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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江溪去拎着伤药,和商雨霁面面相觑,见她冷着脸,他心口钝钝地疼:“阿霁……”

他脸上身上实在没一块好肉,商雨霁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你之前是怎样做的?”

“擦拭后抹些伤药,第二日伤口就会恢复。”江溪去坐在掂了软垫的躺椅上,怯生生抬起湿润的狐狸眼,似在求饶。

除了破了口的伤,大部分淤青在休息后会恢复好,简而言之,是一具很耐打的躯壳。

话说,这反而更像某种文的主角设定,无论怎么做都不会坏的,恢复力极高的身体。

再加上绝佳的柔韧性和天姿国色的容颜,虽然推测她看的实际是本权谋文,但很难不说江溪去没有误导她的认知。

她拿起温热的湿帕轻轻抹过青肿处,江溪去从抬眼后就没收回视线,直直盯着瞧。

阿霁还愿意碰他,阿霁没有生气。

想到这,他原先瑟缩的神情放松来,唇角下意识扬起笑,却扯到嘴边的伤口,疼得他倒吸气。

他这般呆愣看笑了商雨霁,见她笑了,他跟着想笑,又扯到伤口。

商雨霁抹起一块药膏:“记吃不记打。”

她能生什么气,练武本来就会受伤,起码他知道,受了伤要去医馆拿药治伤。

“下次伤着了,和我说声。”

“x嗯……”

“当然,能不受伤还是尽量不受伤,毕竟我也是会心疼的。”

听到疼,江溪去连忙道:“心不要疼!”

知晓他是误会了她的话,商雨霁笑出了声:“哈哈……”

“嘿……嘶——”

指腹晕开微凉的药膏,距离太近,苦涩的药味全然被她的气息覆盖,明明与曾经一般无二的上药,却在悄然间变了滋味。

脸上的伤上好了药,还差身上的,商雨霁烫着巾帕,又指着他的衣裳:“脱了。”

江溪去毫不犹豫地脱下一件件衣裳,渐渐的,露出宛如剥皮的莲子,隐藏其下白嫩的莲芯。

门窗关得严实,把寒风阻隔在窗外,屋内燃烧的炭火噼啪作响,江溪去没感觉到寒冷。

甚至当她的视线一点点掠过袒。露的肌肤,他隐约觉得热意从内翻涌,烫到她看过的地方。

商雨霁则在感慨,这人练了半年的武,没把自己练成项飞那般人高马大,反倒皮肉更紧致有力,线条不似往常的柔软,看着流畅不少。

有些人天生怎么练都是纤细,没准他的体质也是如此。

似乎是她的眼神太过炙热,烫得他不由得轻颤。

江溪去吞吐道:“阿,阿霁……?”

商雨霁收回巡视的目光,一脸认真擦拭伤口,青紫遍布在雪白的肤上,过于惨烈的对比,少了一丝可怜,却生出几分凄惨的艳,叫人更想在这张画布上描绘。

触碰到的肌肤光滑细腻,不像寻常练武人的粗糙,商雨霁过于仔细涂抹药膏,等她抬起头来时,方意识到掌下如雪的肤不知何时染上粉意。

如同粉白相间的荷花,颤巍巍于微风轻抚中盛开。

“阿霁……好奇怪,呜,我好难受……”

一声似痛非痛,迷离黏糊的哀求钻入耳畔,声音的主人面色泛红,眉头轻蹙,鼻尖透出细密的汗,唇瓣被咬得通红,一滴晶莹的泪从琉璃的狐狸眼中落下,划过同样绯红的痣。

比起梨花带雨的可怜,更像乞求雨露的缠绵。

他顺着商雨霁站在一侧的方向,将头贴在她的腰腹处,商雨霁怕不小心压到伤口,没有动弹。

“呜,我知道,错了……阿霁不要,欺负我。”

黏腻的嗓音和糟糕的话语,他简直是在污人清白。

不得不说,他的身子好敏感啊……

不对,事情好像搞砸了。

“我没有欺负你。”商雨霁努力避开他的伤处,揉着他依靠自己腰间,而送到手边的发顶,试图安抚下怀中变得不太正经的人。

“好奇怪,唔……阿霁摸我比他们打我,还难受……”

一头埋进她怀里的人到处乱蹭,隔着衣裳,他的声音有些沉闷:“可是还想让阿霁摸……”

商雨霁尝试着止住混乱的场面:“是同心蛊发作了?要不要躺下休息会?”

两位老大夫说过蛊虫在冬季不会太活跃,寒冬时分,大多蛊虫会陷入冬眠状态,但难说敷药时是不是刺激到了它。

“那阿霁陪我一起休息吗?”

她很佩服对方迎难而上的勇气,可自己身为他的刺激源,还是选择放弃:“不要,你自己睡。”

因为他把脸贴在她腰间,商雨霁也不知道他的神情,只见他抓住她抚摸着脑袋的手,一点点往下带,直到又碰到细腻的触感,江溪去闷声道:

“那我也不休息了,阿霁……你再摸摸我吧。”

商雨霁视线下移,他的衣裳褪至腰腹,层层堆叠,往下的腿应该也有伤处,不过看来,她已经不适合再待在屋内了。

抬起他紧贴着腰间的脑袋,商雨霁把人往后推开:“腿上的伤,你自己敷,我先出去。”

那双楚楚可怜的眼带着几分哀怨望着她,商雨霁转身就走,徒留下仿佛经历云雨一场,满面春意的人独守空房。

她跑出了房门,借寒风吹走脸上燥意。

敷药对双方而言可都是个难捱的活计。

看来得取消以后的帮忙上药打算了。

正想着事,屋内传来声声泣绝的叫唤,带着难耐的哭泣,甜腻勾人地叫着她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也烫得商雨霁耳热。

江溪去,你完啦!

“砰”地一声,房门开启又闭合。

出去的人又回来了。

方才歪七倒八依靠在躺椅上的人弓起腰背,未着寸缕的背因弯曲露出漂亮的脊骨,把自己缩成一团,跪伏在躺椅上嗅着残留气息的人听到动静,侧过那张绯红到艳绝的脸,眼泪自顾自落下,他愣着唤道:“阿霁”

刚出去一会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商雨霁无奈道:“不是让你敷腿上的伤吗?”

