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许书瑶一早上都是头重脚轻的, 跟着设计院的队伍坐大巴车,参观当地美术馆和优秀企业,在提前预约的饭店里吃了点午饭。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许多同学在饭店周边的广场闲逛, 还有人待在大巴车上午休。
许书瑶一闻到大巴车里的气味就犯恶心, 出去闲逛又走不动,只好坐在大巴车附近路边的长椅上休息。
“许书瑶,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许书瑶今早也不腹泻了, 刚才又吃了感冒药, 暂时没什么异常, 舍友们想去旁边建筑很特别的广场逛逛。
许书瑶笑着回:“没问题的,你们去吧, 我要是有事的话会找班长的。”
班长就在大巴车上休息呢, 她只要吼一嗓子他就能听见。
走之前,祝萌凑到她耳边说:“刚才吃饭时候大二的都上二楼了,我看到了赵述光,而且他还往我们这看了眼,你自己注意哦。”
许书瑶点点头。
等她们离开后, 许书瑶缩着脑袋坐在长椅里,不一会儿眼睛就闭上了。
今天天气并不好, 太阳一阵有一阵无,乌云慢慢聚集过来, 冷风也渐渐刮出呼啸声。
赵述光隔着很远就看到了长椅上的人。
许书瑶不是在晒太阳,穿了厚厚的橙色毛衣, 外面裹着大灰呢子,腿并在一起,手揣着拱进衣袖里, 身体缩成一团。
呢子上的帽子遮住她大半张脸。他一步步走过来,只能看到她一点脸颊和嘴唇。
她好像睡着了,头上下一点、一点。
直至站到她面前,才看出她的面色白得不正常。
“许书瑶?”赵述光弯下腰喊她。
许书瑶点头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
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她眼神都清明了些,人立刻坐直:“赵学长。”
赵述光很担心地问:“你看着状态不太好,哪里不舒服吗?”
“我……”许书瑶一开口,忽然有些犯恶心,她手碰着喉咙的位置,难受得拧起眉,同时眼睛四处看,注意到附近有个垃圾桶。
“你想吐是吗?”赵述光猜到了,“我去给你拿个袋子。”
他迅速跑开,很快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个撑开的黑色垃圾袋。
许书瑶胃里难受,接过袋子,弯腰,脸对着它。
但过了一分钟,没吐出来,那股想吐的劲渐渐消了下去。也许是刚才吃的药起效了。
她拿开袋子,人呆坐在那儿。
“好些了吗?”赵述光问。
“嗯,谢谢学长的袋子。”她气若游丝地回。
“不客气。”
说完,一时没人再说话。
隔了快一分钟,他再次开口:“李菲找过你了?”
许书瑶:“……”
她胃里刚好一点,头又晕起来,现在根本没有精力说话。
赵述光似乎很急,自顾自地解释:“我今早才赶到这里,让她抢了先。我和她是谈过一个月,但我那时还太小,没搞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我其实一直只把她当作邻家亲近的妹妹。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就和她及时断开了,我们之间并没什么亲密行为。”
许书瑶垂着头,胃又有些不舒服了,她张着嘴巴呼吸了会儿。
赵述光攒着拳头,接着说:“你生日那天她给你点男模的事,我已经严厉批评过她,她会跟你道歉。”
“……”?
男模?
什么?
许书瑶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赵述光:“我以哥哥、朋友的身份和李菲相处,是我一直太惯着她了,才让她越来越不懂分寸。不过你可以放心,这次她做得太过分,我不会再原谅她,从此以后和她也不会再有来往。至于你和那位,我不认为……”
“学长。”许书瑶强忍着不适,硬打断他。
她一开口,那股恶心劲又在胃里一阵翻滚,上不来也下不去的,难受到呼吸都时断时续。
“我,对你没,那意思。”
赵述光身体僵了僵,过了会儿又说:“嗯,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你先……”
“哇——”
许书瑶头一低,对着袋子吐了。
吐完,人舒服了些。
她拿口袋里的纸擦了擦嘴,把袋子合起来,准备起身扔到旁边的垃圾桶。
赵述光手伸过来:“我帮你扔。”
许书瑶人刚离座,又不想这时候张嘴说话,就这样以半蹲的姿势和他僵持了一秒。
下一秒就听见一道凉润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给我吧。”
一只手伸过来,从上方抓住袋子,小指和无名指覆上她手,触感微凉。
许书瑶看着这利落又极富力量感的手背筋骨,一下抬起了头。
是陆尘。
陆!尘!
陆尘怎么在这!?
他额发后扬,胸口起伏,像是跑过来的。嘴巴抿成直线,看来心情不好。
他手上使了些力,许书瑶立刻乖乖放手。
虽然她并不想让陆尘拿她的呕吐袋,但是,现在他心情不好,不给他的话,他大概会生气。
“坐这等我。”陆尘说完,拎着袋子跑向垃圾桶。
许书瑶视线追随过去。
看着陆尘的背影,然后,一滴液体从袋子底部滴落…滴到他鞋面上。?!!!
啊啊啊啊!
“陆尘!袋子漏了!”许书瑶急忙忙喊了声,明明使了全身力气,声音却小如蚊蝇。
不过陆尘应声把袋子拿离自己远了点,低头瞧了瞧鞋。
然而他看到鞋子上的水后并没什么反应,继续去扔垃圾。
许书瑶:“……”
她的脸开始发烫。
陆尘扔完垃圾,回头远远地朝许书瑶喊了声:“坐好,我一会儿就回。”
许书瑶对着他点了头,视线随着他动,看他跑进旁边一家便利店。
赵述光站在一旁,拳头垂在腿边,捏出咔的一声响。
从陆尘出现开始,许书瑶的视线便一直跟着他。
陆尘也从头到尾没看过他一眼。
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和生日宴那一晚的相比,更加粘稠,粘稠到,他明明就站在她一米距离内,却像个多余的透明人。
他好像总是会慢一步,容易错过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可许书瑶和陆尘也是发小,十八年来从没在一起过,以前一直是朋友关系、兄妹关系。他们难道就能确定,此时此刻,对彼此的感情是爱情而不是亲密的友谊?
赵述光不自觉地说:“你们也要谈了吗?”
他用了“也”,似乎在暗示相同的方向或者结果。
许书瑶转过头来,停了下,回:“学长,这个跟你没关系。”
赵述光的表情一瞬变得很难堪,但很快微笑了下:“嗯,我不多问了,那我们应该可以做朋友吧?”
