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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珠宫灯还亮着,嘉敏盯着烛火发呆,看见他来,笑吟吟地起身扑入他怀中。

赵匡胤抱着她低声责备:“太医说你身子弱不能熬夜,怎地不听嘱咐,这么晚还不睡?”

“小姐有些害怕,睡不着!”秋芙欲言又止,眨眨眼睛道:“现在皇上来了,大概能睡个安稳觉了!”

嘉敏素来胆小,晚上睡觉总是蜷缩在他怀里,赵匡胤也不做它想,吻她的额头,揽她入睡。

三更天,福宁宫一片死寂。

杯碟已空,雪萤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去,睡梦中突然被一阵笛声惊醒。

那熟悉的江南小调好像是专门为了叫醒她而吹奏,循声而来,突然被人拽进隐密的树丛里。”

“雪萤,是我!”

温润的男子嗓音在耳边响起,脱离了掌控以后,雪萤回身将他抱住,“桓襄——”

她自幼被桓襄收养,教授武功,不知何时起又生出了男女之情。

桓襄志在天下,她便愿意赔上性命为他刺杀大宋亲王,事败之后身陷天牢,受尽刑罚也不肯吐露对方任何消息,只没想到此刻会在禁宫里见到他。

“你怎会来此地?”雪萤秀眉紧蹙,照理说作为组织领袖,不该以身犯险,没有必要理由,怎可出入禁宫。

星荧荧,月团团,树影斑驳,暗香幽浮,良夜之中但闻唧唧鸟虫鸣,草木深处不时飘出零星亮光。

这个时节,萤火虫已开始出没。

桓襄借着幽微亮光抬手摸她的脸,笑道:“自然是来救你,顺便找机会行刺!”

“救我?”雪萤有些意外,可还是禁不住露出一抹笑意,旋即摇头道:“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来的。再则那大宋皇帝武功深不可测,想要刺杀他绝非易事。你还是快走吧,如今他把我留在身边,也不杀我,我找机会行刺就是了!”

桓襄一动不动,别有意味地问道:“他是瞧你貌美,别有居心么?”

雪萤一怔,摇头道:“当无此事,他并不如何在意我,甚至不怎么抬头看我!”

桓襄怏怏不乐,“似你这样天真的女孩儿,哪里知道男人是什么样子的,万一他真的对你……”

二人目光相触,瞬间不知说什么好。

“让我看看你的伤!”桓襄抬起她的下巴,却只是存心扯谎,暗夜之中哪里看的清楚什么伤。

果然不待雪萤有任何动作,突然就被他近身,肆无忌惮地吻住她。

今日的桓襄似乎与以往大不相同,气息很是凌厉,雪萤招架不住,被他禁锢在怀里。

可对方并不满足于激烈的唇齿纠缠,竟然动手撕扯她的衣衫。

雪萤猛然惊醒,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打完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桓襄亦是一怔,过了许久,好脾气地赔笑道:“是我无礼了,还以为你我之间早已生死相许。”说罢替她整理好衣衫和鬓发,叮咛道:“你留在宋主身边定要多加小心,必要时保命要紧,我不想你死!”

“嗯!”雪萤点头,若说她原本对桓襄尚有几分眷恋,此刻也已消失殆尽,这些天留在宋主身边,亲眼看见他对妻子的百般怜爱,渐渐让她明白一个男人真心爱一个女子是什么模样,绝对不是像桓襄刚才对她的那样。

这般尴尬地分了手,桓襄也不告知去向,便如一团黑雾一样飘然隐去。

雪萤幽幽叹息,不禁又想起了赵匡胤,那个整天陪着一个娇弱美人儿的大宋皇帝,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爱她,连白天忙着处理公务时也总要念叨个十遍八遍,也不嫌烦……

蕊珠宫中,嘉敏一夜安寝,醒时赵匡胤已去上朝,遂独自坐在帐中叠被,也不思梳妆。

秋芙颇有些担忧,上前道:“小姐,要不还是告诉皇上一声,万一真的是有什么人在暗中窥探,伤到了你,可就糟了!”

嘉敏的手不自觉抓紧衾被,这两日她一直感觉周围有什么奇怪的人出没,以致寝食难安,可又不能确定,想了想摇头道:“赵哥哥政务繁忙,此等捕风捉影之事便不要去惹他烦恼了,万一他放心不下,日日来照拂我,耽搁了朝政,大臣们也不知还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言语!”

此等顾虑倒也颇有道理,毕竟单只纳嘉敏为宠妃之事已被人口诛笔伐,若再因私废公,朝堂可不是要吵翻天?

“早膳要煮黄鱼羹,现在就去准备吧!”嘉敏牵起她的手,打算亲自下厨。

今日天气似乎有些阴沉,时辰又早,两人绕过花影扶疏的前院,朝厨房走去。

路上忽有一阵阴风拂面,接着是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嘉敏毛骨悚然。惊叫出声。

“小姐,你怎么了?”并肩而行的秋芙很是诧异。

嘉敏花容失色,颤声问道:“秋芙,刚才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没有啊!你是眼花了吗?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人?”秋芙四下观望,除了花木以外,什么也看不到。

嘉敏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稳,虽然没有看清楚,可刚才分明有人摸了她的脸!

第126章 一晌贪欢

◎白日宣淫么◎

吴越王钱俶来朝, 宫中设宴款待,皇帝陪宴,一连几天不得空, 总是到了晚上才回蕊珠宫。

不管多晚嘉敏总是等着,好像他不来就不能入睡。

赵匡胤望着她雪白的小脸, 只觉又消瘦了些, 不禁皱眉道:“最近不曾好好养着么,怎么精神又差了些?”

见她依旧不愿意说出真相,秋芙上前道:“小姐最近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窥探她,可又没有真正瞧见过, 恐是自己疑神疑鬼,怕平白给皇上添麻烦,就一直不曾说,却又难免寝食难安,皇上不来, 她也不敢入睡。”

“竟有此事?”赵匡胤眉头紧皱, 不免又联想到桃花信, 看着嘉敏正色道:“你身边有危险, 怎可不告诉我, 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嘉敏神色恍惚, 颇感委屈,喃喃道:“说不定是我自己想多了, 禁宫之中哪里会轻易混进什么鬼魅一般的人物?”

赵匡胤摇头道:“天底下奇人异士多不胜数, 就拿我自己来说,想要将你不动声色从宫里掳走也不见得就是难事。”思虑间在房中随意踱步, “不过奇怪的是我想不到你会与谁结怨, 并州的人传来消息, 当年的那些绑匪因为罪大恶极,已经悉数问斩,并无遗漏。”

嘉敏松了口气,“那就不是他们了!”

“怪就怪在这里!”赵匡胤眼神微变,“当年天下大乱,官府收押这等穷凶极恶之徒以后,多半不会处以极刑,而是送去军中服役。而且他们在落网不过几日就死了,实在有些蹊跷!”

他自从当了皇帝以来心思极重,大大小小的事情皆要伤神,嘉敏恐他思虑过甚,笑着挽住他的手臂道:“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现在哪里理的清楚?天色已晚,我都困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赵匡胤摸摸她的脸颊叮嘱道:“我明日在蕊珠宫加派一些侍卫,若再察觉有异常,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嘉敏依偎在他怀中,把他的胸膛当枕头,又安睡一夜。

赵匡胤却有些难以入眠,不觉又联想起了贺方回关于’桃花信‘的说辞,若嘉敏真的中了蛊毒,会不会是下毒之人寻来了?

第二日蕊珠宫的守卫就加强许多,而且全是皇帝亲自挑选的精兵悍将,连房顶上都不止一个人,嘉敏安心不少,也再没听她说过瞧见了什么鬼影,前朝事务也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

吴越王钱俶因着谦逊的个性颇得圣心,而今大宋已灭掉长江南北割据政权,唯独尚留着吴越国,皆因举国上下唯宋马首是瞻,宋主乃宽大之辈,倒不一定非要灭他的国。

只是小国忠心事主,难免战战兢兢,尤其今日参加宫宴,还亲眼目睹了一个女刺客青天白日刺杀皇上,被侍卫抓了,非但没有重罚,皇帝反而把桌上的单笼金乳酥赐给她吃,一时惊诧不已。

再一看那女刺客的脸,恍恍惚惚的竟觉着有几分眼熟。

赵匡胤瞧他神色怪异,连唤几声大声道:“吴越王认识此女?”

