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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突然出现在任溪年脑海中的声音。

第136章

【你好。】

从无法触及的远方传来的只有短短两个字, 可仅仅是如此短暂的一句话,已经让任溪年立时感到太阳穴开始剧烈发胀,她用力握住轮椅的扶手, 克制住身躯的颤抖, 尖锐的刺痛顺着血管向四肢百骸处蔓延。

要不是精神力足够, 她怀疑自己会当场显露出疯狂的征兆,然后被充满好奇心的同事团团包围。

没有任何理由,任溪年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经历着一场神迹。

——神明在主动与凡世的接触。

不知这能算幸运还是倒霉。

任溪年是有资格查阅A级以上机密档案的研究员,她了解过,神迹虽然罕见,却并非不存在,第一研究所中就有着不少与之相关的真实记录。

调查队曾围剿过一个生命信徒的聚会点,并将一些据说得到过神启的狂信徒带回研究所, 用来进行隔离观察。

研究员们不断向狂信徒施加刺激, 许多信徒尝试向神明寻求帮助。

当时的研究员们非常大胆, 结果就是狂信徒的群体出现严重损耗,隔离地点还诞生了富含各种血肉力量的副本,后续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恢复了局面。

充分汲取了前人的教训后,相关的研究逐渐变得温和委婉了许多, 为了避免对人类聚集区造成影响, 还重启了许多位于荒野中的旧实验室。

在记录中,神明很少这样温和地跟信徒交流,许多狂信徒即使献祭自己的生命, 也无法获得来自所信仰者的只言片语。

稍微平复了一会状态,任溪年试着做出回复。

【您好】,任溪年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尊敬, 【我可否知道您的神名?】

——说话时任溪年的情绪异常紧绷,她没做过跟神交谈的心理准备,此刻遇见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提问后,任溪年好像听见了一道遥远模糊的笑声。

与刚开始的问候相比,此刻笑声并未让任溪年感到太明显的不适,应该是对方做出了调整。

神明并不想太快耗尽任溪年的精神之力。

【为何还抱有疑问?你当然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任溪年默然。

【您是拨线女大人。】

一阵强烈的无可奈何感袭上心头,任溪年微微弯下腰,像是在表示尊重,更像是不堪重负。在与对方沟通时,她感觉到源于精神方面的重量,这种重量甚至影响到了她的躯壳。

任溪年有些不解,虽然得到神启的通常是狂信徒,但并非狂信徒都能得到神启,至于她自己,对拨线女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仰。

她很确定这一点,不过第一研究院未必相信。

以任溪年对同事们的了解,一旦获得拨线女神启的事情暴露,自己一定会成为重点研究对象,顶多因为身份不同,得到的待遇稍好一些,而且在实验出结果之前,她不会成为损耗名单上的一员。

任溪年闭上了眼,她感觉自己的大脑时而模糊时而清醒,许多信息从记忆的角落中浮上心头,在脑海中徘徊。

神明不会莫名其妙出现,从拨线女诞生,到祂获得自己的神国一定有一段漫长的过程,要不是任溪年很了解自己的过去,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跟对方存在着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关联。

【我并不信仰您,您为何会将注视投向我?】

新生的神明没有因为任溪年的坦白而恼怒,甚至堪称温和地做出了回答。

【是命运,命运让我看见了你。】

绪灯鸣没有敷衍任溪年,而且哪怕只从信仰方面看,在所有知道“拨线女”存在的人类中,任溪年的虔诚度说不定还真能位居前列。

“……”

普通人说一切都是命运可能只是找不到理由所以随口敷衍,但此刻说出答案的存在是神明,一切就有了本质区别。

任溪年心中微动。

她的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念头——拨线女的权柄其实跟命运强相关。

任溪年习惯于思考,“能不能多动动脑子”的话永远骂不到她头上,然而并非所有时刻都适合琢磨问题。

——比如有位神明正在脑子里跟你交流的时候。

在任溪年做出判断的一瞬,她也迅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已被拨线女所察觉。

之前启示书上曾经显现过一行文字,“……在与伪徒的交锋中取得了胜利”,上面的文字并不属于凡世,任溪年原本只知道最前方的是新神的代称,但在猜到权柄的同时,启示书上的文字就从模糊变得清晰,最终定格为了“命运”。

任溪年的“理解”得到了提升,她被动地跟新出现的神明拉近了距离。

“命运”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拨线女才刚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如果能攀登得更高,成为完整的神明,祂的力量或许会大到异乎寻常的境地。

拨线女并未因为被猜到权柄而产生负面的情绪,任溪年甚至可以感到,对方的心情颇为愉快。

下一刻,任溪年就理解了拨线女愉快的原因——

【你已觉醒。】

【你在拨线女面前勘测了命运的细节,祂已为你选定了道路。】

【你成为了[侦探]。】

万流城中。

透过命运之线跟外界联系的绪灯鸣想到了自己入职培训时看过的档案。

档案告诉绪灯鸣,有些人在觉醒前会产生幻听,并认为自己受到了神启。

——基础知识果然充满水分,绪灯鸣现在觉得,那些幻听里肯定存在着真实的部分。

消耗一百无色晶石构建的联系相当稳定,绪灯鸣能感受到对方的思想跟情绪,还有展现在后者眼前的种种字迹。

任溪年在她的注视下觉醒,并直接成为了[侦探]。

感受神启对觉醒者来说不属于常见情况,有类似经历的人会被认为是特殊的存在,也就是使徒。

绪灯鸣想到了还在自己背包里的另一位使徒,不知道任溪年是否介意她的同事是一只布娃娃。

莫名觉醒的事实让任溪年陷入了沉默,绪灯鸣能感觉到,对方连思绪都有短暂的凝滞。

【您现在就为我选定道路了吗?】,任溪年的疑问顺着[银白纺锤]传来,声音听上去有些艰难跟不可置信,【我只是做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推测】。

能力者中一向存在分支的说法,比如血肉与生命之神的信徒,就存在研究员跟战士的分支。

任溪年现在只了解到,拨线女的觉醒者中,包括着侦探,以及其他。

“……”

绪灯鸣按了下额角。

说来任溪年或许不信,拨线女根本没法回答她的疑问,因为绪灯鸣压根就没有对应的知识储备。

她不但不清楚任溪年为什么会立刻成为[侦探],也不知道拨线女的觉醒者中除了[侦探]外还存在什么样的分支。

绪灯鸣努力回忆在特事局中的见闻,同组的东少丹是匠师,经常参加培训,但她却没提过自己属于哪个分支。

新生的神明意识到一件事,以血肉与生命之神的能力者为例,在觉醒之初,他们都会获得某些基本技能,随着能力的不断提高,才会出现不同的倾向性。

比如师薰,就觉醒了[生命记录],她本人则属于[研究员]分支。

要是将能力的提升比作道路,那么分支一般不会在起点处就出现,这也是任溪年疑惑的原因。

绪灯鸣没让崭新的能力者等待太久,像一位真正神明那样做出了回答,【因为合适。】

她其实觉得自己的回复略显敷衍,幸而聆听者接受良好。

——毕竟人跟神的交流不多,很难通过对比来判定绪灯鸣有没有问题,加上神的声音会影响接受者的精神,后者自然没法从中体会到拨线女的情绪。

很快,任溪年的话语再次传来,【我已经感受到了您的恩赐,希望您可以指引我,让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

