不也是年轻有为?可后来呢?当上皇帝后,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我便是禅位于你,你又能洗清这昭昭现实吗?”

雁过留痕。

他以为,一道禅让旨意就可以模糊兄弟之死吗?

李世民摇头:“我没想过洗清。该如何便如何。”

是他亲手射杀了大哥,也是他发起的这次政变,李世民就没想过要自己干干净净的走上这皇位。

只是,大哥死了,元吉死了,他以后背着弑兄杀弟的名声,那父亲又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父亲,大哥和元吉究竟是因为我的野心而死,还是因为您的皇权而死,你我心里有数。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要一并背负。”

李渊看着李世民,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可能,只笑着不再说话。

姜烟看着这对父子之间的博弈,最终以两条性命的死亡结束。

李建成是个什么样的太子。

后世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个内政极好的太子,在太子一职上十分尽责,只可惜遇见了李世民这般有不世之材的弟弟。??x?

也有人说,李建成是个草包,李元吉恶毒又愚蠢,他们两个就是狼狈为奸。

可姜烟知道。

在大唐的这片天空,李世民就是灼灼曜日,皎皎明月。

遮掩了所有人的光芒,只留他耀眼四方。

而登位,只是李世民谱写大唐瑰丽诗篇的第一步。

他会用事实告诉李渊。

他不是隋炀帝。

做皇帝,他只会做得比前人都要好。

光芒退散,姜烟看见李渊落寞的背影,看见李世民以狠绝手段处置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家人。

这王座下,是累累堆积的白骨,汨汨而下的鲜血。

公元626年,李渊退位称太上皇,李世民登基。次年改元——贞观!

姜烟看着李世民登基,看着他即位十三天后就立长孙氏为皇后。

至此,太宗贤后,共治贞观。

姜烟见过朱元璋登基,也见过刘询登基,却是第一次在看见帝王登位的时候,有这种被恢弘震慑到的窒息感。

即位后,李世民以秦王府学文馆的模式设立弘文馆,广招天下英才。太子旧部的魏征等人也都被李世民重用。

看到魏征,李世民不知何时又走到了姜烟身边,哈哈大笑:“这个乡巴佬。若不是你的幻境,我都快忘记第一次上朝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样子了。”

李世民甚至走到魏征的身边,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好笑。

“我还以为,魏征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我第一次临朝,他还是有些紧张的。”

发现这一点,李世民简直高兴得不行。

只可惜不能到魏征面前说破这件事。

姜烟看着满朝文武,也恍然间心潮澎湃。

左武侯大将军长孙无忌。

尚书左丞魏征。

兵部尚书杜如晦。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

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

左卫将军侯君集。

还有许多许多。

这朝堂君臣相携,共创盛世。

“什么感觉?”李世民站在姜烟身侧,明明只是穿着蔚蓝色的圆领袍,与那高台龙椅上的人还有着明显的差距,可身上那浑然天成的王者霸气却让人难以忽略。

“什么?”姜烟侧头看他。

李世民只说:“看着他们,是什么感觉?”

姜烟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其实很难将他们与历史书中的人物画像对上。

可姜烟知道大唐盛世从来都不是李世民一个人就能铸就的。

这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心血。

“大唐,因为他们而辉煌!”姜烟喃喃,双目久久不能从这些人的身上移开。

眼前的一幕幕在不断流转。

有魏征受命前往河北安抚隐太子李建成一派的旧属。

有李世民在重病时贴身照顾的长孙皇后。

有李靖受命率军前往塞北,一举歼灭东突厥。

从此,西域诸国拜大唐皇帝“天可汗”。

更多的,姜烟看见了一片河清海晏之景。

贞观初期,政治清明,各级官员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

纵然做不到人人有衣穿,人人吃饱饭。

可在这个繁华大唐里,李世民与朝堂中的群臣缔造了一个从前,甚至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兼容并蓄,朝气蓬勃的大唐。

他早已不在意李渊说的那些话。

他是大唐唯一的天可汗。

他当皇帝,可以让子民笑颜开,让大唐疆土拓,这就足够了。

可就是这样意气风发,仿佛战无不胜的李世民,却永远的失去了他的观音婢。

姜烟只觉得头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那些欢喜振奋全部消失。

热闹的太极宫内只余一片安静。

“我听闻,你着人去修寺庙了?”长孙皇后倚在床头,嘴唇苍白,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李世民迅速握住,点头道:“对。只要能让你好起来,别说修缮佛寺,让我给全天下的佛修金身都行。”

