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一落,祁则安目光中染上些许打探。
祁则安与唐暮秋并肩而行步伐平稳,彭子成的步伐稍稍落后他们一些。
彭子成远远看着身前二人,他们两人的身躯似乎有一股天然的屏障划分出绝对领域,将其他人都隔绝开来。
彭子成轻轻呼出一口气,感慨着人与人的智商果然不能相提并论,刚抬脚走出步伐的刹那,后颈处传来剧烈疼痛,紧接着脑海中便响起一道经过处理的机械电子音。
【在此次小组考核的任务中的最后一天,务必将祁则安引到西部安魂处的操作台前。如果失败,芯片将会被引爆。】
这股声音在大脑深处直接炸裂开来,彭子成的头开始剧烈胀痛,他闷哼一声抬手捂住额头。
唐暮秋的耳内听见一道痛苦呻吟,他朝前走的步伐一顿迅速转身,彭子成刚将掌心从额头垂落。
彭子成扯出一个微笑:“怎么啦班长?”
唐暮秋原地看着彭子成片刻,开口道:“你生病了是吗?”
彭子成微愣:“没有呀班长。”
唐暮秋的眉头轻轻皱起:“你是不是……”
“唐暮秋。”祁则安突然开口:“我们的时间很紧,这个任务我们一个月内不一定能弄清楚。别忘了我们还有安魂处的事情要处理,现在分秒必争。这些事情私下说就好,不要在这种任务中途耽误时间。”
唐暮秋片刻后轻垂下眼:“好的。”
唐暮秋收回目光的刹那,彭子成呼出一口气。
星落区,西部禁区地下城的废弃武器堆放区。由于大部分是战斗机,因此被称为“星落”。
唐暮秋走到谭照明先前所在的区域上下打量,这些废弃的战斗机残骸被打扫得干净亮丽,在地下城昏暗的灯光照耀下依旧能反光。铁锈表皮被人刻意清理过,这些战斗机的残骸一眼望去若是没有其他生铁做伴,依旧像是威风凛凛的空中将军。
唐暮秋抬起手掌贴上战斗机的外部,他昂首观望机翼,上方却没有标明型号。
祁则安抿着唇滑动着终端,眉头不悦地拧起。
“确实有问题。”祁则安嗓音低沉:“这里的战斗机机型在库存资料中查询不到。”
唐暮秋垂下眼眸轻轻闭眼,他接触战斗机的掌心内部散发出微弱的金光。这些金光极其微小,被他身躯遮挡过后透露不出半分。
彭子成:“那…这怎么办?线索断了?”
唐暮秋掌心中微弱的金光湮灭,他抬眸时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唐暮秋:“这些战斗机没有上过战场。”
祁则安:“嗯?”
唐暮秋:“只是感觉。如果是上过战场的残骸,会给人一种微妙的血腥感。但这些战斗机身上没有这种感觉。”
祁则安眼眸沉沉:“……又是感觉?”
唐暮秋:“也不全是。你不是说资料库里没有这些战斗机的资料吗。”
祁则安凝眸望着唐暮秋,片刻后他嗓音低沉:“那这些销毁痕迹怎么解释?没上过战场的战斗机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些痕迹,而且它们看上去非常古老,已经是旧时代的产物了。”
唐暮秋轻垂着眼别开视线:“……我怎么会知道?或许是被什么人或者组织刻意摧毁的吧。”
祁则安:“比如呢?”
唐暮秋沉默片刻,嗓音淡然:“我不知道。”
祁则安唇瓣绷成一条直线,他眉头微微拧起,目光中含着探究打量起唐暮秋。
彭子成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动,半晌大气也不敢出。
祁则安抬起手臂,将手环终端对准星落区的战斗机残骸后进行扫描,并与资料库内部的机型进行相似度比对,试图查看类似的机型。
唐暮秋朝着四周观察,视线中突然出现几道飞速跑动的矮小黑影。他迅速冲出,掌心攥住黑影的衣领,对方正在他手下不断挣扎。
“放开、放开我!你们这些外来者!”
声音稚嫩带着浓烈怨气,唐暮秋一怔,他立即松开手。
面前的小男孩跌落在地上,他站稳身躯冲着唐暮秋吐舌头做个鬼脸,他身后冒出两个脑袋,同样是五六岁左右的孩子。
彭子成走到这边微微俯身:“咦,三个小朋友。你们父母呢,怎么自己跑来这个区域啊?”
“哼!”为首的小男孩扭头:“干嘛要告诉你们?你们这些外来者还不快滚,禁区不欢迎你们!”
彭子成与唐暮秋对视一眼后收回目光,仅仅一秒便露出职业微笑:“哎呀,小朋友,看不出来小小一个却这么大脾气,看来你是这三个人里的老大是不是呀?”
小男孩高傲地拍了下胸脯:“那当然!”
“哎呀,老大,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们这些外来者?你看你看,我肩膀上的这个徽章,你认得这些字吗?”
小男孩踮起脚看了眼彭子成的肩膀:“联…明…什么生…”
“是联盟特批生,是军人哦。”彭子成道:“你知道军人吗?”
小男孩喉间一哽:“我、我当然知道!保家卫国的勇士!”
彭子成笑眯眯:“是呀。那你为什么还要赶我们走呀?”
“这、这…”小男孩嘟着嘴:“这和你们是什么职业没有关系,只要是从地上来的就都是外来者!我爸说了,你们这些外来者就是来欺负我们的,看不得我们现在过得比之前好,所以要赶走你们!”
小男孩身后的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抬眼望着彭子成,他们小心翼翼地搓了下手。
唐暮秋垂眸的目光顿时一凝,那两个孩子搓手时稚嫩瘦弱的胳膊内侧浮现出大片乌青,他立即蹲下身后伸出手,掌心轻轻拢着孩子纤细的手腕。
唐暮秋的眉目清冷淡然,眉眼间染上些许关切,宛若一朵孤傲温润的雪莲花,这张脸蛋引得两个小孩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只会呆呆地望着唐暮秋。
“……这些乌青……”唐暮秋嗓音如雪:“是怎么来的?”
两个小孩同时回神,他们这才想起要挣扎,却被唐暮秋单手便牢牢拽住,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那“老大”看见此景立刻气得原地蹦哒:“放开他们!你们果然是坏蛋!!”
“哎哎哎!”彭子成道:“讲点道理呀,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受伤,是不是被坏人欺负呀,如果有坏蛋的话我们可以帮你们打走坏人。”
小“老大”冷哼一声:“才不需要你们!这些才不是受伤呢,是我们的勋章!”
小“老大”说着便冲到唐暮秋这边,十分用力地拽着那两个孩子的衣领。
唐暮秋眉头轻蹙,他松力的过程轻缓,防止那两个孩子摔倒。
三个孩子立刻顺着星落区的管道跳下,不知是抄了哪里的近道跑走了。
祁则安站在远处,星落区昏暗的灯光从上打下,将他的五官被阴影雕琢,显得严肃冷酷。他微微侧首时眸光落在唐暮秋身上,与对方投射而来的淡然目光相对。
喉结轻微滚动,祁则安嗓音低沉:“看来要处理的事情还不少。”
唐暮秋站起身:“嗯。”
彭子成挠挠头:“……是不是要先调查一下小‘老大’口中排斥外来人的原因?”
唐暮秋:“是的。还有那些孩子们胳膊上的淤青由来。”
唐暮秋点开手环终端,他方才将一枚细微的纳米定位器贴在了其中一个孩子身上,此刻手环终端正显示着那孩子的位置。
三人没再多说,即刻动身朝着定位所在的位置前去。
第47章 西部禁区·3 陆铭晖淡淡开口:“没上……
禁区内部地下城, 几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张扬响起。宛若身份宣判似的,大张旗鼓地告知所有人“我们来啦”。
因为这个原因,禁区内部所有住宅区的门窗全部紧闭, 甚至连灯都没开, 徒留一片“拒绝交流”的强硬氛围肆意弥漫。
“我说啊——真的没人觉得这里太奇怪吗?”贺连的话语拖长了音:“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这对吗?”
欧阳沨那张精致小巧的脸蛋神色不悦:“……确实不合理。”
“唉, 本来还想早点解决完这个事件专心看安魂处呢。我还没去过安魂处呢……这下好了,一个C级任务都处处碰壁,我们是不是该去驱驱邪?”贺连叹息。
几人走到住宅区前, 顺着楼栋敲响第一户人家的门,又在门外候着等待片刻。
没有人来开门。
众人沉默片刻, 陆铭晖开口:“分开行动吧。六个人聚在一起确实有点太显眼了。”
贺连:“可以啊,我没意见。但我不要和夏玲在一起。”
“行,那就我们三个一队。”夏玲左手搂着陆铭晖, 右手拉着欧阳沨:“这样可以了吧?”