这显然是“谢谢帮我觉醒,请问你需要我做点什么”的神棍风表达方式。

医疗室内,护士正熟练地为任溪年注射营养液,后者的身体上连着各种仪器,医护人员会通过电流刺激,来帮助任溪年的肢体保持基本功能。

除此之外,医疗室中最多的是各种提神针跟精神修复针,尽全力保持研究所的高效运转。

护士:“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任溪年:“我还好。”

她躺在病床上,连说话时都没睁开眼睛,想歇一会的意思非常明显,旁边的医生看显示器上的示数大体正常,就道了句“应该只是过于辛苦,任老师好好休息”后就带着护士离开,以便患者能安静修养。

任溪年当然没有睡觉,她只是需要一个独处的环境跟拨线女交流。

这栋建筑从不缺乏狂热的科研爱好者,万一被发现情况有异……任溪年不打算让自己成为接下来的研究素材。

她听见神明的声音自颅内响起,丝线连接着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双方——

【你是一位[侦探]。】拨线女这样说道,神明的面孔不会在凡世中显现,任溪年却觉得祂好像正在冲着自己微笑,【你当然知道答案。】

任溪年的大脑在飞快转动,许多知识不由自主地从她的脑海中浮现,同时陆续传达到了遥远的万流城当中。

人的理解是有极限的,而神明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不同的信徒所能接触到的,只是祂们性格的某个侧面。

以无骨先生为例,有关祂的传言,就同时包含“有礼貌,充满探索精神”跟“疯狂而冷酷”两个方面。

在祂以疯狂的形态降临时,即使是最虔诚的信徒,也很容易因为理性蒸发而暴毙。

而任溪年今天所见到的,大约是拨线女存在中最充满理性的部分,这件事的好处是后续她多半不需要去找净化师来进行心理干涉,坏处则是对方的行为一定抱有明确的目的。

任溪年必须弄清楚对方的目的。

她又想到了三角榕市。

因为老师跟季自在的关系,任溪年一直对那座二级城市保持着关注。

其实核心城中早就暗暗兴起了对季自在外驻目的的讨论,前段时间还有些人找到了一些陈旧的档案,怀疑三角榕市其实是一座遗落在外的“一级城市”。

一级城市的判定标准其实并非宜居与否,而是是否保存有大量的纯火。

如今已经是新历六十七年,核心城已经从各个城市中收集走了所有能收集的未登记纯火,不过重要资源永远都不会嫌多。

目前尚且保存在外的大部分纯火因为需要封锁间隙的原因都无法移动,才发现的那些就显得格外具备吸引力。

至于间隙为什么必须用纯火封锁……任溪年看过一份保密等级为A的档案,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神明真实存在。”

直到今日,任溪年依旧记得那行字给尚且年幼的她所带来的震撼。

神明真实存在,却并非存在与凡世当中,间隙彼端才是神的居所。

那是一个混沌而无序的无垠之界,当中充满了各种凶暴的力量,人类无法在那里生存,几乎完全是和平社会的反义词,两个世界本来不该接触,天灾却撕裂了空间,使得不同世界的边际产生了交汇。

一旦间隙另一端的力量流淌到了现世,亲眼目睹过那一幕的天之爝得出结论,人类的文明必定会因此毁灭。

其实即使用[银白纺锤]相连接,绪灯鸣也并不能感受到任溪年的所有想法,除非后者集中注意力开始思索,相应的知识才会流传到被命运之线连接的另一端。

某些知识与她脑海中的嗡鸣产生了共振。

河水流动的速度开始变快,白色雾气在肆意飘荡,变幻出不同的形态。

绪灯鸣握住[银白纺锤],权杖的底部在石板上轻轻一顿,外面的河水与雾气都重新变得温和起来,拨线女神国所在的这片间隙就再度恢复了平静。

第137章

万流城内。

绪灯鸣靠在石椅上, 默默记忆着从任溪年那边得到的非科学知识,难得觉得系统在无色晶石的收取上不算黑心。

起码在收费后,提供的服务相当到位。

随着任溪年的思索, 越来越多有关间隙的内容被传到了绪灯鸣的脑海中。

可能任溪年也没意识到, 她给拨线女解答的疑问, 其实比拨线女能给她解答的更多。

绪灯鸣很平静,她只是一个二级城市的普通调查员,在知识储备上不如核心城的资深研究员充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而且严格来说,她得到今年年中才能拿到大学毕业证书,在特事局的人力资源库里,她目前的学历只能算是高中,不止在六组,放眼整个杜鹃街四十四号, 都能算是垫底的存在。

梁非鱼当年甚至还因此产生过“绪灯鸣此人莫非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的猜测。

核心城的许多机密档案在向万流城展开——天灾造成了社会的混乱, 现世中的某些区域不幸与间隙连通, 为了防止神界的力量流向现世,天之爝在对应的区域留下了纯火。

绪灯鸣对此有着非常深刻的感受,她此刻就在间隙之中,万流城对她而言还算安全, 可一旦走出神国之外, 她同样很容易受到无序力量的伤害,而且离自己的神国越远,力量就越不稳定。

现世能保持稳定, 多亏了源于天之爝灵魂的纯火足以燃尽一切异质。

一个人越了解世界的真相,就越会觉得现在的安稳平静摇摇欲坠。

新历开始才不过六十七年,人类其实早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当年金重火联合核心城的许多创始人们, 在各地的间隙处做完防护措施后,属于神界的力量成功地被暂时性的困住了,然而世界间的裂缝还是引起了许多有心人的注意。

人类渴求力量,当时以核心城为代表的人类群体从未放弃过对另一个世界的研究,后来的科研人员发现,无论是人类所在的世界还是神界,本身其实都是非常牢固的,天灾能毁灭人类文明,却并不足以撕裂世界的边际。

之所以会造成现在的情况,是因为神界靠近间隙另一端的区域,存在着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

——那种力量就来自于神国。

神国顾名思义,就是神的固定活动地点,不过并非所有的神明都拥有神国,比如白夫人、接引婆婆以及无骨先生等就没有。科研人员怀疑,是否拥有神国决定了神明的能力上限,无骨先生等神明就是因为居无定所,才迟迟无法行到顶峰,祂们拥有的觉醒者数量也比血肉还有匠师等神更少。