钱俶大惊,慌忙跪倒连连摇头道:“臣不认识,只是她的相貌和年纪教臣想起了十二年前丢失的女儿,故而才有些失神,请皇上明察!”

“吴越王丢过女儿?”赵匡胤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在王府丢的么?十二年前,大约也只有四五岁……”

钱俶擦着眼泪颤声道:“是!当时小女还只四岁,生的眉清目秀玉雪可爱,人人都说是个美人胚子,不成想青天白日在王府玩耍就丢了,十多年音讯全无。臣当年最是疼爱女儿,碰巧她又出生在盛夏的一个晚上,院子里萤光飞舞,恍似点点不会飘坠的雪花,遂取名雪萤,小名唤作萤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我的萤儿是死是活……”说罢掩面哭泣。

赵匡胤静默半晌,颇为玩味地笑道:“真巧,这女孩儿的名字也叫雪萤!”

钱俶登时瘫软在地,一个刺杀皇上的女刺客,吴越国哪里敢与她扯上关系?

赵匡胤淡淡道:“不如朕陪你查查吧!”

……

虽说诸事繁忙,赵匡胤还是抽空选了个日子撤掉郑婉兰的皇后头衔,并赐姓赵,封了长宁公主,赐婚于董家,眼下只等着订下日子过门。

当了公主以后的赵婉兰仿佛自在多了,与嘉敏之间非但没有生出嫌隙,偶尔还玩闹在一处。

这天她与花蕊夫人结伴来蕊珠宫玩乐,几个人一时玩到兴头上居然赌起了酒。

那传花令嘉敏甚不擅长,没一会儿就被灌醉,偏偏一群人还逗她,说她手艺好,要她在院子里摘花做糕点给姐妹们吃什么的。

嘉敏醉醺醺地在院子里折花捕蝶,一边道:“徐姐姐当真是坏,我不随你们玩儿了,我要去找赵哥哥。”

赵匡胤正好来看她,瞧见她一脸酒醉的酡红,颤颤巍巍在花园里胡乱折花,遂上前抱住,佯嗔道:“嘉敏不会饮酒,你们几个又是谁挑的头这般逗她?”

花蕊夫人脸一红,陪笑道:“这可不怪我们,是小周娘娘自己说要和我们一起玩儿,难道说她玩儿不起就叫来皇上一起和我们耍赖么?”

赵匡胤无奈,笑着摇头:“朕自然不会耍赖,可你们把她灌成这个样子,总要容她休息一下才好,不如明天再来?”

赵婉兰等人抿嘴笑道:“皇上说的是,那我们现在就告退,不打扰皇上和小周娘娘了!”

劝走了一帮人,赵匡胤把嘉敏抱回屋中,听她醉醺醺地道:“我全身都是酒气,要去洗洗。”

赵匡胤阻住她,“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洗澡?还是躺下休息吧!”说着将她抱到床上去。

嘉敏却搂住他的脖颈不肯放开,娇声道:“刚才徐姐姐问我这几日是否殷勤侍寝,我没好意思告诉她,也不知道喝醉那一阵有没有说漏嘴。”

此话含义自然极深,赵匡胤甚觉好笑,抚着她的脸颊道:“便是说给她们听又如何?你们女儿家不是最爱听这些闺阁秘闻么?”

嘉敏摇头:“不要,这是秘密,不能说给别人听的!”

赵匡胤自然哄着她:“好,那便不说!”言罢抬手替她取钗环。

嘉敏醉的稀里糊涂,感觉头发垂下来,应该躺下睡觉,即抱着赵匡胤的腰,将他拉的压在了自己身上。

赵匡胤一呆,二人数日未曾这般狎昵,本就难以把持,低头看她这般娇媚的醉态,禁不住伸手逗弄她的脸颊。

“唔……”嘉敏媚眼如丝,手在他腰间一阵乱摸扯他的腰带,雪白贝齿轻咬他耳垂。

“嘉敏……”赵匡胤笑着想要阻止,可根本又不愿意她停下来,腰带被她不费力地解开,想也不想俯下身一点点吞噬她娇弱的花唇。

嘉敏抱紧他的脖颈恣意纠缠,她生性含蓄,若非醉酒,怕是不敢如此主动,因觉着热,把夫君的衣袍也脱下来。

天光白,锦帐中热浪一重又一重。

赵匡胤坐起来,抬手将帷帐放下来,而后俯下身轻轻解开嘉敏的衣带,将轻薄罗衫褪至肩头,再无顾忌吻下去,放任自己在她娇嫩的肌肤上留下深一重、浅一重的印记。

原本大白天还想着收些力气,可却控制不住只想尽兴,抱着嘉敏一个翻身,令她躺在自己胸膛间,顷刻褪尽衣衫。

嘉敏尚无法自他的缠绵痴吻中解脱出来,又被一个翻滚安置在枕上,脖颈个膝弯皆在他掌控之中。

稍一用力,嘉敏吃痛,控制不住咬他的唇,酒气令她眩晕不止,四肢紧紧纠缠着他的躯体……

醉梦沉酣,醒来时却对眼前的场景无比惶恐。

嘉敏慌忙用衣服挡在身前,可怜巴巴地道:“这……天还亮着!”

床榻如此凌乱,显而易见她的夫君今日有多放纵,若是在后宫里传开了,还不知道要被人指指点点多久,可却也清晰地记得是自己纠缠在先,更觉羞赧。

赵匡胤好整以暇地坐起来,满脸笑意,柔声安慰道:“嘉敏,我今日很快活!”

嘉敏瞬间羞红了脸,低下头小声道:“若是传出去该怎么办?”

“传什么?白日宣淫么?”赵匡胤好笑地道:“我便是喜欢,如何?”

为帝这么多年,一直未曾亲近后宫妇人,如今不过是宠了一个嘉敏,难道还不准了?

见嘉敏兀自担忧害怕,遂道:“我抱你去洗澡好不好?”

嘉敏只觉全身软的像一团棉花,只好任他抱着去了浴室。

浴汤早已备好,还有嘉敏习惯用的玫瑰香露,因皇上不喜人侍浴,宫人皆在门外伺候。

嘉敏最近指甲长了些,也并未修剪,看到自己留在他手臂和后背的抓痕,不觉失神,掬水小心为他清洗。

赵匡胤突然道:“前些日子我去了封书信到扬州,把我们成婚的事情告诉你哥哥,他回信说要带着你的嫁妆来汴京探望,大概这些天就要出发了。”

此事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毕竟江南国灭后,嘉敏尚在世的血亲也只剩下周宏了,见了面也不知是开心多些,还是伤心多些。

“哥哥要来么?”嘉敏果然怔住,半晌喃喃道:“幼时哥哥极疼我,几乎到哪里都带着我,生怕一个没看住,我又被人掳走。算起来已有三年未见,也不知道灭国之后他过的如何?”

赵匡胤“嗤”一声笑出来,点她的鼻子,“也是瞎操心,难道我还能为难自己的大舅哥不成?”

