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对比,绪灯鸣还是选择保有自己现在的思维判断模式。
第一研究所,会议室内。
现在依旧处于自由交流时间,研究员们讨论的内容主要是人造神明的定义,以及拨线女为什么要将接引婆婆变成自己的从属神。
金琮云:“是因为权柄?”
自从知道拨线女出现后,核心城一直在分析祂的权柄方向。可能是由于无论哪个假设都缺乏足够的证据,众人的结论逐渐离谱起来。
一名研究员道:“从接引婆婆看,祂拨线女或许是交通之神。”
有人反驳:“我还是觉得拨线女的权柄跟赛博网络有关。”
她的语气非常笃定,任溪年忍不住询问:“何以见得?”
方才的研究员:“拨线女跟接引婆婆的权柄存在重合部分,是因为前者也掌管着电子信号的传输通道,而后者掌握的是常规意义上的道路……”
任溪年听着听着,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要不是成为了拨线女的使徒,她感觉自己都要被对方说服。
其他人讨论问题时,司为新正看着电脑上的模型。
道路、方向、观测……她逐渐有了一些隐约的想法。
司为新:“也许是,预言?”她向后靠近椅背中,语气依旧冷淡,“拨线女掌管着人生的道路。”
任溪年大部分时间都一动不动地待着,最大可能避免被发现自己某一刻的僵硬。
司为新的猜测已经非常接近了。
脑海中,拨线女正在表示肯定:
【到这一步,已经可以算她猜对。】
任溪年原本觉得通过接引婆婆猜中拨线女的权柄会很困难,现在看来,她还是放心得太早。
司为新的观点非常重要,从历史记录来看,她的判断的准确率往往远高过第一研究所的平均值。
“那么接下来,是开始调查城市中拥有预知能力的人?”
司为新冷淡地看了提出意见的研究员一眼。
没反对,但明显不够热衷。
研究员思考两秒,顿时明白了过来。
宣称自己有预知能力的人不是太少,而是太多。
粗粗一想,简直车载斗量。
网络上有各种预言贴,学生乃至一些上班族中同样很流行类似的小游戏,管理层的某些大人物也有类似的爱好,打开社交网络的话,几乎每次都能刷新出一大堆内容相似的“转发获得好运”、“猜猜你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运势”之类的文案。
要是按照当前方向查找下去,研究员都不忍心细思后面的工作量。
安歌道:“拨线女已经控制了三角榕市,祂肯定会派自己的使徒驻扎其中。”
迟早有一天,拨线女的能力者会像血肉与生命、匠师等神灵的能力者一样,从幕后走向大众。
任溪年:“戚观松不是还在三角榕市吗?”
司为新看着任溪年,她的唇角像是一条薄薄的线段,此刻线段的末梢向上抬起了极细微的弧度。
她道:“戚观松跟季自在的关系不错。”
任溪年态度很理性,她需要让自己的性格看起来跟觉醒之前没有区别:“有报告总比没报告好。”又道,“戚观松是个很有原则的调查员,起码她不会造假。”
拨线女不希望旁人插手三角榕市的事务,让戚观松负责写报告,或者能得到一些默许范围内的讯息。
司为新没继续表态,不过按照任溪年的猜测,对方应该倾向于将方才的意见传递给调查部。
金琮云:“不过拨线女现在还是拨线女,祂为什么着急获得一名从属神?”
虽然接引婆婆不算太强大,但神明就是神明。
对方能坚持隐匿,直到获得神国才显露踪迹,那么祂的行事风格应该偏向于低调稳重,为什么非得从硬骨头开始啃起?
任溪年忍不住将问题抛了出去——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拨线女传递过来的声音中似乎含着笑意:【侦探没有自己的发现吗?】
感觉自己的道路受到嘲讽的任溪年开始了思考。
【祂身上有您需要的神明遗骸,接引婆婆可以让您攀升得更高。】
拨线女那边没有回应。
任溪年再次猜测——
【是为了避免竞争。】
双方能够建立从属关系,自身权柄必然存在相当大的重叠部分,拨线女跟接引婆婆很有可能在竞争同一个上位能力。
任溪年的猜测其实很合理。
绪灯鸣没急着回应使徒,而是又将目光投向了三角榕市。
她注视了鹿逵很久。
“逵”的意思是“能通往四面八方的道路”,代表了自由,也有接引婆婆权柄的含义。
绪灯鸣想,虽然鹿逵与自己的右腿分开,但对方果真完全不清楚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成为了神明吗?
鹿逵或许并不完全清楚,但很可能有着一些隐约的预感。
纷杂的念头在绪灯鸣的心中闪过,她看着鹿逵给戈蓝擦完汗,又笑呵呵地看着小朋友睡下。
戈蓝反对了几句,但最后还是拗不过院长婆婆,躺下睡着了。
小鹿福利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绪灯鸣单手支颐,其实她方才出手的主要目的并非为自己新增一位从属神,而是想要解除三角榕市的危机。
她又不能将一切都推给巧合,任溪年大约知道拨线女的权柄,后者会很自然地将“巧合”认定为“命运的安排”,又将“命运的安排”认定为“拨线女的安排”,进一步增强所有一切都是拨线女刻意布局谋划的印象。
绪灯鸣略一思忖,最后给出了一个很符合拨线女定位的神棍式回复。
【我在祂身上看到了命运的转折。】
绪灯鸣确实看到过,她在很多人身上都看到过。
会议的讨论还在继续,但绪灯鸣这边的时间比较紧,她简单[预知]了一下后面的内容,发现没太多有价值的部分,就准备离开万流城。
临告别之前,绪灯鸣额外注意了一下任溪年的状态。
任溪年的[观测之眼]刚刚升到了三级。
【你要继续努力。】
任溪年沉默片刻,回复——【我才刚觉醒】。
“……”
绪灯鸣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名字首次在启示书上出现是二月十号,出发去解救傅守中是二月十五日,而现在才刚到二月十六号凌晨。
任溪年已经非常努力,只是绪灯鸣的生活过于丰富多彩,一天不到的时间内就连刷了两个副本并干掉了裁决所的副所长,所以才觉得自己这位使徒的升级速度略慢了一些。
拨线女丝毫不为自己的判断失误感到心虚,回复使徒——【那就继续保持。】
任溪年强行压下那句“您可能不是很清楚人类正常的升级速度”,转而询问——
【如果我希望主动联系您,应该选择献祭何物?】
其实任溪年脑海中存有如何联系神明的知识,很常见的一点就是想办法献祭或者取悦自己信仰的存在。
比如无骨先生的信徒,希望被神明注意时,就会开启大规模的毒杀行动,如果进行类似尝试的人是使徒,那几乎可以百分百引起无骨先生的注意。
任溪年现在的分支名为[侦探],她怀疑自己可能需要破一些案子,才能引起拨线女的注意。
绪灯鸣微微沉吟。
