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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暮秋几乎是立刻冲到衣柜前,他将衣柜整个推出来,随后将上方碎裂的木段丢弃,用力地推搡下方暗格的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

那把西叔送给自己当礼物的纯黑色环首刀,与一个黄油曲奇饼的铁盒一起躺在暗格里。

唐暮秋对这个盒子有些印象,每次西叔写完日记,都会把本子塞进铁盒里。

他抱起盒子打开盖,内里放置着几个不同的物品。

一本黑色的小笔记本、一枚手环终端、一张旧照片、以及几张零碎的票据。

旧照片上是一个身穿军装的英俊男人,男人年轻温和,目光温润如玉,正看向镜头露出笑意。这个男人和西叔长得极像,应该是西叔年轻时的照片。

票据是关于一些日常开销内容,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唐暮秋转而拿起笔记本打开,第一页写着【日记】二字,字体秀丽端正,正是西叔本人的笔迹。

指腹划动纸页,映入眼帘的第一篇日记,就让唐暮秋身子一僵。

【这是新本子的第一篇日记,应当珍重些。本想再写下点和上本一样的枯燥话,但思来想去,今日最值得记录的,是我见到了继明的孩子。他和继明年轻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止如此,林安、飞雪的儿子和女儿,我也见到了。都和他们年轻时长得极像。一时之间,我便看入神了。

即使曾经见过他们小时候的模样,也没想到再度重逢时,他们会这么像他们的父辈。这些孩子们都一表人才,想必未来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小秋也能得到他们的帮助。今日晴,好事将近。】

唐暮秋注视着这篇日记写下时的日期,正好是祁则安几人转校来的当天。

继明…祁继明?这不是联盟元帅的名字吗?唐暮秋眉头拧着,这么说来,如果日记上的这个“继明”真的是联盟元帅,那么西叔又是什么身份?

以及,为什么会在日记里提到自己得到他们的帮助?

唐暮秋接着翻页,看着第二篇日记。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开始急躁。他的手已经伸向一般民众,而我知道,他的欲望远远不止这些。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当年的态度伤透了他的心,以至于他如今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可若重来一次,我永不后悔我的选择,我势必与荣光同存亡。

小秋的格斗水平很高,已经能够自保,未来仍需坚持锻炼。记得提醒小秋,做任何事万不可急躁。一定要慢慢来,按部就班,脚踏实地,方能看出对方的真实身份和意图。】

唐暮秋呼吸一滞,他省略掉日常内容,不断接着翻页,第三篇日记出现时,唐暮秋的目光紧紧锁定右下角的名字。

【我如今身受了伤,心脏上方中了一弹。只差两厘米这一枪就能要了我的命,他是心软了,还是因为三月之期未到?唉…我不清楚,我如今也看不透他的心了。

不论如何,好在今日有所收获。从老友处得来环首刀一把,手环终端一枚。环首刀已经送给小秋了,至于手环终端,等未来再送给他。

我知道终究该来的还是要来的。联盟,交易,还有早已诞生的怪物。他要把手伸向继明的孩子和我的小秋,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可这些事我不能说出口,我不能改变原本的未来。

倘若他寻我的那一日真的到来,那么肯定会有一场激战,激战过后,我应当会先躲避一段时间。

武装学院很重要,联盟也很重要,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在其中现身。因为我是如今十恶不赦的犯人——沈惜。】

唐暮秋呼吸一滞,他看着“沈惜”两个字,久久不能回神。

华国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这是传奇的代表,是英雄,更是一个时代。

“…西叔,就是沈惜?”唐暮秋喃喃。

唐暮秋在脑中算了一下时间。

六十八年前战争开始,海外各国企图霸占华国欧若矿石,于是发动了大规模的袭击。

战争持续二十年,四十八年前,名为沈惜的英雄横空出世。

年仅二十岁的沈惜打仗时如有神助,仿佛能够预知未来一般,将敌人打得节节后退,仅仅三个月便平定战事。

战争就此终结。

沈惜同年获得了人类历史上最高的荣誉——白金勋章。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可好景不长,仅仅二十年后,沈惜四十岁时被爆出通敌叛国,引得整个华国唏嘘不已。

更让人意外的事是,他亲口承认了自己通敌叛国,自此之后,他的一切相关事迹被刻意抹消,就连影像资料都被禁止播放。

和唐暮秋同时代出生的新世代,没人知道沈惜长什么样,只能靠年长者口口描述。

唐暮秋拧着眉推算时间,却越算越不对劲,越算越毛骨悚然。

倘若西叔就是沈惜,那么时至今日,沈惜已经六十八岁了。

可西叔看上去还是很年轻,几乎是四十多岁的模样,根本不见老。

可怎么会这样呢?