绪灯鸣莫名浮现出一个念头,觉得世界还是挺公平的,即使对神明来说,房地产也是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

跟许多还可以选择躺平的人类不同,向上攀升是神明的本能,所有的神都有一颗不断升级的心,祂们会渴求自己没有的东西,这种渴望甚至能够超越理性。

绪灯鸣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看见间隙时的情况。

虽然她自觉不算做事冲动的人,但当时也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勉强抵抗住间隙的吸引,没有第一时间就蒙头蒙脑地走进去查探情况。

虽然从结果看,是否立刻进去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对于神而言,没有力量就要去获得力量,没有神国更要去寻找神国。

然而神界本身既无序又混乱,里面的空间并非连贯的,而且经常会发生变化,即使有的神明凭着权柄特殊,能找准目标,可因为神国本身具备非常强大的力量,会抗拒外来者的进入。

绪灯鸣能进来得如此顺利,是因为三角榕市的间隙直接开在了万流城的入口处。

既然神界与现世是连通的,一些居无定所的神明随即调整了找房思路,祂们跟信徒建立联系,让后者找到现世中的间隙入口,然后再通过现世的间隙抵达神国。

目前能确定的间隙有八个,都被人类所控制,它们之间存在一个相同点,就是全都深藏于地下。

新历开始前,人类文明的幸存者就在间隙之上建立了城市,世世代代守护着世界的边际。

根据调查,有一些间隙后的神国其实已经被占据,比如月桂市下的间隙,就连通着智识之神的神国,生活在上方的人类更容易觉醒智识类的能力,值得一提的就是安歌的家族,几乎世世代代都在研究所中就职,以前的柏家也曾居住于月桂市中,后来才搬迁到了三角榕市。

神国的数量有限,至少要比神明的数量更少,有竞争就有争斗,不过游离的神明并不愿意随意掀起神战,所以祂们的目标更多会集中在尚未被占据的无主间隙上。

以上都是被收藏在核心城的最高等保密信息。

不过任溪年现在可以确认,研究所内的保密信息有一部分是错的,比如现世中的间隙并非八个,而是九个,没被统计在案的那一个就藏在三角榕市的地下。

【其实核心城一开始得到的信息并非是发现了间隙。】

绪灯鸣听见任溪年的声音从长线的另一端响起,她想起自己在图书馆副本中看到的文件,习惯性地点了下头,然后做出回应——

【你们想找的是火焰。】

任溪年听到拨线女的话,发现对方比自己猜测的更清楚内情。

毕竟是神明,总不会对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变化一无所知,每一位神明都拥有独特的权能以及凡人难以想象的伟力,若非祂们不方便在现世中行动,甚至都不需要寻找代行者。

任溪年回答,【是,我们将那种火焰称为纯火。】

间隙前一定有纯火,但纯火边不一定存在间隙。

不久前,核心城得到一个消息,三角榕市中也极可能有纯火存在。

然而这个消息只有一半的准确性。

这也不能怪他们被误导,毕竟散落在外的纯火并不罕见——当年天之爝曾产生过一个想法,为了保证人类的数量,她希望在每个城市中都留下少量白色的火焰。

天之爝的计划没能执行到底。

部分原因是许多下级城市缺乏保管火焰的能力,就算刻意留下也会因保管不善而遗失,曾有城市的火焰受到了伪徒组织的觊觎,并因此遭受了灭顶之灾,而另一部分原因,自然是核心城不希望垄断资源外流。

——有了纯火,就能制造[抑制器]。

所以在找到一些有关三角榕市的旧档案的时候,不少人都以为季自在是想以那座城市为据点,从此自立门户。

直到启示书出现动静,众人才更新了看法,意识到三角榕市下面原来也藏了个间隙,而且间隙另一端的神国就属于非知名神明拨线女大人。

从这个角度看,三角榕市中纯火存在的理由实在非常充沛。

一念至此,任溪年不得不思考起最近各种消息的来源。

她怀疑最开始“三角榕市存在纯火”是无名研究会那边放出的风声,也是对方引诱核心城区查询的旧档案。

伪徒早就知道三角榕市的情况,他们迫切地希望能获得一座神国,却无法定位间隙的具体坐标,于是诱导核心城派人带着纯火过去,依靠火焰间的吸引力进行寻找。

纯火封印住了间隙,只要找到前者,就一定能找到后者。

万流城内,感受到任溪年想法的绪灯鸣倒是对此产生了更多的推测。

她回忆起了根号五图书馆中的副本。

绪灯鸣是在[书山有路]副本中获得了指针,然后才抵达的间隙。

伪徒最初的计划应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寻找指针,一方面寻找纯火。

结果前者被绪灯鸣截胡,第二个计划也因为在[与**赛跑]中落后了她一步而宣告失败。

双方之间再度结下了梁子。

核心城第一研究所中。

任溪年虽然并不清楚拨线女跟伪徒之间的过往,脑海中却浮现出了一个十分接近事实的猜测——

不知不觉间,三角榕市的间隙中发生了一场凶险却隐秘的战斗,最终的结果是拨线女向世界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以“无名研究会”为代表的伪徒势力惨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愧是命运的神明,将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

任溪年的感叹同样顺着[银白纺锤]传递到了万流城中。

绪灯鸣忍不住笑了下。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她也觉拨线女此神十分老谋深算,很值得旁人警惕……

第一研究所中。

任溪年已经度过了梳理思绪的阶段,开始进一步思考拨线女选择此刻显露存在感的原因。

祂的存在已经因启示书而曝光,但从这位神明大人一贯的低调作风看,祂或许并不希望被打扰,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过去那么多年以来,拨线女从未向世界发出过宣告。

而类似于白夫人等神明,都是在还未获得神国的弱小期,就开始在人类社会中挖掘觉醒者并发展信徒。

如今寂寂无名的拨线女抢先一步,赶在许多老牌神明之前得到了万流城,祂的行为是否会引起其它神的针对?