她现在已经可以凭借主观意志自行投放副本,如果不想额外干涉的话,可以交给《未孵之火》代为运行,也可以像在福利院中那样,自行安排某些细节。
比如修改奖励的掉落,失败的代价,或者一些剧情细节。
只可惜绪灯鸣现在还不能将失败的代价上调至彻底干掉参与者。
绪灯鸣倒不觉得这是因为《未孵之火》的仁慈,出于对系统的了解,她更倾向于《未孵之火》是想要榨干参与者的一切价值。
万流城没有亡者的权柄,尸体于她而言没有特殊含义。
【给我一个你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感知到神谕后,任溪年稍微停顿了一下,她虽然日常待在研究所内,不过能私下跟季自在互传通讯那么久,任溪年当然也为防监视做过一些努力。
她将自己住处的坐标报给了拨线女。
绪灯鸣消耗五百回响,尝试在任溪年的住处投放[逃离房间]。
【系统:副本投放中,请耐心等待……】
【系统:检测到环境中存在高危因素,是否额外消耗一千回响,提升投放成功率。】
“……”
已经习惯了被系统逼氪的绪灯鸣平静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又卡壳了一段时间,系统才慢吞吞地将投放结束的消息反馈给用户。
绪灯鸣判断,核心城内绝对安装了大量的[抑制器],导致副本的投放比外城区困难得多,假若没有万流城的加成,她估计得在自己的使徒面前表演一个在线翻车。
投放的同时,绪灯鸣微调了一下[逃离房间]的离开条件,将通关代价由无色晶石优先改成了道具优先。
【我在你觉得安全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副本,进入副本后,只要清空血条就能通过被淘汰的方式安全离开,离开副本时会被自动收走一样蕴含特殊力量的物品或道具,你可以在物品上留下想要传递给我的话。】
第207章
神明留下了一个相对隐蔽且简单的交流方式。
任溪年先是松了口气, 她行动不便,自认为与拨线女的其他使徒相比,搞事情的能力相对有限——她刚刚甚至都在思考周围有哪些跟伪徒来往频繁的同事比较适合成为祭品。
依照神明的意愿, 完成某些意义明确手段独特的盛大祭祀, 也是一种连接信徒与神明的方式。
调查部经常接到报告, 比如有哪里的墓群被盗,哪里的居民集体中毒,哪里的服务器被黑客攻破,哪里的动植物疯狂生长等等。觉醒者太多,里面的疯子也太多,导致很多人不是在搞事情,就是在搞事情的路上。
不过仅仅过了一秒钟,任溪年就从安心中抽离,理性让她意识到了拨线女投放副本行为的含金量。
任溪年的住处位于核心城, 而核心城是世上现存纯火跟[抑制器]最多的城市, 但拨线女却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以上所有防护, 里面甚至包含任溪年自己安排的部分。
神明的能力不能简单用觉醒者的等级来衡量,祂们是另一维度的存在。
万流城中,绪灯鸣已经将自己的全部意识从任溪年的精神之海中离开,她注视着自己已经见底的回响, 再度使用了[赋予(异)]。
……
现世中, 三角榕市。
靠墙而坐的绪灯鸣已经睁开了眼睛,她能感觉到,方才被接引婆婆带来的力量由于没了供应源头, 正在[抑制器]的作用下逐渐消失。
可能还是会留下一点,随机诞生个位数的副本,但难度跟规模都会不会太过分, 属于觉醒者能正常处理的程度。
绪灯鸣直起后背,稍微活动了下脖颈,免得身躯因为失去意识太久而变得僵硬。
所以她将“死肉”交给鹿逵的选择是正确的,而且她也因此开发出了副本的另一种用法——自行投放的副本能够用来传递物品。
绪灯鸣也考虑过鹿逵不能通关[逃离房间]的结果,但果然如此的话,绪灯鸣觉得也不必硬将神明遗骸交到鹿逵手中,就算真交过去了,她感觉鹿逵也没啥机会在短时间内完成融合。
师薰跟庄端回还在为进入席卷全城的副本做准备,但很快,两人就陆续察觉,空气中不正常的力量波动正在逐渐减弱。
【你的命运回到了正轨】
熟悉的文字再一次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师薰看向瞿郁离,后者感知了一下,然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瞿郁离:“三角榕市的副本化已经停止。”
庄端回:“……是拨线女?”
瞿郁离沉默。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理论上应该保守秘密,但眼下的秘密实在太公开了。
绪灯鸣替他回答:“应该。”
瞿郁离:“……嗯。”
直接透露不行,但点赞应该不算违约。
师薰张嘴又合上,最后干巴巴道:“这,这样啊。”
她感到一丝恍惚。
有逃出生天的喜悦,也有“怎么又是你”的惊讶。
庄端回同样有点意外:“神明很少会目标明确地拯救人类。”
神明会赐予自己的信徒力量,但这并不代表祂们会拯救自己的信徒。
人类怀疑,信徒们的出现与消逝,很多时候会被神明当做一种无关紧要的自然现象来看待。
他们就像是跳远坑位里的沙子,可能会被鞋底给带走,也可能会被鞋底给带来,除非一次性增加或者减少太多,否则不会引起注意。
师薰:“也许是这个城市比较特别。”
比如有拨线女阵营中特别重要的使徒之类。
绪灯鸣想了想,缓声道:“或许是拨线女希望这里可以完全由祂做主,祂对城市的情况不满,所以想将三角榕市调整成自己更乐于见到的模样。”
师薰思考,神明会在意城市的情况吗?
不过无论神明本身是否在意,使徒都可以撺掇。
师薰轻轻咳了一声,道:“注意一点,聊天的时候得喊‘拨线女大人’。”
绪灯鸣微微扬眉:“刚刚庄端回说的也是拨线女,可师组长没有开口纠正。”
师薰顿了一下,解释:“情况不一样。”又赶紧补充,“你是领导,所以更要懂得以身作则。”
她在心里叹气,不是所有职场都跟三角榕市的调查部一样风气开明。师薰有点担心,都说拨线女是擅长观测的神明,万一因为绪灯鸣说话不够礼貌而记住了她又该如何是好。
绪灯鸣扬了下眉:“?”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同事在担心一些很没必要的事。
副本化的危机已经解除,众人就得继续考虑自己该如何继续自己的任务。
庄端回第一个回到工作状态:“柏贺真已经被副本所淘汰,裁决所自顾不暇,我们可以趁机浑水摸鱼,抓紧时间逃离内城区。”
绪灯鸣沉吟片刻,道:“说得没错,但我有一个问题。”
同伴们的目光一齐看向绪灯鸣,等待她的意见。
绪灯鸣不紧不慢道:“既然柏贺真还有曲若松已经不在了,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还要跑?”