“胡说。”长孙皇后轻轻晃动他的手,轻笑道:“二郎,我想出去看看。”

“好。”李世民取来自己的披袄,仔细的为长孙皇后披上,生怕漏一点风进去。

看得长孙皇后又是一阵浅笑,低声嗔道:“这可是六月天气,你这也太小心了。”

“你的一根头发丝对我来说都是要小心的。”李世民抱起长孙皇后。

这样的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可没有一次比得上这次的心酸。

一年多的病痛,让长孙皇后饱受折磨。

李世民可以明显感觉到她瘦弱的身体。

寻了一处暖和又不会被烈日晒到的地方坐下,面前是花匠精心培育的牡丹。

李世民出门之前还不忘在自己腰后裹上一本书,低声给长孙皇后念书。

“撤回来吧。”长孙皇后突然道:“不必为我劳民伤财。更何况,佛祖那边是心诚则灵。哪有你这般的?有事相求便去给蜜枣吗?”

李世民捏紧书卷,第一次不听她的意见,直接拒绝:“不撤。”

从前可以祈求佛祖保佑观音婢,这次他大修天下三百九十二座佛寺,诚心更甚。

只求上苍可以让观音婢留下。

长孙皇后稍稍叹气,没再说什么。

姜烟站在长廊外,看着互相依偎的两个人,周围宫女和太监也都赶得远远的。

刚想对身边的李世民说点什么,就见他身形一散。

而前面的那个李世民,突然放下手里的书,从怀中取出一支凤钗。

“当年打了窦建德和王世充的时候买的,只是回来那日因为旁的事情耽误了。结果后面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我藏了十五年,有些旧了。”

李世民将凤钗给她看。

那支玉雕凤钗造型古朴,与她早年看的一本书中描述得极为相似。

“你那时同我说看过的一本书,书中就曾写过这样一支凤钗。后来,我偶然遇见,想着这便是注定属于你的。”

“真好看。”长孙皇后握着凤钗,靠在李世民的胸口,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

比这六月的太阳还要温暖。

“二郎,我有些累了,你待会儿再念书给我听,好吗?”

“好。”

贞观十年六月,长孙皇后崩逝于太极宫立政殿。

至此,大雁失偶,只余一座昭陵葬着唐太宗的观音婢。

看着李世民孤单站在高楼远看昭陵方向的背影。

姜烟突然明白了李世民那时说过的话。

观音婢在,他是李世民。

观音婢不在,他就只是唐太宗——

作者有话说:病毒浓度够了。

emmm,阳了。

但一切正常,除了嗓子有点疼没啥其他的感觉,更新还是会正常更新的,就是可能会像今天这样,比较晚。

还有一更,晚一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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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也只有这样的李世民所开……

没有了长孙皇后, 唐太宗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入国事中。

国事之外,便是将年幼的兕子和稚奴带在身边亲自养育。

于国,他是英武不凡的天可汗。

完善从隋朝便存在的科举制,行府兵制, 均田制。

贞观之治下, 大唐路不拾遗, 夜不闭户。

大唐率军征战四方。除了三征高句丽而不得, 其他的战役可谓是所向披靡。

因此, 李世民也成为西域诸国的天可汗。

设安西都护府,西域诸国来唐朝贡。

灭薛延陀。于漠北设安北都护府, 漠南设单于都护府。

大唐疆域南至罗伏州, 便是如今的越南河静。北达玄阙州,如今的安加拉河地区。西括安息州, 如今的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东及哥勿州, 如今的吉林通化。

至此, 大唐疆域比之以往各朝各代,达到最广。

真正的做到了万邦来朝,臣服于天可汗的威严下。

也只有这样的李世民所开创的大唐,才能让贺知章写下“昭昭有唐, 天俾万国。”的诗篇。

可于家。自长孙皇后去世, 李世民的家便不再成家。

年幼的兕子去世,安乐公主去世,太子谋反。

这一桩桩一件件, 让李世民甚至都怀疑这是不是当年他弑兄逼父杀弟的报应。

“我如今,竟然也体会到了父亲当年的感觉。”李世民自嘲一笑,随后捏紧双手, 看着前方的太极宫:“我如当年所说,当了一个好皇帝,却??x?不能当一个好父亲。若是观音婢知道承乾的事情,她会怪我的。”