“……阿霁……”

哐当一声,躺椅上的人一个不稳跌落在地,手脚并用爬到她的腿边,勉强挂在腰部的衣裳散乱,堪堪遮住部分。

有如藤蔓的双手缠绕上她的腿,偏生她又不能强制撕开他,这人可一点没有自己浑身是伤的意识:“你还有伤,先起来。”

不断的啜泣伴随着抽噎:“阿霁,不要丢下我……呜呜,不要,一个人……”

他越说,商雨霁越想掩面。

最终,她破罐子破摔,指着躺椅:“你坐上去,要不然我以后都不会理你!”

“呜!”

不可以!

生怕阿霁真的会不理他,江溪去连爬带滚,又回到了躺椅上。

江溪去不知所措坐着,眼里的泪没有停歇,吧嗒落着。

商雨霁靠近,给他披上毯子保暖,再直接上手解下摇摇欲坠的腰带,腰带一松,勉强挂着的衣裳没了限制,散了一地。

“都脱了,你自己敷,我不走!”

听到她不走,江溪去喜笑颜开,任由长睫上挂着泪珠,吭哧吭哧努力动作。

匆匆扫过,匀称颀长,骨肉亭匀,不愧是能长在他身上的腿。

商雨霁坐在躺椅的一侧,将将闭上眼睛,想着他该给自己敷药,不想有人靠近,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

“阿霁……它,它下不去?”

要不然猜猜她为什么要夺门而出。

及时止损,但是失败。

闭着眼,商雨霁摸出袖袋里手帕,根据声音的方向甩了过去:“自己处理,手帕不用还给我了。”

带着熟悉香气的手帕甩到江溪去的脸上,他双手捧过,埋进帕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他才从手帕里抬头,疑惑道:“阿霁,我要怎么处理?”

商雨霁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肩膀压上一片重量,他将脑袋抵在她的肩上蹭了蹭:“是要拿手帕包裹着,然后——等——再——那样就可以——了吗?”

最直接的语言适配最朴素的禁声词。

“说,你哪里学来的”她一急,忘记闭上眼,摁住他的臂膀问到。

一对视上,商雨霁顿时松了口气。

这干净纯粹的眼,确实还是她那个单纯的江溪去。

比起内容的含义,他更像是在重复书中的话。

江溪去答道:“师父给我的话本里,有写主人公中了药,然后通过——和——共赴——解完药,还加深了情意。”

她犹豫了会,怀疑到,这话本,是正经话本吧?

能救当下燃眉之急,勉强算它是个好话本。

“算了,你就按书里写的来吧。”商雨霁阖眼,依靠在躺椅上,如同一只失去梦想的鱼,没了光彩。

江溪去脑袋贴着她的肩,弓身苦干,为了不弄脏阿霁送的手帕,他要留着收藏起来,便决定拿自己的处理。

一开始不得其法,体内的烦躁搅动,他蹙眉,直到哼唧着叫唤身侧人的名字,方才顺利起来。

鼻尖是苦涩的药膏和浓烈的昙花香,耳侧响起婉转的呼唤,阖上眼,其余感官存在感的增强,竟让她想逃离此地。

真真是一场荒唐的,难捱的折磨。

她再也不会给他上药了!

第42章

混乱的局面得以解决,同时江溪去收到商雨霁下发的,不再帮忙上药的坏消息。

来不及悲伤,迎接他的将是连续一个月的暴打和巫蛊庞大知识的洗礼。

收拾整齐的江溪去抱着药膏,被商雨霁送出了她的房门,至于屋内如暴风雨经过残留的凌乱场面,也是由看起来像被好一番疼爱的江溪去负责清理。

江溪去回到自己屋里,打开外观精致的木箱,小心折叠阿霁给的手帕,放进其中一角,这样的木箱,他已装满了三个。

翌日,寻了个时间同惠姑谈论学蛊之事,惠姑给了一本陈旧的书册,让他先记着:“冬时虫眠,正好借此时间,把虫与草认识。”

寒冷休眠是虫的天性,因而,与虫共生的蛊者,实力随之大打折扣。

厌寒,算是蛊者的通性。

阿措大口吃着碟中的糕点x,含糊不清道:“比起识虫认草,他更该学南疆字吧?要不然连册子上写的什么都看不懂。”

惠姑恍然:“那先学刀吧,南疆语不好学。”

见商雨霁好奇,阿措喝茶,咽下喉中的干涩:“南疆一寨一音,同一个山头多的是村寨,而且文字不互通,有些村寨的字仅有寨中人才能知晓其中含义。”

就像有些字书面上看来是“太阳”,但寨中却将它认为是“月亮”。

如果有人偷了寨中人的秘信,若是不认识秘信的内容,得到的多是错误答案。

商雨霁疑惑道:“每个寨子都学蛊吗”

“不,蛊虫可不好养。”阿措昂首,娃娃脸笑得无害,“养一只兽需多年培育默契,更何况是虫?”

偶然与她们交谈,商雨霁总结就是:南疆并非国家的形式,而是部落村寨间的集合,各部族各村寨相互独立,互不干扰。

“好奇妙的地方。”商雨霁感慨到。

阿措提议道:“有机会,我带你们去玩玩。”

一夜过去,商雨霁确认再三,江溪去昨天可怖的淤青消去大半,看起来恢复了许多。

终是放心把江溪去送去后院同项飞学刀,她才转身前往宜宁府上。

今日是难得的晴日,商雨霁披了件暖黄斗篷,揣起手炉,坐着马车来到宜宁府前。

门童瞧了是她,连忙把她引到待客房处,门童解释着:“今日除了姑娘,还有人在府上做客。”

本想着得等上好一段时间,不料宜宁听到商雨霁来的消息,叫来人,把她请到大堂内。

商雨霁来了许多次宜府,对府上的布局轻车熟路,不用仆从带路,她便自己走到大堂。

进了堂内,商雨霁方看清,里面除宜宁外,还有一位长相温婉的姑娘,但瞧那一身气势,就知道不是一个好应付的。

宜宁见她来,露出见到救星的喜悦,她招手道:“商姑娘快坐。”

歉意地看向霍笙歌,宜宁凑近,放轻声音同商雨霁说道:“这位是万商盟扬州分部的霍姑娘,她登门询问新酒合作,望我们放开卖新酒的量,主要供给她们,再同我们五五分,不知你怎样看?”

酒是由官府定价定量,商雨霁一个与官府扯不来干系的人,其实不好掺和。

不过万商盟,不正是与福来客栈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商会吗?

