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二年秋。
历经半月,李暮查账完毕,各项证据妥当。
长安城的秋意,浓得化不开。东市西市人声鼎沸,朱雀大街车马如龙。
院中桂花也正盛,甜暖花香混着湿润泥土气息,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
李暮穿着湖蓝色小绫圆领袍、颈间系着根青碧色丝绳,绳端坠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鱼,整个人小小一只。1
在他面前,却站着武氏交给他的所有仆役和护卫。
人数不多,男女老少加起来,也不过稀稀拉拉站了半个院子,与这偌大王府的规制相比,显得颇为寒酸。
可李暮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唇角忽然轻轻向上弯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笑。
那笑声本该属于无忧无虑的孩童,此刻却像一枚钢针,刺得底下一些心中有鬼的人骤然一紧。
他点了其中十几个看起来最为壮实、眼神也相对清正的护卫,声音清晰地命令:“佩好横刀,随我行动。听我命令,必有重赏!”
然后,李暮便示意郑阿公将一整袋钱分发,随后让人抱起他。
郑阿公习惯性地想去吩咐备车,担忧小主人步行有失体面。李暮却摆了摆小手,脸上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明媚开朗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冷意只是错觉:“郑翁翁,我的体面,不靠车马排场来撑。”
从今天开始,这个府里,谁敢不给他体面?
武氏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忧心忡忡地看着被老仆抱在怀里的儿子,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欲言又止。
李暮回头,朝母亲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用力摇了摇小手,扬声喊道:“阿娘,我去找阿耶玩啦!一会儿就回来!”
父母双亲皆有好相貌,让他生得粉雕玉琢、俊俏异常。一身软糯奶膘,小脸蛋白里透红,任谁见了都想捏一把。头发乌黑浓密,被精心梳成两个小鬏,系着与衣袍同色的丝带,更显得玉雪可爱。
刀光寒芒微闪,拿着一把匕首充作刀的李暮小犬牙闪亮。
“我走啦。”
他笑嘻嘻,一点不见剑拨弩张的氛围。
武氏:……,我儿应该是去见他阿耶吧!
而此时,郡王李瑾正在自己院中里,与几个寄食的清客和属官们喝得烂醉如泥,鼾声大作。
王府按规定设有属官,但李瑾身边的这些,大多是他搜罗来的酒友和帮闲,正事不足,凑趣有余。
李暮带着人,径直来到前院。
天色尚早,院内却已点了灯,
“拔刀。”李暮轻声吩咐。
“锵——”
随行护卫手中的横刀瞬间出鞘半尺,寒光凛冽,肃杀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守门的护卫见到小郎君带着持刀护卫气势汹汹而来,吓了一跳,硬着头皮上前阻拦:“小郎君,郡王正在歇息,您看是否……”
李暮在郑阿公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依旧挂着笑,那双比其他人稍浅的琥珀眼,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亮,他声音清脆地问:“你们要阻拦我见阿耶吗?”
他稍稍收敛了笑容,目光扫过护卫们,带着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压迫感:“儿子见父亲,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寒意,“所以,还不给我退下!”
李暮抬眼,身后众人抬刀。
刀光雪亮。
护卫们面面相觑。
郡王再荒唐,对这根独苗的重视是显而易见的。他们这些下人,不愿去触这个霉头。况且,今日这小郎君分明不是善茬,犹豫片刻,几人终究是低下头,默默地让开了道路。
李暮带人进入院中,毫不客气,直接下令:“撞门!”
两名护卫上前,用力一撞,那本就未闩牢的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酒气熏天,李瑾瘫在胡床上,醉得不省人事。几个清客也东倒西歪,衣衫不整。几位正在起舞的胡姬见到明晃晃的刀光,吓得惊叫一声,慌忙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唐时,胡姬大多是从远方渡过来的,身份微贱。
灯火摇曳下,李暮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胡姬,不欲为难她们。他吩咐道:“给这几位姊姊备些热水,让她们洗漱整理,披上厚衣裳再送出去。”
他甚至让郑阿公拿出了几贯钱,2递给她们,“抱歉,惊扰诸位姊姊了,我找阿耶有要事。这些钱帛,聊表歉意,诸位姊姊先请回吧。”
几个胡姬何曾受过主家这般礼遇?皆是愣住,随即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纷纷躬身行礼,才小心翼翼地离去。
等闲杂人等都退了,李暮才将目光转向自己的混球爹和他的那群狐朋狗友。看着他们烂醉如泥、仪态尽失的模样,只觉得有碍观瞻!
他毫不迟疑地命令:“泼水,弄醒他们。然后扶阿耶去沐浴更衣,让他清醒清醒。”
众人还有些迟疑,毕竟那是郡王。
李暮只是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我说话,不好使儿?”
那眼神并不凶狠,却让众人心底发寒,众人猛地想起他们做了什么,事到如今,他们把李瑾给得罪了,除了站李暮所无他选,所以忙不迭地应道:“不敢!不敢!”