唐暮秋想不明白,他只牢牢地捏着本子,知道这件事不能透露半分。

他低下头,又继续翻页,后面还有许多篇日记,唐暮秋从中扫着关键信息,最终目光停留在一篇短暂的日记上。

【三年后,继明的孩子死期将至。为了让这孩子能够活下来,也为了小秋的未来,我要离开去寻找生路。我知道这一切是我不负责任引起的开端,我是承担一切的罪人,我必须赎罪。】

目光向下一行扫去的瞬间,唐暮秋背脊发凉。

西叔的字迹端正秀丽,清清楚楚写下几行字:

【小秋,你在看吧。如果想救下祁则安,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耗时间了。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小镇,然后…想办法进入武装学院吧,那里会有一切的真相。武装学院不收Beta,所以你要自己想办法。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小秋。西叔想和你说,对不起。

西叔在很多事情上欺骗了你,如果你要恨西叔,西叔也认了。

西叔总是说话不算话,说带你走后让你过好日子,但到头来,日子却也只是过的普普通通,没有给你富足的生活。西叔总是对你遮遮掩掩,很多事情都没有告知你,也让你难过了。

可无论如何,小秋。相信西叔。西叔只是想你的未来光明敞亮,从此再无任何昏暗挡道。

时间紧迫,分秒必争,即刻动身吧。

小秋,祝你万事顺意,平安健康。】

唐暮秋看着这样的文字,眼眶逐渐湿润发热,他握着日记本的手轻轻颤动。

是啊,他早该发现的。西叔明明反常了那么久。

开始频繁喝酒、离开家、甚至是受伤回来,可自己当时却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早知如此,哪怕西叔当时遮掩不回答,他也该想办法强行撬开西叔的嘴巴的。

但也有一点奇怪,西叔怎么会提前料到自己在看,难不成这一切都是西叔算好的?唐暮秋的心脏砰砰跳动。

如果这一切都在按照西叔的推测发展,那是不是代表自己现在必须要离开?

可自己就这么走了,祁则安怎么办?

祁则安还在等自己的答复。

可如果自己不走,祁则安又怎么办?

日记中写着祁则安三年后会死。

他不想祁则安死。

唐暮秋红着的眼眶彻底湿热,他清冷淡然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无措的神情。他跪在地上,手中摊拿着那本“预言”日记,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唐暮秋只觉得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随后又模糊。这样循环往复,眼眶湿热,泛着痒意。

舍不得祁则安,喜欢祁则安,不想离开祁则安,也不想伤祁则安的心。可是,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在自己的感情和喜欢之人的性命里二选一,唐暮秋的选择显而易见。

心脏的酸涩疼痛像细密的针,一下又一下扎在最深处,那片先前被蓝鲸掀起波涛的海,如今正以极快的速度干涸。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日记本的纸张上,洇染了字迹,纸面上形成一个个深色小涡。

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人,就连哭泣都是安静的。

许久之后,属于唐暮秋抬手抹掉眼泪,他抱着老旧的黄油曲奇饼的铁盒缓慢站起身,清冷的嗓音带着浓烈鼻音在屋内呢喃轻叹:“……对不起啊,祁则安。”

……

下午四点。

祁则安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目的地。他抓了头发,做了个造型。身上穿着黑红配色棒球服,牛仔裤和崭新的球鞋。他还是第一次被唐暮秋约出来。不仅如此,还是第一次收唐暮秋给的个人礼物。

祁则安想给唐暮秋留下一个最好的印象,不然哪里对得起最好的唐暮秋。祁则安想。

祁则安慵懒地靠在街边拐角处的墙上,昂首看着朝地上飘落的金秋叶。他随意抬手,抓住一片叶子在手中捏着梗转动。

金秋叶被祁则安捏住挡在眼前,祁则安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看着金秋叶,随后一点点地挪开叶子。

