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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来就不怎么待见他,现在连最后这点“能看”的优势好像都没了。

他想起论坛上那些扎心的回复,什么“男人倒贴就是没人要的”,什么“颓废邋遢样谁看得上”。

他狠狠掐了一下眉心,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没出息的想法。

他是来查真相的,不是来让她心疼的。

贺驰风深吸一口气,板起脸,努力做出平时那副冷硬淡漠的样子,推门下车。

原本想直接往他查到的贺兴运的病房去,但却下意识就往姜随云在的那栋楼去了。

贺驰风低低骂了声,刚准备转身。

一眼就看见了道熟悉的身影——姜随云正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准备去拿午餐。

两人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皆是一僵。

姜随云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讶,随即是一种复杂的怔忡。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段时间,她强迫自己适应这种不被他缠着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将那份莫名的空落感压下去几分,告诉自己一切正在回到正轨。

可当他突然出现,尤其是以这样一副……明显清瘦又憔悴的模样出现时,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心疼和酸涩瞬间又涌了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贺驰风更是浑身绷紧。

他几乎要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脸上冷漠的表情,不让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泄露分毫,他飞快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姜随云看着他径直从自己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她,心里那点刚刚泛起的细微心疼瞬间被一种空落落的失望取代。

……她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明明先说断的是她,现在倒显得她有些矫情。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保温袋,告诉自己:这样不是很好吗?多正常。

可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

姜随云低下头,正准备快步离开,就听见贺驰风向旁边的导诊护士询问:“请问,住院部B栋怎么走?”

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先生,这里是A栋,B栋在东门那边,离这儿挺远的……”

护士甚至小声嘀咕了一句,“门口那么大楼号没看见吗?这也能走错……”

贺驰风:“……”他脸上闪过一丝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狼狈,随即恢复了冷硬,“哦,没注意。”

姜随云听着这段对话,原本失望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

A栋和B栋距离那么远,标识那么明显……他怎么会走错?他……是不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乱如麻,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因为心神不宁,她根本没注意到侧面通道快速推来的运送医疗器械的小车!

“小心!”

男人低沉又带着急切和恼怒的呵斥在她耳边炸响!

下一秒,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重重地撞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

医疗器械车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推了过去。

姜随云惊魂未定,男人手臂紧紧箍在她的腰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

腰际传来的力道滚烫而坚实,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

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又令人心慌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酒气和须后水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姜随云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满是担忧和紧张的脸,还有他眼下的青黑和眼底清晰可见的红血丝,浓重的疲惫一看就是没休息好……所有伪装的冷静和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的心跳,失控地漏跳了好几拍。

贺驰风眉头紧锁,脸色难看,可那双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里,却丝毫不见冷漠,只有未散的惊悸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紧张。

“走路不看路?你瞎啊!”

贺驰风说完那句“你瞎啊”,自己也愣住了。

怀里温软的身体和惊惶的眼神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冷漠伪装。

所有刻意压制的思念、委屈、不甘和此刻翻涌上来的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心脏狂跳,喉咙发干,一时之间竟忘了松开手,也忘了该说什么。

两人就以这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僵持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仿佛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都褪去,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和交织的呼吸。

姜随云率先回过神来,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他:“你…你放开……”

她的挣扎让贺驰风也瞬间回神,他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退半步,重新板起那张冷脸,

只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的她腰肢柔软的触感和温度,让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和沉默。

“刚刚,谢谢。”

贺驰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落回到她身上,看着她颤抖的眼睫,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点委屈和怨气忽然就又冒了出来,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语气恶劣的:“我……我来找人,不是找你。”

姜随云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扎了一下,刚刚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冷却,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嗯,我知道。刚才听到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B栋从东门出去右转,有点远,别又走错了。”

这话听起来正常,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划清界限的疏离。

贺驰风被噎得说不出话,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正好这时,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有人走了出来。

姜随云立刻侧身让开,还是决定快点逃离这个尴尬的场景:“我先上去了。”

电梯缓缓上升,她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

刚才腰间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得她心慌意乱。

狭小的空间内,姜随云心脏依旧疯狂跳动着,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心底突如其来的一阵悸动和慌乱。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吼她时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和恼怒,甚至他那副憔悴又强装冷漠的样子……所有细节像慢镜头一样在姜随云脑海里反复播放。

为什么在他靠近的时候,心跳会那么快?为什么看到他憔悴的样子,会忍不住心疼?为什么被他无视会失落,被他刻意避开会难受?为什么明明决定划清界限,却还是会被他轻易搅乱心绪……

问题太多,姜随云捋不清。

她想用大脑,用理智来做出判断,但往往这种时刻,能迅速做出回应的是心。

在这一刻,她一直以来刻意忽视掉的,压抑已久的答案,无比清晰地撞进了她心里——她好像喜欢他。

她好像喜欢上贺驰风了……

不是出于感激,不是出于习惯,而是真真切切的,为一个具体的人而动心。

所以她会在他靠近时心疼加快,会在他憔悴时心疼,会因为他的故意无视而失落难受,会在划清界限后,依旧被搅乱心绪……甚至会对他那些幼稚的醋意t和纠缠,做出回应。

姜随云只觉脑袋一瞬清明,一切都有了答案。

但随即,她感到一阵慌乱和无措,还有浓重的不安。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他只是习惯和些许心动,远不到喜欢的程度,所以才敢一次次推开他。

可现在……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打断了她一片混乱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脸上的热度和混乱的心跳,拎着保温袋走出电梯。

一抬头,就看见贺凛川的轮椅就停在走廊不远处,似乎正等着她。

他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膝盖上搭着薄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开口,声音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姜随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楼下人有点多,上电梯排了会儿队。”她含糊地解释,走到他身边,将轮椅推进了室内。

姜随云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习惯性地问道:“刚才没什么不舒服吧?需要喝水吗?”