不过伪徒、无骨先生等存在是否继续打扰拨线女的安宁是神明间的事,而核心城是否干涉三角榕市,就是属于人类的问题。

很不幸,以任溪年对同事们了解,第一研究所内遍地都是愿意为了科研事业献上献祭一大片灵魂的存在。

所以目前的结论是不干涉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核心城中从不缺乏野心家、投机客还有各种狂热的科研人员,他们希望攫取利益,让自己站到时代的顶端,为此甘愿冒上巨大的风险。

拨线女是如此低调,从没人发现祂有信徒存在,直到半个小时前才堪堪显露出存在的痕迹,种种迹象都容易让人认为,祂的实力还没强大到可以无视旁人的打搅。

过不了多久,三角榕市或许会变成核心城的大型试验场,远在核心城的研究员或许会设计出各种各样的测试方案,来寻找拨线女的觉醒者,并试着发掘这位神明的能力边际。

拨线女将意识投放到自己的脑海中,自然是为了阻止后续的一切。

任溪年的想法虽然繁多而复杂,但在现世中,时间其实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

万流城中,绪灯鸣靠在石椅上,十指交叠,眼眸中依旧闪动着淡银色的辉光。

——别人成神是什么感觉绪灯鸣不确定,但她成神时的感觉就是四面楚歌,往哪望都是一片乌泱泱的红名,显得生活充满了挑战性。

第138章

在神国中时, 绪灯鸣身上的非人特质愈发明显,仿佛是由命运河水凝而成的人形。

若隐若现的银白光芒围绕在她的身侧,绪灯鸣坐在石椅上, 投下的阴影无限延伸, 似乎将整座旧城堡都笼罩在其中。

银线草在空中轻轻摇曳, 像是无数身形细长的珊瑚虫。

任溪年的推测里,虽然并非所有细节都没问题,可结论却出乎意料地准确。

——当然这不包括有关拨线女步步为营的部分。

绪灯鸣原先不清楚核心城的想法,不过要当真如任溪年预料的那样,对方有意监控干涉自己所居住的城市,那她必然会出手阻止。

自己工作还没多久,进入神国前升职报告才刚被通过,绪灯鸣不希望自己的工作环境发生太大的变化。

拨线女并非唯一被确定存在的神明,世上还存在智识之神, 血肉与生命之神, 匠师以及无骨先生等等。

根据绪灯鸣工作时得到的经验, 人类与智识等神明间的关系相对不错,同时十分敌视无骨先生。

面对不同的神明时,人类方的态度存在非常明显的区别,绪灯鸣原本以为这是因为无骨先生的信徒特别喜欢搞事, 而智识之神听上去就自带好好学习的buff。不过现在想来, 应该也跟不同神明的实力差距有关。

无论是匠师、智识之神还是血肉与生命之神都太过强大,导致人类只能选择和平共处,但即使如此, 核心城研究所还会时不时端一波相应神明狂信徒的据点,将人薅回来充当实验素材。

不过对于绪灯鸣而言,核心城的差别待遇验证了一个结论。

人类方并不是全是做事不想后果的疯狂科学家, 再怎么希望攫取利益,核心城在动手前,也会考虑风险问题。

想要阻止对方,要么降低利益,要么提升风险。

绪灯鸣不得不承认,研究神明是值得投入大量精力的一件事,风险高,收益也高,而且凭她的升级速度,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赶在核心城干涉之前,将自己提升到跟匠师等老牌神明相近的地步。

幸而无论多么宏伟的计划,牵头的一定是人类。

——是人就好,人越多越好,毕竟只要身为人类,就绝不存在无隙可乘的灵魂。

绪灯鸣坐在石椅上,窗户映出了她的影子。

倒影中拨线女的神态令人联想起冷漠的大理石雕像,她的目光似乎是围绕着万流城长河的延伸,此刻静静地坐在石椅上,仿佛只是跟绪灯鸣长着同样五官的另一个存在。

绪灯鸣望向自己,她身周有三条命运之线自动飘起,虚虚悬于空中。

在得到神国加成的情况下,绪灯鸣发现的命运不但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有些模糊。

这倒不算什么难以理解的现象,在万流城中,绪灯鸣是以拨线女的状态存在着的,而在正常情况下,仅仅lv.20级的[观测之眼]还不足以查探具备神性的存在的命运,要不是有神国的保护与增幅,刚才那一眼看过去她可能就得自戳双目。

绪灯鸣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顺着[银白纺锤]投向了现世。

核心城第一研究所内。

任溪年感觉像是有冰凉的河水在自己的精神之海中蔓延,等得出结论后,她再次听到了神启。

【我不能总是被动地等着别人上门找麻烦。】

拨线女带着笑意的声音自颅内回荡,显然是默认了任溪年的猜测——祂的确是为了阻止核心城插手自己的事,才单方面地帮助任溪年觉醒。

任溪年希望对方不要提出难度太高的要求。

【你是我的代行者,我会赋予你力量,你将因此获得健康的身躯。】

“……”

拨线女的态度堪称亲切友好,可任溪年却半点不觉得放松。

神明是非常复杂的存在,态度如何只是表象,决不能只用凶恶或者友善来评价祂们。

双方根本不算同一物种,对于神明而言,即使是使徒,也仅仅是蚂蚁群中能够交流的那一部分。

对方会向蚂蚁降下神谕,要求蚂蚁做一些事情,而在接触中,幸运的蚂蚁会获得强大的力量。

研究所中就曾有过例子,研究狂信徒的科学家因为过于沉浸,最后也变成了狂信徒。对方算是任溪年的前辈,因为无法战胜对力量的向往而彻底倒向了智识之神,又因为难以承受神启而崩坏,目前被保管于保管室781号。

任溪年不知道自己是否算是幸运的存在,她当然希望从轮椅上站起来,但前提是不会被研究所当成小白鼠。

各种血肉实验在任溪年脑海中浮现又被按下,她尽量让自己询问的态度保持恭敬——

【那么我应该如何行事?】

【你需要及时阻止核心城的干涉行为。】

“……”

之前的期待完全落空,任溪年觉得拨线女给自己布置了一个基本没有完成可能的任务,其难度之高,甚至能让人觉得当小白鼠也没什么大不了……

好在任溪年不是初入职场的新人,在应付甲方不合理需求上经验丰富,当场就将任务踢了一部分回去。

【您是神明,您可以向他们展示您的威能。】

绪灯鸣收到了任溪年的建议,她略一考虑,同时扫了眼自己的命运之线,确认颜色还算浅,便给出了允可的答复。

【可以。】

神明沉寂下去,没有继续交流,但对方的态度让任溪年有了一些信心。

——任溪年并不知道拨线女的信心来源于对自身命运的观测,只将对方笃定的答复当做实力强大者的从容。

拨线女是命运领域的神祇,目前已知的神中,似乎还没有权柄明显与祂冲突的存在。

医疗室内,营养剂一滴滴输入到血管当中,任溪年动作缓慢地抬起手,按铃呼叫医护人员过来。

她看起来跟平常差别不大,但只有任溪年自己知道,她的身体并没有往日那般沉重。

这种感觉甚至让任溪年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

就待在隔壁房间的医生时刻准备着听候召唤,闻讯立刻前往病房中。

查过仪器示数后,医生笑呵呵道:“您的状况很不错。”

任溪年莞尔:“我每次过来你们都这么说。”

医生:“良好的心态有助于身体恢复,您现在这样就很好。”随后跟护士一块,伸手替任溪年拆下身上连接的各种仪器设备,又帮她更换了轮椅上的营养液。

“您是打算回去休息还是……”

任溪年干脆道:“直接去开会。”

虽然早知高级研究员都是一群要成果不要命的存在,任溪年的工作态度还是让医生肃然起敬。

研究所并非单纯的科研单位,这所机构甚至能影响到城市管理者的许多决策。

如今启示书已经让研究所高层全部知道了拨线女的存在,任溪年必须抓紧时间,否则同事们一定会以最快速度开始制定相应的研究计划。

任溪年启动了轮椅的自动寻路功能,机器载着主人前进,任溪年靠在椅背上静静出神。

路过大厅时,任溪年跟负责培训新人的任教老师擦肩而过。

面对腿脚不方便的前辈,任教老师客气地主动让路,她身后的学生一边避让,一边悄悄盯着任溪年看。

等对方的轮椅从视线中消失后,才有人大着胆子道:“那位就是任老师?我一直想做她的学生!”