贺连刚要开口就被尹匿抢先一步:“可以,那就先这样吧。”
贺连莫名其妙瞥了尹匿一眼。
尹匿却走得很急,他的步伐速度比往日更快, 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扭头走了。
贺连愣了一下, 连忙朝后方摆摆手, 同赵吏一起跟上尹匿的步伐。
欧阳沨站在原地望向尹匿的背影有些愣神。
片刻后,欧阳沨默默抽出自己的手:“先说好,在问身体问题的方面你们要听我的。我不会因为你们是唐暮秋的熟人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们。”
“当然没问题。”夏玲莞尔:“不过,你问问题的时候我们想……”
夏玲凑到欧阳沨耳朵前耳语,后者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点头。
挨家挨户敲门的顺序太过俗套, 陆铭晖干脆带着夏玲和欧阳沨随意在住宅区寻找人家,碰了几次运气后某扇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长发女人,她的眼神中含着恐惧与胆怯, 她只将门打开一道缝,从中小心翼翼地望着门外的人。皲裂的唇瓣干枯起皮,嗓音沙哑地不像话:“……你们,找谁?”
欧阳沨朝她敬了个礼:“您好女士。我们是华国联盟特批生,这是我的证件。能否让我们进家门稍微聊一下。”
那女人的眼珠转了两下,她轻轻点头又推开门:“好、好……”
三人进入女人的家内,欧阳沨目光轻轻扫过屋内陈设。说好听些是简约风,说难听些则是太过简陋,屋内一室一厅,客厅窄小/逼仄,三人进屋后就将大厅占据大半。
那女人的长相在此刻完全显露,瘦如皮包骨的身材,面颊凹陷,似乎营养不良似的。唇瓣干枯,头发也毫无光泽,双臂掩埋在薄纱之下。
“您好,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任务要请前来为禁区的居民做身体检查,四个禁区都有这个任务,我和我的同伴负责西部禁区。”欧阳沨道:“我们需要抽取您的血液和信息素检测,这是所有人都要做的……”
“不行!不行!!”女人突然发疯般尖叫起来,她沙哑的嗓音在此刻宛若遭受了濒死的痛苦,她不断后退,惊恐的眼神仿佛在看三个怪物。
欧阳沨眉头皱起,他还要上前一步,却被夏玲轻轻拍了肩。
【交给我。】
欧阳沨听见夏玲的声音在耳内响起,却又觉得这股声音似乎哪里不同,他侧首时夏玲已经越过他走到女人身前。
“姨姨呀,请您别害怕。”夏玲的嗓音如同风铃般温润,她的睫毛低低垂着,面上挂着微笑,她伸出手拢着女人的掌心。
那女人的身躯不断颤抖。
夏玲莞尔轻笑,她的掌心中散发出些许粉红色的柔光,这些光点隐秘地融入女人的身体内,女人的情绪也随之平复下来。
女人猛地回神:“……抱歉,我……”
“没事的呀姨姨。我们初来乍到,肯定吓到您了。您有什么事都告诉我们,和我们慢慢说好吗?”夏玲温和道。
欧阳沨的视线轻轻收回,他看向陆铭晖:“她…她觉醒异能了?”
陆铭晖双手插兜:“嗯。”
欧阳沨小声嘀咕:“……虽说这次任务特殊,但我怎么记得她没在异能禁止名单里,难道我记错了…?”
陆铭晖淡淡开口:“没上报。”
欧阳沨脸色骤变,他压低声音训斥:“你们、你们……你们小组真是太胡来了!擅自使用能力还不报备,万一腺体损伤反噬了可怎么办!”
女人的情绪平静下来后一切还算顺利,她坐在欧阳沨面前,轻轻取掉身上的薄纱。
她双臂暴露在三人视线中时,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目光顿住。
女人的双臂极其不协调,一侧手臂内全是针孔,另一侧手臂内则是乌青一片。欧阳沨皱着眉头,默默帮她抽了血。
轮到抽取信息素时,欧阳沨剥开女人的长发露出后颈的腺体,只见腺体红肿,上方细微的针孔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一时之间欧阳沨竟不知要从哪处下手。
夏玲回首时与陆铭晖视线相交,后者轻轻点头,用口型道:加油。
在女人低垂着脑袋时,夏玲轻轻握住她的手。
“姨姨,信息素的抽取是很痛的,我陪您聊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吧?”夏玲微笑。
女人愣了神,随后扯出一抹苦笑,将瘦弱如柴的手放在了夏玲的掌心里。
欧阳沨将针刺破女人的腺体皮肤,内部的信息素随着管道被汲取。
女人眉头皱起,却一声不吭。
夏玲轻声道:“姨姨您看起来很瘦弱啊。是禁区的资源还是不够丰富吗?”
女人闭眼,嗓音沙哑:“没有。这里的一切都很好。”
夏玲道:“可您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太瘦弱了。如果有什么需要,一定要给我们说。我们代表联盟,会时刻关注群众。”
女人轻声:“好的。”
夏玲又开口:“这么说来,您是受伤了吗?看您胳膊上有淤青,如果遭受暴力事件也请及时向官方组织求助,不要担心害怕。”
女人轻轻睁开眼:“谢谢你,小姑娘。”
欧阳沨取出针管,将抽出的信息素密闭好,随后给女人的腺体进行消毒处理。
欧阳沨敬了个礼,他认真道:“感谢您的配合,为您的付出致敬。”
三人收拾好东西便不久留,推门离开的刹那间,女人在屋内弱弱地开了口。
“你们……”
三人步伐一顿,同时扭头看向女人。
“……无论你们是来做什么的,请加油。”
女人低下头,眼神闪躲,小心翼翼地道出这句话。
陆铭晖拉着门的手轻轻使力,在大门被彻底关闭前丢下一句:“我们会的。”
直至门扉关闭,三人沉默地从这栋住户家门前离开,走向其他道路时陆铭晖开口。
“玲玲,怎么样。”
欧阳沨好奇地瞥过去一眼。
夏玲轻轻摇头:“通篇谎话。”
“所以,”陆铭晖步伐顿住:“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子?”
夏玲轻轻叹了口气,她说出了女人先前隐藏的真实想法:
“姨姨您看起来很瘦弱啊。是禁区的资源还是不够丰富吗?”
【病了自然会瘦弱。资源也轮不到我们的头上。】
“可您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太瘦弱了。如果有什么需要,一定要给我们说。我们代表联盟,会时刻关注群众。”
【呵……我们又哪里敢去找联盟的人呢。如果被发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处理掉。】
“这么说来,您是受伤了吗?看您胳膊上有淤青,如果遭受暴力事件也请及时向官方组织求助,不要担心害怕。”
【唉……如果真的能求助就好了。这些孩子们不要放弃,一定要走遍所有人家,万一今天还有像我这样愿意让她们抽血的人呢?我终究是将死之人了,在死之前,勇敢一次吧。】
随着夏玲的话语落地,陆铭晖和欧阳沨的神色均严肃起来。
陆铭晖低声:“……果然和祁则安说得一样。”
夏玲敏锐道:“祁哥之前和你聊过关于禁区的事情吗?”
陆铭晖噤了声,随后道:“……不,没什么。”
欧阳沨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挨家挨户全部敲个遍吧。那个阿姨在脑海中想了‘今天’,那就代表今天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错过了今天就没机会了。她血液中的成分我回去后再做调查。”
“好。”夏玲点头。
三人便朝着其他住户家的方向走去。
唐暮秋几人抄了小道,在终端地形图的帮助下,他们进入地下城的管道内部,随后从定位的后方冒出。
前方奔跑的小朋友从三个变为一个,只剩身上装有定位器的小“老大”。
他在小道内蹦蹦哒哒跳了两下,站在一扇木门前,刚要敲门,那扇木门便被人使了极大的力道推开,“哐啷”一下将他撞倒在地。
内里出现的是一个妆容明艳靓丽的女人,她涂着正红色口红,指甲盖上是漂亮的桃粉色指甲油,外部还贴了装饰钻。在这样灯光昏暗的地下城,她的指尖依旧晃眼。
她瞧见地上的小“老大”,面色顿时一变。她提起小“老大”的衣领,一巴掌便扇了上去。
她怒斥道:“陶明洋,我怎么和你说的!我是不是说了今天不许出门!你为什么乱跑!”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扇了陶明洋两巴掌,最后不断用手掌抽着陶明洋的屁股。
陶明洋年纪小,被打了几巴掌后疼痛袭来,顿时爆发哭声。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被女人狠狠往嘴上抽了一巴掌。
“你再给我哭!”女人怒道:“你再发出声音试试看!等你爸今晚回来了我就告诉他你今天出门了!”