她在这些事情上向来细致,对贺凛川的关心不假,毕竟他的伤是因她而起,只是在意识到自己对贺驰风的心意后,面对他时,心底深处难免生出了一细微到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心虚。

“没事,都好。”贺凛川放下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脸色不太好,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仰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要望进她心底。

姜随云手上动作微微一滞。

……这人的观察力,还真是敏锐得可怕。

正要说些什么狡辩时。

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是从沙发角落传来的。

第77章 问旧事

姜随云松了口气,自己这电话来得还真是及时,但当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空的。

她愣了一下:“我的手机……”

贺凛川目光微动,倾身从沙发的缝隙里拿出了那只正在响动的手机,动作自然地将手机递给她,语气平常:“估计是刚才不小心掉出来了。”

姜随云接过手机,屏幕上跳跃着“温老师”的名字,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贺凛川,他已经打开了饭盒,似乎并未在意。

姜随云顿了顿,留下一句:“我接个电话。”她边按接听键,边朝外去。

自从上回贺凛川说了那番话,她这两天想了很多,也问了医生,医生给出的答复是,病人心理问题不解决后续康复治理很难开展。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答案。

姜随云心底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拒绝去深造的这个机会。

也许真的是和S大没有缘分,每次有机会摆在她面前时,都会有另一个意外提前到来。

她深深叹了口气。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姜随云知道,想要在DY工作室站稳脚跟,深造学业是肯定的,她懂温老师对她的良苦用心……她心里有点郁闷难受,不甘和遗憾一股脑涌了上来,但是看着贺凛川的伤势和现状,让她甩手离开,她首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救命之恩和责任感,像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这里。

姜随云走到病房外,深吸一口气,甚至已经酝酿好了婉拒的说辞。

听筒内传来“滋滋”的电流杂音,几秒钟后,电话接通。

“温老师,对不起,我这边……”姜随云语塞,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温老师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帮了她这么多,是真心想要栽培她,但她却三番五次辜负她的好意。

她突然很害怕,害怕听见温老师失望的声音。

然而,她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温老师兴奋而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小姜,有个好消息,最近S大出了一个新规。”

“新生第一学年的部分核心课程可以申请线上完成,就是要提交不少材料会比较繁琐,但只要申请成功,之后就只用在关键节点和项目实践的时候飞过来线下参与就行,文件我发你了,你可以了解一下。”

“我是觉得你完全可以申请,这样你就完全可以两国往返,能顾及国内,也不至于耽误学业。”

“怎么样?你觉得呢?”

温老师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姜随云向来倒霉惯了,没想到自己也能有这么幸运的一天,一时间僵住了,还真是……

峰回路转!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瞬间冲垮了她心里刚刚才用失望筑成的高楼!

她的眼睛猛地亮起来,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点雀跃:“……真的吗?老师,太好了!”手机听筒里的“滋滋”声在她情绪激动时,变大,又消失,再然后被她激动的声音掩盖。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如果能一部分课程线上,她确实就能做到两边往返,累是累点,但是可以兼顾,姜随云觉得这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她兴奋地点开文件确认着细节,之前所有的郁闷和沉重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

申请材料这个倒是不难。

她等下就可以把东西提交上去。

回到病房,姜随云握着手机的指尖还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烫。

看向病床上带着耳机,正敲着键盘处理事情的贺凛川,胸腔里那颗被好消息充盈的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了一下。

喜悦被冲淡几分。

嗯……

她还得想个办法开口跟贺凛川说这件事?

说“我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出国深造的机会,但是我会经常回来看你。”?这听起来显得她等不及想要离开一样。

姜随云怕刺激到他,毕竟这段时间的贺凛川,虽然看上去和先前没什么区别,但她能感受到,贺凛川很多时候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他虽然偶尔强势,但强势下面藏着脆弱和不安。这种反差让姜随云心里不好受,如果不是为了救她,贺凛川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到底是她欠他的。

她在心里斟酌半天,努力委婉措词。

“贺凛川……”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未褪的雀跃,但又努力想让它听起来更沉稳些。

贺凛川闻声,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只是这一眼晦暗不明。

他微微侧头,抬手,修长的手指优雅地取下了一直戴着的无线耳机,动作自然流畅。

“贺凛川,刚刚温……”

贺凛川眸色暗沉,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今天是周二,现在已经下午了。”

每次周二的下午,都有复健课要上,不过贺凛川还是头一回这么积极,姜随云有点诧异,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刚才酝酿好的情绪一时间不上不下。

怎么说都好像不对劲。

她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还是等今天的复健结束,晚上再好好说下这件事。

“我去拿衣服和毛巾。”

贺凛川淡淡“嗯”了声,目光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没人看见的地方,他放在身侧捏着耳机的手不自觉紧几分,指节泛白。

……

贺驰风按照护士指的路线,终于找到了B栋贺兴运的病房。

刚走到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他爸贺兴家略显急切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娇柔做作的附和。

他脚步硬生生顿住,眉宇间瞬间染上毫不掩饰的厌烦。

果然,没多久,病房门打开,贺兴家带着他那个宝贝情人走了出来,贺驰风半倚靠在侧边墙上,两人都没看见他。

他眼神很冷。

他厌恶贺兴家的程度和沈琳没什么区别,从小到大,见他这个爹的次数,估计比不上他这么多年找的情人的次数,听说他和沈琳最近又闹上离婚了,年年闹,还真是没个新意。

他抬眼望去。

和贺兴家背后那低眉顺眼的女人视线相撞,小芸没想到病房外还有其他人,更没想到这个人是贺驰风,一瞬间,紧张起来。

贺驰风清晰地看见,这人眼底闪过一丝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怨恨和厌恶。

虽然那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柔顺取代,但贺凛川相信自己绝对没看错。

他冷笑,猛地想起上次在老宅书房外,撞见她鬼鬼祟祟,神色慌张地从书房溜出来的样子……他见过他爸的不少情人,这种倒是第一次见,还真是有意思。

但他现在没空深究这个,也没心情管他爸那点破事。

直到这时,贺兴家才看见贺驰风,他面露惊讶,到底是自己儿子,他还是有点尴尬和不自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那个女人快步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丢人。