前些日子,针对固定的江湖客客户,她考虑过与万商盟合作。而宜宁此时同她这般说,心中也是有意如此。

商雨霁颔首,又比了**的手势,剩下的归宜宁与霍姑娘了。

好在宜宁也知其中要害,没想着由商姑娘定夺,与霍笙歌说了担忧之处,意图多拿下一成利。

里面有一项模仿京城香皂名人效应的营销手法,引起了商雨霁的注意。

宜宁:“霍姑娘所说的,叫武林魁首试喝,再由他点评这新酒,姑娘怎邀请来武林魁首,又怎知他评的是好是坏?”

霍笙歌:“宜姑娘该信任新酒,只要是识酒的,必然对其赞不绝口。”

此话说得宜宁连连颔首认同。

“至于怎样叫来武林魁首,姑娘放心便是。”

霍笙歌拿帕掩面,轻笑一声,继续道:

“我霍笙歌的霍,正是武林魁首霍威的霍。”

她说完,大堂内出现两张惊诧脸。

宜宁指着她,僵硬转头看先商雨霁,瞧见商雨霁也是一脸震惊看着她,又转回头去惊讶看着霍笙歌。

过了片刻,宜宁先缓过来:“既然这般,这问题暂且放在一旁,至于其他的……”

算得上交谈甚欢,最终定下六四分利,宜宁送走霍笙歌时,商雨霁感觉霍笙歌在离开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待宜宁回来,商雨霁也拿到今日上门的目的,一柄削发如泥的手术刀。

仔细包裹好了,宜宁踌躇道:“商姑娘,此物过于锋利,切忌小心使用。”

即使知道商姑娘身上谜团众多,宜宁还是控制不住对她的惊异,由她提到的铸铁法制出的刀剑,随便一柄都可称为神兵利器。

虽说产量不高,但每柄的质量极高。

接过此法时,宜宁只觉自己心脏的鼓动声震得双耳失聪,一想到战场上,将士们拿着比敌军好上数倍的武器……

大安的将士们必然能从战场上活下来。

所向披靡的军队,无往不胜的战果,开疆扩土的大安版图……

太珍贵了,宜宁连夜紧急交托给长公主,而长公主秘密传达了指令——

“在扬州,商姑娘的话等同于本宫的话。”

要说商姑娘是怎样想的,宜宁揣测不出来,她仍是一副诸事随心的模样,叫人难以琢磨这些东西对她而言重要与否

正是这种态度,使得宜宁把握不住该如何对她。

不贪财,只拿属于自己的一份,撑得起日常开销足以。

不贪权,府上伺候的人都没有一个铺子里的小厮多,连王四和老陈,都是来扬州时长公主派来护送的。

至于贪色……宜宁可找不出全天下还有谁,能比商姑娘身侧那位更风华绝代。

待人亲和,淡泊名利,偏生这种人又有一身奇异的好本事,此等人才能进到殿下手里,真是得感谢江府的馈赠。

“姑娘,可需找人护你一路?”

“不用,有老陈在。”。

告别宜宁,商雨霁一路往医馆而去。

医馆内,燕顷同药童说着话,见商雨霁来了,拍了拍袖子起身:“来了。”

“借一步说话吧。”

两人走至医馆后院,嘈杂的忙碌声渐行渐远。

她解开包裹严密的布匹,未见其物,燕顷却被它反射的日光晃了满眼。

流畅的刀型,锋锐的刀刃,燕顷确信,这比史书留名的名剑名刀更要锋利。

“小妮子,这是……”

“给你的践行礼。”

燕顷胸口涌上繁杂的思绪,最后化为一句叹息:“小妮子,此刀锋芒过利,必要时可保一命,你拿它吧。”

比起一介不引人注目的医师,身陷朝堂诡谲的她更需要此等宝物护身。

商雨霁把刀赠到他面前:“这是为你而制的刀,没有人会比你更适合它。”

“你怎么就是不听老夫的话让你拿走就拿走!”

“可这是一柄救人刀,不是杀人刀。”

相顾无言,商雨霁将刀塞到他手边:“燕老,你难道不想试一试吗?另一种救人的办法。”

察觉到他的意动,商雨霁放开手,就见他稳稳握住刀把。

燕顷哼了一声:“这单是给老夫的,还是师弟也有?”

商雨霁笑道:“这第一把,我可是先给你的。”

又闲谈了几句,方才沉闷的氛围减轻许多,燕顷连连拍打她的肩膀:“江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再遇见,可得请我喝碗茶。”

“那是自然。”。

阳城百里外,鲜卑毡帐处。

地上躺着鼻青脸肿的少年,周围散乱的物品或被踩踏,或被砸碎,唯有蜷缩着护在怀中的伤药逃过一劫。

辫子被人用力提起,拉卡尔面色狰狞,怒瞪眼前穿着华丽的贵族。

“拉卡尔,大可汗说过,禁止与大安人交易,你说我要是禀告可汗,你偷偷去阳城买了大安人的东西,你和你姐姐会落得何种下场?”

“不,不要说……”明白他要是告诉可汗,自己和姐姐绝对逃不了一死,拉卡尔咽下喉间的血,吞吐到。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先把你那想刀人的眼去掉,当然,我也可以帮你挖出来,你要是能忍得住疼痛,我倒是可以不告发你。”

“挖出来挖出来!”

围绕贵族少年的跟班们欢呼着,为一场血腥的征服庆贺。

有人端来尖锐的剪子,贵族少年接过,一点点往拉卡尔的眼球靠近。

剪子怼到眼下的异物感使得他眼角抽搐,当它落到皮肉上,刺骨的凉意激得心空了一拍。

“不好了!少爷不好了——”

突然,站在外面放哨的跟班急忙跑来,嘴里大喊到:“巴那老爷说,拉卡尔是可汗在外的子嗣!巴那老爷要找拉卡尔给可汗带去!”

“什么?可恶!”