想到如今自己所受的宠爱,也的确不必为哥哥忧心,嘉敏窃喜,问道:“那哥哥何时来京……”

话音未落,赵匡胤神色忽变,伸出手臂抱她在怀用身体紧紧遮挡住,一边回头怒喝:“什么人——”

第127章 众矢之的

◎打朕的脸么◎

二人匆忙穿好衣裳打开门, 只见侍奉的宫人全部倒在地上,四下不见可疑人影,只有闻声而来的禁军护卫。

想到那人多半是来偷窥嘉敏沐浴的, 赵匡胤不由汗毛竖直,下命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 竟没有查到半点蛛丝马迹。

此后嘉敏沐浴就寝都由他陪着, 那人便一直未再出现。

今年雨水偏多,夜晚露水也重,正好适合染天水碧。

御花园中有一棵古槐树,结着串串洁白槐花, 走进一些,甜香扑鼻。

嘉敏清早携着秋芙来院中收昨日染的布匹,突然一只甲虫从树上掉下来,落到她脖颈上。

她伸手一抓,竟是只天牛, 吓的惊叫一声, 将那甲虫甩出去。

秋芙慌忙安慰道:“一只天牛而已, 长的可怕了些, 无碍的!”

可嘉敏却面色惨白, 脑中浮现出一些残缺的奇诡片段, 天牛还有破了的拨浪鼓,都跟同一个人有关, 一个被她遗忘已久的宛若梦魇的鬼影, 喃喃道:“桓公子——不对……他不姓桓……不叫桓公子……他在江南……我在江南见过他……”

江南五月端阳有许多习俗,长辈会用五色彩线编成腕绳带在幼童手上, 据说可以辟邪。

嘉敏三岁那年端午曾被爹娘带出去参加一个宴会, 娘给了一块花糕, 她站在树下刚吃一小口,就有一个黑色的天牛掉在糕上,吓的她哇哇大哭,连花糕一起丢了。

一个锦衣少年从树上跳下来,捡起那只天牛,阴邪地笑问:“小丫头,好吃么?”

她并不记得这锦衣少年是谁,当时只是哭个不停,很快娘就来把她抱走了。

次年她被掳走,在北上途中竟多次见过那锦衣少年,对方会买糕点给她吃,也买过一个拨浪鼓。

那日见她玩耍的开心,突然就来了一个飞刀将拨浪鼓扎破。

嘉敏又吓的哭起来,锦衣少爷依旧一脸阴邪笑意:“一个拨浪鼓而已,玩这么开心,你见到我不开心么?”

他是个奇怪的人,好像很喜欢嘉敏,爱送礼物给她,却又总是做很多令她害怕的事。

这样的人留在记忆里也只会是一重恐惧,想来正是因为如此,嘉敏才刻意将他忘却。

“三岁时参加的宴会,自己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赵匡胤思虑道:“或者可以问问你哥哥!”

周宏比嘉敏长十岁,说不定会有印象。

“那个人似乎还认识绑匪,经常与他们见面?”赵匡胤疑惑不解,“以周家的地位,参加的多是公卿豪族家的宴会,那人衣饰华美,应该颇有身份,可一个公卿豪族家的公子怎会和绑匪纠缠在一起?”

嘉敏皱着眉想了半晌,再也想不起多余的东西,只觉头痛,遂作罢。

此事尚理不出个首尾,前朝却掀起了一股阴风,朝臣议论的并非军国大事,而是皇帝和新纳的宠妃周氏之间的香艳传闻。

自那日嘉敏醉酒,两人在蕊珠宫中白日欢好,宫人多传言她的醉态如何妖媚,皇上原本就对她神魂颠倒,哪里还顾得了圣人教化?一时忘情,随性宠幸。

宫人传起来,自然添油加醋,轻薄浮艳的多,赵匡胤听罢只是一哂:“朕这后宫八百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随它去吧!”

赵婉兰却不这么想,缓缓道:“皇上自不必在意,可周娘娘怕是不好自处,毕竟太后那边也听到了传言,听说不大高兴。而且朝中大臣多有议论,说皇上……有昏君附体的征兆……”

此番点拨,赵匡胤倒也听明白了,是有人想拿此事来做文章。

赵婉兰小心翼翼道:“皇上最近还是收敛些,以免给周娘娘招来太多骂名。她在宫里除了皇上再无依仗,皇上即使呵护备至,也难保万全不是么?”

赵匡胤听罢也觉得有理,禁不住叹息道:“婉兰,朕有愧于你,你却如此替朕和嘉敏考虑,朕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你。”说着想起之前新婚之夜送了她一堆古籍的事,难免暗自唏嘘。

赵婉兰却摇头道:“臣妹那时年少,一切全听太后安排,也做了不少糊涂事。后来见到皇上对周娘娘那般深情,也曾心生嫉妒,可也禁不住想将来会不会遇上一个男子,像皇上对周娘娘那样对待臣妹?好在皇上为臣妹另择了好姻缘,而不是任由我接着糊涂下去,臣妹着实感激,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皇上,只能稍做提醒。太后那边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一直在暗中策划逼皇上放了晋王,皇上千万要小心!”

“皇妹,多谢你了!”赵匡胤百感交集,想着她在太后身边多年,而今却义无反顾倒向了自己,除了叹息,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蕊珠宫中秋芙把那些流言复述出来,当然只是捡些好听的说。

嘉敏托腮瞪大眼睛道:“这传的比话本还精彩,我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管皇上要星星月亮来着!”

宫人相对掩嘴而笑,“幸好是没有开口,开口的话皇上还不连夜造梯子好给你摘去?”

花蕊夫人前来探望,听众人拿此事调笑,皱眉道:“可别再说这些了,前朝现在已经吵翻了天,皇上那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尚不知如何收场。嘉敏妹妹,这个时候可不能再添乱了!”

“什么?”嘉敏惊诧不已,全然想不到这等事情也会被拿到前朝去议论。

“此事确然古怪,听婉兰说发难的好像是晋王一党!”花蕊夫人很是不安地看着嘉敏道:“这帮人的真实目的怕是用你来逼皇上就范,让他放了晋王!”

嘉敏大惊失色,眼前一黑扶着额头几乎昏过去。

彼时前朝谏院大臣依旧在慷慨陈词:“皇上将江南的前皇后纳入后宫,此事在民间已引起诸多议论;再则那周氏声名狼藉,才不过一十二岁便与自己姐夫有了苟且,气死了自己的亲姐姐,如此伤风败俗令人发指,皇上宠幸这等女子,实非我朝之幸!”

赵匡胤怒道:“此事朕比你清楚,如今嘉敏已嫁朕为妻,你还对她横加指摘如此无礼,是在打朕的脸么?”

谏议大臣梗着脖子还欲再分说,中书舍人卢多逊忙道:“臣听说那周氏在江南为后之时生活奢靡,每日珍馐美馔华衣美服,后宫每年拨给她的花销不可计数,即使前朝的杨贵妃比之她也颇有不及,如此祸国妖妃,留在皇上身边着实欠妥,还望皇上三思!”

赵匡胤冷着脸问:“赵丞相,这个月拨了多少钱给周娘娘花销?”

赵普如实答道:“回皇上,周娘娘如今尚未有正式封号,只按惯例支取铜钱二十贯。”

赵匡胤扶额缓缓道:“很多么?是不是足够祸国殃民?”

朝臣瞬间闭了嘴,静默片刻,枢密使曹彬突然道:“周氏以亡国旧妃之身入宫侍奉,本已落人口舌,而今皇上因她而囚禁晋王多日,是否欠妥?”

赵匡胤双眼一瞬不瞬盯着他,倾身问道:“曹大人究竟是不满周娘娘入宫侍奉,还是不满朕囚禁晋王?”

曹彬不退不让,朗声道:“色令智昏有损圣主威名,请皇上三思!”

朝臣一批一批跪下高呼:“请皇上三思!”

石守信四下环顾,见满朝文武下跪者几乎有一半,眼底不禁泛出一丝隐忧,也不知晋王究竟使了什么手段暗中拉拢这么多人为其效力。

其他人倒也罢了,可曹彬身为枢密使,手握军权,却也倒向了晋王,实属意料之外。

赵匡胤握紧拳头暗暗道:“母后,你和晋王当真下了好大一盘棋!”

虽然答应了大臣要三思,下朝后照例去往蕊珠宫,嘉敏做了拿手的黄鱼羹喂给他尝,赵匡胤赞不绝口,只是面有忧色。

他因私事囚禁晋王,使得朝野震荡,而今辽人强势屡犯边关,若太后一党趁火打劫,使得变生肘腋,则社稷危矣!