小芸在经过贺驰风身边时,头垂得更低,脚步加快,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贺驰风懒得理他们,直接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肋骨受伤的贺兴运正龇牙咧嘴地想躺舒服点,听到门响,以为是贺兴家去而复返,头也没抬就没好t气地抱怨:“大哥,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真疯了?为了那么个女人闹离婚还要弄进贺家?老爷子能答应才怪!你还想让我去说情?我怎么说?我……”

他抱怨到一半,觉得气氛不对,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是面色冷峻的贺驰风,剩下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贺……贺驰风?!”贺兴运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牵动了肋骨的伤,顿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冷汗都出来了。

他是打心眼里怵这个侄子。

这可是个混不吝的主,虽说手段上肯定比不上贺凛川阴,但贺驰风的狠是摆在明面上的,说动手就动手,根本不计后果。

更何况,他现在身上还伤着呢。

现在看到他们兄弟任何一个,他都条件反射地肋骨疼!尤其是看着贺驰风那一身掩藏不住的肌肉,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又在隐隐作痛了!

贺兴运声音发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

贺驰风没理会他的惊恐,反手关上门,甚至顺手落了锁。

“咔哒”一声轻响,让贺兴运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跳,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贺驰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怕什么?来找你问点旧事。”

“关于视频的事。”

“把你知道的,一字不落,全都告诉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贺兴运的心脏上。

听到贺驰风的问话,贺兴运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但随即,脸上堆起了茫然和困惑,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视频?什么视频?……驰风啊,你这问的是哪出?我不知道……”

他试图打哈哈蒙混过去,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别处,不敢与贺驰风对视。

贺驰风看着他这副油滑的样子,心底的耐心瞬间告罄。

“不知道?”贺驰风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贺兴运打着石膏的胸口上方,离那几根断裂的肋骨只有寸许距离,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因为恐惧而剧烈的颤抖。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吓人,“你这伤…看着就疼,我哥下手没轻没重的,你说…要是再来一下,会不会直接扎进肺里?”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起来,前两天我朋友说我每次评论都套“谢谢+表情包”的公式,好像人机[捂脸笑哭],莫名有点搞笑

第78章 怪异感

他指尖微微用力,贺兴运立刻痛得龇牙咧嘴,冷汗涔涔,所有侥幸心理瞬间溃散。

“别别别!我说……我说点我知道的……”贺兴运声音发颤,眼珠乱转,飞快地想着怎么把自己摘干净,“但……但这事牵扯太深了…尤其是…尤其是跟你妈那边……”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贺驰风的反应,果然看到他眉头狠狠一拧。

“你也知道你妈的手段…对你爸那些…外面的女人……”

贺兴运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把贺驰风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挪开,见他没有立刻发作,才继续低声说道:“你既然看过视频,那大货车你肯定也知道,那是你妈找人安排的……本来只是想吓唬一下,制造点意外,让你爸养的那个情人知难而退。”

“谁也没想到那天下这么大的雨,不光撞错了人,还闹出了人命,那后面的事,就真是意外了,意外……”

“你说什么?”贺驰风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顿时沉得可怕。

他知道他妈自私、偏心、也做了不少不光彩的事,但是买凶杀人,还跟姜玥有关……

贺驰风不知道自己是不愿意相信前者还是后者,心脏一瞬间像是被死死攥住,呼吸不畅。

“我这真是实话!实话……”贺兴运怕贺驰风不信,连忙补充。

贺驰风脑中不断浮现,先前被他忽略的细节——不久前,也就是贺明远被警方通缉的时候,沈琳罕见地给他打过电话,语气着急,话里话外都是让他“高抬贵手”,“放过你堂弟这一次”,“他毕竟是你弟弟”……

当时他只觉得烦,根本没细想,沈琳怎么会那么清楚贺明远的事?还那么急切地求情?甚至语气里都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恐慌?

就算是足够的利益,以她要面子的性格,也做不到这步。

……除非是被人拿住了把柄。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瞬间席卷他全身。

贺兴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贺驰风的脸色,试图把自己完全撇清:“后面的事儿,都是你大哥处理的,他手段多厉害你不知道?掩盖证据、打点关系……他肯定怕姜家那丫头知道。”

贺驰风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怪,难怪他哥要千方百计地毁掉证据,甚至不惜对自己下狠手,如果被姜随云知道,她母亲的死竟然和贺家人有关……他甚至不敢细想。

游卓那句“可能结果也不是你想要的”像警钟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

贺兴运见他神色变幻,似乎有所动摇,连忙趁热打铁,声音带着讨好和劝诫:“你看,都是一家人…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证据也没了,人也死了……就当没发生过,对大家都好,是不是?何必再刨出来弄得谁都不好看呢?”

这件事虽然表面是沈琳的锅,但实际上他和他二哥都参与其中,更别说,贺凛川手上还有他的把柄,出了事大家都跑不掉,眼下,他只能是打起温情牌。

“没了?”贺驰风猛地回过神,眼底的慌乱被一种更深的冷厉和怀疑取代。

高大的身影在病房里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再次逼近的时候,他目光死死锁住贺兴运闪烁的眼睛,声音低沉:“你确定所有的证据都没了?”