贵族少爷猛地甩下剪子,锋利的刀刃在他脸上划下一道细长的伤痕,似怕被抓,贵族少年逃离现场,跟班们也感到害怕如鸟兽散。

鲜红的血珠滴落,浸入土地,留下暗红的血渍。

还好,还好阿姊的药材,保下来了。

第43章

岁旦将至,张灯结彩,辞旧迎新,整个扬州城已然融入欢庆新岁的x氛围当中。

提前一日,项飞告知停了两日的课业,他要回去和师父共度岁旦。

为表庆贺,商雨霁多赠了一坛酒,叫他拿去与项老享用。

不知他从这坛酒里悟出了什么,大喊着“项某必尽心教导江郎君,不负姑娘重望”,便眼含热泪地端着酒走了。

商雨霁大手一挥,给府上众人放了三日假,除需回家的几人,剩下的有赵嫂与她的两个女儿,从京城随同至今的王四,老陈,和南疆而来的惠姑,阿措。

除夕夜当晚,加上邀请来的易沙,燕顷,方木和宜宁,十三人围坐大堂圆桌,在欢声笑语中共度团圆宴。

担心赵嫂一人忙不过来,宴中备的更多是从悦迎楼点来的菜肴。

易沙与宜宁一见如故,双双饮下一碗又一碗蒸馏制成的烈酒,半醉时拉着燕顷与方木两位老大夫回忆往昔峥嵘。

阿措扮演饕餮,几口吞咽一块巴掌大的肉块,与一旁细嚼慢咽的惠姑形成对比,阿措吃急了,还是商雨霁递来茶水救她一命。

两个小姑娘坐在赵嫂身侧,满脸好奇看着醉倒后硬要徒弟给大伙舞上一段鞭舞的易老前辈,待江溪去解下腰间长鞭,挥舞长鞭助兴,小姑娘们更是兴奋拍掌。

到最后,由王四老陈送回醉倒的人们,赵嫂哄着困倦的孩子回屋,一时堂内仅剩两人。

夜色深沉,明月高悬,漫天繁星,是个少见的星月夜。

商雨霁走到大堂檐下,静坐着守岁,江溪去不放心,搬来炭火,手炉,斗篷和围脖,劈头盖脸给她添上,确认保暖措施做好了,才坐到另一边一起守岁。

真难得,去年此时的她们,还在为手中银钱拮据,添些肉沫油渣都要斤斤计较而困惑,唯一的藉慰不过身伴之人。

可如今热闹非凡的宴席,谈笑风生的来客皆与往昔不同,不变的,仍是相伴的对方。

风中拂来腊梅的香气,淡了几分院外锣鼓喧天的吵闹。

随着守岁钟声敲响,商雨霁收回数天上星子的目光,正巧与江溪去对上视线。

灯火下,商雨霁直直望着他,轻笑道:“新春嘉平。”

似被灯火灼烧,她的眼璀璨生光,江溪去双手撑在两侧,看着她出神,垂下的长睫在光中投下阴影,他恍惚间回道:“阿霁也是……”

她眯起眼,笑出了声,感慨道:“真希望年年如此。”

江溪去学着她的话:“那我希望,年年有阿霁陪我。”

商雨霁笑而不语,在檐下待久了,她觉得有些冷:“夜露更深,回屋吧。”

他快速把炭火熄灭,又将其送回堂内,接着快步追上往正房去的人。

进屋分别前,商雨霁侧头问道:“被衾寒冷,不知可有人愿意为我暖被?”

意识到她话里的含义,江溪去连忙自荐:“我!我来给阿霁暖床!”

商雨霁:……易老前辈给的话本,到底正不正经?

兴许是守岁熬得太晚,困意袭上,懒得等躺在床榻的人捂暖被窝,商雨霁换好寝衣就要上榻。

很快,商雨霁后悔江溪去上榻暖床的决定,让一个体温偏凉的人来暖榻,和捧着一把雪放进被窝里有何区别?

她把试图缩进她怀中的人抓住,嘀咕道:“这么冷可暖不了床。”

在被里乱蹭而气息紊乱的江溪去冒出头来,几缕鸦青色的发划过脸颊,极致白与黑的肤与发间,点缀一颗惑人的红痣,他弯起眼嬉笑道:“阿霁亲我的话,我就会暖和起来了。”

能如此利用同心蛊的副作用,怎么不算是聪慧呢?

“就显得你聪明了。”商雨霁把挡在他脸前的发用手梳到耳后,揶揄到。

江溪去回得干脆:“那是阿霁教得好!”

无视他的无脑夸,为迁就他硬要塞进她怀中,导致被子闷头的睡姿,商雨霁熟练斜着摆弄长被,把两人的脑袋都露出来。

本就困顿,一番动作后愈发劳累,商雨霁道声好梦,阖眼陷入梦乡。

江溪去悄然拉近距离,轻嗅鼻尖熟悉的气息,感知到双臂中的身躯随呼吸起伏,玉软花柔,他心满意足闭目,一同睡去。

冬夜漫长,微凉的体温逐渐温热,床榻上的两人如同相偎取暖,度过寒冷长夜的小兽。

清晨,苏醒来的商雨霁换上为岁旦买来的大红新衣,绑着的发交缠着红发带,坠着两个可爱绒球的发髻,再添上珊瑚璎珞,白玉手镯,瞧来富贵喜庆。

与同样着大红长衫,更显身姿修长,艳美绝俗的江溪去站在一起,像极绘在纸画上的年画娃娃。

两人于游廊中行走,商雨霁发髻上的绒球晃动,吸引走了身后人的注目。

等商雨霁侧过头来,轻蹙眉心,双手插腰,身上配饰随动作发出碰撞清响,她疑惑道:“你在听我说话没?”

“听了!”江溪去重复道,“先去城隍庙上香,再去游园,到了晚间游街……”

“好吧,看你没分心,奖你厌胜钱。”商雨霁从腰间布袋中掏出一个红色荷包,“你的,打开看看。”

大安版新年红包!

商雨霁身为雇主,准备给比自己小的晚辈发送,当然,江溪去是个例外。

江溪去闻言接过,打开一看,前面写着“天下太平”,背后铸有星斗的钱状货币。

她提醒道:“辟邪饰品,不可买卖。”

随之,她掂量着布袋中荷包数量,估摸能给晚辈们发完,不想被身后人拥了个满怀:“云销,我会好好珍藏的!”

猛地一个动作吓得商雨霁急忙护住布袋:“好了,我还要给其他人发呢,快松开。”

出了二进院,路上遇到一手端消寒糕,一手端萝卜糕的阿措,商雨霁掏出荷包,远远甩臂,向她丢去。

余光察觉到有异物袭来,阿措一个侧身,意欲避开,瞧见是商雨霁甩来的后,止住步伐,随荷包方向转头,等她再转回来,就见荷包稳稳地被她咬在口中。

商雨霁伸手招呼道:“新年如意,这是给你的新年礼!”