陶明洋立刻不敢哭了,他眼泪依旧哗啦往外冒着,哭声却被自己憋着变成抽噎音。
他的胳膊被女人拽着往里走,女人尖细嗓音中的骂骂咧咧依旧能够穿透耳膜:“你爸一天到晚在外面忙活是为了谁!你敢给我这样添乱!把那群外来者招来了你就别想过现在的好日子了!!”
女人重重地关上木门,“砰”声在小巷内回荡。
唐暮秋从墙壁后走出,他望着那扇木门看了几秒,又回过头。
祁则安抿唇:“……意外之喜。”
第48章 西部禁区·4 我给你保证,你给我什么……
两个小组的调查搜寻都持续到了下午, 由于禁区地下城的灯光不会模仿日照变化,所有成员必须要时刻注意手环终端才能判断时间。
“六点半了。”唐暮秋的目光从手环上移开,道:“可以确定目前调查过的区域基本上只有女性或孩子。没有见到男人。”
祁则安凝眸思索片刻, 突然道:“你饿了吗?”
唐暮秋:“……嗯?有些。”
“嗯。那回去吧。”祁则安道。
彭子成蹲在街边安装完最后一个监听器, 他一路小跑回二人身边:“不知道地下城的料理味道怎么样, 我突然好想吃炸酱面哦。”
到了晚间饭点,两组人不约而同在住宿酒店门口汇合,一堆人马在街道上寻找餐馆。
外部餐馆少得可怜, 大部分饭馆都将门扉紧闭,摆出一副拒不接客的态度。
几人找了许久才发现一家开着的面馆, 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佝偻着身躯,正坐在屋内织围巾,见有人来店, 她便放下手中的毛线团,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阿婆嗓音苍老:“吃什么呀?”
唐暮秋:“炸酱面、牛肉面、两份排骨面。”
阿婆一一记下:“哦…你们这么多人,只要四碗面吗?其他几个人吃什么?”
唐暮秋:“这些是我一个人的。”
屋内微妙的安静一瞬, 陆铭晖瞥了眼祁则安, 对方正若无其事地捏着手腕上的金叶挂坠。
几人排着队过去点单。
九个人将两张桌子合并, 勉强坐在一起。
贺连虚弱地趴在桌上,他柔柔地伸出泛红的手背骨节:“……好崩溃,敲门敲得手都红了,一个开门的都没有……”
彭子成捞过一次性筷子,愣了下:“咦,人这么少啊?”
“谁知道是人少还是别的原因……没准就是不想给我们开门呢。”贺连闷声道。
陆铭晖:“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阿婆慢悠悠端了两碗排骨面来, 祁则安将碗推在唐暮秋面前。
欧阳沨道:“我们倒是遇到几个开门的,一共六个。”
“算了,”贺连叹气:“西部禁区这么大, 这次任务时限有一个月呢。我们总能挨家挨户敲完门的,不着急。”
“……这个……”夏玲犹豫着开了口:“恐怕后面会更不顺利了。”
唐暮秋嚼排骨的动作没停,他看向夏玲。
夏玲掩盖了自己使用异能的部分,将那位阿姨的话语传达给所有人。
“……嘶。”彭子成倒吸一口冷气:“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也不是什么节日啊……”
唐暮秋咽下这口排骨,他道:“今天是‘男人们’不在的日子。”
“啊,唐兄,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贺连立刻道:“我一路上就没见到成年男的!除了我们几个,我一个雄性生物都没见着啊。”
“小孩们倒是和女人们一起留下了。”祁则安开口,他将自己碗中的青菜全部夹给唐暮秋。
唐暮秋:“……”
彭子成:“没关系,夜晚男人们肯定要回来。我们在街道角落安放了一些窃听器,到时候听听他们之间的对话,推测一下他们在地下城之外做了什么。”
“只能这样了。”贺连摊手。
欧阳沨吃面时瞥了眼坐在对面的尹匿,对方的脑袋低垂着,目光落在面汤里,全然没有和欧阳沨对视的意图。
欧阳沨咬紧下唇,蹙着眉头迅速垂下目光。
“总之今天是第一天嘛!万事开头难!明天继续加油!”彭子成话语轻松,调动着气氛。
欧阳沨点头:“我今晚先检验一下这六管血液和信息素,看看这些人有没有什么大问题。”
“等你好消息哦——”贺连弱弱地加油打气。
唐暮秋慢条斯理地吃完第四碗面,他用纸巾轻轻擦了下嘴唇,眸光轻轻瞥过桌上一直保持沉默的赵吏与尹匿。
赵吏正用筷子卷面,他拿筷子的动作有些别扭,整个手掌捏着两根木块,像是第一次学会使用筷子似的。那双筷子花费许久卷好的面又落回汤里,汤汁溅了赵吏一脸。他也不恼怒,又用掌心蹭掉。
尹匿则是难得保持沉默,那张温和面容上的眼眸只低低垂下,碗中的面已经吃完却依旧没有抬头。
倒是不远处的欧阳沨偶尔会看向尹匿,但又迅速收回目光。
唐暮秋放下手中的餐巾纸,微微敛眸。
几人吃过晚餐后便回到酒店,各自朝着不同楼层的房间走去。
标准的二人标间,唐暮秋刷卡进入屋内。
唐暮秋进屋后坐在靠窗的床上,目光落在靠着桌子站直身躯的环首刀身上。
祁则安跟在唐暮秋身后进入房间,他跨步走到桌前,随后低头解开手环的扣,他将手环终端随意放在桌上,金叶挂坠与桌面相碰发出声响。
唐暮秋侧首看向祁则安。
“你什么时候去安魂处?”唐暮秋道。
祁则安靠在窗边,话语染上几分揶揄:“怎么,那么着急让我走?”
唐暮秋呼吸一滞,他偏过头:“……不是。”
祁则安轻轻阖眸:“等夏玲准备好检测仪,那东西需要提前启动。我会带她和铭晖一起去。”
“彭子成呢?”唐暮秋道:“带上他一起。”
祁则安刚闭起没多久的眼又睁开:“为什么?”
唐暮秋斟酌片刻,他道:“带上他吧。这段时间暂时都别让他落单。”
祁则安沉默片刻,道:“嗯。”
“祁则安,关于之前那件事……你能保证不做危险的事情吗?”唐暮秋道:“给我一个保证吧。”
祁则安低垂着眼看向唐暮秋的面颊,对方白皙脸庞满是认真神情。脖颈处黑色的两颗小痣纵向排列,此刻显得乖巧迷人。
祁则安的喉结微微滚动,嗓音低哑:“我给你一个保证,你给我什么?”