“……”
师薰跟庄端回纷纷陷入沉默。
至于瞿郁离,他本来就没有说话。
师薰幽幽道:“我们是想来救人,不是想来自首。”
她有些好奇,拨线女平时是不是经常帮使徒收尾,以至于绪灯鸣做事风格如此豪迈不羁。
庄端回也道:“柏贺真不在了,裁决所中应该不止柏贺真一个获得了神性的存在。”
绪灯鸣:“柏贺真可以代表裁决所中的高水平战力,其它成员进入副本后的结果未必会比他幸运多少。”
[研究所的日常(二)]可是卷了不少人进去,以至于绪灯鸣等人将傅守中留在原地,都没被追兵找到。
绪灯鸣继续:“而且除了柏贺真跟他的亲信外,坚持要跟季部长作对的未必会有很多。”
师薰:“要是我们因为改变行动路线而遭遇抓捕……”
绪灯鸣:“我相信裁决所除了柏所长以外的人应该都是谈判派,就算意外失手,有傅秘书在,季部长应该也愿意出点血拯救她不幸迷路的下属。”
庄端回:“……”
没想到绪灯鸣居然连理由都找好了。
众人对视片刻,最终在绪灯鸣的拍板下,不得不打定了主意。
师薰:“那要带傅秘书一块吗?”
绪灯鸣眨了下眼:“当然要带,不然到时候怎么保证傅秘书跟我们一起落网。”
听见组长的危险发言,庄端回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傅守中的健康状况。
对方依旧处于昏迷状态。
……昏点好,最好一直昏下去。
此次负责背傅守中的人变成瞿郁离,三人商议好路线后,就跟绪灯鸣一块强闯裁决所。
绪灯鸣作为一个不善战斗的能力者,当然不觉得自己能单刷裁决所的精英。
不过因为刚刚的[赋予(异)]又让绪灯鸣收获了一波回响,她觉得自己现在可以用副本将裁决所堆满。
然而事实证明,回响是不可能够的,《未孵之火》总会有各种手段阻止用户无限制投放副本。
绪灯鸣逐渐发现,每周前三次投放副本固然只需要50晶石或者500回响,但从第四次开始,消耗就得乘十,第七次继续乘十,为期一周的冷却时间可以将消耗降低一层,要是想恢复500的回响数,就得再过十四天。
——她怀疑这是《未孵之火》刚刚才打的价格补丁。
幸好内城区中从不缺乏重视神明的管理人员,加上之前投放下来的副本已经足够震慑裁决所的幸存者,他们意识到了一件事——拨线女真的在注视着内城区,选择继续反抗就相当于跟神明作对。
有柏贺真的前车之鉴在,内城区四大家族改换门庭时并未感到太大的心理压力。
——连核心城都不再插手,他们为啥还要继续表演冥顽不化?
不过在弯腰前,内城区管理者也进行了一些讨论,因为调查部攻打裁决所的同时,跟拨线女相关的副本就如雨后春笋一样陆续出现,不得不怀疑双方间存在某种关联。
目前的结论是,觉醒者少有转投祂神阵营的存在,更何况季自在是薪者,然而拨线女是新出现的神明,其权柄尚未对世人公开,所以目前还无法排除季自在就是拨线女使徒的情况。
在内城区讨论情况时,绪灯鸣审视过自己的命运之线,发现未曾想到的背黑锅对象增加了。
……相信季自在身为调查部部长,一定拥有良好的心理素质。
二月十六日中午十二点。
绪灯鸣小队出发之后,调查部中一直有专人负责提供后勤援助,可前线已经很久都没有消息传来。
今天留在部中值勤的还包括已经调去一组的姜良光。
姜良光外表一切如常,但要是熟悉的人在旁,就会发现她难得地有些紧张。
师薰、绪灯鸣还有庄端回都被派去了内城区,她牵挂着同事的安危。
轮岗的时间到了,姜良光需要前往部长办公室,她进门时,季自在正在审核文件。
调查部部长此刻正神情专注地盯着显示屏,脸上并没有明显的忧虑。
姜良光觉得应该是部长心态好,无论面对多少大风大浪都能稳得住。
虽说调查员应该无条件服从部长的命令,可姜良光对季自在的决定还是有些不解。
她知道绪灯鸣四人都很强,可裁决所的精英们同样强悍,对方又有主场优势。
季自在为什么能放心大胆地将拯救傅守中的任务交托出去?
姜良光知道内城区中并非所有人都跟季自在针锋相对,与之相反,有不少人甚至向季自在表达过善意,愿意提供一些帮助。
但对方提供的帮助不会太过分,甚至不会太明显,没人会冒着被清算的风险向进入内城区救人的调查员提供帮助,不过倒是很有可能会在调查员落网后,提议用俘虏的生命去跟季自在谈条件。
不是没有人觉得只派三个人……加上瞿郁离算四个,过去找傅守中的行为像是送人头,却都被季自在压下。
因此姜良光总觉得,季自在手中还掌握着旁人并不清楚的筹码。
部长办公室中,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季自在随手拿起接听,片刻后,她向来镇定的神色居然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纹,就像听到了什么完全不合常理的消息。
末了,季自在居然闭上了双眼,直接躺进了椅背里。
姜良光感觉手心发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线保持稳定:“……部长,是不是前线出现了问题?”