承乾是他们第一个孩子。

那时还在天策府,他是秦王,观音婢是秦王妃。

他们一家很幸福的生活着。

“那你后悔当皇帝吗?”姜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只是现在的李世民正处于脆弱的时候,姜烟很想知道,在这一刻他对当年的玄武门之变有没有过后悔。

李世民好笑的看了他一眼,随后道:“不后悔。为什么要后悔。若非我,会有这大唐盛世吗?今后史书工笔将如何写我,哪怕绕不开玄武门之事,也不能否决我为大唐做的一切。”

姜烟蹲坐在旁边,看着李世民站在高台上。

自魏征提醒后,他便鲜少来这个地方眺望昭陵了。

姜烟并不清楚此刻的李世民心里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他的大唐。

或许,在想他的观音婢。

而这个王朝,终究要交到另外一个人手中。

公元649年,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李世民于终南山去世。

分离十三年后,李世民与观音婢在昭陵重逢。

凌烟阁尤在,阎立本所绘画像栩栩如生,褚遂良的字清朗秀俊。

却少了那个时常来怀念的人。

同年,被李世民带在身边养育过的长孙皇后第三子,李治登位。

大唐从贞观步入永徽,也将迈向另外一个高峰。

姜烟站在太极宫,这座辉煌的宫殿在今日换了一个主人。

众人都期盼着这位太宗之子会带给大唐如何的惊喜。

事实上,李治作为皇帝做得其实是很不错的。

奈何比起辉煌出色的父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妻子,显得李治的存在感并不高。

姜烟看着李治登基,走过他父亲曾经走过的路,居于高台。

青年的眉眼被他敦厚的性格掩藏,看向群臣的目光也渐渐不再隐藏他的野心。

自隋朝开始,关陇贵族在朝堂的势力一直尾大不掉。

前朝有长孙无忌,后宫有皇后王氏。

李治得到皇位,自然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他们以为我年幼,又知我仁孝敦厚。一个个都想成为我的领路人。”李治站在姜烟身后,看着前方皇位上的自己。

再看自己身侧,出现的不是姜烟,而是武则天!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那个熟悉的大殿,又双双望向姜烟。

“我偏不!”

“他们注定会输。”

姜烟被这对夫妻同样的态度震慑,在他们身上,她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明白什么是政治盟友的意思。

后世都觉得李治是因爱昏了头,所以才在孝期满了以后,便将武则天从感业寺接出。

可姜烟看到的却是两个互相的确有感情,但又都清楚去往皇宫究竟是为了什么的两个人。

他们的感情中交杂着政治。

随后,一个在前朝对抗长孙无忌为首的贵族门阀,一个在后宫对王皇后小心恭维。

姜烟的视线好像被分成了两个。

人前,他们是爱得仿佛失去了礼法的两个碌碌无为之辈。

人后,却在磨刀霍霍时刻准备挥刀向门阀世家。

经历了房遗爱和高阳公主等人的叛乱,又有蜀王李愔被废,吴王李恪高阳公主身死的为例,愈发坚定了李治要铲除以长孙无忌为首的门阀世家势力的决心。

李治大量起用科举制选拔出来的人才。

时机也随着两人的蛰伏,到了永徽六年。

羽翼渐丰的李治早已不是那个被轻视的青年皇帝。

对门阀世家的铲除,也从废王皇后,改立武则天为皇后,徐徐拉开帷幕。到长孙无忌的自杀,世家门阀的大树轰然倒塌,门阀世家对李唐王朝的影响不复以往,也逐渐走向崩裂。

“我与媚娘,早已不是男女之情可以概述。”李治带着姜烟走在太极殿中,改立皇后之后,这位在大唐历史中显得格外没有存在感的皇帝,很快就会在大唐正式施行两京制。

洛阳为陪都。

“我与父亲都有风疾。前朝,朝臣若权柄太重,我好不容易打压下去的门阀世家又将以另外一种形势出现。子嗣……”

李治垂眸,轻笑道:“有大哥的前车之鉴,我不想自己也遇到和父亲一样的困境。”

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事情,李治不想在自己的孩子中出现。

风疾缠身的李治需要一个可以代表他的政治主理人。

唯一可以让李治放心的,便只有他的政治同盟——武则天。

李治在朝期间,武则天还不是后人所熟知的那般形象。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贤妻辅佐。

李治提防外戚,那么武氏一族在李治在朝期间都没有得到重用。

李治时常怀念长孙皇后的亲蚕礼,武则天在后宫的的亲蚕礼参与次数达到历史之最。

李治崇尚节俭,武则天便以皇后之名带头以身作则。

这样的皇帝,怎么可能会是日后所描述的那般毫无主见的人?