手口皆被封印的阿措愣了片刻,随及鞠了个深躬,算是做了回应。

一路见了人,正在兴头上的商雨霁也不管辈分如何,掏出荷包就是送,连路过的易沙都没能幸免。

送到最后荷包不够了,她直接抓出厌胜钱赠出。

易沙也不多言,不一会儿消失在府邸,从晚些时候燕老大夫登门明里暗里想要厌胜钱的示意,商雨霁方知晓,易老前辈揣着拿到手的厌胜钱是同燕老炫耀去了。

一视同仁下,商雨霁带着江溪去紧急包上好几份荷包。

好不容易去了城隍庙,在官兵指挥下,庙中勉强向前行进。

排了好一阵时间,才终于到她们,进到庙里,商雨霁点香,敬拜后对面前满盆的香进退两难。

燃烧处向下灼烧,烧过后的香灰落到盛香的石盆中,眼下的难题是如何在密集的,正在燃烧着的香火中安全完好地插。上她手中的这三支。

思考失败,她决定把难题交给江溪去。

江溪去接过商雨霁递来的香,在她示意下,双手快得叠出残影,刹那间,原本在他手中的六支香混入香坛中,并为后来者增加上香难度。

上完香离去前,商雨霁好奇看后来人如何上香,结果目睹了又一场精妙绝伦的无影手上香法,她甘拜下风。

不愧是高手在民间啊。

出庙的路比进庙好些,人们在庙宇中分流,去了各处庙会活动点,商雨霁拉着江溪去东转西拐,停在了杂耍戏前。

后来又去了好几处,玩得尽兴了方离开城隍庙。

不想在回府的路上,遇到了一纨绔子弟,见到江溪去惊为天人,竟指挥家仆,意图强抢民男。

“美人,你从了我,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江溪去一听,惊觉他要抢走阿霁,立即环抱住商雨霁,双手护在她身前,恶狠狠怒瞪:“别想带走云销!”

商雨霁一手拿着糖葫芦,目光悠悠道:“他好像看上的是你。”

“既然美人舍不得姐妹,小爷我也不是不讲理,你们两个小爷都笑纳了——”

纨绔少爷仰天长笑,脑内畅想着自己左拥右抱。

虽然大美人是高了一点,但一想到这般烈与艳的美人依偎在怀中,他不由得忘己。

“咔嚓。”商雨霁面无波澜,咬下一颗圆润的糖葫芦,结果糖皮意料之外的结实,磕疼了她的牙。

“嗷!”

这个可恶的糖葫芦刺客!

商雨霁捂脸,愤愤暗骂到。

“云销,张嘴,让我看看。x”江溪去发现她的异样,松开她,上前一步,双手捧住她的脸颊,面色担忧望着那唇下露出的一角白齿。

“居然敢无视少爷!少爷,小的们这就为你拿下她们!”

“啊——少爷你的鼻,流血了!”

纨绔少爷傻笑着抹掉了鼻下血,摆手道:“不要多管闲事,让她们继续。”

美人贴贴,真是妙哉。

“快来人,救下商姑娘和江小郎君——”

不知谁高呼一声,霎时间,人乌泱泱涌上,众人拿肉身挤开了纨绔少爷和他的家仆。

人流遮住了少爷的视线,等人流散去,场上哪儿还有那两个美人的身影。

这群刁民!

竟敢阻碍他与美人们的美好未来!——

作者有话说:商江,扬州城老百姓的民选cp

[撒花]

第44章

在人群涌来时,江溪去紧紧将商雨霁护在怀中,顺从人群流动的方向,小心移动位置。

待深藏功与名的上庙百姓们恍如无事发生般散去,两人早已不再待在方才所处的地方。

从蜂拥而至的人潮中逃出,两人的发凌乱,有几撮碎发翘出,在风中摇晃宣告着存在,连衣裳也难逃被挤压而皱起的命运。

两人像相互梳理羽毛的鸟雀,一点点把对方捣腾干净。

江溪去解下奔逃中错位的绒球,按下她翘起的碎发,再重新将绒球戴上。

商雨霁把他皱起的衣裳拍开,江溪去手指微动,忍下了她抚摸过留下的酥痒。

整理好了,她才发觉,两人被挤送到城门不远处,而且,恍惚间总感觉城门处站着的人很是眼熟。

那种风尘仆仆,看着干瘦却身子硬朗的老者印象,越看越熟悉。

扬州城城门外。

城门的路因寒冬裸。露褐色土块,其上垒起未化的旧雪,瑟瑟寒风吹拂两位老者的长袖猎猎作响。

“师兄何不多待上一日,过了岁旦再走”

着装干练的那位背对城门,抚着长须,神情严肃道:“老了,见不得分别不舍的忧伤。”

燕顷接着说道:“他们必然猜不到,老夫会在最欢庆的时刻离去。”

“咳。”方木轻咳一声,眼神有些飘忽道,“不同商姑娘道声别?”

“诶呀!”燕顷拍掌,眉飞色舞,“就是为了不和那小妮子说,你可不知道她有多难缠!”

话音刚落,燕顷脑后传来幽幽一声:“您老人家倒是仔细说说,我到底哪里难缠……”

“嚯!”

燕顷一个跳脚,惊呼着转身,就见江溪去单手拖抱起商雨霁,而方才提到的小妮子正脸色不虞瞪着他。

为了隐藏过来时的踪迹,商雨霁特意让江溪去拖抱起自己,再叫他运功,掩藏脚步声靠近,因方木面向城门,自然比燕顷先注意到行至他们身后的两人。

至于坑师兄一手,不过是件顺手的事。

商雨霁双手环胸,扬声道:“怎么,不久前同我要了厌胜钱的人,现又嫌我难缠起来了?”

燕顷哪想自己难得讲一次小话,却被话主抓住靶子,硬撑着道:“你瞧瞧这,伶牙俐齿,目无尊长,不正是难缠?”

他要是这般说,商雨霁可得好好与他理论理论。

她叫江溪去放下自己,一落地,刚要薅起袖子来讲道理,就被江溪去拦下:“冷,不行。”

商雨霁放弃撸袖子显气势的办法,昂首对着燕顷道:“这时同我讲尊长了?你早些时候可不是这般说的!”

两人为此吵闹,方木乐呵呵笑着,在一旁看师兄难得被人治理一顿。

最后还是燕顷理亏,连连晃手道:“欸——老夫不和你这小妮子争,老夫大人有大量!”