她也算了解季自在,就算绪灯鸣小队全军覆没,对方也不至于绷不住表情。
季自在顿了一下,语气古怪地回答:“也可以算是。”
一分钟前,秘书处接到了一个消息,因为该消息过于离谱,所以被第一时间传递到了季自在手上。
——昨天派出的绪灯鸣小队,经过一晚上的艰苦战斗,成功击杀裁决所前副所长柏贺真及其副手曲若松。
之所以有一个“前”字,是因为柏贺真此刻已经被正式撤职。
裁决所剩余成员经过公开表决,决定与外城区和解,并请求调查部派人入驻主持日常工作事务。
他们的请求是非常充分的,不止是因为柏贺真已经完蛋,更因为对方的许多心腹都一块完蛋在了副本当中,导致裁决所人手严重短缺,根本没能力解决散落各处的副本。
正式文书已经发到了调查部,虽然内城区表达得还算婉转,不过任何人都能听出,裁决所其实是在投降。
姜良光扶额,良久后:“我原本还在担心小绪的安危……”
季自在:“确实需要担心,我们的小队在进入内城区后,一路上遇见了很多危险。”
姜良光想,这不叫我们的小队遇见了危险,而应该是危险遇见了我们的小队。
——危险真可怜。
第208章
既然内城区主动投降, 早就有意重新整合城市管理权限的季自在当然选择接收。
虽说这个接收并不在她近期的计划内,并且会带来很多额外的工作。
但是不要紧,自从成为调查员之后, 季自在就没遇见过几次事情按照计划来的情况。
季自在又给秘书部传去了讯息:“……对, 我知道无人阵亡, 再问一下绪组长等人的情况,我需要详细点的报告。”
之前的文件中只说所有人都活着,没提到调查员有没有受伤,季自在倾向于绪灯鸣小队的情况应该还算不错。
前方的信息很快发回,如季自在所料,绪灯鸣等人全程只受了些在调查员眼里跟磨破皮差不多程度的轻伤,其中状态最差的应该是傅守中,当然他的情况跟逃跑无关,而是因为之前被关押了太长时间。
裁决所目前还需要进一步清理, 四大家族便临时征用了橡树庄园跟白雪星庄园作为目前的办公地点。
绪灯鸣就在白雪星庄园内中办公, 她选择此处的原因是白雪星庄园的医疗条件比较好, 更适合傅守中休养。
她虽然职位不高,身边下属数量也有限,态度却非常坦然,完全不觉得自己代表调查部给内城区施压有什么不对。
负责与绪灯鸣等人对接的裁决官姓东, 叫东齐光, 她家里跟柏窦梁王都存在亲戚关系,同时跟调查部的东少丹是远亲。
东齐光态度温和却不谦卑,她配合绪灯鸣小队的所有工作, 自然得似乎双方原本就是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其实在投降前,内城区大家族中有过一点杂音,尤其是考虑到季自在的做事风格, 很多人都不愿意表示臣服。
而且拨线女投放的副本并不致命,只要交出足够的无色晶石就能通关。
可神明没有流露出斩草除根的意图,不代表神明没有覆灭这座城市的能力。
或许眼下的安全副本只是一个警告,要是内城区的管理者继续冥顽不灵,副本的失败惩罚就会上升到他们无法接受的地步。
柏贺真还有那群裁决所精英的下场给其他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们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事实上绪灯鸣真的可以做到,经过测试的副本固然是安全的,可只要她在现世中使用[拨线女]的称号,就能在回响消耗殆尽前,制造出崭新而陌生的副本,彻底将这座城市拖入覆灭的噩梦当中。
很快,内城区大家族就开始庆幸自己滑跪得足够快。
核心城不插手内城区的事,不代表双方之间没有信息往来。
窦家的人打听到,005号特殊道具启示书上再度有非人类文字出现,接引婆婆成为了拨线女的从属神。
启示书上提及了一件事,近期接引婆婆的生命层次经过了重新调整,以至于出现了轻微下降的情况。
虽然启示书上没提及个中缘由,但在研究员们的推测下,还是推断出了部分事实。
既然接引婆婆成为了拨线女的从属神,那么情况很可能是拨线女与接引婆婆打了一架,后者负伤后,才不得不归顺了前者。
神明间的战斗让拨线女觉得疲惫,于是放松了对人类的制裁,这是三角榕市的幸运,但他们不能将幸运当做常态。
……
内城区的管理权相当于一份送到季自在嘴边的甜美馅饼,她并非瞻前顾后的性子,即使怀疑馅饼并非全然没有问题,也不会选择放弃。
季自在干脆地留下何文在外城区内坐镇,随后抽调了调查部一组一半的战斗人员,亲自往内城区跑了一趟。
这一次来自调查部的成员不用再走地下管道,封锁内外城区的闸门温顺地向来人开启,在确认了车内人的身份后,值勤的裁决官弯下腰,向对方深深敬礼。
同一时间,白雪星庄园内。
临时办公室中,东齐光向绪灯鸣微微欠身,汇报外界的情况:“……收到消息,季部长今日晚间便将抵达。”
在季自在还未过来的时间段内,绪灯鸣临时接管了裁决所的部分权限。
如今领导亲至,绪灯鸣需要将权限转交给对方。
东齐光汇报完后,一直留意绪灯鸣的表现,后者的态度依旧自然,没有半分不情愿。
在东齐光的印象里,掌握过权力的人,无论自己有没有正确使用权力的才能,都不会轻易选择放手。
东齐光倾向于,这是因为在绪灯鸣眼里,有比眼下权力更重要的东西。
她有些怅然,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庆幸还是遗憾。
据说调查部的职场风气很不错。
东齐光转身离开,她走在白雪星的走廊上,习惯性地整理了下自己的制服,同时确认配枪的状态。
除了跟调查部交接外,东齐光也有裁决官的职责需要履行。
在绪灯鸣不需要的时间段,东齐光得上街值勤。
柏贺真的做事手段虽然颇受诟病,但他的压制力是足够的,等裁决所确认自家前副所长真的没法从副本中离开后,混乱程度直接翻了两番。
等季自在抵达后,又经过整整三天的弹压与收服,才让裁决所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随她前来的第一小组成员马不停蹄地展开工作,其中有很多人跟姜良光一样,在被调进一组之前,都曾有过担任小组组长的经验,他们可以是战斗力极强的单兵组织,也可以是一个成熟的管理者。
感受到上司的气息后,傅守中也清醒了过来,他人还在病床上,却已经挣扎着坐起来配合季自在工作。
据傅守中自己说,这对他的恢复有好处。
为此,庄端回特地过去探病,并向傅守中表示了十二分的敬意,表示自己在工作态度上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傅守中:“多谢你来看我。”又问,“对了,当时跟你一起来救援的那位绪组长呢?”
庄端回:“绪组长最近还在休整,她在您生病时曾过来探过病。傅秘书有事想要找她吗?”