唐暮秋站起身,他走到祁则安对面。目光微微闪躲,却依旧落在祁则安冷峻面颊上。
“我们现在,各自都有一些秘密。”唐暮秋嗓音清冷如雪:“但很显然,你不能说,我也不能。”
祁则安眼眸微眯:“嗯。”
唐暮秋清冷声线微颤:“……但我说过,我绝对不会害你。祁则安,在我这里,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或事。你永远是我的第一优先级。”
“所以向我保证吧。保证你不会伤害自己。如果遇到危险随时告诉我,我会替你处理掉一切,不要让自己涉险。”
唐暮秋道出这些话语时,每说一句,步伐便上前一步。他的掌心抚上祁则安的喉结,拇指指腹贴着喉结处轻摁,话语清冷勾人。
祁则安嗅到唐暮秋身上的清甜香气,那是属于石榴的味道。
唐暮秋这人竟然又用这种手段勾他,真是着实可恶。
祁则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低头用鼻尖贴着唐暮秋的侧颈轻蹭:“……现在知道说好听话哄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对不……”
“你要是敢说出那个词,我现在就咬死你。”
“……”
祁则安的臂膀搂过唐暮秋的腰,企图将他揉碎在自己怀中。他深棕色的眼眸撞进乌墨深邃,他的唇贴着唐暮秋的耳垂轻声道:“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嗯?你带着一团秘密,不许我问,也不让我知道。稍微对你凶一些狠一点,你就委屈。我……”
祁则安话语还未说完,唐暮秋扯着他衣领下压,不由分说地吻上他的唇。
祁则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唐暮秋的吻技笨拙,只会啃咬,舌头也纠缠得不到位。但他呼吸微微错乱,偶尔夹杂几声清冷黏音,就足以让祁则安为他弯腰。
石榴果实与石榴花的气味在整间屋子内乍开,二人彼此纠缠着拥吻,仿佛要将多年不见的委屈全部在这一刻诉说个干净。
直至一吻结束,唐暮秋后腰阵阵发软,他道:“我给你这些。”
“什么?”祁则安喘着粗气。
“你给我一个保证,保证你不会伤害自己。我就给你…我所有的吻。”唐暮秋嗓音染上些许沙哑。
祁则安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化,眸光宛若蛰伏的凶兽。他将唐暮秋摁倒在床上,发了狠地吻他的唇,如同啃食唐暮秋的骨血一般,企图将人拆吃入腹。
祁则安看着身下的唐暮秋。乌黑发丝凌乱,面容微微泛着红,被他吻过的唇闪着水光。那双清冷淡然看人的双眼,此刻映照出的只有自己的身影。
唐暮秋只能看见他祁则安一人。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
心底属于Alpha恶劣的欺凌心不断涌上,巴不得在此刻将眼前这人欺负得掉眼泪,就连牙根都开始发痒。
祁则安额角青筋暴起,他咬着牙愣生生忍了下来,掌心掐着唐暮秋的侧腰揉捏。
“……太卑鄙了,用这种手段。”祁则安咬牙切齿。
唐暮秋闷哼一声,嗓音清哑:“……因为你很喜欢。你从前不就很喜欢吻我吗?总是盯着我的嘴唇看,时时刻刻摆出一副想要索吻的样子。可爱极了,像是求主人抚摸的恶犬。”
“……操。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祁则安低骂一声,他俯下身去咬唐暮秋颈侧,齿尖在对方脖颈处留了痕。
唐暮秋的视线望向天花板,眼眸中的笑意逐渐消退,掌心贴着祁则安的背脊轻轻抚摸。
“……前两天我和你吵架,的确是我态度不好。因为我担心你会伤害到自己,一时之间有些急躁,没能好好和你说话。”唐暮秋的唇瓣翕张:“两年前,是我突然离开。那时没能和你解释原因,你是该怨我的。我现在出现,的确不算清白。无论你是怀疑我还是其他什么,我都认下。”
咬在唐暮秋侧颈的齿尖微微收了力。
唐暮秋的话语似是叹息,声线却如水清冷:“祁则安。我知道你不会再像当年一样对我了,但对我而言,只要你能开心幸福,我怎么样都好。”
咬在唐暮秋颈侧的齿尖彻底松开。
祁则安话语夹杂着气音:“你怎么能……”
唐暮秋打断祁则安的话语,继续道:“等事情尘埃落定,你那时如果还对我……感兴趣,那时你问什么我都不瞒你。”
像是想要迫切得到回应似的,唐暮秋又继续追问:“好不好?”
祁则安支起身子,他望向唐暮秋的双眼。片刻后,俯下身轻轻蹭了蹭唐暮秋的唇。
“好。”祁则安道。
二人持续许久的“剑拔弩张”与“针锋相对”总算在此刻和缓些许。
祁则安静静地搂着唐暮秋,他的耳朵贴上唐暮秋的心口,仔细聆听内里心脏的跳动。
“你那时是喜欢我的吧。”祁则安道。
唐暮秋没开口回答。
扑通、扑通、扑通——
唐暮秋的心跳声在加速。
祁则安的唇瓣紧紧抿起,他将唐暮秋捞进自己怀里。
唐暮秋的鼻尖贴着祁则安的肩窝,他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将“祁则安现在的心意如何”问出口。
因为答案唐暮秋最清楚不过了。
祁则安之前说过,他的确还喜欢自己。但心中对于自己的怨恨从未打消过。
那时祁则安被自己抛下两年,现如今亲他吻他抱他搂他,都不过是因为这是自己能吸引到他的点罢了,自己也只能靠着这种手段来让他消气、放松警惕了。
唐暮秋轻轻将脑袋贴近祁则安的心口,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
祁则安的怀抱和两年前一样暖。
“滴滴滴——”通讯器响起。
祁则安摁下通讯接听:“说。”
夏玲:“祁哥,我们准备好了。”
“……”祁则安小幅度地叹息:“知道了。马上。”
通讯被祁则安挂断。
祁则安起身时,唐暮秋没有坐起来,只是躺在床上看他。
祁则安回首看向唐暮秋,望了几秒道:“加一个条件吧。”
唐暮秋:“什么条件?”
祁则安:“你的秘密我不过问,我也会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除了给我你的吻,你还要给我你的……诚实。”
唐暮秋慢慢坐起身:“是不对你说谎吗?”
“是。”祁则安道:“你能做到吗?”
唐暮秋的眸光闪烁:“可以。”
祁则安道:“好。那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唐暮秋没回答,只轻轻看向祁则安。
祁则安起身后轻轻打了个响指,身影便立刻从屋内消失。
方才还稍显拥挤的屋子在刹那间变得空旷起来。
唐暮秋在床上坐了几秒,他的目光瞥向祁则安摆在桌面的手环终端,眸光投向那枚金叶挂坠。
唐暮秋缓慢起身,走到桌面前看向那枚金叶挂坠。
片刻后,唐暮秋伸出手,越过那枚金叶挂坠,转而拿起另一侧靠在桌边的环首刀。
没有半分犹豫,唐暮秋转身离开了屋子。
第49章 西部禁区·5 因此神明不满,要降下神……
熟悉的大门出现在自己眼前时, 唐暮秋的步伐变得缓慢些许。
依旧是颤颤巍巍不稳定的阶梯,简陋的屋子。
唐暮秋在门前伫立一瞬,才抬起手敲响了这扇大门。
唐暮秋并不急切, 他恭敬地站在门外等待对方前来开门。
屋内偶尔传出几声细微声响, 其中最为明显的声音是某种物品被扣在金属片上的声响。
没过几秒, 一道沉稳和缓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屋子的大门紧随其后被人打开。
苍老腐朽的铁皮锈门之后,露出的是一张苍老可怖的面孔。那张面颊的一半被烈火灼烧, 全然看不出曾经的模样。
是谭照明。
谭照明看见门外的年轻面孔时愣了一下,他皱起眉头, 没好气道:“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难道你们刚来第一天任务就有进展了?”
唐暮秋站在门外,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谭照明的脸颊,目光在可怖的疤痕处停留一瞬, 又堪堪收回。
“可以让我进屋聊吗,谭老先生。我的确有些事情,想单独和您谈谈。”唐暮秋话语不卑不亢, 嗓音清冷淡然。
谭照明眉尾抬了下, 他推开门, 背过身朝屋内走去。
唐暮秋便跟在谭照明身后进了屋。
谭照明住的是简单的一室一厅。客厅内摆放的物品稀少,没有沙发茶几之类的家具,只有一张椭圆形的米白色地毯。本想感慨屋子的干净简洁,走进卧室后思维又被立刻打消。
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床上的被子叠着标准的豆腐块。床边靠窗部分是一个矮小的木制床头柜,像是手工打造。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堆凌乱的文件, 有几页纸张已经到达了临界点,堪堪就要从桌边落下。
收回目光,对着卧室大门的正面摆着一张书桌, 书桌桌面更是混乱不堪,杂七杂八的书本笔记,各路资料堆成小山。在卧室门与床尾的过道区域摆着一面白板,上方的白板笔笔摆放整齐,唯独白板擦被随手丢在一边,姿态显得些许匆忙。
唐暮秋轻轻垂眸,谭照明走在前方还没回头,他迅速伸出手摸了下白板下方的黑色白板笔。
触感还是温热的。
这支笔直到方才都还被谭照明拿在手中。
刚才唐暮秋在门外听见的金属音大概是谭照明将笔丢进白板下方卡槽的声音。
唐暮秋轻轻抬眼,白板上空无一字。看着姿态混乱的白板擦,恐怕谭照明在开门前,先匆忙地用白板擦抹消字迹。
谭照明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他用手整理了一下摆放得乱七八糟的文件。
唐暮秋瞥见书桌一角倒扣着的一张相框,相框边缘有些褪色,漆掉了几片。能看出这张相框时常被人拿起来看。
谭照明此刻转过身,目光不善地看向唐暮秋:“这么晚来打扰我这个老头子,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说吧,你想单独和我聊什么?”