倒是因为这一闹,本该悲伤的离别氛围一冲而散。

知晓挽留徒增哀伤,不如期望对方诸事顺遂,风声萧萧,商雨霁从袖口中掏出钱袋:

“给,山高水长,总有要花银钱的时候,眼下来不及回去,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银钱了。”

江溪去有样学样,也掏出自己的钱袋,由于装银钱的钱袋是自己买来的,他便不心疼将其一起赠出。

燕顷拒绝了,商雨霁也不强求,她把钱袋给了江溪去,拍了他的手臂,瞧他一眼,再让他帮燕顷抬箧笥。

“燕老,既然不收,那不能再拒绝我们送你一程吧”

方才已拒绝她们一轮,燕顷不好再推脱,想来多送一段路也无碍,便由着她们了。

江溪去接过燕顷的箧笥,四人多行了一段路,商雨霁不忘和燕顷拌嘴,险些气得燕顷胡子倒竖。

“你这个难搞的小妮子!”

“谢谢夸奖。”

“不是在夸赞你,就送到这吧!”再送下去他可就得为了和她争吵谁更有理留下来了。

这个狡诈的小妮子!

燕顷夺过江溪去手中的箧笥,背上后连忙逃之夭夭。

目送他离开,商雨霁两人与方老大夫一起回到城中,岁旦的喧闹气氛未散,方老大夫受不住长时间待在外面的寒冷,先一步回了医馆。

商雨霁和江溪去面面相觑,身无分文的两人基本宣告与游街无缘,斟酌片刻,想着不能白来一趟,大不了只逛不买。

天色渐晚,酒肆铺子等为珍惜难有的佳节时刻,纷纷点上灯火,通红的火光将昏暗逐去,使得一场盛宴得以延续。

两人停停走走,长街人声鼎沸,锣鼓声,叫卖声,丝竹声此起彼伏,贩夫走卒熙来攘往,一派繁华景象。

在人潮中走着,难免发生碰撞,商雨霁捂住肩膀,与相撞之人道歉,抬首一看,竟是个穿着与岁旦相差甚远的灰扑道袍的道士,道士与她对视一眼,就被同行之人喊走。

“云销,你没事吧?”

商雨霁犹豫道:“我应该……没事吧?”

那人的眼神为什么,跟见了不得了的东西一样震惊?

好在事情到后面告了一段落,在外玩了一天,终于回到府上歇息。

等一日结束,商雨霁收拾好了准备上榻,就见鼓起一团的被褥,是早早卧好的暖床小江。

商雨霁站在床榻边,目光深沉,不发一语。

阴影笼罩,第一时间察觉出来人的江溪去掀开被角,眨巴着眼笑道:“阿霁,快上来,被里暖和。”

看在他那么尽职的份上,商雨霁决定暂时把他贸然上床的事情置在脑后,当务之急是进暖和的被窝。

最终,顺理成章的,江溪去凭借自己的努力留了下来……

岁旦午时,杨家帮。

有人送来大箱大箱的贺礼,杨柏一问,方知是商姑娘送来的新春贺礼。

里面不单有给长者制衣的布匹,给帮派人的烈酒,时兴的茶叶,还有给孩童的怡糖。

小芳见了,迟疑问道:“帮主,我们送的礼,足够吗?”

杨柏一时也不知所言:“商姑娘知晓我们的心意就足矣……了吧?”

将收到的贺礼分好,帮中有人从外急忙跑来禀报:“帮主!有一贺州来扬州拜年的纨绔子弟,看上了商姑娘她们,想把她们强抢走!”

“什么,真是自投罗网。”杨柏正担忧她们的回礼是否足够,没想到有人主动往她刀上撞,帮她给商姑娘补上一礼。

由于平日帮扬州城百姓做些鸡毛小事,杨家帮与扬州百姓睦邻友好,在百姓中话语很有份量。

因而从荆州回来后,为从舆论上保护商姑娘,杨家帮众人在完成日常琐事,偶尔会以讲述荆州惊险历程的方式,提及住在城西荷花道的姑娘和郎君是好主顾,大善人。

渐渐地,商雨霁和江溪去的名声就在杨家帮的宣传下,在百姓的声望里水涨船高。

至于扬州世族想对称不是大体量的两人下手,却在她们去荆州的时候,被宜宁吩咐了要紧着皮,别没了眼力,冒犯到贵人。

豪族世家们哪敢下手,传闻宜姑娘从京城来,自长公主手下做事,那不就意味着,商雨霁和江溪去,也是由长公主殿下背书吗?

能让宜宁称为贵人的,哪能是简单的人!

没准人家扮猪吃老虎,等他们前一日招惹了人,第二日在哪儿永远闭目都不清楚!

杨家帮和宜宁的双管齐下,便营造出扬州众人对两人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印象。

敢逗江溪去的,还是认清他与商姑娘的干系,只要一提商姑娘,他就会变成软泥一般好说话。

要是能再多夸几句商姑娘人美心善,兴许能哄得人花钱买下铺面上的货嘞。

就这般,原本还担心江溪去的体质会引来奇怪的人,所以考虑要不要限制他出门的商雨霁,放下疑虑,大胆放他出门。

甚至还不止一次感慨,扬州的风气就是比京都的朴实。

起码不是看见美人就x忘了情,发了狠,开启强取豪夺的剧目。

很快,调戏二人的纨绔子弟讯息送到杨柏面前,她勾唇一笑,拍桌道:“小的们,抄上家伙办事了!”。

走了一个时辰,前边有间旅店,再晚些天要黑了,燕顷背着箧笥,打算进店暂住一晚。

从袖中掏出银钱付了房,他拿着木牌上楼,检查箧笥时,发现箧笥中不知何时塞入两个钱袋。

一个精致,绣有草木花卉,是铺面中常见的钱袋,另一个朴素,简单起到收纳的作用。

精致钱袋里的银钱一眼看去就多些,鼓囊起来,朴素的则装得少一些。

说是如此,但这两个都不是他的钱袋,而是扬州城门前商小妮子和江小子掏出来的,被他拒绝收下的。

燕顷思来想去,也只能猜到,这大概是在商小妮子提出多送一段路时,江小子接过他的箧笥塞入的。

怪不得当初小妮子把自己的钱袋给了江小子,原是要偷偷塞进箧笥中,那小妮子送人时还不忘和他斗嘴,想来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叫他发觉不了她们的动作吧。

燕顷把两个钱袋从箧笥中拿出,仔细收起来,只得叹道:

“都说了,这小妮子最是难搞……”