傅守中摇头,又问:“我记得当时曾让你转交过一样东西。”
庄端回点头:“我已经转交给了季部长,您可以在系统中对结果进行查阅。”
他说话时的声调非常平稳。
依靠着铁血作风,季自在顺利接管了内城区,为了增强控制力,她毫不客气地表示,自己需要掌控裁决所内保管的所有特殊物品。
四大家族的管理者:“……”
他们不想答应,可又不敢拒绝。
窦家家主腹诽许久,甚至找了熟人一起商量,私下开会时,众人互相拍着胸脯表示后面一定会想办法给季自在一点颜色看看,结果转眼就在季自在的临时宅邸后门处碰见了前来走关系的对方。
窦家家主:“……”
其他人:“…………”
不过很快,窦家家主就发现自己还算是有骨气的,因为隔壁王家老太太甚至在大家私下开会之前,就派小辈给调查部那边送了一点家里的藏品过去。
……
营救傅守中任务的成功为绪灯鸣带来了长达一周的假期,让她成功实现了“领导加班我摸鱼”的人生理想,作为帮助调查部重新整合内外城区管理权限的功臣,绪灯鸣这段时间一直在消化自己得到的各种奖励。
她得到了整整一百万的奖金,还有一套位于内城区的宅子,与此同时,绪灯鸣的职工等级提升到了十二级,工资则由五万起步变成了十万起步。
与此同时,绪灯鸣的各种权限也得到了显著提升,目前相当于普通部长级。
在特事局,调查部部长比其它部门部长高一阶,也就是说,绪灯鸣现在在调查部的权限仅次于季自在。
调查部接过了内城区的管辖权,除了保管特殊物品外,还需要解决远程办公的问题。
不过季自在告诉调查部,其实内外城区之间一直存在某些彼此连通的裂缝,在两边同时被激活的情况下,调查员完全可以通过裂缝在两个城区间瞬移,至于以前为什么没被启用过,考虑到双方的历史渊源,倒也不难理解。
裁决所从塞壬教堂搬走后,就转移到了城东的雪塔。
“雪塔”是一整片建筑群的代称,核心区域是一座地上十二层地下十三层的白色巨塔。
从装修风格看,雪塔跟白雪星庄园有点像,据说都是梁柏两家承建的,建造时虽然没有偷工减料,但也趁机虚报了不少假账,最后的花费是一个让特事局财务部心脏抽痛的天文数字。
二月十九日。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雪塔前的空地上,绪灯鸣拉开车门走出去,目标正是前方的裁决所,她进门后就直奔电梯。
今日绪灯鸣获得了临时权限,可以乘坐所长私人电梯前往地下十二层。
虽说裁决所中的很多道具都被季自在转移到了调查部中,但内城区这边还是留下一些不太方便移动的道具。
绪灯鸣今天的目的就是被保管在白塔负十二层的“无存之印”。
“无存之印”就是那件用来禁锢住接引婆婆的道具,即使是因为接引婆婆当时状态不对,本身就没想着到处跑,这件道具也足够强力,不愧为“S”的评级。
绪灯鸣了解情况后,直接了当地向季自在提出,她想要将这件道具拿到手中,后者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
双方之间有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季自在没问绪灯鸣为什么需要[无存之印],绪灯鸣也没说。
在前来接收“无存之印”时,季自在还给了绪灯鸣一块“鉴定石”。
鉴定石跟验纸一样,都是匠师协会鼓捣出来的物品,用处是能阅读某件物品的信息,不过鉴定石有个非常独特的特质,就是一个人对同一个目标只能使用一次,而且不保证一定能鉴定成功。
“鉴定石”价格很贵,调查部中的存量本来十分有限,好在近期得到了内城区的补充。
季自在:“我看过‘无存之印’,柏贺真也看过,我们看见的内容只有一半是一致的,剩下的则各不相同。当然,不排除柏贺真当初发挥伪徒特长,隐瞒了部分信息。
“但假设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们两人看到的应该都不是完全版的信息。”
季自在冲绪灯鸣露出微笑,目光却像是透过绪灯鸣在看隐在她身后的另一个存在:“我很期待你能看见多少。”
绪灯鸣的手放在口袋中,轻轻摸索着“鉴定石”的表面。
她不用按键,电梯就已经自主启动。
数秒的功夫,负十二层已经到了。
电梯门缓缓开启。
一束红光从天花板上照下,将绪灯鸣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
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类似的检验方式。
“开始身份检测……检测已通过,请进。”
在判定绪灯鸣可以进门的时候,电子音短暂卡壳了一会,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状态。
这倒不是因为绪灯鸣的权限存在问题,而是因为她现在还有着另一个状态——【接引婆婆的祝福】。
【接引婆婆的祝福:你是接引婆婆的▇▇,祂的祝福始终环绕着你,世间的道路向你敞开。】
【接引婆婆的祝福】的优先级比调查部的职工权限更高,即使绪灯鸣没有得到允可,眼前的通道也不会阻拦她前进。
绪灯鸣迈出电梯大门,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指针。
她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并未选择在个人面板中关掉【接引婆婆的祝福】。
绪灯鸣在很多人的猜测里是拨线女的使徒,这份祝福用在使徒身上似乎也挺正常。
她走到“无存之印”的保管地点,大门无声开启,周围的温度很低,还有种挥之不去的阴暗感。
第209章
“S”级物品都有独立的保管室, [无存之印]就放在保管室的中间,外形很古朴,仿佛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挂坠, 平常可以当做项链放在脖子上。
绪灯鸣走到[无存之印]前方, 然后干脆地捏碎了鉴定石, 不过在使用道具之前,她刻意微调过自己的命运,移走了所有的不确定因素。
既然只能使用一次,那么绪灯鸣就要看见最完整的描述。
【鉴定结果如下:
【无存之印:强力封印物品,内部含有“帷幕与秘钥之神”的力量,可以用来封印特殊物品,对等级40级以下的存在可以产生‘完全封印’效果,越级封印会降低该无存之印的质量。】
除了大体的介绍外,鉴定结果后面还跟了一长串备注。
【备注:
特殊效果一:携带无存之印的情况下, 你会比其他存在更难被发现。
特殊效果二:在你遭遇能够秒杀你的攻击时, 你最后一点生命值将会被该攻击遗忘, 该效果每30×24小时只能生效一次。
特殊效果三:长期携带无存之印会使你更倾向于独处,当你连续7×24小时都未曾跟旁人产生交流时,你和世界会同时遗忘对方。该效果对获得神性的存在会有部分削弱,神性越浓郁, 效果越低。
特殊效果四:疯狂也会遗忘你, 你的精神值降低速度会变成原来的一半。该效果对获得神性的存在会有部分削弱,神性越浓郁,效果越低。
特殊效果五:[已损坏]。
特殊效果六:在命运未出的情况下, 能抹杀特定存在的所有痕迹,当前剩余使用次数:0/1。】
绪灯鸣:“……”
她来之前已经知道,[无存之印]因为越级封印接引婆婆, 自身的品质已经下降了不少,道具能力也会因此受到一定损失。绪灯鸣不奇怪特殊效果五消失,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特殊效果六上面。
“抹杀特定存在的所有痕迹”,这行描述过于沉重,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想象。
绪灯鸣想知道[无存之印]的抹杀究竟用在了哪个存在上面,却又清楚自己绝对得不到答案。
能抹杀所有痕迹——姓名自然也是痕迹的一种。
而且绪灯鸣有一种预感,柏贺真跟季自在虽然都对[无存之印]使用过鉴定石,但他们谁也没能看到完整版的介绍。
绪灯鸣闭了闭眼,退而求其次道:“那么,曾经使用过效果六的人是谁?”
“是天之爝。”
瞿郁离的声音自绪灯鸣身侧响起。
保管室内分明亮着灯,瞿郁离却像是站在一片化不开的黑暗中,他说话时,目光也一直注视着“无存之印”。
绪灯鸣侧首,似笑非笑:“我好像没跟你说效果六是什么。”
瞿郁离:“我知道[无存之印]。”
绪灯鸣:“瞿监察的知识面比我想的更丰富。”又问,“[无存之印]能够抹杀神明吗?”