他还不想放弃。
许书瑶:“……”
这个问题一时难倒了她,她还没有和陆尘以外的男□□朋友的经验。
不过她很快想到,陆尘希望她离赵述光远点。并且赵述光说过对她有好感,这样的话,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许书瑶摇摇头:“不了,学长。”
赵述光站了一会儿,直到便利店的门再次推开,那个高挑的男生视线冷冷地扫到他身上。他对许书瑶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许书瑶礼貌地笑了笑。
赵述光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陆尘从便利店里要了杯温水和垃圾袋,许书瑶就着他递到嘴边的杯子含了口温水,漱了漱口。
“好了。”她擦完嘴后说。
又低头去看他的鞋子,白色的网面上有圈污迹。
“这,”她用手指着,“好像渗到鞋子里了。”
陆尘垂眸随意一瞥:“没事,你省点力气吧。”
他手上把袋子打个结,又跑了趟。
许书瑶手捏着长椅的木板,视线总忍不住飘向那个污迹。
回来后,陆尘弯下腰和膝盖,视线和许书瑶平齐,看了眼她的脸色,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许书瑶往后躲了下。
没躲开。
她的动作因为生病而迟钝了许多,陆尘又步步紧逼,手随着她的后退而紧跟着往前靠,直到她没处可躲,紧紧贴了两秒。
他蹙眉:“你好像发烧了。”
许书瑶愣愣地眨了下眼:“…可能呢,晕晕的。”
陆尘的眉没松开,说了句:“等会请病假。”
随后手臂穿过她膝弯和后背,将人一把抱起。
许书瑶吓了一跳,心脏突突地快要蹦出来,四周还有几个学校里的同学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她伸手推陆尘的胸口,软绵无力的,像在主动贴近:“不要,我要自己走。”
声音软绵绵,囔囔的,像哭了一场后示弱的撒娇。
陆尘下颌线绷紧。
他步伐不停,调笑着逗她,给自己转移注意力:“你是不是嫌弃我不干净了?”
许书瑶发烧的大脑没反应过来,抬头,睁着疑惑的大眼睛瞧他。
陆尘也垂眼看向她。
她长卷的睫毛忽闪了下,眼睛仍然水润润的,除此外,因为生病又显出几分虚弱,以及因为虚弱而变得更柔软、不设防。
他视线立刻转向别处,深吸了口气。
随后解释:“嫌弃我鞋子不干净。”
许书瑶缓缓摇了摇头,不再反抗了,但不喜欢被很多人盯着看,于是闭上眼睛,把头往下埋,脸颊紧紧贴着他。
混沌之间,感觉陆尘手臂上的肌肉变得如铁一般硬。
“你怎么来啦?”埋在胸口发出的声音嗡嗡的,连胸腔都随之震颤。
“你病了,还不能及时回我。”
所以我就来了。
他说话时,胸腔的震颤也传到她脸上。
许书瑶好像想了很多东西,但一切都在晕晕的脑袋里很快划过去了。
她又问:“我们去哪里啊?”
“去药店测体温,吃药,再去宾馆休息。”陆尘说。
“可是,我住的宾馆离这里很远。”
“嗯,去这附近的宾馆,重新开房。”
“哦。”
几秒后。
许书瑶忽的抬起头,整张脸都红如熟虾,“我,我们?”
第62章
许书瑶没带身份证, 陆尘用他的身份证开了房间。
吃完退烧药,被陆尘抱着坐到床边,许书瑶头脑和耳朵发烫, 分不清到底是烧的, 还是燥的。
不过她完全不敢看他任何地方。
他抬手捉住她外套最上方的纽扣时, 她应激似的跳了下:“我,我自己来。”
陆尘抬眼。
许书瑶的脸和脖子红得不正常,就算是发烧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他收了手, 站直:“好, 那你自己来。”
许书瑶手上动作慌乱, 第一颗牛角扣拨了半天。
陆尘瞧着,轻笑了声:“我不对你做什么, 别紧张。”
说着转身走去墙边, 调整空调温度。
许书瑶迅速解了衣扣脱下衣服,钻进被窝,裹紧。
然后偏过头看他。
陆尘弯腰点着空调控制器的屏幕,他手指修长,线条很漂亮。
他几个小时前还在申城的教室里上课, 因为她病了,没及时回消息, 他立刻买了机票飞过来找她。
他来得很匆忙,身上的黑色风衣薄薄一层, 如果不是此前一路上都在跑动,大概会觉得很冷。
从小到大, 陆尘一直对她这么好。
他对她最好,远远超过其他任何人。
他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如果,他们谈了恋爱。
之后他们的关系只有两种可能, 更近一步,或者,因为任何可能的原因而分手。
如果分手了,他们也会像其他分手的情侣一样吗?
一方拉扯、一方厌烦?
或者,互看不顺眼,老死不相往来?
或者,假装无事发生,还和从前一样相处,实则,正在慢慢疏远?
……
不论何种情况,总之,不会再和最初时的一样了。
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回不了头了。她会和陆尘永远在一起,或者,在某一天永远失去他。
许书瑶像是一瞬间从火炉里坠入了冰窖,浑身刺骨的冰寒。
除此外,心口、喉咙以及眼底,都泛起浓烈的酸涩感。
陆尘调好空调,朝许书瑶走过来。
她紧紧裹着被子,床在抖,她好像很冷。
他只是去调了个温度,再一回头,她的脸和脖子都出了层细汗,头发黏在脸颊上,眼底有水光颤动。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陆尘靠近床边,俯身问。
许书瑶迟钝地停了几秒,轻轻摇头:“没。”
可声音也在颤抖着。
陆尘蹙眉,抽了两张纸,覆到她脸颊上擦汗:“退烧药不会立刻起效,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许书瑶眨眨眼,视线穿过他,在想,陆尘现在的声音太温柔了,像温热而缓的水流轻轻抚过她耳朵。
一点不像以前和她斗嘴时候的冷嘲热讽。
她和陆尘,都越界了吗?
可是,她好像承受不了任何失去他的风险。她光是想象着以后和他成为陌路人…只是想象刚起个头,她的心脏就像被刀剑狠狠戳刺着一般痛。
她不要这样。
许书瑶一动不动的,陆尘擦完她的额头,伸手撩她黏在脸上的鬓发,手指碰到她脸的瞬间,她一下偏开了头。
他的手僵在那儿。
许书瑶眼珠子晃了晃,被子上挪,盖过头顶,人翻了个身,背对他:“我,我不要擦汗,我要睡了。”
他们还没确定关系。
她越了界,但还没明示。
如果她再悄无声息地退回去,一切还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他们还可以回去的,不是吗?
这样就没有失去陆尘的可能了。
陆尘缓缓收回手。
许书瑶很抗拒他的靠近,刚才脸红到不正常。
也许是因为,害羞。
也许不是。
不管怎么样,按照她的节奏的话,他们还没确定关系,和她单独共处一室,还近距离接触,确实有些过了。
陆尘到房间里的沙发上坐下。
“你吃午饭了吗?”那阵想哭的冲动压下去后,许书瑶问。
“点了外卖。”陆尘说,“我找你舍友帮你请假了。”
上次过生日时,陆尘加了许书瑶舍友们的通讯。
“好。”
许书瑶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清,好像有个人正和她争夺意识。只有她抢夺成功,才能短暂思考几秒,一旦失手,就又要陷入昏睡。
她很珍惜少得可怜的清醒时刻,全都用来思考怎样留住陆尘。
又过一阵,她开口,嗓子也烧得冒烟:“陆尘,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想了一会儿,好像作为朋友,陆尘付出的更多更多。她忽然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想要弥补他。
陆尘支着头坐那儿看手机,闻言,抬了下眼,随后起身走过来:“你怎么说这种话?脑子烧坏了?”