唐暮秋的目光落在谭照明面颊上停留几秒,他清冷如雪的嗓音开门见山道:“您,就是谭宗凌前辈吧。”
谭照明面色骤变,顿时拍桌起身。
谭宗凌。
英雄沈惜在武装学院时的老师。
与沈惜并称为预言中的“双子星”。
但同时,谭宗凌此人的资料在沈惜叛逃之后同样被联盟全面封存。
如今在社会上知道谭宗凌的都只剩下些老人。
新世代连沈惜的模样都没见过,更不用提谭宗凌了。
眼前的谭宗凌被撕破伪装后迸发出强烈杀意,威压十足地怒视眼前的唐暮秋。他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一把老式迷你左轮,此刻黑漆漆的枪口正正对准唐暮秋的眉心。
“我知道您是沈惜当年的药剂老师。”唐暮秋语气温和,不卑不亢:“同时我猜测,您应该还是他叛逃出走计划的兜底人。”
谭宗凌闻言眸中闪过一道光,他嗓音低沉:“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身份。你们这个世代的孩子不该有我的资料,更不会知道的那么详细。你连我负责教沈惜什么都那么清楚,你难道……”
“谭老先生。”唐暮秋开口打断谭宗凌的话:“我可以证明我对您没有威胁。”
“你怎么证明?别耍花招,在这弄死一个小年轻对我而言不是难事。”
唐暮秋半垂眼眸,他从后腰处取下别着的环首刀,双手捧起刀鞘将环首刀递到谭宗凌眼前。
随着环首刀被捧在谭宗凌眼前,唐暮秋能感受到对方握枪的手逐渐开始发抖。
“谭宗凌前辈,您的学生沈惜,是我的养父。”
“这是我养父交给我的刀,他曾要求我一定要来一个名为‘星落’的地方,我思来想去,又进行推测。最后得出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这里有他想让我见的人。”
“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您了。”
谭宗凌手中持着的迷你左轮不断颤抖,他面色涨红,最终迷你手枪被他溃不成军地丢在一旁。苍老的面颊露出悲色,他喉咙呜咽,眼眸中的泪光顿时闪烁。他三两步上前走到唐暮秋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谭宗凌的眼眸泛红,他双手抚摸唐暮秋手中的环首刀,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粗粝的指腹抚摸上方的纹路。
最终,他用掌心蹭了下眼睛,抬起头直视着唐暮秋的双眸。
“你,你就是他的……”谭宗凌的话语有些颤抖,嗓音如同腐朽的枯木:“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唐暮秋。”
谭宗凌上前拥抱了一下唐暮秋,掌心轻轻拍着唐暮秋的背脊,如同爱护家中小辈的长辈一般,先前布满杀意的瞳孔此刻盛满慈祥。
“好孩子,这些年来…你受苦了。”谭宗凌坐回椅子上,他拉着唐暮秋坐到自己床边,同他面对面交流:“既然你是沈惜的养子,那关于‘诅咒’的事情,还有沈惜自己能力的事情,你是否都清楚了?”
唐暮秋轻轻低下头,小幅度地点了一下脑袋:“……不算完全了解,但大概都知晓。谭老前辈。西叔……我养父他的身份和能力,是我前两年自己探寻到的。因为他给我留下了一个笔记本。”
谭宗凌:“哦?”
唐暮秋轻轻呼了一口气,道:“那个笔记本中写下了一些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西叔他为了向我证明里面的内容都是真实的,也留下了一些可以让我试探真假的部分。比如他说,某日的某点某分会发生某件事,往往这些都会被完美预言到。”
“但当然,他还留下了一部分事件让我试图更改。比如他曾写下某天的十字街口会出一场车祸,但我提前制作了一个提醒标识,那场车祸就没有发生。而当天夜里,笔记中关于车祸的文字消失了,就像是从没被写下过。”
谭宗凌:“原来如此……所以你凭借这个本子知道了他的能力与未来相关,并且由此推测,沈惜写下的预言可以被提前干预,甚至被更改?”
唐暮秋:“是。我想这就是西叔想要传达给我的事情。我想也是因为这个,他才会特地留下这个笔记本。”
唐暮秋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老旧的黑色密码本,双手捧着递给谭宗凌。
谭宗凌却摆摆手拒绝。
“不,别给我看。”谭宗凌道:“孩子,你对沈惜能力的了解还是不够透彻。但凡他所留下的物品,一定是有着意义的。与未来相关的事情必须被慎重对待,一般人是无法窥探天机的。”
唐暮秋动作微微顿住,眸光闪过一丝不解:“那我……?”
“你早已是命中注定,是因果中的一环。”谭宗凌轻轻阖眸:“我们曾经都以为沈惜他的能力是神机妙算,而非预言未来。包括到现在,比起他是预知到了未来,我更倾向于他是算到了未来。又或者…他在已经预知未来的情况下算好了一切。”
唐暮秋目光一凝:“……谭老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这两种差别很大。如果是神机妙算算到了未来,只不过等同于窥探世间运行规律的一角。但如果真的是能够预知未来,他就等同于拥有全能的上帝视角。前者的能力属于感知系,而后者,则属于自然系。因为万物向前的规律是既定事实,所以自然系的能力向来更强大、也更容易遭到反噬。”
“同时……自然系的人,总是逝去的很早。”
“你现在是特批生,加之你是他的养子……你是他选中的人,想必也是了解诅咒的。那你是不是也有和他类似的那种能力?”谭宗凌话语顿了下,试探道:“那种……超出一切,能够窥见时间的能力。”
唐暮秋的睫毛小幅度轻颤:“嗯。”
谭宗凌眼眶一红:“果然、果然,我就知道!该死的诅咒……正因如此,所以沈惜才给你留下了这个本子。沈惜以前是怎么和你说诅咒内容的?”
“我那时年幼。他透露的不多。但我大概是知道的。因为人不能挑战‘神明’的权威,所以我们窥得时间是不该的。因此神明不满,要降下神罚。我们这样的人惟有奉献自己的生命才能平息神明的怒火。”唐暮秋眸光闪烁:“曾经我不知道神明是什么,但现在我大概知晓。应该是指龙脉下面的古钟。”
“你连古钟都知道了?这也是沈惜告诉你的?”谭宗凌惊讶。
唐暮秋摇头:“不,是我自己调查的。西叔两年前离开,同年异种乌鲁鲁现世,我因为一些私人原因,不得不参与调查。我一开始怀疑乌鲁鲁杀了西叔,但后来看见笔记本中的内容,知道他还活着。于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也想知道他留下的笔记中写下的……关于我在乎的那个人,结局能不能被更改。在调查过程中,我知晓了龙脉,以及龙脉下埋藏着的巨大古钟。同时,我也知晓了手中这把刀的由来。”
“这是由古钟的一部分材料所制成的,本就与古钟同根生。它确实很好用,在这世上的任何生物都能被它刺破。就像是一把……能够打开所有锁的钥匙。”
“谭老先生,我想请您告诉我,我的养父,西叔他现在去了哪里。他既然留下指引让我来寻您,您肯定知晓他的踪迹。”
谭宗凌垂下眼眸,轻轻摇头:“不,我不清楚。我和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联系了。至少三十年了。”
“这个时间,难道说当年西叔叛逃后你们再也没有联系?”唐暮秋面色微变:“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来到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我不相信西叔会平白无故让我来这里。”
谭宗凌转过身,他扶起桌面角落扣着摆放的老旧相框。
随着相框被他拿起,上方的照片令唐暮秋眸光微动。
照片上站着两位青年。
左侧的男人意气风发,他双手背在身后,面色之上满是骄傲自豪,目光中是不掺杂一丝其他情感的喜悦。
右侧则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那青年眉眼潋滟,棕色发丝温柔动人,冲着镜头微微轻笑时,似乎能让人感受到如沐春风之意。
唐暮秋唇瓣翕张:“……这是您和西叔年轻时的照片。您年轻时……”
“意气风发吧?”谭宗凌低笑一声,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罩:“虽然我老了,身体大不如从前。但要是让我上阵杀敌,那还是不在话下。”
唐暮秋张口还想问什么,瞥见谭宗凌神色中的怀念之情便没有出声。
“既然你说你是两年前才知道沈惜的身份,那他之前应该对你有所隐瞒,想必也没告诉你当年他叛逃的经过。”谭宗凌目光落在沈惜年轻时的照片上:“我来说给你听,这或许会对你有些帮助。”
“好的。”唐暮秋颔首。
随着谭宗凌苍老平稳的声线道出,关于沈惜的曾经的经历便浮现在唐暮秋眼前。
“沈惜是个很特别的人。不是通俗意义上的特别,而是一种氛围。”
“沈惜出生那年战争刚刚开始,而他上战场那年,才刚满十六。”
“你知道,战争不是儿戏,那是很可怕的东西。当年打仗打到最后,海外各国联合起来欺压华国,百姓民不聊生,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在当时的情况下,大家虽说都拼着一股莽劲儿,但战争已经持续十六年,大家多少心气不足。没人想打仗,也没人真的想死在战场上。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都是苦中作乐,难免沾些身不由己。”
“但沈惜不同。”
谭宗凌话语顿了下,突然笑了。
“沈惜那小子,心中总是揣着一股韧劲。即使是在战争年代,他眼里的光也从没灭过。他说,他就是死在战场上也是光荣的,为了正义、为了国家、为了保护民众而战,死了也不丢人。”
“他会在战场上安慰战友,在后勤处做好准备工作,他就像是个小太阳似的,无论是当兵的联盟军人还是平民百姓,见过他的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他实力强大,体术了得,布局和算计这种伎俩对他而言就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天赋。”
“但这小子啊,他明明是个Alpha,做事却总是柔柔的,照我们当年的调侃,都说这小子应该是个Omega,是生错了性别。”
“就这样在战火中过了四年,有一天,沈惜突然找到我。”
“他说,他做了个实验,已经成功让腺体进化了。他当场给我展示了他的预知能力,我不得不信。”
“有了这个能力,带兵杀敌如有神助,没隔多久他便带领华国打了胜仗。”
“我问他接下来想怎么办,他说继续研究。你知道,我是他的药剂学老师。于是我也参与了他的研究。”
“但这个研究计划在当年,是全面保密的。”
“除了您和西叔,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吗?”唐暮秋问道。
谭宗凌轻叹:“不,还是有的。我一直怀疑,沈惜把这件事告诉了新生代的那四个臭小子。”
唐暮秋:“是哪四位?”