瞿郁离:“只能对层次相近或者低于自身的存在起效,但抹杀神明会导致‘无存之印’降格,如果是最初形态的‘无存之印’,即使使用者突然消失,也不会那么快就让被封印的‘接引婆婆’从中脱离。”
他的话几乎是肯定了[无存之印]曾被作用在什么样的存在之上。
不久前,核心城也透露过一些消息,天之爝当初曾经击杀过不止一名人造神灵。
今天绪灯鸣似乎看见了金重火当初战斗所留下的一点残余痕迹。
金重火就像是流星一样,从人类的历史中骤然划过,留下了一抹璀璨至极的光芒。
绪灯鸣凝视着[无存之印],虽然她是专程为了这件道具来的保管室,裁决所也对所有危险物品都进行了一定处理,但绪灯鸣依旧能感觉到,要是自己不努力集中注意力,真的可能会将[无存之印 ]忘记,她又将[无存之印]拿到手上,这回忘记的范围扩大了,有那么一秒钟,绪灯鸣居然不记得自己还长了手。
多亏曾跟默语者相处过,让绪灯鸣对类似的能力多少有了点抗性。
她抓紧时间将[无存之印]放进背包中,然后冲瞿郁离点了下头,示意对方跟自己一起离开。
凭借【接引婆婆的祝福】,绪灯鸣可以在雪塔中畅行无阻,负十二层的许多房间甚至自从感应到权限者的进入,就自动解除了门锁。
这是来自季自在的默许,就算绪灯鸣打算多收一点道具走,也无人会出来阻止——而唯一的旁观者正好是极为擅长保守秘密的瞿郁离。
不过绪灯鸣并未拿走更多物品,一方面是随着能力的提升,她对外力的依赖正在逐渐降低。其次是绪灯鸣已经知道,有些高级道具中或许蕴含着对应神明的力量。
包含“帷幕与秘钥之神”力量的[无存之印]倒还问题不大,毕竟谁也没听说过这位对现世做过点什么,其它神明就不一定了。
不过保险起见,绪灯鸣还是跟瞿郁离确定了一下:“如果我拿走了[无存之印]……”
瞿郁离:“那你就拿走了[无存之印]。”说完一句废话后,他又微微笑了一下,“很多人都用过[无存之印],这件道具没什么问题。”
绪灯鸣点头——“很多人用过”确实是一个颇具说服力的理由。
……
二月二十日下午。
绪灯鸣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休假,只有偶然才会处理一些必须组长亲自做的事务,她闲的时候就会通过裂缝在内外城区之间跑。
她今天返回了外城区,准备去小鹿福利院走一趟。
在出发前,绪灯鸣去商店买了些食物跟日常用品。
许多时日没有上街采购,街上的情况跟往日相比仿佛没有任何变化,对于早已习惯了危险与异常的绪灯鸣而言,和平的场景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失真感。
她有些理解,为什么很多调查员都会干脆住在特事局里,导致杜鹃街一带的租金都比其它人口密度相近的区域要低。
不止是因为工作繁忙,而是因为外面会让调查员觉得不适应。
绪灯鸣的个人交通工具是一辆自行车,考虑到去福利院要带不少东西,她问隔壁组的组长汪为学借了一辆车。
汪为学略显迟疑:“你确定你会开车了?”
他对绪灯鸣的驾驶能力深感怀疑——撞坏车子倒不是什么问题,但汪为学不能让调查部里备受期待的新人组长折在自己的座驾里。
绪灯鸣表示:“……今天瞿监察也休假,他会跟我一块出门。”
汪为学的表情瞬间多了点同情的意味:“瞿监察还在考核你呢?”
绪灯鸣:“都说了休假,当然是带瞿监察出门放风。”
汪为学随手将钥匙抛给同事,绪灯鸣接住,朝对方挥了挥手。
她走出走廊,对等在外面的瞿郁离道:“我们马上出发。”
汪为学的座驾是一辆吉普车,停在距离特事局前门约一百米的停车场上。
绪灯鸣找到吉普车后,毫不客气地坐到驾驶位上,对瞿郁离道:“今天我来当司机。”
瞿郁离:“你对汪组长不是这么说的。”
绪灯鸣眨了下眼:“嗯,我怎么说了?”
高明的谎话是九分真一分假,绪灯鸣的谎话则全部都是真的。瞿郁离今天的确休息,也的确会陪绪灯鸣一块出去,不过绪灯鸣从头到尾都没说会让对方当司机。
瞿郁离似乎笑了一下:“那么我需要保守这个秘密吗?”
绪灯鸣通过后视镜看着瞿郁离,她的眼里也含了丝笑:“瞿监察本来就不常跟汪组长接触,继续保持常态就行。”
她有胆子开车,自然是因为培训取得了成效,特事局直接安排了一场考核,让绪灯鸣拿到了驾驶证。
绪灯鸣目视前方,十分认真地在开车,吉普车在路上行驶了两分钟后,瞿郁离听见一道声音自前方响起——
“你获得了神性。”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绪灯鸣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吉普车保养得很好。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绪灯鸣下意识往车窗外望了一眼,她感觉车内的氛围变得愈发幽暗深邃,此刻分明是白天,她却有种在被夜色浸没的错觉。
——[神秘重现]因为她的言语而触发,她正载着一车厢的秘密往前行驶。
绪灯鸣意识到,并非是瞿郁离有意使用能力,而是因为“拥有神性”也是一个正被对方保存着的秘密,由旁人揭穿这一点同样算是秘密被揭露,与此同时,瞿郁离可以获得自身神性增强的buff。
难怪瞿郁离甚至能让柏贺真都忽略他的存在。
以前不觉得,但自从获得神性后,绪灯鸣开始觉得自己总能遇见同样拥有神性的个体。
世界似乎是一个专门针对她设计的升级游戏,总能恰到好处地安排合适的对手跟同伴。
绪灯鸣好奇地询问:“你的技能影响是只对知道秘密的人有效,还是对所有人都有效?”
瞿郁离:“可以控制。”
绪灯鸣点了下头,没再深究,而是直接开启了自己的[观测之眼]。
之前的副本经历让绪灯鸣意识到一件事:对所掌握技能持续的研究跟使用,或许可以帮助她觉醒新的能力。
比如[莫比乌斯之轮],就是在多次使用[命运之匣(异)]后出现的。
绪灯鸣于是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平日没进副本的时候用技能用得太少,才会导致拨线女一系的技能库不够丰富。
与其它神明相比,自家技能库的内容稀少到了单调的程度。
她现在也是有信徒跟从属神的神了,为了信徒的发展,自然不能停滞不前。
低存在感的个体观测起来难度最高,加上瞿郁离又获得了神性,绪灯鸣决定暂时将他选为自己的技能目标。
只是安静坐着的瞿郁离:“……”
他本以为绪灯鸣今天喊自己一块出来是为了充当司机,现在才明白,绪灯鸣是在拿自己刷熟练度。
可以说是非常擅长利用资源了。
就在绪灯鸣开车的时候,眼前忽然刷出一条系统提示——
【系统:恭喜玩家获得被动技能[不协调]×1。
【备注:已自动扣除十五颗无色晶石。】
绪灯鸣:“!”
