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孙,看清楚。李三郎此刻,要的不是是非对错,而是如何最有效地抹去这个让他不快的污点,维护他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且说说,是赦免二子,让天下人时时议论他当年可能的失误好?还是快刀斩乱麻,用二子的鲜血来宣告皇权无上、既往之事不容置疑、挑战者死更好?”
自然是杀!杀!杀!
李治也在一旁温和地补充:“正是!此乃杀一儆百!不仅是为了平息此事,更是为了警告所有臣民——皇权至高无上,天子永无过错!过去的判决,不容翻案!”
李暮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明白了,在这里,公平正义的逻辑,在很多时候,必须要让位于权力维护自身绝对权威的逻辑。
他喃喃道:“所以……他会……杀了他们。不是为了杀人偿命的公平,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闭嘴,让所有人都记住,不能挑战他的权威。”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属于现代人的不忿,低声嘟囔:“可人就是人,哪里会永远不会出错。有错就改,善莫大焉。动辄杀人,欲盖弥彰,反倒像是只心虚的、躲在华丽龙皮底下瑟瑟发抖的蛟蛇,算不得真龙。”
原本从容不迫的众人都皱眉,瞪他,小熊孩子,骂谁呢!地图炮开得挺广啊!
李暮立刻抱住脑袋,秒怂:“sorry,sorry!全场我最菜!我说我自己,说我自己呢!”
但李世民却作势摸了摸他的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畅快淋漓:“说得好!话糙理不糙!皇帝也是人!老子也是人!会犯错的人,听不懂吗?!”
“做皇帝不需要欲盖弥彰,也不需要阴沉算计,你是个人,你有错就改,只要你为天下之人好,天下百姓依旧尊敬你。你看,朕一直这样,也没谁说朕不是好皇帝嘛!”
他这话既是对李暮的肯定,也是对群里某些人过于强调权术思想的驳斥。
“说的对,只会躲在背后玩弄权术、畏惧人言的君王,那是蛟蛇,只能披着龙皮吓唬人!”
受到李世民的鼓舞,李暮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用力点头,声音清脆。
“嗯!阿兄,我明白了!我知道李隆基为什么要杀人了。”
“但是,我更想学习他是怎么御下的!是怎么把裴耀卿、李林甫这些人教得这么知他心意、这么积极主动地替他办事、替他背锅的?他的平衡手腕,他的制衡之道,他让人既怕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掌控力……这些,我要学!请先生们教我!”
他也好想要所有人都听话!都懂他心思,那以后他想干点啥,岂不是如同臂使指?说话办事该多方便!
会爽死的!
尽管知道未来将有“安史之乱”,但能开创出开元盛世的帝王李隆基,绝非庸碌之辈。李暮一旦点破关键,再回想李隆基的言行,顿时觉得那举重若轻的掌控力背后,是极其高明的政治智慧。
谁说这李隆基不好,这李隆基可太好了,给他当大体老师。
哇,想学!
三人行,必有我师!
“我可以学!先生们教我!”
李暮的小脸上充满了求知欲,仿佛刚才那个喊着要润的人不是他。
众人:“……”
这么快就从恐惧切换到求知若渴了?还要把李隆基当成功课来研究?好家伙!
群中的大佬们,本意是想教出一个德行高尚、能力超群的贤君,课程包罗万象,从阴谋阳谋到行军打仗,简直是在培养超人。如今再加一门由当朝天子李隆基亲自演示的帝王心术实战课……
众人看着那小小人儿眼中炽热的学习欲望,一时都有些哭笑不得。
你小子不当皇帝,大伙儿都吃亏。
李暮这厢刚立下雄心壮志,一抬眼,却对上不远处正端着一盏新沏的酪浆走进来的张笙那忧心忡忡、又带着几分惶恐的眼神。张笙显然也听说了朝堂上关于张氏兄弟的争论,心情低落。
李暮顺势便问了句,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天吃什么:“阿笙,你需要去为那两人送行吗?”
等他们被咔嚓了,我打点打点狱卒,让你去送个行,咱们就跟他们老张家那点破事彻底切割干净哦,乖。
李暮心里盘算着。
张笙猛地瞪大眼睛,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郎君!不是说……张相爷还在极力向陛下求情呢吗?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他很质朴,傻乎乎的,很可爱。
李暮看着他天真的样子,想起了刚刚学到的一课。他叹了一口气,随手拨弄了一下案几上的青玉镇纸,托着腮,“花园里若出现了不听话的、惹人厌烦的虫子,扰乱了赏花者的心情,第一时间该做的,不就是把它们捏死,眼不见为净吗?”
他摊手,“活不了了!”