何况连枢密使曹彬也与晋王过从甚密,由不得他不忌惮,想来是太后在背后推波助澜,说动北周旧臣倒向晋王。

晋王在汴京树大根深,想要撼动他,又不损耗大宋立国以来的根基,实非朝夕之功。

可这些事情倒不必说与嘉敏听,只道:“待会儿稍微准备一下,今晚带你出宫去拜会朋友。”

嘉敏不解,皱眉问道:“什么朋友要晚上去叨扰?”

赵匡胤点她的鼻子笑道:“做坏事当然要晚上去,青天白日的被人撞见,可就做不成喽!”

天擦黑时出宫直奔宰相赵普府邸,前来迎接的都是熟人。

嘉敏瞪大眼睛看着赵夫人,“老板娘……你……你是宰相夫人?”

其余三人哈哈大笑,听赵匡胤依旧唤对方为“嫂子”,想来只自己一个人不知道此事,未免有些讪讪的。

步入厅堂,赵夫人拉着嘉敏的手道:“他们君臣谈事情,妇人家就不凑热闹了。周娘娘,不如随我来厨房,我教你几样皇上喜欢吃的北方小食好打发时间?”

嘉敏点点头,随她离去,两个人在后厨做起了面点。

“这巨胜奴江南爱做成甜口的,北方人喜欢吃咸,你每次可以两种口味都做一些,这样两个人吃起来不打架!”

嘉敏心不在焉捏着面团,半晌回过神问道:“前朝大臣因我之事而向皇上发难,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才能不惹麻烦?是不是按照规矩后妃除非接到召见,否则不能与皇上在一处?”

赵夫人不屑道:’这是什么混账话,哪儿有夫妻俩不在一处的?皇上我可是认识很多年了,脱下龙袍也就是个普通男人,不过是希望能吃口热饭,时时有人嘘寒问暖,再加上出身草莽,这些年宫里的规矩可把他拘谨的够辛苦。好不容易娶到了喜欢的人,怎么就不能过些想过的日子?”

“可这样的话,岂非更加容易落人话柄?”嘉敏犹疑,低垂下头幽幽道:“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赵夫人暼了她一眼淡淡道:“周娘娘,说句公道话,你真的以为自己有那个本事给皇上添麻烦么?你一个刚入宫的后妃,即无外戚做靠山,又没有干预朝政之大才,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还能劳枢密使大驾带头去吵?他们挑你的错处不过是想拿捏住皇上的软肋,就算你什么都没做,早晚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只是开始而已!”

“你是说我成了前朝大臣们掣肘皇上的棋子?”嘉敏只觉脑中一团乱麻,茫然道:“赵哥哥那般护我,此刻定然十分为难,我又让他为难了!”想起夫君因自己和母弟决裂,还差点背上杀弟弑母的千古罪名,心揪成一团,不自觉将手里的面团掰的乱七八糟。

赵夫人见状慌忙劝慰道:“刚才的话说的严重了些,那些个朝臣的算计咱们妇人家也弄不明白。不过你该相信皇上,他聪明绝顶,再加上我们家那老头子,这些年他们两个人合在一起连天下都统一了,还能有什么事办不成?你呀,就把心放肚子里,前朝的事皇上自会解决,不就是个枢密使么?多大的官儿,难道还能压皇上一头不成?”

嘉敏不欲失态,勉强笑道:“也对,赵哥哥自少年时起就那般威风,定然不会被这些事情难倒,我该相信他才是!”

赵夫人送一口气,“这就对了!”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开心地揉面。

厨房上了几样简单的下酒小菜,君臣二人相对而坐,不过几句话功夫,赵普把刚喝进嘴里的酒尽数喷出来,一脸不可思议地道:“你说……明天要在朝上干什么?”

第128章 合欢秘闻

◎谁都不能骂嘉敏一句◎

“骂人啊!”赵匡胤理直气壮地道:“他们今日骂嘉敏的时候不知道多有劲, 朕简直要气炸了,怎么,还不准朕骂回去?”

赵普登觉头大无比, “你一个一国之君,你……你……在朝堂上干这种事……成何体统?”说罢慌忙灌一口酒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初我早劝过你, 你喜欢周娘娘嬖宠即可,最好不要声张。可你一意孤行,大操大办,生怕别人不知道, 现在还要为了老婆跟满朝文武掐架——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你是这么个莽夫,这等事情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朕不在乎被谁嘲笑,可谁都不能骂嘉敏一句!”赵匡胤冷冷道:“想起那些年嘉敏在南唐所受的屈辱,朕就恨不得把李煜剥皮抽筋。再说了你也知道那群人不过是拿嘉敏来为难朕, 真实目的是逼朕放了晋王, 朕若是这么容易被他们给胁迫了, 日后威严何在?”

赵普眯起眼睛问道:“所以皇上就要把我拉下水, 好替你挡着那些朝臣的口水, 是这个意思不?”

“你这只老狐狸, 话何必说的这么难听!”赵匡胤算盘打的叮当响,笑容却依旧爽朗, “不过是让你明日朕说什么都不要出声反驳而已, 有这么难吗?”

赵普急的拍着自己胸脯道:“我可是宰相,不说话不就是表明支持么?合着你在朝上发威, 抽文武百官的脸, 我在一旁默不作声给你助威, 那我宰相的威严何在?”

“你要是肯出声的话那自然更好喽,咱们交情都这么深了,你肯定是帮我的对不对?”赵匡胤抓准时机顺竿爬,拿眼觑着对方,脸上写满“算计”二字。

赵普“嘁”了一声,离席站起来大口喘着气。

然则皇帝也不是第一次找他背锅,早就驾轻就熟,涎着脸凑到他身边央求道:“老赵,看在相交多年的份上,你就帮帮小弟吧!”

赵普嫌弃地别过头去不想理会,却也架不住他一直在耳边聒噪着喊“老赵”,十分泄气地道:“那行吧!小赵——”

“来,喝酒!”赵匡胤殷勤搀扶他入席,假装对方的长吁短叹与自己无关,满脸堆笑敬酒不止。

酒宴至午夜方散,回到宫中赵匡胤酒意上头,难免有些放浪形骸,嘉敏本想劝他早些休息,却听他在耳边低喃:“朕睡不着!”

锦帐缠绵又不知闹了多久,睁开眼天光已白,可是嘉敏困顿不堪,勉强坐起来,打算服侍夫君更衣上朝。

赵匡胤却早已穿好龙袍,戴上发冠,掀开帘帐走进来,眉梢眼角皆是缱绻笑意,“不消起这么早,再多睡一会儿!”

话音落,嘉敏尚未完全睁开的眼再次闭上,被他吻着躺回衾枕间,安心地睡起了回笼觉。

前朝众臣行过朝礼后,又纷纷上书言事,不过是把昨天的话重新换了段说辞,且站出来请皇上三思的又多了几人。

赵匡胤听完众人的慷慨陈词,心平气和地问道:“众卿所言皆有理,朕的确不应该对一个妃嫔过于宠爱,圣人有云‘万恶淫为首’,日后诸事定会多加考量。不过有一事朕颇为疑惑——”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问道:“若说色令智昏的话,朕的后宫满打满算,也就两位妃嫔,不知众卿家中妻妾几何啊?”

一干朝臣登时变了脸色,自来男子三妻四妾皆属寻常,更何况这些身居高位的大臣,认真算起来,谁都不比谁少,但是一定比皇上多!

赵匡胤施施然走下来,站在开封府判官刘嶅面前道:“刘爱卿,听说你的第九房小妾又给你生了个儿子,朕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实在有些失礼!回头叫周娘娘补一份贺礼送到府上去,也算是朕聊表心意。”

他满脸笑意,说起来的话却俨然是另一重意思,刘嶅不胜惶恐,忙道:“不敢不敢,多谢皇上!”

一边心下嘀咕这皇上什么时候连他家小妾生儿子这等事都摸清楚了?