她下意识用力打了下方向盘,车身在路上飘出一个惊险的“S”型后,又迅速稳定下来。
——毕竟是绪灯鸣亲自驾驶,即使遇到危险,也可以提前把跟交通有关的意外从自身的命运之线上抹消。
绪灯鸣注视着系统提示,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将技能刷了出来。
应该是之前就观测过默语者很多回,到了今天,量变终于引起了质变。
第210章
[不协调]是一个类似于第六感的能力, 如果周围有被绪灯鸣忽略的特殊存在时,她就会感到一丝不协调。
——感觉非常具备针对性。
绪灯鸣在路边停下车,回头对瞿郁离发出邀请:“瞿监察介意坐到副驾上吗?”随后补充, “可以开技能, 就是让人发现不了你的那个。”
瞿郁离抬目望了绪灯鸣一眼, 随后依言换了位置。
汪为学的吉普车非常干净,可能因为平常很少使用的缘故,车内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绪灯鸣继续行驶,偶尔会觉得车内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协调]并不是时时都被被触动,在她精神力不够集中的情况下,新技能就会跟休眠了一样安静。
抱着测试技能极限的想法,绪灯鸣看向副驾,询问:“你要不然试试看攻击我?”
瞿郁离:“也不是不行。”
他通常措辞都很简洁,今日难得会选择用双重否定表示肯定。
过了一分钟左右, 绪灯鸣忽然感觉侧脸微微一痒, 她看向身边, 瞿郁离的手心里已经多了根头发。
……甚至都不是拔掉的,而是拣了一根掉下来的碎发。
绪灯鸣向后一靠,侧过脸:“所以瞿监察是怎么找到这种完全掉不了血的攻击方式的?”
瞿郁离向驾驶位望了过来,他坐在背光处, 眼中的那点灰就显得格外明显:“我想在提供帮助跟遵守交通规则之间取得一个平衡。”
绪灯鸣想, 对方的行事风格倒是很符合安全监察员的标准,于是又道:“既然如此,那就期待一下瞿监察不用遵守交通规则时的表现。”
靠近广场时, 周围人流量逐渐变多,绪灯鸣放缓了车速,将吉普顺利驶进商业区前的公共停车场中。
熟练地熄火, 开门,离开,站到地面的一瞬间,绪灯鸣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险向自己袭来。
她第一时间利用[命运之匣]将自己的位置刷新到三米以外,同时利索地拔出配枪。
“……”
确认目标后,绪灯鸣才慢慢放松下来——刚刚尝试发动攻击的是瞿郁离。
可惜[灵觉]跟[不协调]两个被动技能都没触发,而是她的训练出的直觉起了效果。
“……***!啊啊啊!这里有人带了枪!”
一阵阵惊恐混乱的叫喊声自身边响起,绪灯鸣望着手上的配枪,又看了看周围的路人,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商业区中。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到正在慢条斯理收武器的瞿郁离身上。
瞿郁离轻声:“我开了技能,就是之前被点名的那个。”
虽然他收枪的动作不快,可偏偏没人冲着瞿郁离尖叫。
绪灯鸣闭了下眼。
她多希望周围人别只注意自己,也多注意下别的危险分子。
眼看已经有人给管理局打电话,不想把事闹到隔壁单位的绪灯鸣主动解释:“……只是模型,我们在开玩笑。”
为了证明,她还按了几下扳机,期间不断把“射击成功”的信息从自己的命运之线上硬扣下来。
围观群众只是沉默地看着。
过不多时,在周边维护治安的人就已经骑着摩托车飞驰而来。
来人正是王瑛山,派遣部的一个小队负责人。
他过来的第一时间认出了绪灯鸣,于是谦卑地低下头,等了解完刚刚发生了什么后,恭恭敬敬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绪灯鸣:“……”
她感觉王瑛山的措辞其实无助于解除误会。
虽然表达方式有问题,不过王瑛山的行为还是起到了很不错的示范效果,周围的路人无论心里怎么想,起码面上都表现得非常配合。
“对对对,都是误会!”
“模型而已,模型而已!”
广场上洋溢着一片欢声笑语。
绪灯鸣低下头,过了十秒钟,瞿郁离收到一条短信——
[绪灯鸣:开技能,掩护我离开。]
……
在默语者的遮掩下,两人顺利脱身,远离人群后,绪灯鸣侧头望了瞿郁离一眼。
虽然没说话,但她的意思很明确。
瞿郁离解释:“围观人群数量太多,已经不算秘密了。”
所以他保不保守结果都那样。
瞿郁离的话很快得到了现实的验证,五分钟后,绪灯鸣开始不断收到信息——
“东少丹:商业街那边出现意外,有人带枪,说好像是你。”
“汪为学:听说你在商业街带枪劫持目标,瞿监察呢,他不在吗?”
“师雍:……怎么听说你劫持了瞿郁离?”
“姜良光:我刚刚听到了一点有关你跟瞿监察的消息。”
“庄端回:组长,有事可以喊我过去支援。”
“唐新月:从派遣小队那收到了有关你的一些消息。这事要不然还是回来干吧,外头实在不方便。”
关心绪灯鸣的人很多,其中唐新月说得最委婉,绪灯鸣并不想深入去思考对方建议自己回来干什么,外头又是因为什么不方便……
绪灯鸣没有匠师的权柄,隔着手机就看不见命运之线,加上短信中的语气又特别认真,她有点不好判断同事们是不是在开玩笑。
绪灯鸣:“我记得你之前一直开着技能?”