第45章

岁旦翌日,天边泛起鱼肚白之际,商雨霁迷迷糊糊有了意识。

她闭着眼伸出手,在床头枕间乱翻,摸到温热的触感,恍惚反应过来这人是江溪去,她又翻找,终于找出一个锦袋。

随着商雨霁的动作,本就相差无几的距离陡然贴近,但她注意力都在寻物上,便没察觉到一抹温软印在颈下。

借着从窗杦透来的微光,商雨霁微微睁开眼,十指打架般将它打开,掏出里面的墨玉发冠。

差点忘记了,江溪去的生辰礼物。

她艰难从温暖的被窝中爬出,寒冬里离开暖被真是考验意志力的难事。

刚撑起半身,想起身下榻,就被腰间盘绕的双臂拦下动作。

睡梦中的江溪去可比醒时难弄多了,毕竟人怎么能和一个无法做出回应的沉睡者沟通

商雨霁无奈,选择下压半身,伏着伸手,把发冠送到床榻旁的木柜上。

她想去够柜上一角处的胭脂,无奈太远,只得又压低了身位。

至于将腰腹压到了身。下人的脑袋,这可不能怪她欺负一个睡着的人,要是他松开缠住的双臂,放她下床拿纸笔书写,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商雨霁伸长了张开的五指,勉强够到胭脂盒,弯曲指尖试图勾它过来。

拿到了!

腰腹下的人猛然埋腹,如同吸猫儿似的又嗅又蹭,险些让商雨霁拿不稳到手的胭脂盒。

……算了,和一个睡梦中的人计较什么?

她食指蘸着胭脂,缓缓在手帕上写着“生辰吉乐江”,原想写完他的名字,但胭脂在手帕上的效果不尽人意,就只写了姓氏。

准确来说,岁旦后第二日并非他真正的生辰。

记得去年岁旦,一墙之隔的红云园外锣鼓喧天,见他好奇地望向破旧的院墙,好似透过院墙看见其后的热闹景象。

她咬咬牙,揣上零碎的银钱,爬出了洞,给他买来竹蜻蜓当新春贺礼。

回来后和他解释着是佳节,所以百姓们喜气洋洋,岁旦是佳节,上元是,生辰也是。

不料江三少爷不讲理,为了多几日欢乐,改不了已经定好的节日,便说岁旦第二日是他的生辰。

在他问她的生辰时,说来不巧,他的第二日就是她的生辰。

到如今,知晓了今日并非他的生辰也无碍,玩笑话到最后,早成了真话。

商雨霁把手帕放到发冠下,感到出被窝的寒意,瑟缩着把自己挪回被中。

似乎感受到她又回到怀中,如枝蔓的手臂紧紧缠上,长腿也不甘寂寞搭上,勾着绕着,织成一道难解的结。

再次阖目睡去前,她沉沉想到:这人是不是在她身上安装了定位为何总是能准确把她抓住

晨光熹微,恢复了练武时日的江溪去从睡梦中醒来。

抱着未醒的商雨霁赖了一会床,他才下了榻。

起身更衣,江溪去发现床边红木柜上摆放的墨玉发冠,抬起发冠,便见到压着的手帕,上面是字迹断断续续的“生辰吉乐”,还有他的姓,一看就知道是阿霁为他写的。

昨夜他进屋还没有见到,今早醒来后便见着礼物,这是阿霁为他准备的惊喜。

他捂住心口,过快的心跳声使他弯了腰,他不想去后院练武了,他想静静待在屋里,陪着阿霁。

可是不行,阿霁醒来要是看到他还在,肯定会不高兴的,他怎么都行,阿霁不能伤心。

江溪去匆忙穿好衣裳,拿起发冠对着铜镜隔空比划,然后将它小心放回原处,又把写有贺词的手帕折叠放在身上。

发冠不能带,练武容易误伤到它,这是阿霁给的生辰礼物,他得仔细珍藏!

待到习武时分,江溪去踩点到达后院。

后院中,除了师父和项飞,多出一位与项飞一般健硕身材的老者。

“我师父,来看我如何教人的。”项飞解释到。

易沙哼了一声:“明明是来看我的好徒弟。”

项飞挠了挠头,他师父心血来潮要来一观,他也阻挡不了。

老者频繁看过来,之后上前,动手捏了江溪去的臂膀,脊背和腿骨。

他抬眼,余光扫过易沙,语意不明道:“还真让你收了个好徒弟。”

还以为她说的大多是吹嘘出来的,不想真是个奇才,连他都想上手教一教了。

也不是不行,他总比徒弟有名气吧,多少人想让他教他还不教呢。

“咳……”项风云用拳掩面,轻咳一声,起了样。

“怎么,手痒了想亲自上手教?”易沙直接道出他的心中所想。

“我教人可是要额外收取费用的。”项风云补充道,“不多,再加三坛酒。”

三坛酒换项风云指导自然划算,易沙应道:“成交。”

江溪去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就在他的面前完成了一场关于自己的交易。

项风云对项飞问道:“教到哪了?”

项飞:“练体。”

项风云沉默片刻,恨铁不成钢打了项飞一拳,把他打得趔趄:“他又不像你们这群浑小子皮肉结实,该练也是练骨!”

听来像是让她的徒弟练错了方向,易沙抓紧机会:“既然如此,你得补回给我两坛。”

“休想,大不了我多教几天!”项风云也是反应迅速,嗜酒如命的他第一时间反对。

能让项风云多教几天,反正她们是不亏的,易沙同意了他的提议。

后院的四人因练刀一事争执,与醒来后看见手帕不在而发冠在的商雨霁无关,她大概能猜到,这是江溪去又想将其收藏起来。

她知道江溪去有保管东西的习惯,不想她送的贺礼也不打算戴。

发冠不戴那不是白买了吗?

她挑了那么久的贺礼,而且墨玉发冠可是很贵的!

得想办法叫他戴上。

梳洗一番,吃完早点,商雨霁出门看看能不能买些吃食,当作生辰的添头。

一出府,走了两条街巷,商雨霁隐隐感觉有人在跟踪她,她加快步伐,想将人甩在身后。

跟在她后面的三人怕跟丢了人,也跟着加快脚步。

不料商雨霁从街巷拐角处杀了个回马枪,当场捉住了尾随的三人。

是两大一小的……三个道士?

其中一人手上还抬着“算命看相,趋吉避凶”的旗子。

那个小道士机灵作揖,笑得讨喜:“我们瞧姑娘与我们有缘,姑娘可要算上一卦?”