果然赵匡胤只是冷笑一声,又转向卢多逊,依旧笑的满面春风:“听说卢大人最近晚上常去春明街拜会密友,而且经常一夜拜访接连两位。不巧前些日子那两位在彩凤楼撞见,还打了一架,连卢夫人也惊动了,怎么,回去没跪搓衣板啊?”

却哪里是什么密友?就是两个外室被养在同一条街,卢多逊惧内,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可他做的隐秘,若不是五日前两个外室打起来,怕是还没有人多少人知道。

不想这事竟能被皇帝给扒出来,还在朝堂上当众揭了短,实在是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石守信卖力憋着笑,一边竖起耳朵听更多笑料。

果然赵匡胤绕过卢多逊站到了晋王岳父符言卿面前,甚为恭敬地道:“符大人多年不上朝,如今再度出山,第一件事就是对朕纳周氏为妃不满,可朕听说你前些日子把堂弟家中一个年方十六的小妾收到了自己房里,你说你都七十了你害不害臊啊!”

“啧啧……”石守信一时忘了朝堂之上要肃静,口中啧啧称奇,一边直摇头。

深恐皇帝再说下去,宰相赵普慌忙道:“历来娶妻纳妾皆是家事,宣之于朝堂多有不妥,臣请皇上息怒!”

赵匡胤好脾气地微笑,朗声问道:“丞相说娶妻纳妾乃是家事,敢问诸卿,这是家事么?”

大臣们生恐待会儿把自己的事情也抖露出来,纷纷道:“丞相所言甚是!”

赵匡胤冷冷道:“那为何朕的家事要被诸位拿到朝堂上来说三道四?周娘娘何过之有,也值得尔等群起而攻之?”

朝堂登时一片肃然,而今若再死咬嘉敏以美貌惑君,怕是谁也跑不了,满朝文武也找不出几个比皇帝更不好色的主。

不过皇帝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真够不留情面的,连三朝元老也骂。

曹彬无奈,恭敬道:“臣下只是害怕圣主对周娘娘过于宠爱,聊做提醒,望皇上恕罪!”

赵匡胤一语双关,“曹爱卿深谋远虑,朕记下来!”说罢又把赵普拉到身侧笑道:“朕听闻丞相少时家贫,与邻家女结亲,一晃过了三十年,而今身居高位,却依旧未曾纳过一个侍妾,与夫人琴瑟和谐,这糟糠之妻不下堂,实在是天下男子之楷模!”

赵普束着手一脸无奈,俨然并不想当这个楷模。

“诸卿既知色令智昏的道理,也自当效仿,以丞相为榜样,少娶几个妻妾,多为国效力,何愁我大宋江山不稳!”赵匡胤义正言辞教训臣下,吓得众人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眼见训的差不多了,赵匡胤低声对身边的丞相道:“笑一个!”

赵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迅速收了低骂:“你骂人却要我赔笑脸,再有下次我可不干了!”

赵匡胤涎着脸道:“尽量——”

朝堂风波暂止,周宏的书信也送到了汴京。

赵匡胤展开一看,脸上登时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神情。

“大哥,怎么了?”石守信禁不住疑惑,他很清楚只有朝中出现大事之时皇上才会如此,难不成一个暗中窥伺宫嫔的毛贼,还能把势力渗透到朝堂不成?

却听赵匡胤沉声道:“嘉敏的哥哥记得那一年端午的宴会是受何人邀请,可巧,密探追查‘腐萤’组织也查到了那里,春宵九重阁——吴越国——哼!”

……

入京朝贡期满,已打点好行囊准备回国。

钱俶手里握着一个雪白锦囊,想了半晌对仆人吩咐道:“把这个送到福宁宫那位叫雪萤的姑娘手里去,她与我萤儿的相貌实在有些像,倘若真的就是我那丢了的女儿,我……”

话说到一半,又改了主意,叹息道:“罢了,事到如今,不是还好些,她可是要刺杀皇上的人,咱王府攀扯不起!”

仆人道:“那王爷,咱们动身吧!”

钱俶点头,车马已经等在驿站外,行李都收拾妥当,正待上车,却忽然听得一阵骏马嘶鸣。

却是石守信带着禁军将众人团团围住,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吴越王,皇上想留你在汴京多住几日,这行李还是先卸了吧!”

钱俶大惊失色,颤声道:“臣不知是何处惹怒了皇上,还请将军明示!”

石守信“嘁”笑一声,冷冷道:“吴越王府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不清楚么?有什么话你还是到皇上面前分说吧!”

将人带至御前,赵匡胤果然龙颜大怒,拍案道:“钱俶,你好大的胆,想要谋逆是不是做的太不小心了?”

钱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臣与吴越国一直忠于朝廷,忠于皇上,而今不知因何事惹怒皇上,请皇上明示!”

“你自己看!”赵匡胤站起身,挥手将密报甩到他眼前,冷冷道:“桓襄……他究竟是姓桓还是姓钱?”

钱俶看完密报朗声道:“臣不知!且关于春宵九重阁一事,臣去年已上过奏报,言明其中似藏匿了旧蜀国和南楚的奸党叛逆,请皇上示下,收到的指示却是静观其变。敢问皇上,臣不过一直依诏令行事,为何今日反遭陷害?”

“旧蜀国和南楚的奸党叛逆?”赵匡胤暗觉心惊,他十九岁起便开始征战天下,先南后北灭掉了诸多政权,可并未曾大开杀戒,若旧蜀国或者南楚后人纠结一处意图颠覆朝廷,其祸非小,自己怎会如此不重视?

思虑片刻双掌按着桌子,微向前倾身道:“朕从未收到过吴越国来的奏报,也没有做出过任何指示!”

“这……”钱俶大惊失色,吞吐道:“去年通传之人拿着皇家腰牌,且只是口传诏令,并无文书,是臣糊涂了,而今百口莫辩,请皇上降罪!”

赵匡胤淡淡道:“能拿到皇家腰牌之人不在少数,单凭这个也不能说明他便是钦差。吴越王,你可想清楚了,若你所言属实,便是在指控朝中有大臣私拦奏报,能这么做的人举朝上下只有一个,你说是谁?”

“晋……晋王殿下……”钱俶伏地将头又磕下去,心知皇帝有意迫他说出这句话,乃是将吴越国拉至晋王的对立面,而今这皇权之争,吴越国怕是难以置身事外了。

赵匡胤显然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嘴角泛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那说说吧,春宵九重阁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有去过?”

“……”钱俶闷了半晌,无可奈何提示,“皇上,那里是青楼!而且进出那里需要通行玉牌,臣之所以能收到关于叛党的消息,乃是阁中一位都知娘子找到王府,向臣透露的,她希望有一天臣能发兵灭了那个地方,好解救阁中女子。不过因为臣迟迟没有行动,她便不再出现了!”

赵匡胤好奇问道:“你可知那女子的名字?”

钱俶点头,“她曾自报家门,说自己叫柳宿昔,可蒙着面,臣不知长相!就是她每次来的时候都身负重伤,有一次实在伤的厉害,昏迷过去,臣找来府上医女替她诊治,发现她被‘金铃’所伤!”

赵匡胤诧异,“朕也是习武之人,却从未听说过铃铛可以伤人,是什么厉害的武器么?”

“那……那不是武器……”钱俶只觉口干舌燥,老脸通红解释道:“皇上可听说过江湖上有个宗门叫‘合欢宗’,门人多是些修习淫邪之术的女子,也有一些男弟子,不过他们练不了采阳补阴的功夫,而是专门制作各种淫·器,那金铃也叫合欢太极丹,可嵌于男子阳首,或者放在女子的……据说为淫鸟精·液裹黄铜而制成,使男子酣战一夜而威风不减,是以能将女子折磨到奄奄一息!还有……”

“别说了……”赵匡胤抬手制止,忽觉一阵反胃,差点没吐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世间有淫邪之徒喜欢猎奇,可一个正常男人哪里受得了这等淫邪之物?用这等邪物折磨女子之人更是该死,看来那春宵九重阁非灭不可!