许书瑶听到脚步声,连忙又埋了埋脸:“我没有烧坏,你不要过来。”
陆尘不听她的,拿体温枪又测了下她温度。
37.9,还是低烧。
他这才又放心走回沙发那儿。
“好好休息,别瞎想,病好了再问。”
“哦…你记得把鞋子擦擦。”
“……”陆尘这才想起来,低头瞧了眼,起身去洗手间处理:“嗯,会擦干净的,你别操心了,休息吧。”
许书瑶一时想不到别的什么了,闭上眼睛。
意识总是时昏时醒,身体上的折磨和心里的酸痛感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她在持续的痛苦中煎熬。
整个下午,陆尘都坐在沙发上,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动过,只定时过来给她量体温、喂点温水和换降热贴。
到了晚上,许书瑶坐起来吃饭,陆尘给她点了很多种吃的,青菜瘦肉粥、奶香小馒头、披萨、卤鸡腿…嘴里吃什么都没味道,她吃了几口不吃了。
躺下继续睡,可下午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
她眉毛拧了点,手无意识地提了提衣服,想洗澡或者擦擦身。但陆尘在这,而她又没什么力气。
在纠结中,她头脑陷入昏沉,最后闭眼之前,陆尘走到她床边,视线似乎停在她拎着衣服的手上。
下一秒她便失去了意识的控制权。
意识重新恢复时,感到有温热湿润的东西贴着手臂划了道。
睁开眼睛,却瞧见了潘一诺。潘一诺正拿着毛巾给她擦汗。
床尾,江茜在撕一片新的降热贴,祝萌从书包里取出一袋衣服。
许书瑶稍稍抬了抬头,陆尘没在沙发那儿,视线范围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谢谢你们,陆尘去哪啦?”她哑着声虚弱地问。
“你醒啦。”潘一诺用毛巾擦擦她脖子,“陆尘请我们过来的,在这边开了三个房间,他出去了。”
许书瑶反应一会儿,应了声,眼皮慢慢垂下。
潘一诺手上动作一停:“你怎么哭了啊,哪里疼吗?”
许书瑶摇了摇头,抬起手背想擦掉眼泪。
她动作无力而慢,潘一诺拿了纸帮她擦。
舍友们都没多想,只以为是生病太难受了才哭。
祝萌把许书瑶的睡衣带来了,展开放到床上,抬头笑说:“许书瑶,别哭别哭,要保持好心情,这样病好得更快,早点好起来,你说不定还能带你男朋友来个宏城一日游呢。”
谁知,此话一出,许书瑶眼泪更大颗地往下砸。
许书瑶心里一阵剧烈的绞痛。
她一刹那想起来,暑假时,她问陆尘有什么暑期计划,陆尘回的是“你想跟我出去玩?”,而她摇了摇头。
她当时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此时此刻想起他的回答,以及她的态度,她忽的意识到,他们两人之间,陆尘何止是付出的更多,其实,他期待的也更多啊。
她和陆尘之间的关系,是不对等的。
陆尘太过重视她了。
而她以前好像没心没肺,忽略了他太多太多次,总是让他的期待落空。
听到许书瑶的呜咽声,江茜轻轻拍了祝萌一掌:“玩?人逃课来的,会扣学分的。”
许书瑶默了一瞬,哭得更大声了。
“……”她们几人都不再说话。
舍友们轮流照顾了许书瑶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她总算退烧了。
大家赶着去今天的实习参观,七点半起床去吃早餐。
潘一诺和许书瑶一个房间,她给许书瑶量完体温,正要去洗漱,结果看到许书瑶也开始换衣服。
潘一诺:“你要去哪啊?”
许书瑶小声回:“跟你一起去吃早饭。”
“我等会儿给你带点过来吧。”
“我感觉我好了。”
“…你不会等会还要去参观吧?”
“唔,看情况吧,我先去吃饭,状态好的话就去,不好的话,我就回我们原来的酒店。”
潘一诺点点头:“好吧,我把你的情况跟陆尘说一声。”
许书瑶穿衣的手停了停,又继续。
房间的门一开,潘一诺对着门口打了声招呼,走出去。
许书瑶还在房间里,站着不动,透过半开的门,看到站在外面的陆尘,他仍然是那身黑色薄风衣,两手揣在兜里,身姿挺拔,眉目间稍显疲态。
大概房间里还有潘一诺的东西,他不方便进来,只站在外面,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视线在她脸上多转了会儿,唇角才扬起:“走吧,吃饭。”
许书瑶抿唇笑了下,走出门。
“你冷吗?”许书瑶问。
她往前走着,陆尘跨到她旁边,和她并排走。
“还行,宾馆的暖气很足。”
“我病好了,你什么时候回申城啊,下次,我一定一定会去看你。”
陆尘低头瞥她。
这种话,她平时说肯定声音饱满,尾音甜甜的上翘着。
但现在声音却比平时低一个度,这大概是因为生病后气息虚弱,而不是因为心情沉重。
毕竟,这句话有什么好心情沉重的呢。
“中午回吧。”他说。
到了一楼,祝萌和江茜也到了,几人一起去往餐厅。
祝萌突然对许书瑶眨了眨眼,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问:“咳咳,许书瑶,你和你男朋友需不需要一点独处空间啊,我们可以坐到其他地方去哦。”
许书瑶的余光里,陆尘的视线转到了她身上。
她停下脚步,吸了口气,却好像被石头堵住了气管,胸口窒闷着,头一阵眩晕。
她咬了咬下唇,疼痛使她清醒了些。
陆尘跟着她停下,疑惑地扭头瞧她。
舍友们往前走出一步,察觉到他们停下了,也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许书瑶。
许书瑶又急切地吸了两口气,仍然感到沉闷无比。
只是浑身的血液都向上汇聚,四肢冰冷的,头脑却热胀。
也许她看起来太异常了,陆尘转身正对着她。
许书瑶不敢看他,只盯着前方的地面。
她很清楚自己的想法。
情侣关系太脆弱了。
友谊更长久。
她不想失去陆尘。
她张了张嘴:“……我和陆尘,是朋友关系。我们,不会是情侣。”
陆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遭的气压一瞬低到恐怖。
她们睁大眼睛一齐看向陆尘。
明明他就站在面前,却像和所有人隔了很远很远。
许书瑶快要看不清他的轮廓,甚至看不清他是怎样站立着的。他和四周的光景瞬间变得虚幻飘摇,好像在疾速后退,又像随时都会碎裂消散。
他的瞳孔和面色早已恢复平静,正垂着眼眸,紧紧盯着她。漆黑的眼,透不进一丝光。
许书瑶的心脏骤然下坠。
她以为的,这样就能永远不会失去他,但这好像不正确。
她抬了抬手。
眼前的陆尘在这时动了,唇角掀起,是一抹凉薄的弧度。
“是么?那祝你单身一辈子。”
说完这一句,他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黑色的背影,冷峻决绝。
许书瑶毫不犹豫地追上去,抓住他手臂:“陆尘!我不是…”
陆尘脚步没停,居高临下的,斜睨她一眼。
许书瑶吓得立刻松了手。
陆尘看她的眼神,空洞,沉寂。
像在看一个死物——
第63章
祝:这个男人太狠了吧!你不跟他谈, 他就诅咒你一辈子单身!?