“我更想做金老师的学生,我当时就是因为尊敬天之爝,才加入的研究所。”

“尊敬天之爝不应该去特事局吗,还有你说的是到底是哪位金老师……”

任教老师温和地等学生们闲谈了一会,才道:“金老师或许可以,任老师的话目前不收学生,不过你们后续有机会去她的实验室参观工作。”

不少新人闻言,都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他们虽然大多出身良好,天赋出色,然而太过年轻,未必清楚研究所内派系斗争的情况,只是单纯钦佩任溪年在精神力研究跟副本模型建设上的造诣,才希望能够跟随对方学习。

任溪年设定的目的地是一号会议室。

无论是否被使用,一号会议室内永远空气清新,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任溪年闲时曾看过会议室的设计方案,知道会议室的墙壁中间灌注了少许纯火,同时还叠加了具备默语者力量的符文。

两种力量使得一号会议室具备强大的防干扰能力,外人无论是使用科学手段还是非科学手段,都无法从中窃取一星半点会议信息。

进来开会前,任溪年已经有了计划,她原本是打算利用拨线女权柄的特殊性来震慑核心城,此刻却隐约觉得忐忑,毕竟她对主动上门来招揽使徒的神明知之甚少。

拨线女的力量可以投射到会议室当中吗?祂或许并没足够的力量干涉现世。果然如此的话,被迫跟拨线女绑在一条绳上的任溪年就必须另想方法。

因为先去了趟医疗室调整状态,任溪年并非最早到会议室的。

她被轮椅带向座位时,发现平常不太露面的研究所所长司为新也坐到了主位上。

任溪年本以为今天主持会议的会是安歌。

司为新白色的袖口沾着一点血迹,她刚刚结束了一场非常重要的编辑重组实验。

任溪年按下暂停键,坐在轮椅上向顶头上司问好。

——第一研究所的初代所长姓金,是天之爝的血亲,金家也是核心城内有名的大家族,但从第二代开始,所长就一直姓司,直到现在。其中有些是司家的直系血脉,有些则是被改了姓名的学生。

从外貌看,司为新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可她的实际年龄却比外表大得多,完全可以做任溪年的祖母。

无论是什么类型的觉醒者,在获得特殊能力后,都能得到体质上的加成。

司为新看向来人:“小任,你也到了。”

任溪年微微低着头:“是,世上很久没有出现过新神,我非常希望能参与到接下来的研究当中。”

她的说法很正常,目前会议室内的高级研究员,起码有一半都是这个想法。

司为新微微点头,示意任溪年坐回位置上去。

等任溪年到了后,司为新只继续等了三分钟,而且这三分钟内,她也一直在办公,很少跟其他人交流——对于一手抓科研一手抓管理的研究所所长而言,司为新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三分钟一到,司为新直接开始会议,在她抬头的瞬间,周围原本还在小声交谈的人就通通安静了下来。

司为新开门见山道:“我刚刚得到了一个消息,拨线女虽然获得了神国,本身却并非特别强大的神明。”

任溪年心中微动。

司为新的消息来得非常快,基本是那边启示书刚刚写下了神明的名称,这边就得到了内幕消息。

是谁将消息告诉的司为新?

在这个世界上,商人算是消息最灵通的群体之一,伪徒中有相当一批人具备商贸天赋,眼前的场景让任溪年想到了无名研究会。

其实核心城跟各个神明信徒的势力一直存在联系,哪怕是代表敌对势力的“无名研究会”,双方偶尔也会互通有无,这件事在研究所中从不算秘密。

司为新:“弱小的神明尚且不如强大的人类,计划得当的话,我们说不定可以捕获拨线女。”

研究所居然想要捕获神明!

仅仅是一个还未开始的假设就令人热血沸腾,此刻很多研究员的眼睛都在发光。

轮椅上的任溪年小幅度地抬起了头。

这个动作足够轻微,也足够正常,即使有人时刻盯着任溪年看,也不会因此心生怀疑,然而这个动作却并非出自任溪年自己的意愿。

任溪年意识到,拨线女正在借用自己的眼睛。

第139章

命运的神明正在观察司为新, 以及会议室内的每一个人。

一行文字在任溪年视野中闪过——

【你觉醒了技能[观测之眼]。】

信徒向神明献上了自己的眼睛,神明也为信徒觉醒了命运的能力。

为了奖赏对方的付出,这并非只是暂时性的[赋予], 即使绪灯鸣的意识从任溪年的精神中离开, [观测之眼]也会留下。

任溪年脑海中忍不住出现了一个念头, 与神明近距离接触,为神明服务,果然能提升觉醒的概率。

万流城内,察觉到新使徒想法的绪灯鸣,也赶紧将当前知识点给记录了下来。

还好对方成功觉醒,否则绪灯鸣后面还得想办法,帮助新的[侦探]获得该有的能力。

任溪年的第一个技能也是[观测之眼],跟她所处的分支十分契合。

同一个神明的觉醒者其实享有一些公共技能。比如血肉与生命之神的觉醒者,无论是研究员分支、医生分支、战士分支还是尚未找到自身道路的初级觉醒者, 大多都会获得[加速愈合]这个可以大幅提升自身生存能力的技能。