“那位柳姑娘可还活着?”赵匡胤想起了什么似的喃喃道:“柳宿昔……”

不正是贺方回冒着生命危险,宁可得罪皇帝也要搭救的那位红颜知己?

【作者有话说】

本来原定的大纲里没有这一卷,后来翻史书看到五代乱相被深深震撼,总觉得要写点什么这个时代才完整,不是有意写恶臭辱女情节。因为五代十国看起来比五胡乱华更黑暗,五胡乱华是胡人杀汉人,五代十国是自己人吃自己人,那个时代下的女性更无人在意,感觉像地上的蚂蚁吧。这一卷内容不多,也不完全是写限制级的东西,大概就几万字,写完后回归主线。

合欢无极丹这种器物及用途来自古代禁书,很多书上有记载,说不清楚是哪一本了。

第129章 高唐旧梦

◎忙着陪老婆也是正经事◎

自昨晚在丞相府与赵夫人长谈之后, 嘉敏意欲表现的规矩一些,总是命宫人按时将她叫醒,不再贪睡。

不过白日天长, 总要找些事情消磨,正好皇宫她尚不大熟悉, 权可随处走走, 看看新鲜。

秋芙今日和小石头一起回侯府将嘉敏的旧物收拾一下带过来,故而只有紫芝和几名宫娥陪着。

初时尚有些拘谨,不过她性子活泼,再加上大婚之后就没有一天不睡懒觉, 宫人早不期待她是什么贤良淑德循规蹈矩的后宫典范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做回最初的自己。反正她的皇帝夫君也是这么说的,想来也不必顾忌什么。

走到湖边,见湖水颇浅, 泛着银鳞似的波光, 十几块圆石铺在上面, 嘉敏一时兴起, 跳上圆石, 准备涉水而过。

紫芝想要阻拦, 终究没有出声,站在岸上和其他宫娥一起偷偷抿着嘴笑。

见她晃晃悠悠的跳来跳去, 紫芝有些不安, 唤道:“娘娘,石头离的那么远, 不小心掉水里怎么办?还是快回岸上来吧!这附近有桥, 我们从桥上走吧!”

嘉敏摇头道:“不会了, 我以前经常这么玩!”

见她不听劝,紫芝还想阻拦,却突然噤了声。

石头越来越远,嘉敏轻盈地起跳,可却没有站稳,向后跌去。

好在并没有落水,是赵匡胤将她揽腰抱起,稳稳站在石头上。

嘉敏抱着他的脖颈浅笑,“你都忙完了?”

“嗯——也不算!”赵匡胤眉眼含笑,“忙着陪老婆也是正经事!”说罢抱着她涉水而过,去水榭花园中小憩。

二人成婚月余,每次凑在一起,不是抱着就是搂着,随侍的宫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抿着嘴偷笑,却止不住朝水榭中瞧过来。

嘉敏懒洋洋地蹭在夫君怀里,眼波流转媚如春水。

“你哥哥来信了,说你三岁时被双亲带去了钱塘,参加过吴越王府的家宴,还把那次宴会主人和客人的名单一并送来,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人的名字瞧着熟悉?”赵匡胤笑容和煦打开名册,上面二十岁以下的男子姓名全部被圈出来,还有两个写明已亡故。

嘉敏瞥了一眼摇头道:“我不确定他是否姓钱,只是莫名的认为‘桓公子’一定不是他的本名!”

“嗯……”赵匡胤眉头轻蹙,倒也没指望她能想起什么来,突然问:“那你知不知道钱雪萤?”

“是吴越王家的小女儿么?”嘉敏将眼睛睁大,“我没有见过她,可是听过这名字,听说她四岁的时候丢了,一直找不回来。因为我也丢过,吴越王还亲自到金陵来找我爹,想打听些线索,看看对他找回女儿有没有帮助。”

“哦?”赵匡胤饶有兴致地道:“他丢了女儿怎会想着去金陵周家找线索?难不成是认为掳走你的和掳走他女儿的会是同一批人?”

“唔……我爹爹说吴越王的女儿也是在四岁时丢的,而且也是在戒备森严的府邸里,还说她女儿长的和我那时候一样玉雪可爱,大概是有太多相似的地方,难免教人生疑。”嘉敏回忆着当年的事,眼珠骨碌碌地转,抬手抱紧夫君的脖颈,娇声道:“不过那位雪萤郡主可不如我这般幸运,能遇上将来的夫君解救我出苦海!”

赵匡胤任她娇缠着,却把这番话听进去了,揽着她笑道:“我只怕自己这个夫君做的不够好,以后会被娘子嫌弃,不肯再这般黏着我了!”

“你一个做皇帝的,哪能天天被我黏着?”嘉敏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巴不得如此。

赵匡胤振振有词道:“我只娶了一个老婆,不让你黏着,还让谁来?”

说罢二人相对笑起来,额头相抵耳鬓厮磨。

并未在水阁待太久,赵匡胤突然将嘉敏抱回了蕊珠宫。

步入寝室,天光很是明媚,只将一重纱帐放下,也依旧四下透亮。

他低眉抬手去解嘉敏的衣裳,那天水碧的宫装很是纤巧精致,就是衣带的系法太过复杂,试了几次依旧解不开,不免惆怅。

“那个……”嘉敏红着脸幽幽道:“昨晚已经……现在……”

“什么?”赵匡胤明知故问,凝着她绯红的脸颊兴致盎然,不待回应,衣带终于解开,将她的宫裙褪落。

嘉敏心跳如鼓,以为他会将自己抱上床去,不想他竟只是用手指抬起她的下颔,目光停留在锁骨上,便再无动作,耐心看了半晌道:“当年姑母给你洗澡的时候说起过你锁骨上偏一点的地方被刺了一个桃花形的红色纹身,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啊?”嘉敏蓦然睁大眼,“原来你是在找那个!”

赵匡胤笑的更加狡诈,“不然呢?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你……”嘉敏气结,没好气道:“这件事我倒还记得,是那个人给我刺了纹身,回到周家以后,爹娘看到了,害怕会是绑匪给我做的标记,就想办法用药物洗掉了。”

赵匡胤点头,“自然要洗掉,你的身上怎能留下那么肮脏的东西!”

“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嘉敏惊诧不已,一个纹身难道是什么重要的线索?

“前些日子一帮刺客去晋王府行刺,抓到了一个年轻女子,发现她的锁骨上方有一个桃花形的红色纹身,而且她的名字正好也叫‘雪萤’。”赵匡胤缓缓道。

“不会就是钱雪萤吧!”嘉敏只觉脊背一阵发凉,抓走她的人还抓走了别人,蛰伏了二十年后又卷土重来,究竟是什么人这般阴魂不散?

赵匡胤揽她在怀柔声安慰:“此人居心叵测,竟在暗中建立了‘腐萤’组织来对抗朝廷。不过你不要怕,不管他因何出现,我都不会让他伤害到你的!”

嘉敏低眉不语,轻颤着被他揽入怀中。

近午时小石头和秋芙回来了,抱着一只波斯进贡的纯白猫儿。

“娘娘,这是皇上送你的礼物,他说比起拂菻狗,你更喜欢猫,吩咐我今天送来。”小石头把那软乎乎的圆毛畜生小心翼翼递过去。

嘉敏果然笑逐颜开,抱着摸个不停,道:“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猫,唤作‘粉团儿’,毛色和这只差不多,不过没有这般雪白。”说着来回踱步,“唔,先给它起个名字,不如……就叫‘雪团儿’吧!秋芙,你说好不好……”

乍抬头一看,却见秋芙眼睛通红,犹含着泪,不觉吃惊,问道:“秋芙,你怎么了?”

主仆二人凝视着对方,半晌不出声。

小石头叹息道:“今天在违命侯府,李煜求娶秋芙!”

乍闻此事,嘉敏大为惊诧,呆了许久,抱着秋芙欢欣不已,笑道:“秋芙,这是真的吗?”