祝:这种男人很可怕的!不要也罢!
江:我们也不了解你们的情况,建议你们再好好聊聊
潘:话说得绝,但他那句重点是有个前提的吧?
潘:你们相处这么多年, 你应该了解他对你好不好的
江:昨晚他倒是没怎么睡, 每次我们换班他都在门外站着
祝:对你好那是真好, 但就是坏起来下限也蛮恐怖的感觉…其实我一直都很怕他…
潘:你再跟他好好聊聊吧
许书瑶早上的状态也很不好,没办法去实习参观,早饭也没心情吃, 独自一人坐在宾馆大厅的沙发上。
伶仃的身影坐着, 一动不动盯着手机, 脸颊晕开两行水迹,下巴上的泪珠滚落, 滴到屏幕上。
屏幕持续亮着, 停在微信聊天框里。
绿色的信息条,前面一个红色感叹号,底下一行: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的微信,被陆尘拉黑了。
这是第一次, 陆尘将她拉黑。
Q也是。
电话打不通。
短信没有回应。
陆尘最后那句话,是狠毒的诅咒。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说话能把人毒死,也能逗人开心。
只不过很久没对她说过这么狠的话了。
可是就像潘一诺在群里发的那句一样, 那句话有个前提:如果不会是情侣,那么祝你单身一辈子。
许书瑶把手机放到腿上, 盯着屏幕,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这句话的意思,绝对的明确。
如果许书瑶和陆尘做不成情侣, 那么希望许书瑶单身一辈子。
陆尘不希望她和除他以外的人在一起。
在许书瑶怀疑陆尘想和她谈恋爱之前,许书瑶从没想过和谁做情侣。
如果对方不是陆尘,那么她愿意单身一辈子。
所以细想下来,这句话对她其实没什么伤害性。
反倒是,她说了他们不会是情侣后,陆尘回以狠毒的话,转身就走,甚至将她所有通讯方式都拉黑。
这些极度愤怒的举动都说明一点——陆尘想和她成为情侣,而不是朋友。
许书瑶以为,她要和陆尘做一辈子好朋友,而不要做不稳定的情侣。可是她的自以为是,把陆尘惹生气了,他现在连朋友都不想做。
她必须去挽回陆尘。
她仍然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挽回。
也许,不需要考虑什么身份,她首先需要和陆尘坦言自己的心中所想,再去了解陆尘的想法。
她不能再自以为是,一个人独断两个人的关系,她该尊重陆尘的想法。
想清楚后,许书瑶抹了脸上和屏幕上的泪,划着高中班级群,找到杨亦泽,加他好友。
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她没能立即收到他的回应。
等待的时间漫长难捱,许书瑶又拿纸擦了擦眼,在焦躁中走来走去。
直到手机响了声。
杨:哈喽
杨:你病好了吗?
杨:emm
杨:陆尘那小子乐不思蜀,不肯回来了?
许书瑶眼前逐渐又模糊了,她抹了泪,打字。
许:我好了。对不起,我把陆尘惹生气了,他走了,把我拉黑了,我想知道他在哪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杨:啊????
杨:你等等!我问问!
过了一会儿。
杨:完蛋
杨:我把我们聊天记录截图给他,他就把我也拉黑了!!!
杨:你们是吵了多大的架啊![惊恐.jpg]
杨:我靠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拉黑![惊恐.jpg]
许:抱歉
杨:没事,等他回来我找他算账!
许:麻烦你,有他的消息跟我说一声,谢谢你
杨:哦哦,没问题的
杨:如果你先有他消息了也跟他说一声哦,让他把我从黑名单里请出来![恶狠狠.jpg]
许:好的
许书瑶不知道陆尘现在回没回申城,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她绞尽脑汁的想,终于想到,宾馆要房卡退房的。她去前台问了,可这时候才知道,陆尘今早离开时就将卡还了。他不会再回宾馆。
她一时又很自责,很懊恼,她早上为什么要松手,仅仅是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就松开了他。
她怎么能被陆尘吓到呢?
陆尘明明是对她最好最好的人。
她还不够信任他吗?
这是她的错。
陆尘绝对不会伤害她,而她,如果有下次,无论何种情况,她都绝对不要再害怕他,绝对不会再松手,一定会紧紧抓住他。
许书瑶又去宾馆门外看了看,随后在手机上查看最近的航班。
上午十一点左右有两趟前往申城的飞机,可是起飞机场不在一起,宏城有两个机场。
她忍不住眼底泛酸,最后只得选择碰碰运气,前往其中一个距离更近的机场。
她在检票口外面待到飞机起飞,也没看到人,或许她来晚了。
下午,因为身体状况更好了些,她跟着班级的大巴车去下一处企业大楼参观。
在四点半时,收到杨亦泽的消息。
杨:陆尘回来了,正在上公开课,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看所有人都像在看虫子的尸体?
杨:别的我就不跟你多说了,就一句,要是你惹他不高兴的话,劝你赶紧想办法跟他道歉,不然,晾他时间越久,情况越恐怖
杨:哈哈哈我多嘴了,你是他邻居,你应该更清楚的
许:好的知道了,谢谢你!!
许书瑶的心脏重新活了过来,麻木冻僵的血液开始流动。
她查了明天的行程表,准备今晚或者明早去申城找陆尘。
很不幸的是,晚上有个航班,但抵达申城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那时所有人都入睡了,宿舍早已关门,她又联系不上陆尘,根本没办法看到他。
她也做不出在男生宿舍门口喧闹的事来。
而明天也不行,明天一整天参观的企业都要盖实习章,不能找人替。没这个实习章意味着本次实习活动没能完成,相当于一门学科没及格。
许书瑶手指掐进掌心,指甲戳出一阵尖锐的痛。
她痛恨自己,不能像陆尘那样,不管不顾地立刻为对方做点什么。
甚至,这样一回想,这么些年,好像她都没为陆尘付出过什么。他对她好,她单方面地享受着,而她回报给他的太少了。
这次向他表示歉意,她能给他什么做弥补呢?