绪灯鸣觉得, [观测之眼]应该就是拨线女的公共能力, 她的后续技能基本都是以此为基础。

而且[观测之眼]真的相当好用。

绪灯鸣以前就进行过各种尝试,发现自己可以看见直播中的人的生命之线,如今任溪年的眼睛就相当于摄影机的镜头,足以让绪灯鸣能获得需要的信息。

会议室内的成员几乎都是高等级的觉醒者, 尤其是正副所长, 绪灯鸣还从两人身上看见了“人身半神”的字样。

司为新是匠师中的半神,安歌是智识之神的半神,两人的命运都闪动着代表神性的辉光。

换做在现世中相遇, 绪灯鸣怀疑她根本看不见司安两人身上的命运之线,但这里是属于拨线女的神国,有了万流城的加持, 司为新跟安歌的命运在她的眼前显现了一部分。

两人身上的命运非常繁复,而且牵扯极多,每时每刻都在产生变化。

[观测之眼]让绪灯鸣知道,司为新跟安歌有一个共同点,这两位所长虽然擅长制定计划,却很难亲自出马执行计划。

倒不是说两人不愿意离开研究所,或者能力不足以应付外界的各种状况,而是因为司为新跟安歌的地位举足轻重,轻易不可替代。

即使再有底蕴的大家族,也不能短时间内用资源硬堆出一位可靠的半神。

走到这一步,司为新已经并非纯粹的学者,她背负着责任与期待,需要向自己的家族以及核心城的上层负责。

第一研究所可以承担失去所长的代价,但司家不能承受,安家也不能。

任溪年的眼珠轻轻一动,存在极远处的拨线女又将目光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在任溪年的斜对面,正坐着一个存在感有限的中年研究员,对方胸口的身份牌上写着“陈杨树高级研究员”的字样,他的外貌非常普通,气质也缺乏特殊之处,却莫名给绪灯鸣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直觉告诉绪灯鸣,她跟陈杨树即使没直接见过面,也一定存在过间接接触。

在拨线女的注视下,纷杂而琐碎的信息从陈杨树身上的显露出来——

“薪资将会得到一个小幅度的提升。”

“正在尝试重新编辑实验,相关数据并不理想。”

“下班后将前往负一层生活超市购买草莓面包。”

“口渴,会议结束后将回办公室喝水。”

“对神明的消息感到激动,努力记忆所有细节,又有些心不在焉。”

绪灯鸣盯着那位高级研究员。

不对。

除了一些微小的矛盾外,对方的命运正常而缺乏重点,许多内容甚至清晰稳定得毫无必要。

尤其是“下班后将前往负一层生活超市购买草莓面包”这一段。

绪灯鸣要是观测同事,也会从很多人的命运中看到前往食堂用餐的内容。

不过以她的经验,因为人的行为总是时刻在产生变化,所以类似的内容并不会太明确,就像绪灯鸣自己,会经常在合成鸡肉跟合成火腿间挣扎。

至于陈杨树,他的行动却稳得没有半点偏移,就好像是被谁提前设定好了行动步骤一样,比起思绪瞬间万变的人类,更像是一段程序。

银色的光芒在双目中流转,此刻绪灯鸣想要读取命运的意志非常坚决。

她紧紧盯住了陈杨树,代表近期命运的长线颜色逐渐变深,原先平和普通的字样接连凋落,显露出隐藏在下方的真相——

““陈杨树”,“表演家”的人格之一,无名研究会成员,目前就职于核心城第一研究所……”

【系统:拨线女在与伪徒的交锋中获得了胜利,能轻微克制对方的能力。】

绪灯鸣与伪徒的接触可以回溯到很早以前,最开始绪灯鸣觉得自己的能力被伪徒所克制,所以她才看不见同等级能力者的命运。

不过现在看来,是否被克制并非一成不变,当命运获胜后,就直接从伪徒被克制者变成了克制者。

万流城内,绪灯鸣凝视着“陈杨树”,抬起了手中的[银白纺锤]。

她还没有获得神国时,就曾利用命运的不确定性剥夺过师雍的特殊能力,如今她又将同样的做法在“陈杨树”身上复刻了一遍。

[观测之眼]告诉绪灯鸣,对方是叫做“表演家”的存在的人格之一。

演员是伪徒独有的能力分支,加上绪灯鸣曾参与过古闻静副本,她大概能够猜到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陈杨树只是一个被灌注了特定人格的皮囊。

普通人的命运轻盈且飘忽,拿取时就像拿到了一段烟雾,而“表演家”的命运则让绪灯鸣难得地感觉到了一丝沉重。

绪灯鸣怀疑对方的背后也藏着一位“人身半神”。

命运存在繁多的支流,也许只要更换一下环境,一个人就会失去觉醒的机会,作为普通人度过一生。

而一旦成为普通人,“表演家 ”自然不能发展出名为“陈杨树”的人格,后者的存在会被直接抹除。

绪灯鸣现在做的,就是用未觉醒的“表演家”替换掉此刻的“表演家”。

她对着会议室内的目标做出了[宣告]:

“你的命运将产生变化。”

皮囊与本体间存在着看不见的联系,绪灯鸣顺着无形的联系,感受到了“表演家”的存在。

拨线女将视线投向了伪徒,绪灯鸣很想知道,神国中的自己究竟能将技能的威力发挥到什么程度。

第一研究所的会议室中。

原本正在记忆会议内容的陈杨树陡然颤抖起来,他双手捂住喉咙,同时张开嘴,挣扎着发出不明意义地叫声,同时皮肤表面不断露出沸水般的透明圆泡。

他现在在竭力抗拒着什么,然而他的抗拒完全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连一秒钟的怔愣都没有,会议室内所有成员都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唯一清闲点的只有任溪年。

硬件条件限制了任溪年解决紧急事件的能力,同事们并不对她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抱有期望,加上任溪年的官方身份还是普通人,按下紧急求助的按钮后,就让轮椅将自己带到边上躲起来,尽量不给同事们添麻烦。

——虽然造成眼下局面的存在就在任溪年脑海中,在各种意义上她都能算是帮凶。

任溪年看着会议室内一片混乱的情况,有一种自己职业生涯快到头了的绝望。

希望今天的意外事件不会影响到她的工作考评。

有的研究员直接拔出枪,枪口对准陈杨树,态度严厉地要求他保持冷静,另一些则开启了自己的能力,想要将陈杨树困住,或者帮助后者安静下来。

然而大部分的拯救类尝试都没能起到作用。

血肉向的研究员额角不断流下汗水,他的面色极为难看,整个人快要因为精神值的消耗而虚脱。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对司为新跟安歌低声道:“人困住了,但治疗完全失效。”

司为新眉间掠过一抹凝重。

研究室内的诸多摄像头自动对准陈杨树,有关后者的影像数据被实时传递到电脑中,初步分析后的又回传到司为新这边。

安歌也在观察,作为智识领域的觉醒者,他拥有名为“阅读理解”的技能,能比其他人更迅速地明白某些现象。

“所长。”安歌转过头,对身边人道,“他……”

司为新冷淡地说完后半截话:“他正在被人抹杀。”