“嗯!”秋芙眸中含泪,却笑的很勉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然而嘉敏不管这些,直接将她带去赵匡胤面前唤道:“夫君,姐夫想要求娶秋芙,你快给他们赐婚好不好?”

赵匡胤却眉头深锁,片刻冷冷道:“李煜此人我瞧不上眼,他要求娶秋芙,就没胆量自己来么?”

“呃……”虽说此话有道理,嘉敏却犯了难。

李煜虽是阶下囚,可毕竟曾贵为江南国主,要他亲自来求娶秋芙一个丫鬟,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然而赵匡胤却不以为意,冷冷道:“怎么,难道他还瞧不起秋芙?”

他此生恩怨分明,对秋芙一直心存感激,又不屑李煜之为人,本就不想答应,对方若不亲自来皇宫求娶,亲事就更没得商量。

可是秋芙喜欢李煜,她是想嫁的。

小石头叹息道:“我去违命侯府传信,若那李煜不肯纡尊降贵,秋芙你也就别嫁了,嫁了也只是被他当作丫鬟,会有什么幸福可言?还不如嫁给我!”

他还是喜欢秋芙的,对她的过去也没有丝毫嫌弃。

秋芙低着头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幽幽道:“可我本来就是个丫鬟!”

赵匡胤道:“李煜不来,你嫁给小石头也好,到这个时候还摆主子的架子,难道你还非他不可吗?”

主仆二人回蕊珠宫里等着,秋芙心思暗暗藏起不安,心平气和地拿着鸡毛掸子到处掸灰尘。

原本她对此事就没什么奢望,更何况皇上提出了那般要求,想来李煜是不可能前来的。

小石头干脆又跑了一趟违命侯府去传话,很快又回来,看着秋芙道:“他一口就答应了,说了明日入宫,亲自到皇上面前求娶!”

鸡毛掸子从秋芙手中掉落,她面色茫然,说不出是震惊还是欢喜。

嘉敏却喜出望外,激动地抱着她道:“我一定会去求皇上,给你准备好多嫁妆,然后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秋芙呆了片刻,终于露出微笑,可眼底却带着隐忧,似乎心绪颇为复杂。

这些年她一直盼着有朝一日李煜能知道真相,不管结局好坏,总算对自己有一个交代。

现在他知道了,想通以后还对她很温柔,亲自前来求娶,秋芙却没想象中那么高兴,夜晚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乱糟糟的,始终理不出个头绪。

翌日李煜果然入宫提亲,很是谦卑诚恳。

赵匡胤则提了要求,命他需削除秋芙奴籍,即便做妾也是贵妾,不得有丝毫薄待。

李煜一口答应,他本是个多情男子,自然不会辜负了对他暗含了十几年情意的秋芙,这点还是容易教人信服。

两人谈妥,嘉敏就陪着秋芙过来。

赵匡胤笑道:“我和侯爷谈妥了,会挑一个黄道吉日,把你从宫中嫁出去,这段时间你就安心等着吧,以后侯爷不会亏待你的!”

众人面上皆有喜色,唯独秋芙眉头紧锁,轻声道:“皇上,我不想嫁!”

十多年来神女梦襄王,一朝成真,她却出言拒绝,着实教人费解。

“秋芙……”嘉敏呆住,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李煜面上浮现出一丝痛楚,颤声道:“你不愿意……是不肯原谅我吗?”

那么多年,一直被当作嘉敏的替身,她的痛楚旁人怕是无法感同身受,就算不原谅,也在情理之中。

“不是……”秋芙摇头道:“侯爷,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更没有妄想过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嫁给你。原本我是想答应的,可我舍不下小姐!”说着情不自禁和嘉敏抱在一起,眸中含泪,“这么多年我一直和小姐患难与共,我真的不知道离开她要怎样生活?侯爷,或许你只是因为我代替小姐侍过寝,不想做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才打算求娶我,可我却没有做好一直与你生活在一起的打算,我其实更离不开小姐!”

【作者有话说】

抽空给秋芙一个结尾(*∩_∩*)

第130章 扑朔迷离

◎这都夸的出来◎

“秋芙……”

回忆起这些年的心酸过往, 嘉敏热泪盈眶,主仆二人抱在一起难舍难离。

见此情形,赵匡胤也道:“朕也担心你出嫁以后嘉敏身边无贴心的人照顾, 可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坏了你的姻缘?”

“正是如此!”嘉敏点头不止,破涕为笑, 劝慰道:“你其实不必担心我, 以前过的辛苦是因为与赵哥哥天涯两隔不得圆满,而今我们已然成婚,你还担心他不能把我照顾好么?”

秋芙反驳道:“皇上诸事繁忙,哪里能不分白天黑夜地守着你?”

“言之有理!”赵匡胤点头道:“此事却也不难办, 待你出嫁以后依旧来宫中当差,住在侯府二十日,宫里十日可好?”

嘉敏闻言大喜,握紧她的手,“这可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呢!”

不想秋芙竟又是摇头, “侯府中照顾侯爷之人颇多, 用不着待二十日那么久!”

看来李煜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与嘉敏相差甚远, 可毕竟是成了婚, 不宜喧宾夺主, 赵匡胤凝眉, “那侯府和宫中各半个月!”

秋芙思虑片刻,依旧摇头。

两个同样爱嘉敏之人自然容易心意相通, 赵匡胤笑道:“那侯府十日, 宫里二十日,不能再减了, 不然就太不像话了!”

秋芙这才舒展眉头, 答允下来, 一时皆大欢喜,四人相视而笑。

周夫人留下来的首饰钱财颇多,嘉敏挑了许多贵重的给她作陪嫁,完全是官宦人家千金小姐出阁的排场。

赵匡胤也赏下不少东西,吃穿用度面面俱到,惹的秋芙红了多次眼。

虽然知道十日后就能回宫,依旧拉着紫芝的手叮嘱个没完没了,“小姐性子天真,别人稍微示一些好,她就戒心全无,你以后照顾她眼睛要放亮一些,莫教她被人诓骗了!”

“她有时候爱胡闹,不那么守规矩,皇上又比她爹还惯着她,偶尔也要劝着些,省得闹出什么事,前朝那些大臣又要揪着不放!”

“啊……还有……”

紫芝不胜其烦,出言打断,“行了,我在皇上身边当差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周娘娘胆子这么小,最多会有些恃宠而骄,睡个懒觉,能惹出什么大事来,也值得你这般紧张,唠叨个没完?”

“那个……”秋芙瞪着她,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紫芝掩嘴笑道:“你都快要出嫁了,就别操那么多心了,我答应你一定会把娘娘照顾好,你就放心吧!”

出嫁那一日是赵匡胤带着嘉敏亲自送嫁,还去了侯府喝喜酒。

只是李煜看向嘉敏的眼神,依旧带着旧日缠绵情愫,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还是被赵匡胤捕捉到了。

这侯府还是以后都别来了!

赵匡胤按捺下怒气,吃完宴席就带着嘉敏离去。

时已过午,街市不显拥挤,两人牵着手慢慢逛。

两边小摊贩甚多,卖各样小食,吆喝声此起彼伏。

“鹌鹑馉饳儿——鹌鹑馉饳儿——”

一个浑厚女声吸引了嘉敏的注意,可她并没听懂叫卖的是什么,眨眨眼问道:“鹌鹑……”

“馉饳儿——”赵匡胤教她念,笑道:“这是汴京的方言,你大概听不懂,就是一种面点,可蒸可煮可油炸,味道很鲜美,可是最受百姓喜欢的小食,酒店茶肆街边到处都有得卖!”说罢将她带到摊主面前,十文钱就买了数串,两个人分着吃。

嘉敏见是一种外壳炸的金黄酥脆,有点像花苞形状的小巧炸食,串在细长签子上,吃起来倒也方便,遂递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只觉外壳面点酥脆咸香,内里鹌鹑肉极嫩极鲜,当真是好滋味,不免贪嘴,多吃了几串。

赵匡胤本想买些其它小食让她尝尝,可她本来胃口就小,又在侯府刚吃过酒席,实在吃不下,便约好下次再来。

回到宫里,紫芝带宫婢殷勤侍奉,先是沐浴梳洗,而后坐在书案边闲闲地翻书,却是心不在焉。

秋芙——

以往这个时候秋芙都会在身旁给她煮茶添香,或者安静地做女红,可是现在要有十天见不到她了。

紫芝递茶水过来时,嘉敏尚有片刻恍惚,将她看作了秋芙。

随意低头喝两口,见院中有宫娥提着竹篮相携离去,还低头说着什么,颇为热闹,禁不住好奇问道:“她们这是去做什么?”