他喜欢玩游戏。
许书瑶想起来了。
当晚,她回到之前的宾馆,拿了笔记本电脑出来。
她下载了LOL游戏,注册账号,回想着陆尘的账号,选择进入他所在的游戏区,跟着新手教程走了一遍,始终晕头转向的。
她对这个游戏一窍不通,只是以前他打游戏时,她路过看了几次,还因为他的游戏名和他拌过嘴。
他的游戏名和她有关,用的是变体kaki。
只不过,中间夹了很多个a。
她没仔细数过到底有几个a,只好在添加好友时反复试错。
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账号,鼠标停在“添加好友”几个字上,她犹豫了下。
虽说找陆尘要趁早,拖得越久事越大,但是,如果现在就去找他,好像也不行,他会立刻把她拉黑的。
到那时她真的没办法在网络里联系上他了。
……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找他比较好?
暑假期间,陆尘几乎天天打这个游戏,不知道上大学后是什么频率。
她又去问杨亦泽。
杨亦泽告诉她,陆尘近期都在忙学业上的事,没什么时间玩游戏,不过他手机上有APP,有新消息都会收到通知。
许书瑶手心冒出冷汗,庆幸没有立刻去加他。
实习最后一天正好是周五,舍友们约着周末在宏城两日游后再回学校。
许书瑶买了周五傍晚的机票。
这是她第一次来申城,刚走出机场时已是晚上十点,热空气迎面席卷,她一层层脱掉厚衣裳,只余一件浅色衬衫。
申城的地铁线路发达,她乘地铁二十分钟到了陆尘的学校。
晚上十点半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热闹喧嚣,学生们成群结伴进出校园。
许书瑶在校门口四处看了看来往的学生,没有看到陆尘的身影。
她不知道陆尘在哪,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去找杨亦泽。
许:杨亦泽,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了,我想问问你,你知道陆尘在哪里吗?
杨:呃,忘了跟你说,我昨天去找陆尘,陆尘让我滚……很显然,他因为我和你联系而迁怒于我
杨:他宿舍跟我同一栋楼,晚上我也没看到他,他可能不在学校
杨:以后就别找我了吧,我们保持距离[拜拜]
许:谢谢你。
许书瑶在校门口待了会儿,辗转又去上次陆尘买的房子的小区,她没带钥匙,连大门都进不去。
她在小区东门门口等着,一直等到了十一点半。地铁即将停运,路上的行人车辆也少了,她不敢再待在外面,只得去附近的宾馆。
周末的两天,她都在学校和小区外面一圈转悠。可惜,并没有碰到陆尘。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眼睛往上抬,看着蓝天很快被一团团阴云遮蔽。
她以为陆尘可以永远陪着她的。
可原来只要删光联系方式,他就会消失,她没有任何办法找到他。
他们的关系并不稳固,只是他一直在努力维系。
现在是她把他弄丢了。
她找不到他。
可其实,也不是找不到。
只要她豁出去。
明天是周一,他会去上课-
周一的早上,许书瑶早早地站到航空航天学院门口等着。
赶来上早课的同学们都注意到了,学院大门外的台阶底下,靠边站着个人,面朝学院外,背挺得僵直,手紧紧攒着。
所有路过的人她都要看一眼,视线并不直接坦然,而是抖动的波点,胆怯而不安。
在看别人时,也接受无数人的打量。
热心的学生凑上去问她:“同学,你在找人吗?”
“嗯,”许书瑶点点头,“我找陆尘。”
“…………”
许书瑶疑惑地看他。
“咳,你可以当我没问。”
“怎么了?”许书瑶焦急地往前凑一步。
这个男生挠着头笑说:“天天都有人来找他,没用的,他谁都不理的。”
这么多人找陆尘干嘛?
他不理人干嘛?
许书瑶不明白,但这个男生对陆尘有点了解,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同学,我是陆尘的……”
说朋友,那人家肯定要让她手机上和陆尘联系了!
说别的也不可能了!
她当然可以编个谎言,说个惊悚点的谎话,让大家恐慌着帮她立刻去联系陆尘,但是,她不想坏了陆尘的名声。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说自己是他的什么人才好。
她的嘴唇委屈地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下文,男生只好安慰一句:“没关系,你在这等他的话说不定能等到。”
许书瑶点点头。
可是到了上课时间,又过了十分钟,也没看到他人。
专业课会在学院的教学楼里上,而非专业课程却不一定,她扑个空也正常。
但大一不至于一整天都没专业课。
她可以站在这里等到天黑。
上午最后一节课时,许书瑶左右活动着双腿。
手机收到新消息。
杨:不是吧,今天周一,你还在这???
杨:[图片]
许书瑶点开图片,是一张表白墙动态的截图。
一张她站在学院门口的照片,以及一段文字:妈呀!!这个小可爱好好rua的样几,三秒内我要她的全部信息!
底下评论不少,其中一条留言:也是来找陆尘的[笑哭]
杨:所以你犯多大事了,登门谢罪?
杨:不会又是像上次那样吧?
杨:……
杨:我这下真的拜拜了
许书瑶急中生智。
许:杨亦泽,我想送你几个皮肤
杨:那不必了
许: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忙,我也会帮你的
杨:……
杨:一言为定,五秒撤回!
杨:今晚六点二十有个小型校友会活动,陆尘是组织人员,肯定会到场,地址在学校大礼堂
许书瑶复制了文字,杨亦泽下一秒就将几条消息全部撤回。
下午五点,她便前往学校礼堂,她觉得作为组织者,他在活动开始前肯定就得到场。
礼堂的门外摆放指引牌和鲜花绿植,几名学生和老师进出大门,里面的灯光亮着。
许书瑶吸了口气,抬头挺胸走过去,上前找了一名学生,直接问:“同学,你看到陆尘了吗?”
越是心虚、越是用恳请的语气说出自己的目的,越容易让人对她产生怀疑。许书瑶难得这么硬气地问话。
同学果然没有犹豫,指了指后门的方向。
“好的谢谢。”
她步伐镇定地走过去。
后门开着,天色将晚,里面亮着灯。
许书瑶从门边探出个脑袋往里看。
几个人在搬着东西忙碌,七八米外的墙边靠站着一位身形颀长的男生,一身黑色短袖,他眼眸半垂,两手抱臂,正侧头听旁边人说话。
许书瑶控制不住地眼眶泛酸。
第64章
许书瑶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每当陆尘转过脸看向门口时,她都会立刻缩回脑袋。
好不容易找到陆尘了,她怕他一看到她就厌烦到再次消失。
晚会的组织人员在晚会全程都不方便走开, 没时间吃饭, 所以团队里的人提前准备了晚饭。
一个女生推着小推车停到一张宽桌前, 喊了几声,招呼大家过来拿饭盒。
陆尘随着其他人一起过去。
“都有什么好吃的啊?”