“你们夫妻,真是有意思。”姜烟忍不住道:“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个担了无用之名,一个担了祸国之名。可到头来,所有事情都朝着你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李治却哈哈一笑,对姜烟道:“名,我要。可我更要皇权在握,李唐江山永固。”

若非他身体不好,必然也要如父亲那般亲征。

可这都不要紧。

当初父亲三征都未打下的高句丽,最终终结在李治手中。

大唐疆域再次扩张,在李治在位期间,达到最广。

可也埋下了突厥崛起的隐患。

在这个繁花似锦的大唐王朝,李治每一步都走在父亲留下的影响中。

他或许想过要成为如父亲那般的英伟雄主。

到最后,他又推出了二圣临朝的武则天。

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感情,又有多少是因为信任?姜烟不得而知。

却明白,从太极宫到大明宫,从长安到洛阳。

他们一直都是携手共行的两个人。

帝王夫妻,在他们身上第一次得到突破,也第一次让人看得如此真切。

“那武后临朝,改立武周。你后悔过给了她积累政治资本的机会吗?”

太极宫出来,周遭幻境改成牡丹遍地的洛阳紫薇城。

令姜烟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并没有看到任何政治上的策略,只看到李治带着姜烟轻声走入一间宫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一张婴儿小床置于层层帷幔后。

李治伸手轻轻划过小婴儿的脸,低声道:“若我后悔,太子便不会是李显。若我后悔,太平也不会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有鸿鹄之志。

也明白,一个女人要在男人遍布的朝堂里真正掌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这时也没想过妻子会登基为帝,可他确实放心将权利交给妻子。

小婴儿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触碰自己,手脚在婴儿床里不满的动了好几下。

李治慌忙收回手。

明明已经有了那么多子女,可每每想起这个小女婴,李治就像是第一次当父亲,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都送到她的手中。

“这是太平公主?”

李治点头:“太平起初只是她的道号。吐蕃求娶,我与她母亲都舍不得,又不好严词拒绝。便在宫中修建太平观。太平,太平。我只盼她一生太平。”

这世上鲜少有圆满,多得是事与愿违。

李治所期盼的李唐江山永固,却最终在他信任的妻子手中改换武周。

他期盼一生太平的公主,后半生却在权势诡谲中跌宕,最终落得赐死的结果。

公元683年,李治去世,终年五十六岁。

死前留下遗诏:皇太子李显于灵柩前继位。军国大事不能决断者,请天后决断。

姜烟看着李治的身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到看不见。

她不信李治看不到武则天的野心,临终前却依然给了她权柄。

这对夫妻的身上只谈爱情,无疑是空洞的。

他们是互相依靠的政治盟友,也是冰冷的宫殿中唯一可以感受到的温暖。

纵然你有野心万千,可临终前,我依然愿意再推你一次。

李唐江山,永固!——

作者有话说: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虽然还在发烧,但是整体状态好多了,就是嗓子不舒服。

你们多注意保护自己呀,生病还是很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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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因为他们害怕。害怕发……

步入武则天主导的幻境, 姜烟本以为会看到她登基的一幕。

那是几千年来,女子在这个男人做主的社会走到顶点的时刻。

结果,武则天带她看到的,却是初入宫的自己。

那时, 她还没有名字, 旁人都叫她——武氏。

“那时你吗?”姜烟看着站在人群中的少女, 年纪虽轻, 却犹如娇柔芍药, 散发着独属于她的明艳光彩。

武则天缓步上前,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 并没有多少的怀念, 只眼中都是怜悯。

“那时的我,不能留下自己的名字, 也不能有任何个性。我与这后宫群芳一般,只是这大唐的繁华点缀。”

作为武才人, 武媚除了被太宗赐名之外, 她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如果没有遇见李治,她的结果只会和太宗皇帝后宫中的其他人一样。

最多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武媚”的名字。

甚至可能连这个名字也留不下。

“女人一旦与男人有了牵扯,与权利有了联系,其他人就总是能想到禁忌, 想到一女共侍父子。为何女子就要被如此轻视?为何不是我有那个能力?”