瞿郁离:“后面关了。”
绪灯鸣觉得瞿郁离最初的目的可能是想为自己分担一下流言,结果却增加了流言的丰富程度。
也挺有意思的。
因为吉普车的空间比较宽敞,绪灯鸣在原本的基础上,又补充了一波食品,买完后,两人谁也没提继续攻击的事,直接驶向了小鹿福利院。
小鹿福利院距离商业区其实不算太远,但因为周围路况过于糟糕,绪灯鸣足足开了将近一刻钟才抵达附近。
她的停车点距离福利院还有三百多米,但后面那段路吉普车不方便进去,两人只能提前下车,大包小包地将所有东西都拎在手上。
为了确保能见到人,绪灯鸣来之前,提前给鹿逵打了电话。
戈蓝原本想打工,不过听说有人要来后,就留在院里帮院长婆婆招待客人。
绪灯鸣快步走向小鹿福利院,并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放下东西,这才笑着朝戈蓝打招呼:“路……”
戈蓝飞快打断:“我叫戈蓝。”
绪灯鸣点头,弯下腰,微笑:“戈蓝小朋友好。”
戈蓝深呼吸,同时低下头,狠狠瞪了自己的鞋子两眼。
她觉得绪灯鸣这人很奇怪,有时候会表现得非常气人,有时候又显得格外文雅友善,能生生将人的气给憋回去。
戈蓝转身去给客人倒茶,她返回时脚步微微一顿,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把整套茶具都拿出来了,不然差点漏下跟绪灯鸣一块进门的另一位客人。
倒好茶后,戈蓝还有些奇怪,不明白跟绪灯鸣一块来的客人为什么始终不吭声。
当然她要是将问题说出口,就会知道,虽然瞿郁离向来沉默,但在进入福利院的时候,还是秉持着基本社交礼仪,开口打过招呼的。
或许是方才的技能效果还有点残余,影响了旁人对他的认知。
绪灯鸣随便找了个只有三条腿的塑料椅坐下:“最近怎么样?”
戈蓝:“就那样。”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周围的治安变好了不少。”
绪灯鸣露出了然的神色。
周围治安变好确实有特事局努力的因素在里面,但更多是因为鹿逵正与自己的力量相融合——接引婆婆可以让心怀不轨的犯罪分子无法找到能行凶的家门。
送完物资后,绪灯鸣还留在小鹿福利院中干了点活。
绪灯鸣粗粗观察了一边福利院的情况,觉得要是下次再来拜访,有必要先截取点匠师同事的命运备用。
福利院中需要修理的物品实在不少,绪灯鸣挽起袖子,按照优先级的顺序往下排,首先麻利地修好了漏水的洗衣机跟冰箱。
瞿郁离也在一旁帮忙,但他发现自己工作的效率远不如绪灯鸣。
绪灯鸣毫不客气地利用[预知]给自己开挂,她一边紧螺丝,一边跟同伴道:“我以前也是在类似的环境中长大的。”
瞿郁离:“核心城会对调查员进行必要的技能培训,我在荒野中修过设备。”
绪灯鸣:“荒野是什么样的?”
城市内有[抑制器],为了方便不同城市的交互,调查员还规划出了许多安全路线,季自在也会定期派人维护三角榕市周边的安全路线,绪灯鸣因为自身资历太浅,目前还没有轮到过。
瞿郁离:“被派出城时,调查员通常只会在安全区域行动,太遥远的地方容易遇见神明留下的痕迹,一级城市都曾尝试过彻底清理,但因为付出跟收益不成正比,加上神明会留下新的力量,所以进度一直有限。”
所以很多时候,觉醒者会通过空间裂缝进行穿梭,可惜空间裂缝无法传递大量物资,城外的安全路线必须保留。
干活期间,绪灯鸣头上出了点汗,戈蓝过来问她要不要去洗下脸。
绪灯鸣点头应了一声,又笑问:“对了,鹿院长今天怎么样?”
戈蓝目中划过一抹忧虑:“婆婆这些天一直比较疲惫,午睡时间很长,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起床,我过会去看看婆婆醒了没。”
绪灯鸣颔首:“那就麻烦你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一见鹿院长,再跟她聊一下福利院的事情。”
下午三点三十六分。
躺了大半天的鹿逵在戈蓝的陪伴下慢慢走进狭窄的小客厅,坐到了绪灯鸣面前。
在某一瞬间,绪灯鸣感觉到了来自鹿逵身上的回响。
那些回响与众不同,仿佛还在微微闪光。
见面后,双方十分正常地互相寒暄,绪灯鸣阐明了赠送物资的来意,鹿逵也恰当地表达了感谢。
绪灯鸣一直有些好奇这位鹿院长的经历,她很想知道,鹿逵是否清楚拨线女是谁。
她看着面前的福利院院长,目光从对方身周的命运之线上缓缓划过。
神明的命运之线上必然比普通能力者更难解读,但或许是鹿逵是拨线女的从属神的缘故,很多信息主动向着绪灯鸣敞开。
绪灯鸣一一观测过后,倾向于鹿逵并不知道自己是谁,最多只能跟调查部猜进同一条阴沟里。
而且自从有了从属神后,绪灯鸣就一直额外留意自己的变化,确定近期命运中并未出现过任何被发现的字样。
她此刻过来,当然也不是欢迎鹿逵的加入,而是希望能够了解对方的状态。
鹿逵看起来依旧正常,并不像核心城记录中描述的那样,对人类缺乏喜恶。
双方还凑在一块吃了顿下午茶,绪灯鸣留意到,鹿逵挺喜欢咸口的食物,每次吃到都心情会变得愉快。
除了日常生活上的偏好依旧存在外,鹿逵的感情也没有出现问题,她依旧很关心戈蓝,也很关心福利院中的其他小朋友,绪灯鸣能看出,对方举动中流露出的慈爱与温情并非作伪。
鹿逵的目光很温暖,甚至比绪灯鸣两人显得情感更加充沛。
绪灯鸣也状似无意地探过戈蓝的口风,戈蓝也没有感觉到院长婆婆身上有什么变化。
虽然处于放假期间,绪灯鸣时不时也会有些工作需要处理,她在小鹿福利院中消磨了半个下午就跟鹿逵等人礼貌道别,然后打道回单位。
日程表提醒绪灯鸣,今天六点半,绪灯鸣需要跟季自在见面。
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调查部部长的加班时长后,绪灯鸣也不再抱怨季自在为什么非挑放假的日子见自己,因为后者也实在是找不出别的时间了……
今日双方见面的主题非常明确,季自在对绪灯鸣的实力做了一份综合评估,认为后者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有必要进行进一步训练。
季自在打算亲自负责绪灯鸣的训练安排。
绪灯鸣怀疑自己带回傅守中的行为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季自在的工作压力,让后者腾出了更多的自由时间。
季自在:“你的潜力很高,但跟能力者交手的经验还是太少,庄端回说你今天会住在杜鹃街。那么等到晚上九点半,你去负十二层的部长训练室等我。”注意到绪灯鸣的表情,季自在又问,“怎么,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绪灯鸣摇了下头,她有些好奇:“部长会全力以赴吗?”
季自在看着绪灯鸣,半晌后微微笑了下:“我尽量。”
九点三十五分。
“轰——”
负十二层的部长训练场与负二层的不同,占地面积超过五百平方米,其中只有一半是空地。训练场边沿处有透明的屏障,可以保证场地开启后不会受到外界打扰。
那些透明的屏障看上去就像一层脆弱的保鲜膜,实则坚硬异常,非常难以损坏——绪灯鸣在被季自在轰出去并撞在屏障上时,感觉自己是一块摊在锅底的煎饼。
她顺着屏障滑下来时,感觉自己还挺不粘锅的,是一块非常出色的煎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