“盒饭,烤冷面, 炒米粉, 水饺……”
陆尘似乎不急着吃饭, 站在人群外圈,等别人拿得差不多了才靠近。
女生从车上的箱子里取出一个纸盒, 笑着递给陆尘:“陆尘, 你尝尝他们家的虾仁水饺吧,他家招牌,包好吃的!”
旁边有个人翻着眼睛,阴阳怪气道:“哎哟哟,给我们就是你们自己看着拿, 给陆尘就是招牌!尝尝!包好吃的~”
“我哪有?!”
“哎嘿嘿,我们都听到了哦~”
陆尘像什么也没听见, 伸手接过纸盒,说了声“谢谢”, 拿着坐到桌边。
他把盒子拆开,筷子夹了一颗水饺, 没有任何嫌恶和犹豫,塞进嘴里。
这一颗吃完,他继续夹下一颗。
女生满怀期待地问:“好吃吧好吃吧?”
陆尘嘴里嚼着, 点了下头。
“嘿嘿,我就说吧,他家招牌真的很出名呢!”
陆尘问:“没醋吗?”
女生:“啊完蛋!我忘了拿醋包辣包了。”
陆尘:“算了。”
他又夹了一颗。
许书瑶眼眶红红的,泪珠在脸上滚落一道线,抓着门边的手指用力到颤抖。
陆尘不爱吃饺子的。
他为什么吃了呢?还说好吃?
他,他是不是,喜欢,这个,女生……
许书瑶的心脏像被人紧紧捏住了,酸涩感向全身蔓延。
她无法控制自己发抖的手指,无法控制眼泪,更无法控制不断发酵的酸涩感。
她脑子里什么想法、什么逻辑都被一瞬清空,什么都不剩了,只余下一种完全违背理智的念头疯狂滋生——她不能接受陆尘喜欢别人。
何止这样。
光是想象陆尘去对别的女生好……和别的女生手牵手……她没办法继续想象下去,她的心脏像被针扎着似的刺痛。
校友会结束时,将近十点,组织人员在校友散场后重新收拾现场。
后门偶尔有人进出,许书瑶没有一直留在门口,在看着陆尘吃完第三个饺子后,她走到对面的路边,坐到长椅上,脸对着门口。
大晚上的,有个女子坐在昏黄路灯下默默落泪,过路的人都不敢上前询问情况。
直到礼堂的灯一排排熄灭,十几个人陆陆续续出来。
陆尘走在最后,大家聊着刚才发生的有趣的事,一阵阵笑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陆尘看着前方的地面往前走着,眼睫半垂,看不清眼底,脸上的情绪很淡,和四周的热闹像隔了一层壁。
有人偶尔回头瞥他一眼,但没人和他说话。
许书瑶站起身走过去。
没走几步,陆尘便看到了她。
可他像在看一团空气,视线毫无波澜地扫过。
刚才给陆尘递水饺的女生走在一旁,歪头来打量她。
周围的同学都留意到许书瑶红肿的双眼,她的视线更多停留在陆尘身上。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出声。
“陆尘,我们可以聊聊吗?”在他们走近时,许书瑶带着浓重鼻音问。
陆尘眼角施舍一点余光给她,眼神很淡,语气透着几分懒:“滚远点。”
像在喝下午茶一般的轻松语气,却说着这么绝情的话。
周围的同学都瞪大了眼睛,这还是第一次见陆尘对女生说这么狠的话。
可是许书瑶的心已经疼得麻木,这点语言刺激,不过是在千百根针里又多刺了一根。
而陆尘说这么狠的话,原因在她,是她把陆尘逼到了这一步。
她的心那么痛,陆尘又何尝不是呢。
所以,他是被伤透了,准备接受别的人了吗?
不行。
她不想陆尘为了别人吃下不喜欢的东西。
她不想陆尘和别人拥抱。
她不想别人亲吻陆尘。
只要是别人,就不行。
理智早已被痛苦撕扯得碎裂,消失殆尽,一切言行全凭本能。
许书瑶没有任何犹豫,冲了上去,挡在他面前,抬头定定看他,在他开口之前说:“我们结婚好不好?”
……
……
世界好像静止了。
周围的人张着嘴巴,定格住。
……
……
不知过了几秒,静止的画面终于有人动了动。今晚一直情绪很淡的陆尘,一把扯住这个长相软糯但语出惊人的妹子的手腕,从他们面前一掠而过。
滞后的风呼到脸上,一群人才回了神,转头瞧出去,两人已经走出去好远。
他们呆了好一会儿。
一个女生忽的捂住心口:“为什么我的心跳得飞快?”
“我也是。”
“我也是,怎么会这样……”
“她刚刚说了,那个什么,吗?”
“是吧。”
“平,地,惊,雷……”
“这,这对我们这些连异性的手都没牵过、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人来说,简直就是,19禁啊!是19禁!”
人群里的蒋瑞看着两人的背影,瞧到许书瑶手腕上的手链,嘴巴很快闭上了。
上周三,陆尘上课上到一半,突然站起来跟老师说,家里人出了点事他得过去一趟,他那焦急的神情把老师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立刻挥着书本叫他赶紧走。
蒋瑞是陆尘的舍友,偶尔会帮对方带饭拿快递或者喊到的好哥们关系,周三和周四的课程都是他帮陆尘请假的。
当陆尘给他发消息说,去一趟北边,他就知道了,陆尘是去找他“暧昧对象”的。
蒋瑞没想到,果然是出大事了,周四下午陆尘回来时,去上下午的课,他看起来一切都正常,除了眼神,非常吓人,他看所有人都像看虫子尸体。
陆尘的颜本就不是所有人都吃的,不笑的时候略带攻击性,足以劝退大半胆小的人。
作为和他相处了一个多月的舍友,当然更了解,陆尘只是长得凶,实际平时很好说话,只要你不坏,他就会带你玩、帮你忙,心情好的时候还能斗斗嘴。
但是,现在摆出那种眼神……所有人都怕他。没人敢靠近他了,那个下午,他坐的位置,四周都是空的。
到了晚上最后一节课结束,大家离开教室,陆尘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教室里白炽灯光照在他身上,死灰的白,像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
原来将死的是他自己。
蒋瑞忽然没那么怕他了,甚至隐隐有些心酸,于是壮着胆子小心靠过去。
陆尘的手机摆在桌上,他凝着屏幕,实则目光穿透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瑞扫了眼屏幕,正停在微信通讯录黑名单界面,那里只有一个人,头像他之前见过,是猫爪子,这个人就是陆尘的暧昧对象,每天晚上都和陆尘视频。
原来是失恋了。
蒋瑞移开视线问:“去喝酒吗?”