一盆盆冷水泼下,李瑾与那几个清客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醒来,还没看清眼前状况,就被几个健仆“请”了起来,搀扶着往外走。
李瑾挣扎着想要发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却在对上廊下儿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到嘴边的骂声竟又一次噎了回去,化作含混不清的嘟囔,被半强制地带离了这片狼藉。
李暮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被带走,又瞥了一眼屋内剩下那几个面如土色、惊慌失措的清客属官,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吩咐:“把这里收拾干净。”
然后,便由老仆抱着,转身离开。
走到院外,李暮对带头护卫李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李忠,去,把府中所有管事,无论内外,包括各院有头脸的嬷嬷、掌事侍女,全部叫到前院正厅。一炷香之内,不到的,以后就不必在府里待了。”
李忠心中一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连忙躬身应道:“遵命!”
他快步走出房门,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小郎君这是要……掀桌子了!这才三岁吧,果真是皇氏血脉,不引估量。
李暮又点了两名看起来最为机灵的护卫,低声耳语吩咐了几句。两人目光一凝,领命后迅速消失在廊庑深处。
一炷香的时间将将燃尽。
河东郡王府的前院正厅,已是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各位管事、嬷嬷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有人看到坐在上首主位——那本该是郡王李瑾的位置——的那个小小身影时,更是惊疑不定。
三岁的小郎君,坐在特制的高椅上,双脚甚至够不到地面,但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眸子清冷地扫视着下方,眉眼上挑,凉凉的,冷冷的。
李瑾也被请了过来,他已经沐浴更衣,酒醒了大半,但脸色依旧难看,尤其是看到儿子堂而皇之地坐在主位,但是瞧着儿子的神色,他竟莫名地气短,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示意他生气了。但李暮实在懒得理他。
武氏也闻讯赶来,站在李暮身侧,脸色苍白,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但她看着儿子的侧脸,便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甚至将手搭在李暮肩上,表示自己的立场。
李暮拍了拍武氏的手,见人差不多到齐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
“人没齐,不着急。”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挑眉,面上没太大波澜,甚至动作都很少,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话音未落,厅外便传来一阵骚动和哀嚎。只见李忠带着护卫,将几个姗姗来迟或干脆托大不来的嬷嬷、管事连拖带拽地弄了过来,不顾他们的哭喊挣扎,毫不客气地一脚踹跪在堂前。
那几人正欲向郡王和王妃哭诉伸冤,李暮只轻轻抬了抬手,便有人上前左右开弓,狠狠甩了几个巴掌,止住了他们的喧哗。
随即,两名护卫抬着几大箱账册走了进来,重重放在厅中。紧随其后的,是武氏的贴身侍女紫鹃,她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李暮这才发话。
“今日叫诸位来,只为一件事:对账。”
底下本就因这接连的雷霆手段而心惊胆战的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
对账?一个三岁孩童,乳臭未干,懂什么对账?
李暮仿佛没有听到那些窃窃私语,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自我记事起,便常听阿娘为府中用度发愁。我阿耶乃天潢贵胄,圣人亲眷,我母族亦非寒门。何以我河东郡王府,会落到今日这般,需要阿娘典当首饰来维持体面的地步?”
这话如同温水化在武氏心上,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原来昕光奴都知道。
李瑾的脸色也更加难看,如同酱爆猪肝,却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李暮的声音依旧平和:“原因无他,硕鼠为患尔!”
他示意紫鹃翻开一本账册,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样,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城西大半布坊去年账面亏损五十贯。但据我所知,同期同样规模的绸缎庄,盈利皆在百贯以上。其采购账目显示,上等吴绫购入价每匹高出市价三成!!”
李暮的声音不高,他点了首恶。“李贵,是不是呀?”
阴凉的感觉从头灌到脚,人群中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郎君明鉴!实在是……实在是市价波动……”
李暮打断他,抬手示意,一名护卫立刻将几张单据呈上。他看也没看,直接扔到李贵面前。
“你妻弟名下,上月多了间西市的铺子。价值可不菲啊。”
他言语间慢条斯理。
李贵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衣襟,他下意识抬头求助,但是一抬头就是李瑾恨不得掐死他的眼神,他命休矣!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瘫在地上呜咽。
李暮让人把他要抽剑的阿耶按住,拧眉道,“你早干嘛去了!给我坐下!”
“嗯?”
他身子不自觉的前倾,显然很不满李瑾的行为。
李瑾像看到了他老子,乖乖坐下了。
李暮才又接着道,“还有赵三,永兴坊的醉仙楼账面连年持平。酒水进货清单上,标注的是宫廷御酒的价格。是也不是?”
又一个管事面如土色地跪下。
李暮如数家珍,翻着账册,一连点了七八个关键店铺和庄园管事,甚至还有御赐别业的名,将他们中饱私囊的手段、贪污的数额、甚至赃款的去向,都说得一清二楚,证据确凿。
大厅内鸦雀无声,只剩下那些被点名的管事磕头求饶的声音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