贺驰风眼中是审视,仿佛他只要再说一句假话,就会立刻迎来更可怕的后果,贺兴运被他看得头皮直发麻,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无所遁形。

贺驰风最终还是没有再从贺兴运嘴里撬出更多东西,这老滑头,翻来覆去就是“不知道”、“真没了”、“都是意外”。

他摔门离开病房时,来时裹挟的满腔急于求证的怒火,在此刻烟消云散。贺驰风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每一步都踩在虚无缥缈的云端,又沉沉坠着冰冷的铁块。

真相残酷狗血到令人作呕。

告诉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他心底就升起一阵尖锐的恐慌。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她母亲的车祸可能并非意外,而是一场源于他母亲嫉妒和狠毒的阴谋?告诉她,她感激这么久的大哥,其实是掩盖真相,甚至可能利用这份恩情捆绑她的帮凶?也许就连最开始的资助,都不是偶然,而是他哥一手策划出来的。

那她会怎么样?

崩溃?绝望?还是……恨他?恨整个贺家?

光是想到她可能用那种充满仇恨的眼神看自己,贺驰风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宁愿她像现在这样,因为别的理由推开他。

不告诉她?

那他就要眼睁睁看着她继续被蒙在鼓里,对他哥心怀感激和愧疚,看着她被困在恩情的牢笼里。

毫无疑问,这样的欺骗,意味着他会成为这件事的共犯之一。

而且,纸包不住火,万一有一天她从别的地方知道了呢?那对他的恨意,只会更深。

可……可告诉她,她就不会恨他吗?

他向来做事果决,但在这一刻,却只觉得痛苦挣扎,就像是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把他置于一个无论怎么选都是输的绝望境地。

每一个选择都让他痛不欲生。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他母亲,恨她的偏执,恨她的狠毒,恨她轻而易举就毁掉了他小心翼翼才能求来的片刻温存。

就算她以前偏心他哥,就算她为了给他哥扫清障碍把他丢去海外自生自灭,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他急需一点什么东西来麻痹几乎要炸裂的神经。

贺驰风走出医院大楼。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最终脚步停在了一个便利店门口,嗓音干涩:“拿包烟。”

贺驰风靠在路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用手拢着火苗点燃,动作熟练却又带着一丝久违的生疏。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眼眶发红,辛辣的烟雾猛地灌入肺部,带来一阵久违又熟悉的刺激感,暂时压下那锥心的刺痛。

烟灰簌簌落下,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背景还是上回游轮上,那人偷拍的姜随云的照片。

指尖悬在熟悉的号码上空,迟迟无法落t下-

医院。

复健训练结束。

贺凛川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些许。

他接过姜随云递来的毛巾,擦拭着脖颈,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这边的医疗设备终究有限,我已经联系了一位D国的康复专家,下周会到国内,之后我们回老宅,那边空间大,更方便。”

姜随云正收拾着器械,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回老宅……她对那地方还是有点不自觉的怵。

大概是上回跑路的后遗症。

贺凛川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迟疑,继续道:“你的房间我让人重新布置好了。朝南,采光很好,窗帘换了暖杏色,我记得你说过喜欢阳光透进来的感觉,床品,台灯还有书桌书架,都换成了你之前用的牌子,你可以把你那些设计类的书都带过去。”

他语气温和,带着丝罕见的憧憬的意味,事无巨细地细细描述,甚至记得她偶尔流露的偏好。

姜随云听着,心里却愈发煎熬。

他越是如此事无巨细地“为她好”,她等下要说出的决定,就显得越发沉重和不近人情。

不能再拖了。

她紧了紧手里的毛巾,终于在他话音稍顿的间隙,打断了他:“贺凛川……”

贺凛川擦拭的动作停下,抬眸看她,目光沉静如水,带着询问。

“我……我可能没办法一直待在老宅。”姜随云深吸一口气,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我已经提交了S大的入学申请,不过,第一学年很大一部分课程会在线上完成,不会花太多时间,而且我会定期往返两地……”

她语速很快,像是停下就会丧失说完的勇气:“入学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这段时间我可以一直陪着你做复健,直到你适应新的康复师……”

说完,姜随云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病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贺凛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深沉得让她心慌,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内心所有的犹豫和不安。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毛巾的边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就在姜随云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他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情绪。

“我之前就说过,”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他推动轮椅,靠近她一些,拾起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从她手里拿过另一个温热的毛巾,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学业很重要,我支持你。”他仰头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深邃,“只是往返奔波会很辛苦,别累着自己。”

他答应得太轻易了,轻易得仿佛早就知道,并且毫不在意。

这样的结果完全超出了姜随云的预料。

倒是显得她先前的纠结和刚刚升起的疑虑有些“小人之心”。

预想中的阻力没有出现,反而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放手,她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努力笑了笑:“好。”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期。

经过一段时间的复健,贺凛川的伤势恢复速度似乎比预期还要快一些,虽然离独立行走还有距离,但气色和精神状态都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不再提回老宅布置房间的事,也不再流露出任何试图捆绑她的言行,偶尔还会问起她学业准备的进度,给出一些听起来十分中肯的建议。

这种正常的有边界感的相处,反而让姜随云渐渐放松了警惕。

她开始觉得,或许是自己之前想多了,经历了生死之后,贺凛川真的有所改变,学会了尊重和放手。

她甚至开始积极地为不久后的出国做准备,查阅课程资料,练习语言,和温老师沟通线上学习的细节,对未来学业的期待,慢慢冲淡了心底残留的阴霾。

贺驰风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姜随云偶尔点开那个沉寂的聊天框,心里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但很快又被眼前的忙碌和对未来的规划所冲淡。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各自回到原有的轨道。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就会大转折[比心]

如果我写得到,哈哈哈哈哈哈

第79章 表白她

回到老宅的第一天,姜随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专业设备,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窗帘、装饰画、插座孔、甚至天花板角落,看有没有摄像头。