陆尘的目光停滞着,眼珠子缓慢而机械地转向他,时隔数秒,声如雨夜的风声:“不喜欢。”
蒋瑞也不知道这个喝酒跟喝水似的家伙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
他不再管陆尘了。
一天过去,陆尘的情况好了很多,眼神也恢复正常,只是好像变了个人。
变得很淡。工作和学习都好好完成,但话和情绪都很少,什么都没有兴趣,有时盯着虚空发呆到像一片薄薄的立牌。
站在他旁边,却感觉相隔甚远,让人很不适应。
陆尘刚才让这个女孩“滚远点”。
真惊悚。
因为他已经淡了很久,居然能突然说出这种情绪极端的话。
而这个女孩,蒋瑞知道的,就是那个负心人!
把陆尘伤成这样!
虽然陆尘昨天深更半夜还坐在宿舍翻看这个女孩的照片…但估计,她不死缠烂打几个星期、几个月,陆尘绝对不会搭理她的。
可谁能想到,这个女孩,一开口就是一颗炸弹!
结!!!婚!!!
陆尘果然被炸得没法淡定了。
蒋瑞咂了咂嘴。
那就祝他们好运吧-
许书瑶的手腕被攥得有些痛,她跑起来才能跟上陆尘的步伐,他没走太远,拐进一条小巷,她被用力地拉扯进去,一把推上墙。
她的头狠狠撞向墙面,没有疼痛,只是眩晕,脑后垫着陆尘的手。
还没来得及从眩晕里恢复,手指顺势抓着她头发往下一扯,她被迫昂起头。
目光撞上他的眼。
眼尾锋锐,长睫下的黑眸黯淡无光,冷冷地打量她。
刀子似的,一寸一寸划着她的脸。
和贴在头皮的冰冷手指一起,激得她一阵颤栗。
他们离得太近了,陆尘的衣衫贴着她的,只要稍一动作,就能肌肤相碰。
许书瑶急促吸了口气,口腔里吸入了他的味道,手臂上瞬间起了一片疙瘩。
她心跳失速。
她一点也不怕陆尘。
他们好像分开了很久。
她想他抱住她。
“又想怎么耍我。”他声音冷而隐含怒意。
陆尘不信她的话。
许书瑶急切解释:“我没有耍你,我说的是我心里所想。”
陆尘冷嗤了声:“上一句,不是心里所想?”
“……”许书瑶反应过来,这个上一句,指的是前几天她说的“我们不会是情侣”。
她一时哑然。
当时那句,是她当时所想。
这么看来,她是不是太善变了。
陆尘从她的犹豫里寻得答案,抓她头发的手松了松。
像准备离开。
许书瑶一下抓住他衣摆,紧紧拽着,眼里很快湿润:“我上次是因为,我自顾自地认为,情侣关系没有朋友关系稳固,我怕失去你,我不想失去你。”
陆尘的目光仍是冰冷的,唇角掀了掀:“那真抱歉,我没把你当过朋友。”
许书瑶愣怔住:“……”
“我没有女性朋友,你也从来不是。”
“……”
“所以,想回到朋友关系?想都别想。”
许书瑶想了好一会儿。
陆尘从没把她当朋友?陆尘也不喜欢被叫哥哥,那肯定也没把她当妹妹。而他最近总是明里暗里地表示想和她谈恋爱……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想和她……
陆尘这一次很干脆地松开她头发。
许书瑶慌了神,两手抓着他衣服:“你,你之前说,我亲你哪里都可以!还,算数吗?”
陆尘冷冷瞧她:“你的话也都算数么?”
“……”不管他指的是哪一句,总归应该以她最后的话为准才对。
她要紧紧抓住这次机会。
许书瑶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语气坚定:“算数,我想跟你结婚。”
陆尘的下颚紧绷着,唇缝平直,人往后退了一步。
巷外落进来的微弱光线为立体的面庞笼罩一层落寞的光泽。
他将她拽进小巷时短暂的冲动和情绪外露已经逐渐收回,杳无踪迹。
像从没失控过。
那种冷冷的视线悄无声息间有了变化,刚才看她时带着冷冽的攻击性,而现在,只余一片平淡的冷漠。
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客气而疏远地回:“抱歉,你已经不是我的了。你的话没有可信度。”
许书瑶的眼泪从眼眶里跌落。
他的手覆上来,掰她紧紧抓着他衣服的手指。
“不行,陆尘!”
她摇着头,极力反抗,手上都是汗,湿得打滑,被掰得有些酸了,可就是怎么都不肯松手。
陆尘不再说什么,手上力道加重。
眼看要被掰开了,一股陌生的情绪在对抗中突的升腾起来。
明明前几天他们还紧紧地抱在一起。
可现在她虔诚地给出一切,蛮不讲理地纠缠示好,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他将要喜欢上别人了。
这片酸涩痛苦的土壤滋长出委屈的恨意。
许书瑶低了头,眼里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听到自己呜呜哝哝的声音,不停地表达不满。
“我又没喜欢过除你以外的人,又没和别人接触过,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做,你明明也从来没说过喜欢我,你凭什么怪我…呜…你还,你还吃别人的饺子了!你明明不吃饺子的!明明是你不爱我了!呜呜……”
不知何时,她头碰上了陆尘的胸口,心里的不满促使她无意识地用脑袋一下下撞他。
越撞越用力。
陆尘纹丝不动。
只是掰她手指的手不知不觉间卸了力,手心贴着她手背,四指蜷了下,圈住她,不再移开。
“我吃饺子怎么了?”陆尘垂眸,看着她脆弱的后颈。
许书瑶早就没了理智,回想那一幕,只有满腔委屈和愤怒。
重重撞向他心口:“我会讨厌你!”
陆尘喉结滚动,胸腔一阵起伏。
他真是奇怪。
听到她会因此讨厌他,反而感受到刻骨的爱意。
她耍了他太多次。
说不会是情侣的是她。
说要结婚的也是她。
难以分清到底哪一句才是真实。
他讨厌她经过深思熟虑后计算得出的感情。
也许,他等的就是此刻,她完全不顾理智,在冲动之下最赤裸、最真实的情感。
爱而不得才会恨。
她爱他。
心脏泵出炽热岩浆,向四肢百骸奔流,浑身都滚烫沸腾起来。
许书瑶吸了吸鼻涕,陆尘松开她,从兜里拿了小包的纸出来,给她擦眼泪,又覆到她鼻翼两边。
这次她愣了愣,却没躲开自己来,而是就着他的手,用力出气,自己的手仍然紧紧抓牢他衣摆。
两分钟后,许书瑶眼泪鼻涕止住,鼻腔不再完全堵塞,从愤怒委屈的空隙里吸入一点新鲜空气,头脑清醒了些,一下意识到,她吸入的空气忽然变得灼烫,融入进陆尘的味道,还有自他身上传递过来的,不可名状的东西,让她察觉到它的那一刻,心跳就不自觉加快,脸上持续涨红,浑身的皮肤都在不受控制地升温。
陆尘的手撩过她发丝,摸到后颈处,捏着压下,她再次抬起了头。
许书瑶看到他的眼,眼底黑沉沉,却和刚才截然不同,那里正翻涌着浓烈到快要溢出的…欲念。
“想跟我结婚?”他声音低哑,面色沉着,如果不是气息和眼神都在不断地侵略着她,许书瑶几乎要以为他比自己清醒得多。
“嗯,想。”她抖着声回。
漆黑的眼珠子一动,视线垂到她唇上,箍着后颈的食指点了下:“好,我答应了,你没有回头的机会。”
下一秒,视线遮蔽。
漆黑一片里,唇上传来湿软的触感。
第65章
太太太太…太刺激了!