“祁继明,陆云清,夏飞雪,彭林安。”谭宗凌嗓音低哑:“这四个小崽子,当年最爱跟在沈惜屁股后头转。”
唐暮秋:“原来是他们……”
谭宗凌轻轻摇头,继续道:“后来战争结束后,沈惜和我经常在学院内部进行研究。”
“突然有一天,联盟拉响了S级警报。”
“拉响警报的理由是,联盟内部混入了敌方间谍。”
“被抓的那个人,就是沈惜。”
唐暮秋掌心握拳,他轻轻垂下眼眸。
“联盟高层发现了一台正在向海外传输华国核心军事科技资料的终端,在终端上发现了沈惜的指纹与信息素。”
唐暮秋立刻开口:“指纹是可以伪造的,信息素……信息素它……”
“没错,信息素却不能伪造。当年根本没有那种技术。”谭宗凌沉默片刻,继续道:“况且,当年没有人为沈惜做不在场证明。”
“于是沈惜入狱了。以最快的速度被联盟送入关押重刑犯的监狱——京平监狱。”
“我不相信他出卖了国家。可联盟高层说,沈惜认罪了。”
“什么?”唐暮秋有些惊讶:“西叔他认了?”
“是。他亲口承认,甚至当着联盟高层的面开口说,是他犯了错,是他做了出卖国家的事,一切责罚他都愿意承担。”
“于是我们不得不信联盟的判断。”
“其实在当年沈惜认罪后,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甚至在联盟闹了一通,但依旧无果。”
“后来我暗中谋划,救走了沈惜。那一年,祁继明刚巧上位元帅,资料漏洞过多,监狱新系统也需要完善。因此沈惜逃离这件事,祁继明没能立刻发现。”
“我与沈惜在郊外分别,从此三十年来,再无联系。”
最后一句话如同巨石落地,砸得整个屋内氛围沉闷孤寂。
“西叔当年和您分别后,从未透露他要去做什么吗。”唐暮秋轻声道。
“是。他有他的考量。”
唐暮秋沉默许久,随后站起身,目光一同落在谭宗凌的相框上。
“他是十三年前领养我的。”唐暮秋道:“这中间,有十七年的空白期。他一定去做了什么。他拥有看见未来的能力…两年前他消失那天,屋内血腥狼藉一片,现在推测很有可能与乌鲁鲁密切相关。乌鲁鲁、龙脉、古钟、异能天赋……这其中一定是有关联的。”
“对,我突然想起来了。”谭宗凌道:“沈惜背叛事件发生之前,他有一次曾问我,怎么看待过去、未来与现在。”
唐暮秋立刻扭头看向谭宗凌,乌墨瞳孔中眸光微动:“您怎么说?”
谭宗凌道:“我当时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但沈惜说,他认为过去造就现在,现在创造未来。他还说,过去、现在、未来,分别存在于不同的时空。”
“过去造就现在,现在创造未来……”唐暮秋喃喃,他思索许久后轻轻颔首:“谢谢谭老先生,您今天告诉我这么多关于西叔的事情,我很感激。”
“举手之劳罢了。你是他的养子,那也就是我的小辈。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问我。沈惜现在不在,我就是你的长辈,不必拘礼也不必怕。”谭宗凌笑道:“不过我从一开始就有些好奇了,你想找到沈惜,要问一个你很在乎的人。那人是谁啊?”
唐暮秋的呼吸情不自禁放缓,他目光闪躲:“……一个朋友。”
“哦,朋友?”谭宗凌话语染上几分揶揄:“那看来可不是一般的朋友呐。”
唐暮秋轻咳两声,他准备离开时目光又瞥见那张相片。他停留的目光顿了下,随后凝住。
那张属于谭宗凌与沈惜的合照,似乎有些怪异。
照片被木制相框压住的部分,透露出些许边角的毛刺。看上去就像是这部分被人撕掉过。
唐暮秋:“……谭老先生,这张相片……不是完整的吗?”
谭宗凌:“哦,那个啊。确实不是完整的。之前合照上是三个人。”
唐暮秋:“另一个人是谁?”
谭宗凌:“我的另一位学生。不提他了,他早已逝去许久了。”
唐暮秋堪堪收回目光,随后慢慢道了谢,这才离开谭宗凌的屋子-
西部安魂处,山脉中央的能量圆柱通天,流云般的白色能量束漂浮在四周,整座山头显得“仙气飘飘”。
祁则安等人平安降落在安魂处内部。
几人同时沉默一瞬,夏玲才开口:“祁哥,你让我离开房间时接通你的终端视频,现在要看吗?”
“嗯。”祁则安道:“我屋内的情况怎么样?”
夏玲从终端中调出祁则安屋内的场景,手指尖顿了一下,莞尔轻笑:“祁哥,要不你过会儿再看?”
祁则安从鼻腔中呼出一口气,他闭了闭眼:“拿来。”
夏玲只好将自己的手环终端交了过去。
祁则安从屋内临走前特地将自己的手环终端留在屋内,当时的视频通讯一直保持开启状态,直到夏玲离开屋子才转接视频通讯。
夏玲的视频画面中显示,就在他与唐暮秋道别后的三分钟内,画面中叫人又爱又恨满嘴谎言却依旧拿他没有办法的某人,动作行云流水一鼓作气地掂着他那把环首刀离开了。
祁则安先前平稳的呼吸又乱了,他后颈阵阵刺痛,硬生生压了下来。
陆铭晖:“冷静点,他只是跑了,又不是出轨了。”
祁则安:“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夏玲:“先干正事?早点干完正事,祁哥你好早点回去嘛。”
祁则安指腹摁了下眉心,他道:“开始检测吧。”
夏玲拿出检测仪器连接西部安魂处的玻璃柱,外侧数值全绿,正飞速在悬浮屏上罗列数字。
祁则安西部安魂处内四处走动查看情况。
西部安魂处的数据操作台与北部不同,北部安魂处建立在高塔内,科技化比较明显。而西部山脉众多,整个操作台是埋没在山石内的。
祁则安目光扫过数据操作台,眸光掠过山石处偶有停顿,他上前几步查看台面,在看台另侧出现了几道崭新划痕。
“彭子成。”祁则安招了下手:“来。”
彭子成站在祁则安身后不远处,他正调整监听耳麦,被祁则安一喊便迅速上前:“怎么了祁哥?”
“你看这个痕迹,你觉得像什么?”
彭子成低下头目光微凝,他掌心贴着操作台一侧的划痕轻抚,神情越发严肃:“这种划痕……错不了,是蛇。祁哥,难道说……”
“嘘。”祁则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目光轻轻瞥向另一侧的夏玲与陆铭晖:“我知道了,应该是阿卡萨蛇。”
彭子成动作顿了下,他道:“确实有这个可能性,看来西部安魂处需要严加看守。”
“祁哥,”夏玲从另一侧小跑过来道:“从数据来看没有问题,全绿。”
祁则安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
陆铭晖走了过来:“这边需要人看着吗?目前数值没问题,也没有发现可疑人员的迹象。禁区离这里不算远,三百多公里。如果需要人看守的话,我可以留下。”
祁则安的指腹轻轻敲击手臂,他深棕色的眼眸暗沉:“不,不用。至少现在不需要。如果真的有敌人,我们在这里他们反而不会出现。”
“等他们出现了我们再来就晚了吧?”陆铭晖皱起眉头:“祁则安,我发现你今天有点奇怪。你到底在想什么,这种情况还不早点留在安魂处,是要等着敌人把这里的塔也毁了?”
“陆铭晖,我们要为大局考虑。不可能因为你的冲动就采纳你的意见。”祁则安平淡道:“还是说,你不打算服从小组命令?”