好在,没有发现。

然后她又用激光笔把该照的地方全照了一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检查完,姜随云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而另一边,书房内。

贺凛川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听着下属压低声音的汇报。

“已经按您的吩咐,联系了S大那边的几个关键负责人,他们表示虽然遗憾,但会尊重我们的‘建议’,严格审核姜小姐的线上课程和特殊通道申请,让您放心。”

贺凛川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眸光幽深难测,看不出喜怒。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像是处理一件轻飘飘的小事,“确保流程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是,贺总。”

负责人恭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寂静。

贺凛川拿起一旁平板上连接的特殊设备,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姜随云手机屏幕的实时镜像,看着她点开那条一分钟前的新消息,上面的备注名十分刺眼——【贺驰风】。

【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屏幕上,回复框内删删减减的字符,最后久久没有动作,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她那边的犹豫和复杂心绪。

贺凛川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他按动轮椅上的按钮,径直敲响了姜随云的房门。

姜随云正对着贺驰风那条消息心神不宁,明明两人也才一周多没联系,她却莫名感觉过了很久,拒绝的话打出来又删掉,不知该怎么回复。

同意吗?不行。

可如果她回绝,他会伤心吗?

想到贺驰风先前颓丧的样子,姜随云又犹豫了。

直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打开门,看到门外神色平静的贺凛川。

姜随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按熄,塞进口袋:“怎么了,有事吗?”

贺凛川推门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居服,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冷峻,显得更加温和。

他目光自然地扫过她略显慌乱的神情和刚刚放下手机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明天公司有个重要的发布会,我需要女伴。”他语气平常,像是专程过来通知她这件事,“你陪我一起去。”

明天。

还真是巧。

姜随云想到刚才的信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明天……”

“已经安排好了造型师和礼服,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去试试,不合适还能改。”贺凛川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温和,但完全不留给她拒绝的余地,“这次发布会很重要,关系到公司下一个季度的战略布局,我需要你在场。”

他把“需要你”三个字咬得稍重,精准地卡在了姜随云心上。

所有到了嘴边的推脱理由都被堵了回去,眼下,她好像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拒绝这个“合理”的要求。

“……好。”她心下叹气。

“那现在就去吧。”贺凛川微微一笑,仿佛对她的顺从早有预料,“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

姜随云推着贺凛川的轮椅,心思还沉浸在刚才那条信息中,有些心不在焉地沿着走廊走向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的瞬间,旁边楼梯间的门恰好也被推开,一个身影低着头快步走出。

女人穿着白裙子,手上挎小包,脚上穿着系带款的高跟鞋,整个人看上去很优雅,她垂着眼,猛地一脚没踩稳,就要崴脚。

姜随云眼疾手快扶住了。

“没事儿吧?”

小芸似乎也没料到,走楼梯上来还能这么巧得撞上人,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谢……谢谢。”

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姜随云脸上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大白天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嘴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姜随云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惊和愧疚?

姜随云被她这过于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轮椅。

“扭到了?”

“没,没有。”

那女人像是想跟她说什么,却又猛地咽了回去,她飞快低下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脚步踉跄地冲向了走廊另一头,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姜随云怔在原地,疑惑蹙眉,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怪异感。

“……她?”

贺凛川目光落在刚才那人触碰到t姜随云手臂的地方,女人冷白的皮肤上因为刚才的用力抓握而泛起了淡淡的红色,他目光冷了下来:“我爸那边的,一个不相干的人。你不用在意。”

他拿出上衣口袋的手帕,拉过姜随云的手,给她细细擦拭。

姜随云对贺家还算了解,早先就知道贺凛川爸妈很早之前就不合了,现在听见这人是贺父带回来的自然也懂,她“哦”了一声,压下心里的怪异感。

感受到手臂上贺凛川体温隔着手帕传来,她有点不自在,其实被人扶了把倒也不至于……但是看着贺凛川这么认真的样子。

姜随云还是闭嘴了。

就是……照他这个擦法,得擦到猴年马月。

姜随云顿了顿,最后道:“嗯……要不我自己来吧……”-

回到最边缘的客房。

小芸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

她颤抖着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眼前却不断闪过刚才那张明艳却带着茫然的脸。

是她……竟然是她……

两年前那场车祸,她看过资料,记得那张脸,刚才那人就是当初的受害者家属,她不会认错。

心头漫上铺天盖地的愧疚。

当初,这件事发生后,她手上有证据,却一再迟疑,最后因为她自己的私心,不了了之。

这两年来,她良心一直备受折磨,每天晚上都梦魇惊醒,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血雾在她眼前弥漫开,那辆车本来是奔着她来的,可她万万没想到,最终撞死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这桩事故后来被定性为意外的交通事故,但是她知道,不是的。

就像她姐姐当初被所有人说是因为私生活不检点,插足别人家庭,当小三,还妄想生孩子上位,最后被原配发现,豪门梦彻底破碎,最后跳楼自杀一样。

那段时间网上铺天盖地是对她姐姐的造谣网暴,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是贺兴家骗了她姐姐,她姐姐也不是跳楼自杀。

她们两人都是从偏僻小地方的孤儿院考来的,姐姐有多坚韧她知道,她不会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而且,她们两人从小相依为命,小芸从来不相信,姐姐会丢下她,就这么自杀,明明在姐姐去世之前,她还说想和她一起回老家散心。

她只想知道真相,于是,她靠着一张相似的脸,开始靠近贺兴家,她开始不断挑衅沈琳,让她露出更多马脚,甚至暗中跟踪。

那天,她看见了沈琳收买大货车司机的全过程,也录了下来。

她想把这些证据全部收集起来,等找到跟姐姐相关的证据,再把这些全部移交公安机关。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后面会出现那样的意外。她手里的证据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揭露沈琳,就意味着要公开这段视频,也意味着她要暴露。

所以,她退缩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找到关于姐姐的证据。

良心和姐姐之间,她最终选择了姐姐。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受害者的女儿。

而且看她的样子……显然对过去的一切毫不知情,依旧被蒙在鼓里,甚至……似乎和贺家的人关系密切。

一股巨大的、复杂的情绪冲击着她。

是她这种一直活在仇恨里,但至少早有心理准备更残忍?还是一直活在虚假的平静里,却可能在某一天被猝不及防地撕开一切伪装,直面最残酷的真相更残忍?