从嘴唇开始, 到心口,到四肢,甚至到手指末端神经, 持续的电流涤荡全身!
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浑身像泡在酒里, 醉醺醺的眩晕。
太,过,了!
许书瑶下意识退缩。
后颈被箍着, 她无处可躲, 只是身体挣动了下。
这不知怎么刺激到了陆尘, 压着她后脑迫使她仰起头,另一只手从眼皮上移开, 转而环过她后腰, 掐着腰线将她往上一提,膝盖抵住她腿,身体迫近。
她被牢牢地圈在他怀里。
不止如此,他咬了她一口。
“唔——”轻微但突如其来的钝痛惊得她一下松开牙关。
他的舌趁虚而入,往深处探, 自她上颚用力舔过,再绞缠她的舌。!!!
“唔, 呜呜……”
这阵哭腔让陆尘侵略的动作顿住,压下浓烈到酸胀的欲念, 离开她口腔和唇,凌乱的呼吸间, 暧昧的气息交错。
“哭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灼热的目光紧紧黏着她。
许书瑶圆溜溜的眼里积蓄着两汪忽闪的水。
嘴巴委屈地动了动,声音哽咽:“太…太…太多了。”
陆尘眼底稍稍显出疑惑。
许书瑶细细体会着, 想用语言精准描述给他:“电流,电流太多了,好麻,我的身体好像,好像要瓦解了呜呜呜……又像,像在坐过山车!呜呜……”
她昂着头大哭,眼睛一弯,脸上瞬间多了两道泪线。
陆尘嘴角抽了下,又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坐过过山车吗这么形容。”
许书瑶:“……”
没有,但她感觉那就是,失控的,失速的,心脏快要飞出来了。
好多天前,她在祝萌塞给她的漫画里看到了,接吻…还有,舌头……
她当时很震撼。
可是没想到,真实的接吻带来的刺激感比画面里的要强烈无数倍。
太过了,即使他退开了,余下的电流仍在身体里窜动。
陆尘盯着她呜呜哭时一张一合的嘴唇,抿了抿嘴:“只是伸个舌头。”!
不要说出来呀!
许书瑶脸热成了开水壶,逻辑蒸干,只能一个劲地摇头,急得哭:“呜——”
陆尘:“这可没有你直接说结婚刺激。”
许书瑶:“……”
她要是知道,说结婚会换来这么刺激的…舌吻,她就不会一上来就说结婚了,她还可以想想温和的法子哄他。
……
她深吸了口气。
对啊,她为什么当时不说谈恋爱呢??
说谈恋爱才是最合适的吧!
她居然冲动到说了结婚!
陆尘食指指背勾着她的眼角泪滴:“也没你亲我喉结刺激。”
许书瑶:……
她羞愤地把视线转到了右下角。
她早已查过了,亲喉结代表着什么……他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她,她的脸快要着火了!
许书瑶呐呐道:“那,那是…不小心。”
陆尘唇角压了点,勾着她的下巴,让她直视他的眼:“说结婚也是不小心?”
许书瑶连连摇头:“这是真心的!”
陆尘凝着她几秒,才松开她的下巴。
但视线又落在她唇上,炽烈的,火星似的燎着软软的唇。
他还想亲。
他又不怕坐过山车。
那不是爽到起飞么。
他想和她一起沉溺于此。
想要更多,更多。
许书瑶眨掉眼泪,看清陆尘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看起来,还想继续。
可她浑身都没力气了,这太刺激了。
并且时间太晚了。
“我们,可以明天再亲吗?”她声音囔囔软软的,恳求他时,看他的眼神不自觉变得娇娇的。
陆尘眉峰微压。
许书瑶牵起他的手,嘴唇碰了碰他的掌心,用这样的方式讨好他,祈求他。
完全就是撒娇。
手是非常敏感的部位,陆尘的手立刻变得僵硬,胸腔起伏,眼底的情绪反倒更浓郁了。
“那就别这么碰我。”他哑着声,手顺势盖住她脸,往后推了推,撤开手,人也离她远了点。
许书瑶乖乖靠着墙擦眼泪,不再碰他。
十月申城的天气忽冷忽热,今夜的晚风温度怡人,对滚烫的两具身体而言,透着舒爽的凉。
这么一冷却,陆尘想起来,今天是周一,现在是晚上近十一点。她逃了一天课,而他的宿舍即将关门。
总归他们约定了结婚。
接了吻。
绝不可能再做什么狗屁朋友。
一切都可以重新回到正轨。
等许书瑶腿不再酸软,陆尘回宿舍拿了身份证。
陆尘一打开宿舍门,另外三人坐在各自的桌前,一齐扭头来看他,脸上是一致的迷之微笑。
他没作声,从柜子里翻出身份证,和几件衣服一起塞进书包里。
那几人仍是这样的笑容看着他。
“咳咳,拿身份证和衣服干什么呀?”
“好难猜呢。”
“嘿嘿。”
陆尘扫了他们一眼,拉上书包拉链,随后从柜子里拿了瓶酒,放到自己桌上,挑了下眉:“给你们了。”
几人刷的冲过来。
“茅!台!哎!!”
“过年啦过年啦!”
“尘哥你就放心去吧!保证没人知道你和你老婆开房去了。”
毕竟才大一,大部分新生对这种事最多口嗨一下,其实都还蛮羞涩的,哪有人会希望自己做这种事被一群人知道呀?
但陆尘勾着书包,反手搭上肩头,又靠上桌沿:“全校都知道了也没关系。”
几人:???
这——么奔放的吗?
陆尘牵了嘴角,笑意却不及眼底:“表白墙上不是还有人找她,好像还不知道她和我的关系。”
……
舍友们恍然大悟。
“哦哦哦!!确实!太不识好歹了!连尘哥老婆都敢肖想!”
“尘哥你就放心去吧,这事儿交给我们!”
蒋瑞给他竖起大拇哥:“strong哥你可真能憋。”
陆尘这个家伙,看来是老早就在表白墙上看到许书瑶了,但硬是不搭理她。
好狠的心!
但最后,不还是半小时不到就和好了!
陆尘不置可否:“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