陆铭晖咋舌一声,把头扭向别处,夏玲则是轻轻拍打他的背脊安抚。
“啊……”
彭子成的轻声吸引了几人注意,祁则安瞥过去,彭子成正在调整自己的监听耳麦。
“我刚开启录音模式,祁哥。西部禁区的男人们回来了,他们正在交流。”彭子成道。
“知道了。”祁则安默了片刻,道:“今天这里查不出什么,先回去吧。”
夏玲的目光在陆铭晖身上停留,又看向祁则安,最终轻轻拍了下祁则安的脊背安抚。
“抱歉啊,祁哥。铭晖他只是担心。”夏玲拍着祁则安的背,很小声道。
祁则安摇了下头:“没事的。”
第50章 西部禁区·6 “我……哄你。”……
祁则安回到房间时, 唐暮秋正坐在床上擦刀。
那把纯黑色的环首刀被唐暮秋珍重地抱在怀里,他正用手帕认认真真擦拭着刀刃。
祁则安看着唐暮秋面不改色擦刀的脸,心下暗道:撒谎成性的坏猫, 偷跑出去还装作若无其事。
祁则安没戳破唐暮秋离开的事情, 转而将录音器放在二人床位中间的床头柜上。
唐暮秋擦刀的动作停下:“这是什么?”
“彭子成录下的, 禁区男人们回来后路上的交谈。听听?”
“可以,”唐暮秋拿起录音器,随口问:“安魂处怎么样?”
“暂时一切正常, ”祁则安道:“没发现什么。”
唐暮秋:“倒是件好事。”
随着录音器的播放键被摁下,一段音频浮现在二人耳边。
滋滋啦啦的电流音过后, 几道男声夹杂步伐音出现在耳麦中。
“……啧,麻烦……我家娘们说今天禁区来‘外来者’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走。”
“我也听说了。他们好像就住在老街的酒店,不知道突然来干嘛的。我老婆说还穿着制服呢……陶哥, 你说会不会是……”
“闭嘴!”被称为“陶哥”的人立刻打断:“胡说八道什么?怎么可能真是军方的人。要真是军部来的家伙,查出来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是是是……陶哥您说的对。”
“哎,老陶, 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来的不是西部的军人呢?要不咱们和上面联系一下, 让他们来看看这次来的是什么人, 然后把他们赶走吧?”
老陶沉默片刻,随后低声道:“操……我真不想和那个老狐狸打交道,要不是为了咱们这批‘资源’……”
“而且陶哥,咱们这个月的‘资源’还没到呢,再不到可就难熬了……”
几人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步伐也逐渐加快, 最后脱离了窃听范围。
音频短暂,到此便结束了。
唐暮秋的眉头紧紧拧起。
几人的谈话中可以看出那位“陶哥”是话题中心,可以称之为领头羊。
话语中谈论到的“资源”让唐暮秋下意识皱眉, 他有预感这并不是正常的物资,提起“资源”时,众人的语气很明显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刻意隐瞒什么,不敢直呼其名。
其中夹杂着关于西部军部的问题,他们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似乎都是西部军区和西部禁区之间有着隐秘联络,甚至是交易。
祁则安:“你怎么看?”
“他们提到的‘资源’应该不是正常物资。不仅如此,他们对‘外来者’的抵抗情绪异常强烈,同时还透露出西部军队似乎有些问题。听起来像是他们早已和军部达成协议,西部军区在给他们提供特殊的‘物资’?”唐暮秋蹙了下眉:“你什么想法?”
祁则安:“和你一样。明天我会让夏玲铭晖先去西部军区调查一下。”
“他们怎么查?直接问肯定行不通。”唐暮秋道。
祁则安与唐暮秋对视一瞬,缓缓移开视线:“我有办法。”
“哦……”
片刻后,唐暮秋又开口:“西部安魂处暂且没事,但你不派人去盯着点吗?北部安魂处可是在有人的情况下出了问题。”
“别太担心,要让问题浮出水面需要时间。这次接下的西部禁区任务为期一个月,我保证,在一个月内,想要去西部安魂处捣乱的家伙一定会出现。”
祁则安话语中的势在必得让唐暮秋心头震动,在看着祁则安面颊许久之后,唐暮秋轻轻垂下眸子。
唐暮秋道:“好。”
二人沉默许久,床头点的灯依旧没灭。
唐暮秋擦刀的动作早已停下,他将环首刀放在另一侧,心脏无法遏制地加速跳动。
石榴果实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冒出。浓烈的馥郁果香,令唐暮秋心头麻痒。
祁则安的嗓音低哑诱惑:“……你洗过澡了。”
“……嗯。”唐暮秋没抬头。
“我回来后也洗过澡了,”祁则安顿了下,又道:“唐暮秋,过来。”
唐暮秋的身子像是被点了穴,僵硬半晌,这才慢慢下了床,走到祁则安床上坐下。
祁则安的臂膀搂住唐暮秋的腰,轻松一带便将人捞进自己怀里,他贪婪地嗅着唐暮秋脖颈后方的腺体,唇瓣不断抵着那处摩挲亲吻。
“即便我不原谅你,依旧怨你,你还愿意这样睡我怀里?”祁则安的唇贴着唐暮秋耳边:“问你呢,愿不愿意?”
唐暮秋只觉得自己后腰发麻发软,他呼吸近乎停滞,喉咙发紧:“……嗯。”
祁则安的喉结微微滚动:“为什么愿意?”
唐暮秋耳根通红,清冷声线在此刻蒙上些许粘腻鼻音:“我……哄你。”
祁则安的眼眸顿时变得暗沉,他目光落在唐暮秋白皙的脖颈。
唐暮秋后颈处石榴花香气分明淡泊如水,但对于祁则安而言,却像是欲念沉沦的开关。只需一滴水,足以掀起汹涌波涛。
“唐暮秋。”
“嗯。”
“我要吻你了。”
“……嗯。”
吻来得汹涌恶劣,唐暮秋几次三番从喉咙中溢出气音,抵在祁则安胸口的掌心逐渐失了力道。
唐暮秋白皙脖颈处两颗纵向排列的小痣被祁则安好生欺负,齿尖叼着又磨又咬,直至整个人身子都化成了一滩水。
祁则安却依旧没够。
床头灯忽明忽暗,直至后半夜,那灯光才堪堪灭下。
翌日清晨,唐暮秋换了件高领短T。
欧阳沨顶着两个乌青眼袋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头顶的卷毛更加挺翘,平日里炯炯有神的双眼在此刻显得满是阴翳。
唐暮秋见状愣了下,有些疑惑:“……怎么是这副样子?没休息好吗?”
“……不,不是。”欧阳沨烦躁地揉了一下脑袋:“昨天那些血液的检验成果出来了,六个人的血液全部都有问题。”
唐暮秋:“什么问题。”
欧阳沨:“六个人的血液样本显示他们全部患有严重的信息素紊乱症,但是和信息素紊乱症略有不同的是,他们的血液中还提取出一个成分,那个成分在我所学到的知识里和一种成瘾物品相关,成瘾物的名字叫做‘弥雾’,意思是像雾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悄悄弥漫渗透人的身体,让人离不开它。”
“但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身体里都有弥雾,因为只是提取出弥雾当中的一个成分而已。如果要确定,那么就要从他们的信息素中下手,弥雾这种物质非常狡猾,被提取出来后短期之内见不到它的化学反应,必须要半个月左右才会产生反应。”
“这个弥雾……一般情况下会在哪里出现?”唐暮秋道。
欧阳沨摇头:“这个东西一般情况下根本不会出现,因为它是毒/品,是禁药。曾经战争时期,海外敌国曾在欧若药剂中添加弥雾,让他们的士兵变得异常勇猛,但通常在勇猛之后,那些人活不了多久就会死亡。弥雾是一辈子也戒不掉的成瘾药物,强行抽离或者不继续给予,人就会死;一直给予弥雾用药,人会加快死亡。是个无解的药品。”
贺连正巧下楼听见二人对话,他倒吸一口冷气:“我靠……咱们这是进毒窝了啊?该不会这里的人身体里全都有弥雾吧……?”
唐暮秋垂首思索:“那些孩子们应该还没有染上这种弥雾,他们看上去还算健康。”
“欧阳沨,你说信息素检测半个月之后弥雾才会出现反应,到时候才能确定。是不是代表弥雾成瘾的发病期也差不多是这个周期?”祁则安开口。
欧阳沨:“是的。我们医疗Omega上课时,曾系统性地学习过关于弥雾的课程。染有弥雾的人通常在15—20天之内开始发病,症状是性格变得燥郁、暴戾,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发冷,严重时会出现幻觉,心率异常。最重要的是,信息素会暴乱。过量的信息素暴走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都清楚。”
唐暮秋眼眸中闪过一道光。
对普通人而言,信息素暴乱等同于死亡。
弥雾,禁药,成瘾性。昨天传导耳麦中男人们提到的“资源”,以及那些人小心翼翼的语气。
原来如此。唐暮秋轻垂眼眸。
但提及禁药,华国内部肯定禁止弥雾出现在市面上,那么这些药是从何而来的?