道童话落,他身侧的两位道士连连颔首,三人像是接上了想法,一同叫商雨霁算上一卦。

商雨霁:如今做算命生意的,都要追着顾客一路,强买强卖吗?

还有,别以为拿扇掩面,她就认不出来这道士是昨晚游街时撞到的那位!

见他们实在执着,商雨霁决定来上一卦,希望此事能快些结束。

听到她应允,两位大道士相视一眼,其中昨日撞到的道士上前一步,嘴角僵硬上扬,笑得生硬,看起来平时不会笑,为了让她感到亲和,到这时才临场发挥。

兴许是他的不自然,反倒让商雨霁松卸心中的几分戒备。

“姑娘自幼生在贫困人家,因故离家……”

商雨霁本着听听就算了的态度,谁料一开口就说对了她小时的境遇,不由得敛起脸色。

“机缘巧合下突逢异变,时来运转。”

如果异变是她回忆起书中的记忆……

她噤声,继续听他如何说。

道士那双深遂的眼眸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姑娘命格显贵,虽遇挫折,但之后万事顺遂,心想事成,必能登上高位。”

她x明白了。

这就是说些好听的话,让人忍不住给赏钱的算命先生。

说得她很满意,她给了!

商雨霁掏出一两银子:“说得好,给你。”

以为这番讲话会叫她信任自己,而她的反应出乎玄清的意料。

玄清愣在原地,他身后的玄明也是惊讶不已:“我师兄可是来自龙虎山,极少为人卜卦……”

对江湖信息来源仅限易老前辈闲谈的商雨霁:这是嫌一两银子少了吗?

这年头,说句好话这么赚钱?

以江溪去夸她的频率,还好他不收钱,要不然她倒欠都给不起。

她又摸出二两银子,塞进玄清手中:“不能再多了,拿了钱,记得给孩子买件厚衣服,你们耐得了冷,孩子可不能。”

寒冬腊月的,就着一件简单的道袍,看着是仙风道骨,高人风范了,但小孩又不耐冻。

至于他们会不会把钱用在道童身上,她也管不了了,她只是个被三个奇怪道士拦下算卦的可怜顾客啊!

先撤了再说。

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快速转身离开。

道童听到她提到自己,好奇抬首望来,居然还有他的份吗?

她离开时眼里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苛待孩子的恶人,玄明想拦人解释时,商雨霁早走远了。

穿得少只是他们修炼的功法,让气自体内生,又在体中循环,气稳不散,就不受外界影响。

玄清收起不习惯的笑脸,他看了一眼到自己腰部的道童,叹气道:“她说得也对,该给清风买件厚外裳了。”

清风手足无措:“师父,清风可以运功驱寒。”

玄清摇头:“我们之后会再见她,若是看见你穿得暖和,她该是愿意再同我们谈谈。”

“师兄,我们难道还要跟踪她吗?”

“不用了,回福来客栈,叫掌柜的为我们引荐吧。”——

作者有话说:玄清:你心想事成。

小商:那让世界爆炸吧。

砰——

小商:什么动静

玄清:世界在爆炸啊

小商:

不负责任小剧场[玫瑰]

第46章

京城,长公主府。

一个家仆样貌的人偷偷从侧门离开,阿双吐气,吹起额间的发,对站在一旁的人说道:“还不如让我给他用蛊,叫他说出真话。”

阿一板着脸,沉声道:“打草惊蛇,他不重要,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内容。”

她淡淡瞟了阿双一眼,补充着:“而且你的蛊不都冷得冬眠吗?能有几只醒着的?”

言罢,确认家仆离开,阿一转身回去禀报。

留下一个被戳破无能怒吼,对着她背影张牙舞爪的阿双:“啊——臭阿一!坏阿一!”

银铃声叮当,随着阿一清脆响了一路。

遇到从议事厅走出,面色疲惫,恍如灵魂出窍的孙旺,他身后跟着一个咋呼的少年,两方人马就此相遇。

孙旺掀起劳累的眼皮,与阿一对上,又见她后面追着的阿双,一时找到同命人,向着阿一叹气。

正好两方人都要找长公主,便一齐走去。

进到书房,就见伏案处理文书的长公主,剔除掉嘘寒问暖的啰嗦问候,需要处理的文书堆叠起来也不容小觑。

她一旁协助的公孙明忙碌中不忘猜测,殿下不会是借着亲征的名义逃避审批文书吧?

甚至可以合理怀疑,支持殿下的崔殊没准是一丘之貉。

孙旺主持招贤工作有一段时间了,最开始千奇百怪的“新物”打击了他,努力习惯后,如今又出现追随长公主府神秘大匠的报名者又给了他一击。

他身后的少年,正是对“大匠”心生向往的万千报名者之一,之所以把他带到长公主面前,实在是因为少年人的手艺太特殊,需要与长公主打个照面。

书房里的众人难得有了停歇的借口,纷纷好奇涌上。

周朝云也不败大家兴致,叫少年来上一试。

见过后,周朝云便明白孙旺为何将人送到她面前。

这少年所熟悉的,正是攻城守城的器械,草原的逐水而居就意味着不需考虑攻城。

为防他们南下掠夺百姓,倒是可以从守城器械入手。

况且,谁也说不准,未来在其他地方会不会动用攻城器械。

周朝云决定大赏,少年人立即道:“殿下,我想见见传闻那位大匠工!”

长公主府上的大匠,毋庸置疑是那位在背后提供了许多新法子的商雨霁。

制冰块,雪白盐,豕去味,沐浴皂……数不胜数,更论她的制物大多为百姓所需,也引来世人对匠工的重视。

而且商雨霁的名头很好用,周朝云敢肯定,有数百匠人因商雨霁的存在,主动掉入她的囊中。

这位天资不凡的少年人看来也是如此。

好在面对他们,周朝云留有一手:“大匠工生性孤僻,不喜与人交谈,你若留在府中做事,有朝一日,你可同她一起制作出青史留名的奇物。”

说得少年人热血沸腾。

高人都有特点,性格孤僻在高人的群体里算是正常的了!

把少年哄下,崔殊先是恭贺长公主又得一位干将。

孙旺带少年下去,给他安排事情做,阿一接着禀报道:“暗线与‘江溪去’有了联系,已离开府上。”

做戏做全套,长公主的偏房中住着一位受宠的“江溪去”,这是手下根据江溪去的模样易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