她不知道。

她靠在墙上,缓缓滑下身子,将脸埋进膝盖,良心反复受到煎熬拷打,她点开手机云盘里藏得最深的文件,这里面,有关于她收集的所有证据。

明天,在发布会上,面对众多媒体曝光一切,是她计划很久的关键一步。

她怕私下报警会被压下来。

毕竟贺家的权势,并不是她一个普通人能对抗的,只能让舆论引导。

她恨,她要让贺兴家还有沈琳都身败名裂。

但此刻,她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不是对仇人的动摇。

而是一种,要对着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撕开血淋淋真相的动摇-

一整晚,姜随云都在和贺凛川一起选礼服、定造型、甚至共进晚餐。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块石头,她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去回复那条悬而未决的消息,心头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

回到老宅时,夜色已深。

经过小客厅时,姜随云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奇怪的女人,她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眼神却放空着,似乎心事重重。

鬼使神差地,姜随云停下了脚步,白天那一眼让她有些好奇。

“晚上好。”她主动开口打招呼。

小芸被惊动,猛地回过神,看到是她,眼中再次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比白天收敛了许多,她勉强笑了笑:“你好。”

“在看什么书?”姜随云试图找话题,目光落在她膝上的书脊——《沉默的羔羊》。

“随便翻翻。”她合上书,放在一旁。

“今天白天,谢谢你扶我,要不然我可能真的要崴脚了。”小芸真诚道谢。

姜随云微笑,本来也就是顺手的事儿:“不客气。”

小芸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你叫……姜随云,对吗?”

姜随云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听……听人提起过。”

小芸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我叫冯芸。”

“冯芸?”姜随云重复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姐姐取的。翻了好几天字典。”

姜随云笑:“那你和你姐姐感情肯定很好。”

提起姐姐,小芸也笑,只不过笑容有些勉强:“确实很好,我们从小就形影不离,后面她考上大学我们才分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气氛意外地没有太尴尬。

没多久姜随云就觉得该回房了,毕竟明天还要早起去做妆造去参加发布会。

小芸突然转过头喊住她。

“姜随云。”

姜随云疑惑:“嗯?”

她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明天的发布会…你最好别去。”

姜随云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个:“为什么?”

她眼神闪烁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迅速低下头,含糊其辞:“……那种场合很无聊的,我想你不会喜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姜随云更加疑惑。

小芸抿紧了嘴唇,不再看她,只是摇了摇头,其实,也许消息早一点知道和迟一点知道也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你就当我随便说说。累了,我先回房了。”

她说完,几乎是仓促地拿起书,起身快步离开,留下姜随云一个人在原地。

这人还真是奇怪-

一直到回房间,反锁上门,姜随云才终于有机会拿出手机。

看着贺驰风那条孤零零的邀约,她叹了口气,指尖敲击屏幕,正准备回复解释。

“咔哒。”

阳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

她吓一跳,猛地转头——

只见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正利落地从阳台栏杆外翻进来,动作带着点野性的矫健,落地时却似乎因为疲惫,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是贺驰风!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淡淡的烟味,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下巴的胡茬似乎更明显了些,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废的倦怠感,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直直地锁定了她。

姜随云惊得差点叫出声:“你…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贺驰风已经大步跨了过来,一句话不说,直接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他的拥抱用力得几乎要将她揉碎,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和脆弱。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沉重,胸腔里的心跳声快而有力,一下下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仿佛只有这样真切的触碰,才能确认她的存在,才能安抚他内心那些汹涌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挣扎。

“别动…”贺驰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埋在她颈窝处,像一头受伤后寻求安慰的困兽,“…就让我抱一会儿。”

姜随云僵在他怀里,大脑一片空白,手机从松开的手中滑落在地毯上,也浑然不觉。

她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怀抱的颤抖。

贺驰风脸色的憔悴程度远超她的想象,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深重的疲惫都昭示着他这段时间过得又多糟糕。

心,不可避免地乱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在她几次三番的拒绝和冷待之后,她没想到他还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带着一身狼狈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执着,心头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涩、愧疚和一丝隐秘喜悦的情绪悄然蔓延。

她心里那片试图冰封的湖面,t悄然裂开了细密的缝隙。

“贺驰风…你先松开……”她声音发软,带着点无措。

贺驰风却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闷闷地,带着点破罐破破摔的孤勇,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有话要跟你说。”

姜随云的心跳漏了一拍,安静下来,任由他抱着:“……你说,我听着。”

“我喜欢你。”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错觉,“我喜欢你,姜随云,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像是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堵住了喉咙,后面的话语湮灭在痛苦的沉默里。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表达过心意,也从未如此艰难地吞咽着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姜随云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他之前发来的那些笨拙又带着点委屈的消息,心里那点坚冰融化得更快。

比起贺凛川那种无处不在又令人窒息的控制,贺驰风这种近乎莽撞的赤诚和直接,反而更让她感到真实和安心。

或许…或许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无法压制。

“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她轻声问,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还有…还有……”贺驰风张了张嘴,眼神挣扎,那件关于她母亲车祸的真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紧缩,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他该怎么告诉她?

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告诉她?