考虑到西部安魂处与异种乌鲁鲁,唐暮秋敏锐捕捉到一丝影,他道:“弥雾这种药品,海外其他国家也禁止了吗?”
欧阳沨摊手耸肩:“没有。事实上只有华国在致力于保障民众身心健康。弥雾如今在海外泛滥,但民用浓度降低了。”
唐暮秋轻缓地点了头。
如果科伦尔是十八号,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么西部禁区出现弥雾就不让人感到意外了。
这代表科伦尔的人的确已经渗透西部禁区,而西部安魂处更需要严密看管。
祁则安如今没有把重心放在西部安魂处,这个点也让唐暮秋觉得有些怪异。
明明是为了安魂处才来的禁区执行任务,但现在却把安魂处完全放置。
祁则安昨晚说要等问题浮出水面,等的究竟是什么?
唐暮秋的呼吸轻缓,他宛若黑曜石般的瞳孔轻轻抬起,默默朝着祁则安的方向望去。
就在唐暮秋瞥见祁则安神情的刹那,他眸光微凝。
祁则安的唇角漫不经心扬起,他深棕色的眼瞳仿佛凶兽,但却闪过一丝玩味意。
祁则安居然在笑?
在明知这里会和科伦尔相关的情况下,他居然笑了。
难道说祁则安早就料到这件事了?
唐暮秋没能继续细想,欧阳沨的话语打破了他的思绪。
“我需要人手。一个就行。弥雾的反应十分短暂,二十四小时身边都不能离人。”欧阳沨嗓音软糯,他漂亮的眉头拧起,瞥向尹匿。
尹匿避开欧阳沨的目光:“贺连,你去。”
贺连:“不是,什么?怎么就我!我体力很差的,干不了……”
欧阳沨的脸色骤变,旋即那张瓷娃娃般的脸蛋便流露出些许怒气。
“好啊,那就你来!不许多话!”欧阳沨的话语染上不悦,他气鼓鼓地转身走了,没走两步,他又扭头:“还不快跟上!”
贺连被吼得心下一慌,连忙朝着那边奔去,口中小声碎碎念:“好好好……哎哟,尹兄真是不厚道……”
唐暮秋心下疑惑一瞬,他看向尹匿,对方面色如常,但摆在身后的掌心却握成拳,正小幅度颤抖着。
祁则安低声道:“我和唐暮秋从昨天的监听器中得到一些情报。所以我目前有个不错的计划,需要我们分成四队。”
“欧阳沨和贺连接着观测弥雾反应,确定一下到底是不是这个东西。其他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去西部军区调查情况,一组负责在禁区之外寻找可疑路线,看看能不能找出‘资源’的运输线,最后一组要做的就简单了——留在禁区,并且每日开着车上街晃悠,最好大张旗鼓一些。”
陆铭晖面色一变,他立刻道:“安魂处的事情你完全不考虑吗?”
祁则安平静:“现在安魂处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派人手过去?我们早些做完手头的任务,全心全意去看安魂处不是更有效率?”
陆铭晖嗓音狠戾:“你疯了?我们这么多人,哪怕派一个人过去看着呢?哪怕换班也没事。但现在完全不过去就那样冷处理放置着,到底是你的脑子出了毛病还是我冲动?你的计划里归根到底有安魂处吗?”
唐暮秋沉默着将陆铭晖与祁则安的对话收尽眼底,他心下的疑惑几乎被陆铭晖道了个干净。祁则安不回答,遵循回避原则闭口不提安魂处,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诡异。
但现在依照祁则安的态度来看,他是铁了心不打算去管安魂处,看两人的交流,想必昨天在西部安魂处就闹过不痛快。
唐暮秋目光转移,他看向另一侧一直保持沉默一言不发的彭子成。
彭子成双目紧紧盯着祁则安,唇瓣抿起,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这也很奇怪。
平日里总是吵吵闹闹话异常多的彭子成,如今却格外安静。
太违和了,这整个任务的安排都太奇怪了。
唐暮秋眉头微微下压。
夏玲在此刻冒头,她眨眨眼:“祁哥,最后一个任务是什么目的?”
祁则安避开陆铭晖道视线看向夏玲:“不是说弥雾会在15—20天发病吗。有‘外来者’在这里,敌人不敢贸然送‘资源’进禁区。那么感染弥雾的人势必会发病,到时候可以做下统计,这次任务不是在问当地居民莫名其妙的死因吗,这就是答案。”
陆铭晖怒道:“操,你还真打算专心做这个任务了。你现在分的清主次吗祁则安!”
夏玲连忙道:“铭晖,冷静些……”
陆铭晖:“你让我怎么冷静,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的,现在他把重点放置,扭头还真做起这个任务了。怎么,他真当我们这次是为了考核才来的吗!”
唐暮秋闻言突然眨了下眼,他总觉得陆铭晖这番话简直就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似的。
陆铭晖此人唐暮秋接触不多,当年祁则安几人高中转学,转来的人里没有陆铭晖。只听说他是夏玲的恋人,从小脾气略差,做事较独。
和陆铭晖接触这么久,打过几次照面,他给唐暮秋的感觉一直是沉着冷静,更加稳定。
与祁则安那种蛰伏的沉稳感不同,陆铭晖此人偶尔会显得不近人情,做事不苟言笑,像块儿冰山似的。
他和彭子成的冲突是因为乌鲁鲁,他关心夏玲,迫切地想要找出凶手,而彭子成当时失职,他动了怒便一点就炸。
现如今和祁则安起冲突,虽说也是因为安魂处与乌鲁鲁密切相关,可以知晓对安魂处动手的人必定是幕后凶手一方,祁则安放置处理,因此陆铭晖才会这么激动。
但还是不对。
陆铭晖说的话太有指向性了。
简直就像是在提醒众人:你们看呐,祁则安这家伙完全不想管西部安魂处的事情了,他就是不在乎,他现在不仅不在乎,还要去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任务,重心根本不在安魂处这里了。
这种冲突式的提醒在加剧人们的重点印象,他甚至制造出一个游手好闲、分不清主次的祁则安形象。
可这种形象究竟是谁最想要看到?
唐暮秋呼吸猛地停了。
是敌人。
难道说,队伍里有敌人?
唐暮秋下意识的反应是去看彭子成。
彭子成弯着的眉眼甚至还没收回。
彭子成正站在祁则安身后,露出了一个轻笑。
彭子成的反应令唐暮秋胸腔顿时发寒,心脏在刹那间几乎停止跳动。
那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彭子成竟然是敌人。
“好啦、好啦,你们都不要吵了嘛。你们小组是top1,这样吵来吵去多伤和气呀?”
一道不算熟悉的男声开了口,唐暮秋循声望去,开口的人是赵吏。
赵吏乌墨发丝一缕一缕垂在眼前,刘海遮住他的视线。他的唇瓣扬起弧度,说话时偶尔能窥见他唇瓣内的齿尖,似乎有一瞬间变成了尖利的模样。
“那我们就按照祁队长的指示办事嘛,他出任务的经验丰富,早点解决完这种小事,再去看安魂处的大事不就好了?”赵吏笑道:“我们怎么分组?”
唐暮秋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看向祁则安:“我去外面找路线。”
祁则安对上唐暮秋的眼眸,随后道:“嗯,那就这样。我和唐暮秋去找可疑路线。夏玲,你和陆铭晖去西部军区调查,最好当天能回来。剩下的三人负责在地下城开车环绕,大张旗鼓一点,势必要让城里的人都知道特批生在这。就这样,散了吧。”
彭子成连忙道:“哎、哎,祁哥,班长。我,我想和你们一起行吗?”
祁则安轻轻看向彭子成,随后道:“如果觉得禁区下面闷,那就每日轮换,我们五个换着来做这两个任务就好。”
彭子成点头:“好吧。那我同意。嘿嘿,我就是想上去透透气嘛。”
唐暮秋的眸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彭子成面颊上,对方的所有神色细节都被唐暮秋无限放大。唐暮秋试图找到钉死彭子成的决定性证据,但现在什么都找不出。
干脆等下明着提醒祁则安提防一下吧。唐暮秋轻轻垂眸想着。
两辆军用越野,一辆分给彭子成三人开向禁区所有街道,另一辆分给陆铭晖与夏玲开往西部军区。
最终剩下的祁则安与唐暮秋只能步行。
祁则安双手插进口袋内:“走吧。”
唐暮秋便跟上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