武则天作为才人的那些年, 时光流转得很快。

因为那时的她并没有任何值得留下的内容。

每一天,每一夜,都像是周而复始, 没有丝毫改变。

与李治的相处,更像是花期就要枯萎时候遇到的一泉活水。

让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并不是一眼望到底的苍白。

武则天冷淡的看着自己入感业寺, 削发为尼。

身在佛门,可她的心却依然在滚滚红尘。

感业寺的两年,暮鼓晨钟。佛经并没有让武则天那颗红尘之心就此沉下,反倒愈发让武则天向往红尘,抓住一丝一毫的机会,也要从感业寺离开。

“我的人生不该如此。为了一个与我无夫妻之名的男人孤独终老?”武则天看向姜烟:“你明白吗?在这条路上,我没有其他选择。李治,是我能在抓到最好,也是最有力的浮木。我知道他爱我,却更爱天下。”

姜烟迎上武则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野心早已不会像熊熊之火一样燃烧。

它更像是埋在炭火下的火星,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燃烧出最猛烈绚烂的火焰。

“旁人都说他心中只有小情小爱。却不知,从我重回后宫的那一天,除了满足他的感情之外,更多的便是针对门阀世家。皇后背后的太原王氏,家世显赫。谁不渴望权势?我亦然。”

她愿意成为一把刀。

在后宫被王皇后握紧,刺向萧淑妃。

后来,也愿意被李治握紧,刺向王皇后,再挥向朝堂。

这一切,只要能让她拥有无上权柄,她都愿意。

“你们都很理智。”姜烟看着武媚被册封为后,在后宫浮沉几年,她早已不复当年初入皇宫时候的天真少女。

在后宫走的每一步,都愈发趋近于现在的武则天。

之后,武则天没有带着姜烟看下去。

而是寻了一处亭台坐下,看着底下灯火与星河交汇,人间与九天好像连接,天上的仙人也羡慕大唐风华。

“在这座皇宫中,不理智是活不下去的。”武则天不否认与李治的感情。

若非有爱,他们不会只在感业寺见了一面,便开始谋划回宫的事。

只是,与他们的小爱相比。不管是李治还是武则天,前者看重大唐,后者看重权柄。

看重大唐。

因为大唐是他们李家的天下。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所以陇西贵族势必倒在皇权下。

看重权柄。

因为只有握紧权利,她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不再因为谁的一时兴起,丢了自己的名字,落发为尼。

“我可以不要过去的名字,却也不想要‘武媚’这个名字。”武则天端起桌上的酒杯,浅酌小口,指向前方:“所以我给自己改了名字,让后世千秋万载都要记得武曌之名。”

说罢,还给姜烟倒了一杯。

姜烟感谢的接下,稍稍喝了一小口。

有些意外。

这酒带着些许甜味,仔细喝的话,还能喝到粮食的香气。

更像姜烟喝过的米酒,而不是想象中辣口的白酒。

“好喝吗?”武则天略带笑意的看着姜烟,说:“曾经,我也想过安稳的做太后。既然他临终前给我权柄,督促显儿,那我便按照他所想的去做。可显儿……”

武则天摇头叹气,随后面上倏地又带上冷笑:“韦氏想要做第二个我,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而我,也从满堂朝臣中看出来了。他们恭维的,只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哪怕他没有才华,没有魄力,不适合当皇帝。只要他是男人,是李家的儿郎,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男人?