看着他欲言又止,满脸痛苦挣扎的模样,姜随云误会了。

她以为他是害羞,或者是想说什么更肉麻的话却不好意思说出口,这种难得的反差反而让她心里一软。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地碰了碰他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想不好就先别说了,等你想好了再……”

忽然——“叩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贺凛川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睡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贺凛川每次敲门的时间,总是这么巧合。

要不是姜随云全部检查过,她真的会以为这屋子里有监控。

她被这敲门声惊得心跳加速。

看着贺驰风紧绷的侧脸和眼底的抗拒,又听到门外贺凛川耐心的等待,一时间进退两难。

最终,她还是轻轻推了推贺驰风,压低声音:“你先从阳台走。不能让他看见你在这里。”

贺驰风摇头,手臂收紧,眼神执拗,他心里乱得要命,既害怕此刻离开就再也没勇气说出真相,又害怕留下会忍不住现在就说出来,两种情绪疯狂撕扯着他。

“我不走。”

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问:“乖乖?”

姜随云看着贺驰风那双写满了挣扎和痛苦的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说道:“我已经提交了了去S大的申请,我会处理好和你哥之间的事情,我感激他救了我,这份责任我不会抛弃,但我自己的人生我也不会放弃。”

她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温柔的期待:“在我出国之前,我们好好谈谈吧。”

“谈谈我们之间的…感情。”这次,是真的好好谈谈。

姜随云甚至开始构想,等贺凛川腿伤再好一些,她能顺利参加二月份的决赛,如果可能,就留在S国,留在DY总部附近发展。

像是为了给予一个承诺,又像是被某种冲动驱使,她踮起脚尖,快速地轻轻地在他带着凉意的唇上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

贺驰风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定在了原地,也被她话语里透露出的希望和规划冲击得一时失语。

所有的挣扎和痛苦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悸动和以及更加汹涌的混乱。

姜随云趁他愣神,将他推到了阳台边,低声道:“快走!”

贺驰风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他还是翻身利落地跃下了阳台,消失在夜色中。

姜随云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和头发,随便拿了点衣柜里的衣服铺在床上,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

贺凛川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恰好路过:“还没睡?听到你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姜随云的心跳尚未平复,努力维持着镇定:“没事,我刚刚在柜子里找衣服,动静大了点,现在已经找到了,正准备睡觉。”

贺凛川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房间,看着一床乱七八糟的衣服,最后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上,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幽深难测,最终只是淡淡颔首:“嗯,晚安。”

房门缓缓关上。

阳台外,冷风中,贺驰风靠着冰冷的墙壁,脑中混沌,刚才她那句“好好谈谈感情”像蜜糖,又像毒药,几乎要将他撕裂。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这一键发红包的功能我也是服气[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发得乱七八糟的,啊啊啊啊

第80章 曝光了

发布会现场,宾朋满座。

台下还挤满了各路媒体记者。

姜随云推着贺凛川的轮椅出现在会场时,立刻吸引了所有媒体的镜头。

贺凛川一身定制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的腿恢复得比预期好,一条腿已经能轻微着力,另一条虽还欠缺,但还是让姜随云心下稍安,仿佛肩头的重负轻了一分。

今天发布会来了很多人。

其中不少还是熟面孔。

场下,沈琳穿着一身珠光宝气的礼服,看到姜随云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但更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和心虚,目光闪烁,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姜随云好歹也当了贺凛川两年金丝雀,自然也是认识沈琳的,也一直知道她不想让自己和贺凛川搅和在一起,察觉到她不善的目光,并未深想。

后台的角落。

小芸手心濡湿,心跳如雷。

她趁着工作人员不注意,用早已备好的U盘换掉了即将播放的宣传视频。

就在她完成动作,准备悄声离开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冯芸。”

她浑身一僵,血液瞬间被冻结,机械地转过身,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贺驰风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带着压迫感,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钉在她脸上。

不知他在这里看了多久。

“贺……二少爷。”

小芸内心忐忑,但是还是保持镇定,只要他没有抓到现形,那她就不算暴露。

她正准备离开。

贺驰风突然开口:“冯曼,是你姐姐,是吗?”

这话对小芸来说,不亚于脑中炸响惊雷。

她脸色瞬间惨白,瞳孔因极度惊恐而收缩,他竟然知道!一瞬间,巨大的恐惧攫住她,被贺家人发现几乎等同宣告她计划的失败!

她下意识地侧身,挡住身后控制台上那个至关重要的U盘:“你说什么?我不懂。”

贺驰风声音很冷:“你用不着跟我打哑谜,我既然说出口,肯定是有证据。”

一句话,将她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几个保安似乎察觉异常,朝着这个方向走来:“谁在那边?”

小芸有些绝望,如果今天计划失败,再想找到机会可谓难如登天,她几乎是怒视着眼前的人:“你想做什么?阻止我?”

准备这么多年,就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姐姐翻案,就算是搭上她自己,她也会一条胡同走到底。

贺驰风看着面前人绝望又带着恨意的目光,眼神复杂难辨。

保安越靠越近,小芸心提到嗓子眼,她等着这人揭穿自己,可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到来。

她听见贺驰风淡淡对保安道:“我来这边看看,这里没你们的事。”

小芸有些难以置信。

他居然会帮她?