虽然没有先例可循,但目前的所有数据都支持着一个结论——支撑陈杨树存在的根基正在被逐步抹去。

诸多神明中,唯有白夫人的权柄跟死亡的关系最为紧密,血肉与生命之神的觉醒者虽然也可以获得名为生命剥夺的能力,但眼前的情况跟前两者又有所不同。

因为如果是白夫人或者生命的信徒出手,起码治疗类技能不会失效,陈杨树还有机会在同事的救援下苟上一苟。

血肉类的能力者依旧在徒劳地尝试拯救,可他们的技能却找不到目标,就好像眼前的陈杨树压根并不存在一般。

彼此矛盾的认知同时存在于研究员们的脑海中,汗水顺着鬓发留下,他们的脸上因耗力过剧浮起了道道青筋。

就在司为新等人准备展开进一步干涉时,意外情况再次出现,而且出现得悄无声息,同时精准地命中了两位所长。

“……”

古怪的沉默在整个会议室中弥漫,仿佛这里瞬间变成了默语者俱乐部。

研究所所长桌前的电脑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而自动黑屏,目前可以当做镜子使用。

司为新就从面前的黑色镜子中,看见自己的头发逐渐变成了白色。

与此同时,她的外表也逐渐向着与实际年龄符合的状态变化。

——觉醒者会获得超过普通人的精神力以及身体素质,等特殊能力消失后,能力的馈赠也会随之消散。

安歌身体轻轻晃动,似乎站立不稳,他的眼皮下面浮现出浓郁的黑眼圈,往日习以为常的理解能力也跟着失效,大脑不可遏制地变得迟钝。

神国中。

绪灯鸣的视野中出现了《未孵之火》的提示——

【系统:恭喜玩家009-000获得永久技能[归川(lv.10)]】

大约是状态与以往不同的原因,绪灯鸣此刻获得的新技能直接从十级起步。

命运的支流根据出现概率的差别,表现出的状态是不一样的。

比如绪灯鸣有99%的可能性去插手第一研究所的会议,有1%的可能性什么都不做,那么这两种命运虽然会同时出现在[观测之眼]中,但第一种命运的清晰度却远高于第二种。

而在绪灯鸣真正开始插手后,“什么都不做”的命运就变成了已经过去的虚无之色,虽然存在过,可本身的痕迹却淡得吓人。

[归川]可以捕捉那些已经过去的命运,并将它们变成唯一的现实。

对于司为新以及安歌来说,“普通人”就是已经过去的命运。

绪灯鸣袭击师雍时曾经做过类似的操作,可那时她却没获得系统提示,大约是有什么条件还未满足。

第一研究所中。

任溪年斜对面的位置上,陈杨树的皮肤正一块块地从他身上落下,可这具躯体却依旧保留有一丝气息,并没有真正走向终末。

在接近全然损毁后,已经难以看清本来面目的陈杨树摇摇晃晃地走到最前方,用流血的手臂充当红笔,在墙壁上留下了一句话——

“我很尊敬天之爝。”

第140章

写完这句话后, 伴随着啪嗒一声轻响,陈杨树的右臂整个掉在了地上,断裂的部分还在往外渗出血迹。

诡异的现场让众人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们感觉自己的精神值正在降低。

安歌面颊原本十分苍白, 此刻又浮上了一抹殷红的色泽。

他伸手匆忙敲击了两下键盘, 又强行停止——尽量避免在判断力不足的情况下做事,这是智识之神觉醒者的原则。

会议室前方,所剩无几的陈杨树又抬起了左臂,他的动作很别扭,发力姿势也不对,就像被牵引操纵的傀儡。

“我还会再来。”

第二句话写完,陈杨树像是被抽走承重墙的脆弱建筑一般,原地坍塌成一堆红白相间的零碎。

司为新沉默地站在原地,紧紧盯着前方的零碎, 一动不动。

其他人更是没有说话, 仿佛集体被按下了静音键。

五分钟前才踌躇满志地说了要捕获神明, 五分钟后神明就在会议室内彰显了一遍自己的存在感。

——虽然还未确定,但众人都默认了造成这一切的是拨线女,前方的留言也是拨线女控制陈杨树写下来的。

司为新感觉视线略有些模糊,于是从口袋里拿了副眼镜戴上。

就在刚才, 消失的力量重新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要不是头发还在缓慢向着黑色变化,她几乎都要以为方才的经历只是错觉。

拨线女短暂地拿走了她的力量,事后又将力量还了回来。

——司为新当然不知道, 绪灯鸣刚觉醒的技能只有lv.10,就像[命运之匣(异)]不能无限制地拿走目标命运一样,[归川]也不能让已经消逝在过去的命运长期驻留于此刻。

司为新冷静道:“刚刚有一分三十二秒, 我成为了无法使用能力的普通人。目前可以确定,拨线女拥有剥夺觉醒能力的力量。”

“……”

所有研究员都能理解被剥夺觉醒能力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他们都是觉醒者,平日就像习惯呼吸一样习惯于使用能力,当真失去自己引以为傲的特殊性,研究员们怀疑自己恐怕无法保持住引以为傲的理性。

尤其可怕的是,利用纯火作为防护线的会议室都没能阻拦住拨线女,祂让核心城的重要成员清晰感受到了自身的存在。

对方的能力是崭新的,行为风格也是崭新的,这种陌生令人深觉恐惧。

核心城以前也跟神明敌对过,即使到现在,无骨先生的诸多重要信徒都还高高挂在通缉榜上。在争斗过程中,双方各有胜负,然而那些神明从未因此侵入过防卫严密的核心城,也从未打破他们对于第一研究所安全性的认知。

拨线女却能做到,这是因为祂的权柄格外特殊吗?

祂这一次只是让司为新等人在相对安全的会议室内失去能力,要是双方的关系进一步糟糕,下次说不定就会挑选性命攸关的情况下,让他们变成普通人。

只是想一想,就会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沿着上述思路继续往下挖掘,研究员们猜测,拨线女未必只针对司为新等人,还可能针对他们身后的家族。

神明离现世很远,但祂们的信徒却在这片大地上活动,当然懂得打蛇打七寸的道理。

核心城现在还不知道拨线女有什么意图,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人类一定要站到祂的对立面,那么祂也会站到人类的对立面。

人类对新神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墙上的话不像是陈杨树的口吻。”

半晌后,金琮云开了口,嗓子还有些沙哑。

安歌语气冷淡:“那自然是拨线女的留言。”

研究员们看着墙壁上的字迹,都有些激动。

知道世界上存在神启跟真的接触神启是两码事,何况神启还以如此令人不安的方式出现。

一位研究员蹲下身检查陈杨树的碎片,然后道:“他的情况不对劲,看上去不像是真人,也不像是编辑人。”

“伪徒的‘多重人格’。”司为新道,语气冷淡而平静,“看来拨线女并不是唯一一个将手伸到核心城的存在。”