“我从来都不信命。”武则天起身,走到亭子边转过身来看着姜烟。

在她身后,是万家灯火,是星河浩瀚。

姜烟却恍惚看到,有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一条神龙腾空而起,飞荡在大唐天空之中。

她不仅是大唐天空别具一格的存在,更是中国历史上最令人惊叹的出现。

周围幻境转换,姜烟看到武则天废李显,改立李旦,临朝而治。

之后,又废李旦,自己登基。

大唐就此一改。

一个女人执政的武周天下到来。

在位期间,武则天重视农业,轻徭薄赋。将从李治时期创立的科举殿试,于武周时期正式确立。

因此发掘出了众多人才。如狄仁杰、娄师德、姚崇、宋璟等。

也试图开创武举,以此来弥补登位初期的武将空缺。

“府兵制从高宗晚年就开始走向崩坏,为何你不治理这里??”姜烟不理解。

这个起源于北魏,在太宗时期加以改革。战无不胜的唐军,就由此组成。

可到李治晚年时期,府兵制逐渐崩坏,逃兵愈发增多。

土地兼并的问题甚至影响到了均田制。

而武则天时期,登基为皇之初,对几位武将的打压,也仿佛成为了压倒府兵制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府兵制在武则天时期迅速崩塌,以至于唐玄宗时期,崩坏的府兵制逐渐被募兵制取代。

英勇唐军,仿佛成了太宗和高宗时期最后的绚烂,就此化作一阵风,消失不见。

文治,在进士科的改创,武则天这个举动无疑是对后世有重大影响的。

中国人数千年对文化的崇敬尊重,由此开始有了一道阶梯。

有了那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温床。①

“治理?”武则天这次是坐在明堂之上,一手撑着额头,面容疲倦。

她多年不回长安,洛阳从之前的陪都到神都,如今显然已经成了武周时期名副其实的“首都”。

“政治不是今日说,明日就能看到结果的事情。颓势已现,我亦无力回天。”她知道姜烟这么问的原因。

不外乎是她杀武将,对已去世的李勣也不曾手软的缘故。

可武周一朝,也并非没有打过胜仗。

奈何后突厥崛起,营州契丹动荡。

都成了她身为皇帝却不能尽职尽责的地方。

这些,武则天也都没有回避过。

有仗,她打。

有祸,她平。

“只可惜,他们只将眼睛放在了我的后宫,放在了我的败绩。”明堂上坐着的武则天嗤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若男子为皇帝。这些也只会说他文治显著,武功不行。而他的后宫不会被大肆讨论。怎么不说他们不懂修身养性,纵情纵欲?我当了皇帝,却还要我当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寡居老太?”

只因为她是女子?

所以不看功绩,只看私德。

与她关系亲近的女子,如太平,如上官婉儿,都因为后宫的这些事情而被大肆渲染。

好像她们便是败坏纲纪的罪魁祸首。

是带坏天下女子的恶人。

“我做昭仪的时候,想不通男子已经享尽了这天下所有的好事,为何分给女子一点点,都像是要了他们的命!后来我当了皇帝,这一切就想明白。”

武则天倏地起身,在她对面站着的,仿佛早已不是一个姜烟。

而是那千年积累下来的男子为上,父权、夫权中占尽便宜,享尽好处的人。

“因为他们害怕。害怕发现自己连瞧不上的女人也比不过。害怕发现,如果给女子一个机会,她们会抓得更紧,爬得更快。”

所以,往后的千年中,无数人将武??x?则天描绘成阴险残忍,玩弄权术而毫无人性的模样。

无人记得。

没有她,天下读书人还要跪拜在士族门阀门前,只求一个机会。

没有她,大唐文风也不会因此盛茂。

没有了李治的武则天,孤独坐在明堂上。开始畏惧苍老,她忌惮出现在身边的每一个人。

包括姜烟。

“您,还好吗?”姜烟看着愈发苍老的武则天。

从她的脸上,还能看到当年那个十五岁才人的痕迹。

只那双眼睛,不复清澈。

她当年在感业寺向往红尘滚滚,也终究在这红尘中手握皇权,将封建王朝一个女人可以到达的最顶点做到淋漓尽致。

而今,也终于明白。

当年李治为何同她说,有她在身边便觉得安心。

帝王之路是孤独的。

李治有她。

可她,又有谁呢?——

作者有话说:①:《神童诗》汪洙

——

今天的更新就到这里啦,感觉又有点烧起来了,我去睡觉啦~

应该明天就能好得差不多,我精神现在恢复了,就是会反复发烧。或者体温持续在三十七度五以上。

然后……嗓子巨疼啊。

(但我还是炫了一小碗我爸做的啤酒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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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这座长安城,从来都不曾……