紫芝笑吟吟地道:“回娘娘的话,今年宫里的枇杷结的甚好,大家是想去摘些回来,熬成枇杷膏,平日吃可以润肺降噪,咳嗽发热的时候还能治病,可算得上是个好东西。”

摘枇杷!这等好玩的事可是许久未做过了,嘉敏眼珠滴溜溜地转,不曾过多犹豫,放下书册带着紫芝一起前去。

那株枇杷果然长势甚好,颗颗金黄浑圆,就是低处的已经被摘完,高处的碰不到。

此时此刻,紫芝终于明白秋芙为什么会那么唠叨,她服侍的这个主子还真的就是被娇宠无度,居然爬到树上去摘枇杷,这成何体统?

可嘉敏根本不听劝,一直在树上笑靥如花,好像八百年没做过这么有趣的事情了,一大串一大串枇杷往下丢,宫人到处去捡。这也罢了,偏偏还越爬越高。

枇杷树上面的枝干很细,她攀上去立时就压弯了,晃晃悠悠地挂着,紫芝看的心惊,慌忙道:“娘娘,摘的够多了,你快下来吧!”

嘉敏玩闹的正开心,自然收不住,笑盈盈地道:“上面这几串长的更好,我摘完就下来!”

彼时赵匡胤正带着一干重臣在御花园议事,杨小九从雄州传来战报,说辽主耶律贤数次派兵攻打雄州,因为规模不大都被打退了。

赵匡胤有意抬举杨小九,想要借此机会给他加官进爵,故而先招近臣商议:“杨琰将军屡立战功,朕想过一阵子就将他从雄州召回,委以枢密副使之职,想来以他的才干必能胜任!”

此言一出,枢密使曹彬脸色僵了一瞬,默不作声。

曹家与杜家有姻亲,这些年杜太后一直把曹家往晋王一党拉。原本曹彬是想明哲保身,可偏偏他的一个庶女被晋王使了手段收入府中做妾,甚至晋王还看中了他宠爱的嫡女,若不屈从,怕是保不住自己的掌上明珠。而今在朝中,他的偏向越来越明显,皇帝此番怕是借机敲打他。

宰相赵普何等老谋深算,自然立时想通其中关窍,皱眉道:“杨将军终究是年轻了些,若由他来担任枢密副使之职,怕是难以服众。”

“丞相这话可显迂腐了些!”石守信站出来反驳:“自我大宋开国以来,高官显位向来是有才能者居之,当年皇上位登大宝之时也不过二十七岁,杨将军而今差不多也是这般年纪,他的一身本领又是得了皇上亲传,我倒不知谁敢不服他!”

赵匡胤抱臂道:“丞相的顾虑也颇有道理,杨将军的才能朕是信得过,可年纪轻轻就身担重任,难免惹来非议。毕竟他还没有像曹爱卿一样有攻下江南之军功。过些时日朕打算派他去江南办一件差事,若是办的好,再提升官不迟!”

谈话间已走到御花园深处,转过重重假山屏障,忽听得一阵喧嚣声。

中书舍人卢多逊皱眉道:“这皇宫大内因何如此喧哗?”

一干人不明所以,前去探看,却见嘉敏穿着漂亮的宫装攀在枇杷树上,摘枇杷摘的很是起兴。

众大臣目瞪口呆,卢多逊更是吹胡子瞪眼,“这……这娘娘居然还会爬树……成何体统!”

而那树枝被嘉敏压弯,一个不慎从上面掉下来。

赵匡胤慌忙上前将她抱住,这才毫发无伤。

嘉敏搂紧他的脖颈皱眉道:“这树枝怎么细的跟面条似的,害我从上面摔下来!”

面条是汴京的土话,官话叫馎饦,她觉着有趣,才这般讲,还没抱怨完,抬眼瞧见几位大臣正盯着她看,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慌忙跳下来羞赧道:“几位大人也在啊!”

众大臣没说话,齐齐看向赵匡胤,神情不言而喻,像是在问:“你老婆属猴的吧!”

赵匡胤把拳头放在嘴边清清嗓子道:“刚好朕这几日喉咙有些不舒服,正想着吃些枇杷膏,快去准备吧!”

嘉敏行完礼,一溜烟就跑了,全然没有身为后妃的雍容华贵气定神闲,却有一股说不出的俏皮快活。

宫人们见她如此行径,面面相觑,却也只好跟着跑了。

赵匡胤不禁开怀大笑,“可真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啊!”

石守信皱眉惊叹:“不是吧,这都夸的出来!”说完慌忙捂住嘴自悔失言。

赵匡胤拿眼横他,在众臣面前维持住威仪,摆手道:“走吧走吧!”

此时侍卫前来通禀,说贺方回求见。

这江湖豪侠并没有接到诏令,却焦急求见,想来是有要事!

赵匡胤屏退众臣,单独召见。

“草民今日拜会乃是接到了昔儿的消息,她说尚有办法判断出周娘娘是否中了桃花信之毒!”贺方回此番倒是痛快,似乎并不想拿嘉敏之性命相要挟。

赵匡胤喜道:“看来柳姑娘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自从听了吴越王详细叙述柳宿昔之事,赵匡胤对这女子又敬又怜,即便贺方回不再相求,他也必会相救,断不能容许奸邪之人继续戕害于她!

贺方回点头,“昔儿刚强,定然平安无事!对了,她要我转告皇上,女子若中了桃花信,在与男子欢好之后,肌肤上会短暂出现一个桃花形印记,皇上可自行观察,若有,便确定无疑了!”

“多谢!”赵匡胤放下心来,“朕已决定派人前去铲除春宵九重阁,最多不出半月便有行动,不会让你久等!”

贺方回立时跪谢,“若能救出昔儿,草民愿以命相报!”

赵匡胤叹息道:“朕倒是更希望你和那柳姑娘将来能够双宿双飞,有情人终成眷属,柳姑娘遭了那么多罪,你该好好活着,好好守护着她才是!”

贺方回低着头哽咽道:“草民遵旨!”

他前脚刚走,花蕊夫人竟前来求见。

见她一脸慌张,赵匡胤拿到手中的茶也没来得及喝一口,问道:“夫人何故如此惊慌?是不是嘉敏……”

花蕊夫人摇头,“不是周妹妹!臣妾刚才看到有一个青衣人出入这南熏殿,皇上可知道他是谁?”

“你说贺方回?”赵匡胤更觉诧异,“夫人怎会认识他?”

“他可不姓贺——”花蕊夫人正色道:“他本名孟希,字方回,母亲贺氏早亡,自小拜入峨眉山学艺,武功高强,听说在江湖上颇有威名,可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

“他姓孟……”赵匡胤登时想明白,“他和孟昶是什么关系?”

花蕊夫人道:“没错,他正是旧蜀主孟昶之子!皇上,臣妾不知他因何接近你,可蜀国灭亡,孟昶枉死,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臣妾恐他会对你不利呀!”

赵匡胤不自觉摔了手中茶盏,喃喃道:“朕瞧他言语诚恳,冒险接近朕只为救心上人,不想竟故意隐瞒身份另有所图,难道说春宵九重阁之事是个圈套?”

待送走花蕊夫人以后,石守信突然道:“大哥不觉奇怪么?这花蕊夫人乃是旧蜀国之人,她为何要出卖孟希?”

【作者有话说】

“鹌鹑馉饳儿”的记载出自《东京梦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