张笙闻言,猛地咽了一下口水,脸色微微发白,显得很是呆滞。
李暮见他被吓到,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微笑道:“你若真想去见他们最后一面,我倒真能帮你想办法安排。”
出乎意料的是,张笙却用力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不,我不去。”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们是高高在上的郎君,我不过是身份卑贱的下奴。即便……即便真有那么点微末的血缘,他们在时,也视我如蛇蝎,厌我若污秽。”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秘密:“郎君,我骗了您。我……我根本算不上张审素的儿子。当年那人牙子,为了卖个高价,编造了谎言。我阿娘……她也是为了让我能活命,能有个好去处,才默认了这个身份。张审素……他或许根本不知道世上有我这么个人。”
他隐瞒了这个秘密,这些日子的精神不振,更多是因为欺骗了待他宽厚的李暮而感到内心煎熬,如同油烹。
张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触地。“他们待我不好。”
泪水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暮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一时竟有些无语,轻叹道,“……我还以为你这些天魂不守舍,是顾念着那点血缘亲情,为那两人担忧,连带你去见他们的路引和打点人情的银钱都准备好了。”
张笙闻言,更是悲从中来,呜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了,把李暮的脑袋都吵得嗡嗡疼。
“阿笙,你能别哭了吗?他们待你不好,我知道了。别哭了。”
张笙又一大坨眼泪瞬间喷涌而出,呜咽声不绝于耳。“我不去!郎君,求您别赶我走!呜呜呜!”
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哭得撕心裂肺。
李暮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才起身,走到张笙面前,伸手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触手是有些粗糙的发丝。
“是不是张审素的儿子,有什么要紧?”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我当初买下你,也不是因为你姓张。看你机灵,合我眼缘罢了。”
张笙闻言,仿佛找到了依靠,忍不住像只寻求庇护的雏鸟般,将额头抵在李暮的膝前,微微抽泣着。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多大只,他这一米七几的个子“大鸟依人”般靠在不足他腰高的小郎君膝前,画面有多诡异。李暮只能像只被大型犬扑住的幼猫,僵着身子,让他倚着,动弹不得。
“郎君……”张笙哽咽着,又无意识地用脑袋蹭了蹭。“郎君!”
他是郎君的人!死是郎君的鬼!爱郎君!!!郎君的小肚子靠着真软和!
李暮艰难的救出自己的小肚皮,又摸了摸他的头,语出惊人:“他待你不好,我待你好。你缺父,那我当你父好了。”
“你以后就叫我阿耶!”
阿笙缺父爱,他李暮暮急公好义,帮一把就行。
“你有阿耶了,别哭了,行吧!”
“叫吧!叫阿耶!”
张笙:“……?”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对自家郎君这跳跃性的思维和想当他爹的想法有些懵。
然而,李暮并非说说而已。
没过几日,他便真的通过关系,为李笙办妥了新的户籍身份——不再是来历不明、带有罪臣疑似血脉的奴仆张笙,而是清清白白、世代居于长安的良家子李笙。
户籍文书上,甚至为他编造了一个早已病故的寒门父亲,彻底切断了他与张审素一案的任何潜在关联。
李笙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户籍纸,整个人都傻眼了。
郎君……好大的本事!这才几天工夫?!
李暮对此却不以为意。有圣眷在身,加上他那个“通直郎”的散阶和可以通行宫禁的小铜符,很多时候甚至无需他亲自开口,只需稍微流露出一点意思,自然有那心思活络的人抢着把事儿办妥。
毕竟,他年纪虽小,却是圣人跟前的红人,不好直接贿赂,但他若是在圣人或武惠妃面前“无意”间提上一两句某某官员“办事得力”或“似乎有些怠慢”,那效果可是立竿见影。
没人愿意轻易得罪他这个看似人畜无害、实则能量不容小觑的“小郎君”。
简称,他浑身是毒,不碰还好,碰了就可能倒大霉。
于是,张笙,不,现在是李笙了,摇身一变,成了大唐长安城的合法良民。
李暮甚至大手一挥,安排他和府中另外几个读书好的小仆,一起跟着王维学习诗文经义。
李暮的原话是:“读点书,明点理,将来也好去考个进士,光耀……嗯,光耀你阿耶,我的门楣。”
李笙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是那块料,却被他新上任的阿耶暴力镇压——不去读书,就收回户籍,继续当他的张审素之子去。
李笙无奈,只能咬牙捧起那些对他来说犹如天书的经卷,每日里在王维那带着些许禅意与清愁的目光注视下,苦哈哈地之乎者也。
写的不对,还要被他家郎君打手板。
“嘤嘤嘤,这书什么时候能读到头啊!”他私下里对着和他一起读书、但个个都是学霸、无法体会他痛苦的小伙伴们哀嚎。
但是他的小伙伴们都是李暮精挑细选的“卷王”,完全不体会他的疼,只会扭着小身板,软乎乎地凑到李暮跟前,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叫:“郎君~郎君~您真好~教教我们这句怎么解嘛~”
然后让他继续垫底。
时间一日日流逝。
最终,圣意裁决,张琇、张瑝兄弟被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那一天,长安街头围观者众,唏嘘者有之,同情者有之,认为依法办事者亦有之。
而李笙,因为前一晚背书磕磕绊绊,被要求严格的王维先生留了堂,错过了刑场那一幕。不知是幸或不幸。
李暮对此并未过多置评,也完全不在意李笙那点小小的不想读书的哭求。
因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历史的车轮正滚滚向前,驶向那个众所周知的节点。
开元二十四年,来了。
天下要起乱了,但风浪越大,鱼越贵。
李暮看着已经可以吟诗的张笙和几个十四五岁的小仆,笑盈盈。
他既然知道未来安史之乱的爆发地,既然打定主意要润去蜀中躺着,那么,为什么不趁此乱局,提前布局,把蜀中牢牢控制在自己眼皮底下呢?
捞人,捞钱,捞地盘!这把,他李暮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