“好啊。有什么不好的?”武则天望着前方。

这皇位, 当真是好啊。

她不会如那些后宫女子一般,目之所及只有一处宫殿,一方宅院。

她的眼中有山川湖海,而那些世人谤言都只是过眼云烟, 分不去她一丝一毫的关注。

无人知晓她最后退回皇后位与李治同葬乾陵是因为无可奈何。还是梦幻一点的, 在老年时想起了那个曾经两度给她活下去的浮木的男人。

一次, 是在感业寺。她摆脱了一眼能忘到头的命运。

一次, 在他临终前。她拥有了更大的权利。

世人只知, 那座高大乾陵中,安眠着两位皇帝。

而他们曾是携手与共的夫妻。

姜烟身体不由自主的飞出明堂,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的身影逐渐渺小, 直至看不见。

耳边还悠悠传来读书声。

喧闹声中,一个男童的声音最是明显。

“错了错了!这么简单的文章你们背都会背错?”

“甭搭理他, 这王家小儿最是嚣张。”

“就是,我爹都同我说了, 遇见这王子安就绕着走吧。气煞人也!”

周围视线一明。

姜烟看到身边的巷子里, 一个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的小童趴在围墙上,对着巷子里走过的几个小少年笑容得意。

几个小少年纷纷投去不满的眼神,脚下步伐飞快, 似乎是知道小童是谁, 又不愿意与小童多做交流。

“你们跑什么?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小童趴在墙头,拧着眉毛不解的看着那群人。

“王勃?”姜烟难以将这个满脸稚气的小童与那个写出“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王勃联系在一起。

“是我。”王勃走上前。

二十七岁的他,看着年幼的自己那满脸骄傲的模样, 也有些看不过眼。

抬手掩面,只从指缝里又看了那个胖娃娃似的自己,更不好意思了。

“让姑娘见笑了。”王勃只是有些怀念儿时的事情, 却不想幻境里直接到了自己的幼年时光。

姜烟摇头:“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眼神有些控制不住的带着些许揶揄,说:“倒是很符合《旧唐书》中的记载。”

《旧唐书》中有记载,王勃幼时就是个神童,六岁便能提笔作文章,九岁能读完颜师古所注的《汉书》不说,还洋洋洒洒的标记了其中记载错误的地方,作《指瑕》,整整有十卷之多。

而这位颜师古有个兄弟,名颜勤礼,是书法家颜真卿的曾祖父。

颜家世代书香,王勃以九岁幼龄敢对颜师古所注的《汉书》指出错误之后,还能写出一本书来。

也说明了王勃的狂傲,那是自小而来。

王勃单手握拳置于唇边,掩住那丝笑意,倒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姜烟了。

他在现代虽然跟着李白他们痛快醉了一场,那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至少,他很清楚。

自己从南海的船上一睁眼到了姜烟的世界后,若是再回去,便是魂归南海。

王勃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带着姜烟走到自家门前。

王勃出身书香门第。

祖父王通在隋朝时便是赫赫有名的大学者。

唐初时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都与王通有过交情。

王勃的父亲也是博学多才。

王勃的两位兄长,大哥王勔同样自小才华横溢,二哥王勮二十岁便考中进士,同样是少年天才。

相比之下,王勃幼年除了显得狂傲了些,其他地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王家面积不小,这宅子他也走了许多年。

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幼时如胖娃娃般的自己趴的墙头是哪个位置。

还未走近,便听见那边有个略带沙哑的少年音说:“你又调皮,谁给你搬来的梯子?”

说完,还有两道轻轻拍打的声音。

“二哥,我就是听路过的一直背错了。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绕过长廊,姜烟便看到年幼的王勃捂着屁股后退,动作憨态可掬,更像一个福娃娃了。

对面的小少年与王勃极为相似,板着一张脸对幼时的王勃说:“子安,你若是再有下次,我便将这件事情告诉大哥。”

“不要!”

小童踮着脚急忙拒绝。

二哥只是轻轻拍两下屁股。

大哥会让告诉父亲,父亲会让他禁足的。

“噗嗤。”姜烟很难忍不住不笑。

幼年时的王勃,哪怕再像个福娃娃,也总归是有与他成人模样相似的地方。

姜烟实在是难以想象身边这个饱经沧桑的青年,小时候会是如此调皮的性子。

就连王勃自己也红了脸颊,耳尖和脖子都红成了一片。

“这只是意外,我幼年时候并非都是如此。”王勃很想为小时候的自己辩驳,可他又想不出来自己能说出什么有力的事情证明自己并不如此贪玩。

王家家境好,他自小仗着聪明,虽不至于读书不刻苦,在家中也的确不让父兄省心。

后来……

眼前幻境一变。

当年的小童已长成小少年。

王勃至长安学习医术,还小有所成。

“我受祖父影响颇多。既然我有一身才华,自然渴望济世为民。学医,救一人、数人、数十人。可我若是可以成功步入仕途,那我便可以救百人、救千人、救万人!”