她伸手扶了下眼镜。

司为新不是太高兴,她出身在核心城,几乎从小就确定了会成为未来的管理层,无论是无名研究会的内应还是拨线女的干涉,都给她一种外人正在觊觎自己所有物的感觉。

安歌:“是‘表演家’。”

陈杨树能瞒过核心城的监测,他背后至少藏着一位人身半神。安歌回忆陈杨树之前的行事风格,立刻定位到了“表演家”身上。

“表演家”是现世中位于同类顶端的伪徒半神之一,真实信息非常模糊,年龄性别外貌都不详,没人知道“表演家”能同时构筑多少人格,那些“人格”可能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身边亲密的朋友亦或家人。调查部中还流传过一个有点可怕的故事,一位负责抓捕“表演家”的调查员在成功侵入伪徒的据点时,才知道自己居然也是“表演家”的人格之一,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跟“无名研究会”间存在深仇大恨。

而今天,“表演家”的人格之一居然如此轻易地被拨线女所抹杀。

安歌看着前方的字迹。

“我很尊敬天之爝”这句话有些奇怪,正常都得在后面接续一个转折,比如“但你们一定要与我为敌,那么我也会还以颜色”等等。

可拨线女却将后面的关键内容省去了,这反而更容易让阅读者发散思维。

司为新:“可以确定,拨线女能够与人类交流,还有她现在的状态并不轻松。”

虽然花白的头发还没完全变回,司为新的冷静已经先一步归来:“如果祂游刃有余,就不会只是给予警告,或者从一开始就干脆地忽略我们的所有小动作。”

任溪年脑海中闪过许多纷杂的念头。

之前那句“捕获神明”可能只是司为新的试探,她会尝试做些什么,其最终目的更多是希望加深对拨线女的了解,当然真要有捕获拨线女的机会,她肯定也不会拒绝。

司为新会把握住所有进攻的机会,但她同样也擅长防守跟分析形势。

对研究人员而言,在走进死胡同时,换个方向不失为一个合适的选择。

司为新的计划得到了回应,只是所有人都没能料到,了解新神的机会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给研究员们带来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任溪年开口:“伪徒与拨线女大概率处于敌对关系,双方的斗争并未结束。伪徒希望借核心城的手,向拨线女施加压力。”又道,“那么反过来说,就是伪徒也没有能战胜拨线女的把握。”

她说的很有道理,众人在心中对拨线女的实力进行了更新。

伪徒能顶着各式各样的通缉活到今天,还越活越嚣张,显然有着极其强大的势力。

这样一股势力居然会忌惮新出现的拨线女,众人顺着任溪年的思路想下去,感觉有些畏惧,也有些蠢蠢欲动。

他们走在信息的最前沿,也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有些人会踌躇不前,也有些人会不顾一切地继续往前走。

研究员们开始讨论新神的权柄范围。

陈杨树的碎片还堆在地上,没人说要将碎片清理走,许多研究员甚至还想把东西拿到自己手里,却没法动手——他们很清楚别人也有一样的想法。

既然如此,不如将东西留在原地,趁着开会的机会多看两眼,说不定能有些特别的发现。

研究员:“抹杀,剥夺……拨线女是战斗向的神明吗?”

“封印力量的话,倒是跟默语者有些像。”

“就算后果类似,但两种能力的起效机制应该不一样。”

安歌:“不是封印。封印只是使用不了能力,却还能感觉到,但刚刚的一分三十二秒内,我直接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研究员:“所以已经确定是战斗类的神明了……”

任溪年觉得不是,但她决定先保持沉默。

不过即使任溪年不开口,其他人也可能猜到答案——在刚刚短暂的接触中,拨线女已经留下了痕迹。

否定观点的人还是安歌:

“未必。血肉与生命之神能控制生物的血流,搅碎它们的心脏,但祂并非掌控死亡的神灵。”

逐渐恢复原有智力水平的副所长神色相当淡漠:“我有一个问题,拨线女是怎么知道陈杨树有问题的?”

任溪年首先回答:“我觉得智识之神或者血肉与生命之神最有可能判断出一个人身份的可疑性。”

智识之神能获得海量的讯息,而“表演家”的演出总会出现破绽,至于血肉与生命之神,祂可以对生命进行最准确的判断,还掌握着类似于[生命记录]这种让许多通缉犯都深觉头疼的能力。

任溪年屏蔽掉曾出现于脑海中的所有神启,纯粹站在研究员的角度进行分析:“但是拨线女不像,我倾向于祂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陈杨树存在问题。”

她隐约觉得,拨线女知道的信息并不像智识之神那么多,否则凭对方刚刚展现出来的手段,完全可以早在刚跟伪徒起冲突的时候,就直接干掉‘表演家’的所有人格,不用非将陈杨树留到现在。

安歌先写下了三个字“启示书”,然后道:“我也这样想。今天祂是被启示书所惊动,于是往研究所投来了一瞥。”

正因为看见,才有了判断。

安歌语气笃定:“祂拥有眼睛,或者说观察方面的能力。”

与此同时,司为新手中的数据模型也有了结果——目前各种记录都支持安歌的结论。

拨线女是善于观察的神明。

祂看到了陈杨树,于是判断出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金琮云语气微微迟疑:“既然祂能‘看’……”然后才谨慎道,“那么现在呢,祂还在看吗?”

“……”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不是没人跟金琮云想到了一块,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想主动挑破这个事实。

如果拨线女还在看,那就意味着,现在讨论的所有内容都无法逃过对方的耳目。

司为新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92.31%的可能性,拨线女此刻依旧在注视着会议室。”

司为新的语气很冷淡,话音落下的瞬间,好几个研究员都下意识调整了下姿势,可能是想在新神面前展现一下研究所员工良好的精神风貌。

——被神明注视的机会不常有,他们难免有些紧张。

司为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仿佛那边真的有一张虚无的人脸:“我明白了,后面会在权限范围内,为三角榕市争取尽量多的非干涉时间。”随后又略微垂下了视线,“也希望您能在接下来的交锋中,取得想要的成果。”

作为神明视角担当的任溪年神色不变。

计划成功了,司为新的态度从主动出手变成了暂时观望。

或许是因为精神之海连接着神明的原因,任溪年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判断司为新是否在说谎。

从观测到的结果看,司为新并非只是敷衍神明,而是当真打算争取一定的时间。

毕竟双方继续敌对下去,别人不清楚,但司为新跟安歌两个人必定逃不脱新生神明的报复,司为新不能让自己的家族成为新神出现时惨遭打击的炮灰。

表态结束后,司为新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继续跟同事们研究起了拨线女的权柄。

讨论的内容不止包括拨线女能做什么,也包括祂做不到什么,以及表现出来的种种特征。

安歌:“祂的疯狂程度并不严重,甚至还有些人性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显然没考虑旁边那堆原本叫做陈杨树的同事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