贺驰风转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U盘上。

他在来的路上,心中的天平就不断摇摆。

贺驰风很确定,他哥已经处理掉了其他所有可能的证据,而这,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只要他现在出手,毁掉这个U盘,那么关于两年前那场车祸,最后证据将彻底消失,姜随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残忍的真相。

毁掉它。

这个念头像恶魔的低语,诱惑着他。

他承认,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在酒精麻痹理智的晚上,他甚至阴暗地想过,只要把姜随云锁起来,就能永远留住她。

而现在……就有一个机会摆在他眼前……

小芸戒备地看着贺驰风。

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心脏骤停,警铃大作!如果贺驰风想扣下证据,她根本抵抗不了。

然而,贺驰风最终只是极其艰难的别开视线,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挣扎,t痛苦,但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疲惫的决断。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只是本能地,无法亲手扼杀真相。

建立在谎言上的一切,他不敢去赌。

而且,这对姜随云也不公平。

小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几乎虚脱,她紧紧攥住了口袋里的备用U盘。

来不及细想他为何放过自己,她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混入了人群。

厅内,发布会按流程进行。

轮到播放宣传片时,大屏幕骤然一暗,紧接着,一段模糊却足以辨认的视频跳了出来——不是光鲜的集团形象,而是一个女人从高楼坠落的监控片段,以及一段偷拍的、沈琳与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交易的录音和画面!

全场哗然!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骚动起来。

沈琳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关掉!快关掉!这是恶意破坏!”

姜随云起初是茫然,但当那辆她刻骨铭心的大货车照片出现时,她的脸色“唰”地白了!那是撞死她母亲的车!

她猛地看向身旁的贺凛川,男人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看不清眼神,但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心下一寒。

就在这时,小芸冲破保安的阻拦,冲到了台前,抢过话筒,声音因激动和仇恨而颤抖:“这不是破坏!这是真相!沈琳!你敢说当年我姐姐的“自杀”与你无关?还有两年前的那场车祸,难道与你无关?”

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骚动!所有媒体的镜头都像闻到血腥味儿一样。

贺凛川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阴谋被赤裸撕开后的狼狈,以及看到姜随云眼神后,一种近乎疯狂的即将失去所有的恐慌和偏执。

他试图去握她的手,声音依旧试图保持平稳:“乖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先离开这里,我慢慢解……”

但姜随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看着台上的小芸,想起昨晚那句没头没脑的“别去发布会”,根本不是什么随口提醒,她早就知道……

一种极度的荒谬感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解释?”姜随云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因极度愤怒和悲伤而变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我妈妈的死是真的吗?!你救我…是不是也只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只是为了让我更听话,更感激你?!是不是?!”

她的质问如同泣血,哪怕在喧闹的会场里,依旧格外清晰。

贺凛川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彻底破碎的眼神,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在如此赤裸的真相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狂:“不是,不是,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我会疯的,我爱你啊……乖乖。”

“爱?”姜随云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还能说出这种话,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从头到尾的欺骗她后,然后他告诉她,爱她。

实在是太荒谬了。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姜随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心被打得发麻,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动手,她几乎气到极致,没有人在发现自己一直活在谎言里,还能冷静得下来。

贺凛川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姜随云的手火辣辣地疼,浑身都在发抖,她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逼问:“之前的U盘是假的,对吗?”

沉默。一切尽在不言中。

“贺凛川,你的爱真让我恶心。”

“你真的懂什么是爱吗?你爱我?爱我就不会想着毁掉证据,把我蒙在鼓里像个傻子!”

发布会现场彻底炸开了锅。

像往烧红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记者们疯狂了,长枪短炮。

“贺总!视频内容是否属实?”

“沈夫人,请您回应一下逼死冯曼和买凶杀人的指控!”

“姜小姐!您是否是视频里大货车目标的受害者家属?”

“请问贺家内部对此事是否知情?”

姜随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浪拍懵了。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又猛地被放大到极致,相机灯光疯狂闪烁,像无数尖刺扎在姜随云的眼睛上;记者们争先恐后的提问、人群的惊呼、沈琳尖厉的否认、贺凛川试图维持秩序的低吼……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的、令人作呕的噪音洪流,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

无数话筒和镜头几乎要怼到她脸上,逼问着,窥探着她此刻的崩溃和狼狈。

贺凛川想伸手拉她,却被记者和混乱的人群隔开,他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焦灼和失控,但那只会让她觉得更加讽刺和恶心。

就在她感觉自己要被这片混乱吞噬、窒息而亡时,一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圈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狠狠地按进了一个宽阔而熟悉的胸膛。

是贺驰风。

“放开……”姜随云几乎是本能地挣扎起来,她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与“贺”这个字有关的人,包括他!

贺驰风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和挣扎刺得心脏一阵剧烈收缩,疼痛尖锐无比。

尽管他早已预见到她知道真相后会有的反应,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她真的用这种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看他,用尽全力想要逃离他时,那种铺天盖地的疼痛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和卑微,完全不见了平日里的暴躁和冷硬,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但这里太乱了,先让我带你出去,有什么事,等安全了再说,算我求你…姜随云……”

他的声音低沉,几乎湮没在周围的嘈杂里,但那句“算我求你”和语气里罕见的低声下气,像一根细微的针,猛地刺痛了姜随云心里那块软肉。

她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

混乱的脑海中浮现一丝清明,是的,这里太可怕了,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而此刻,似乎只有这个怀抱,能暂时为她隔绝这片令人崩溃的漩涡。

她身体软下来,将脸深深埋进了他的胸膛,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点稀薄的氧气,隔绝外界的疯狂。

感受到她的顺从,贺驰风心头巨石稍落,但更多的酸楚涌了上来,他不再犹豫,用一只手臂牢牢护住她的头脸,另一只手奋力拨开人群,如同破冰船一般,带着她,艰难却又坚定地朝着出口的方向挤去。

记者们还想追上来,却被周围的保镖和及时赶到的酒店保安勉强拦住。

混乱中,贺凛川看着贺驰风将姜随云带离,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但他自身难保,根本无法阻拦。

“砰!”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安全通道里光线昏暗,绿色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姜随云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别开脸,不肯看他,声音沙哑而冰冷:“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贺驰风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双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将她重新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莫名生出一种感觉,放开了她,他们之间可能就真的完了,这种认知让他心脏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