王勃看着那个手捧《黄帝内经》认真研读的自己,对姜烟说:“只是我忘记了。那是官场,不是我家。我面对的也不再是父兄,而是天子,是官员。”

姜烟听出王勃语气中的落寞。

空有一腔报国志,奈何宦海沉浮,他始终不懂人情世故。

十三岁的王勃,就已经用一篇《上绛州上官司马书》着手扣响求官的门扉。

直到王勃十六岁,一篇《乾元殿颂》让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李治眼中。

李治看过之后大为惊叹,尤其是得知王勃不过十六,更是以奇才称赞。

就此,王勃正式踏入仕途。

“十六岁啊。”姜烟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惊叹。

这是别人的十六岁吧?

而且十三岁就有了报国志向。

尽管不绝对,但在姜烟所处的时代,十三岁连初中都没有毕业。

“您真是……”姜烟甚至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描绘自己的心情。

她从前听说过不少有关神童的报道。

这还是姜烟第一次看到神童。

那时的王勃,意气风发,最是少年好风光。

纵然与友人分别,都能挥毫写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诗句。①

“那时,我得意骄傲。以为整个长安最聪明的人莫过于我,以为自己占尽了天下的才情文气。”

王勃看着与朋友道别的自己。

十几岁的年纪。

那么的朝气蓬勃。

旁人汲汲营营大半生,还比不得他三年。

王勃多骄傲啊。

他以为再过几年,就能在皇帝面前彰显自己的政治主张,就能完成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梦想。

可这世上的事情哪里有这么美好?

王勃更忘记了。

长安从来都不属??x?于他。

因为《乾元殿颂》而得李治赏识,后经主考官推举,王勃入沛王府担任修撰一职。

又因为一篇《檄英王鸡文》,王勃因此被李治痛斥居心不良,被赶出沛王府,逐出长安。

从前多威风神气的来。

此刻走得就有多狼狈。

热闹的长安城,背着行囊与热闹背道而驰。

这座长安城,从来都不曾属于王勃。

他留下的痕迹,很快会被其他文人所取代。

王勃和姜烟走在那个身影背后。

将将及冠的青年脊背挺直,每一步都是不甘心。

他还未完成自己的梦想,便要因此狼狈离场?

姜烟舔着干涩的唇瓣,许多话堵在唇齿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说王勃的狂傲,说他忘乎所以,连“檄文”这样的字眼也敢用吗?

还是说,有些人或许天生就不适合官场?

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王勃求官,为得根本不是权势。

他想要的,是一展自己的政治抱负,想要济世。

“多可笑。”王勃突然开口。

看着自己的背影,低笑着嘲讽:“我连自己都救不了。何谈济世?何谈救人?荒谬!这太荒谬了!”

王勃再抬起头,双眼通红,一把抓住姜烟:“姜姑娘,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不等姜烟回答,面前的王勃突然身形一散。

周围幻境变化。

姜烟看见王勃孤身站在一片黑暗中,手中的笔却不曾停歇。

他写“天地不仁,造化无力,授仆以幽忧孤愤之性,禀仆以耿介不平之气。”②

写“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③

写“云间征思断,月下归愁切。鸿雁西南飞,如何故人别?”④

就连同样是与友人离别,他再也没有当年心境,写下的也只有“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⑤

他早已不是那个趴在墙头敢笑话人家背书都背不全的胖娃娃。

更不是那个在二哥面前捂着屁股撒娇的王家小儿。

他的傲骨,仿佛随着离开长安城便断裂了。

就在姜烟以为王勃会就此沮丧的时候,一道光从黑暗中探出。

因他少年时曾学过医术,虢州药物丰富,友人邀请他去虢州任参军之职。

姜烟看着颓丧的王勃,好像因此有了支撑起自己的力量,朝着那束光奋勇向前。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作者有话说:①:《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