然后,唐暮秋闯入了他的视线。

暮秋时节气温转凉,唐暮秋身上像是随手套了件单薄的校服就跑了出来。他的鼻尖被冻的通红,耳根也泛起薄红。

祁则安丢下手中的叶片,站直身躯,等着唐暮秋发现自己。

唐暮秋四处寻找,终于在拐角处发现了祁则安的身影。他看见祁则安的瞬间心脏酸涩胀痛,但他依旧保持着镇定,快速走了过去。

之前准备送给祁则安的金秋叶挂坠,唐暮秋在狼藉的屋内找了许久才找到。那枚漂亮的绿色盒子已经坏掉了,但好在这个挂坠依旧完好无损。

唐暮秋在屋内擦掉眼泪后就去寻这个挂坠了。他想,既然他人都要走了,好歹把自己的心意多少表露给祁则安吧,不论他从今以后是恨自己,还是…能继续喜欢自己,自己至少都表达过自己的心意了。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祈求祁则安不要恨自己。因为,他那么喜欢祁则安。不想被祁则安讨厌。

唐暮秋走到祁则安身前,他将手中的金秋叶挂坠迅速塞进祁则安掌心内,目光珍重又决绝,闪着灵动的光:“这个…给你。”

“嗯?”祁则安将那枚金秋叶拿起,拇指指腹蹭着摩挲:“是银杏叶的挂坠。”

唐暮秋轻轻“嗯”了一声:“这是我想给你的…礼物。”

祁则安在心下低笑一声。唐暮秋这人真是笨拙又木讷,送礼物也像是带着些讨好意味似的,自己是唐暮秋,又送出去金秋叶,这其中的暧昧感几乎要冲破彼此的心照不宣。

祁则安心底的恶劣再度升腾。他喉结微微滚动,从中溢出一声轻笑。他勾起唇角,低沉的嗓音显得天真无辜,他轻轻眨了下眼睛故意道:“班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唐暮秋面色一怔,薄唇立刻抿起。他低垂下眉眼,眸光颤动。他在心底怨自己,是自己表达的还不够明显吗。为什么祁则安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呢。可是自己事到如今,又要怎么开口去说,自己喜欢他呢。

唐暮秋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眼眶发热,鼻尖一酸。他缓慢地开口,像是要把自己一生的承诺都交给祁则安似的:“……我、这个,可以当做是我。你……不喜欢吗?”

唐暮秋话语中带着决绝之意,嗓音发紧,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悲伤。

祁则安的眼眸几乎是瞬间暗沉下来,他呼吸微凝,随后哑声道:“还不错,我很喜欢。当然,除开这个小东西,我更喜欢班长你。既然你送了这个礼物给我,那是不是代表你和我心意相通?班长,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对我的感觉?”

唐暮秋心尖猛地一颤。

原来祁则安明白自己送这个礼物代表着什么。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了。

唐暮秋的指尖捏着校服衣摆,他的眼眸始终低低垂着,同样垂落的额前发丝遮挡住唐暮秋的面颊,让祁则安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沉默许久,唐暮秋嗓音轻颤:“……明天。明天告诉你。”

“明天?”祁则安眉眼舒展,轻轻勾唇:“好吧,那我就依着我们班长吧。”

唐暮秋轻轻点了下头。

“这么说来,明天还是班长你的生日呢。9月22日,多好。等明天你答复我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吃饭,给你过生日。”祁则安嗓音中的笑意藏不住:“你呀,明天如果答应我,那以后你的生日就是我们的纪念日了。以后每到这天,我就能想起你,也能想起我们。”

祁则安带着些许甜蜜的话语在此刻宛若利刃刺痛唐暮秋的心。

唐暮秋心如刀割,是了,自己怎么就忘了明天是自己的生日呢。

明天自己离开后,祁则安恐怕这辈子也忘不掉自己了,他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唐暮秋低垂的眼眶彻底红了,他站在祁则安的面前,却觉得呼吸都困难。他多想找到一个狭小的、逼仄的缝隙钻进去,然后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可是不行。因为祁则安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他无法装作祁则安这个人不存在,所以也无法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祁则安见唐暮秋不回话,以为对方又在害羞,于是主动道:“那我们明天在哪见面?几点?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尽量早一些见?趁雨还没下,我们先拥抱。”

唐暮秋的呼吸错乱一瞬,他开口时嗓音略微发哑:“嗯,明早吧。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公园。”

“帮夏玲拿回包的那个公园?没问题。正好那里离你家很近,四舍五入,也算是我这个‘没过门’的媳妇先去家门口候着‘夫君’了。”祁则安调侃两句,他平日里低冷的嗓音中染上些许兴奋:“那…班长,我们明天见?”

过了两秒,唐暮秋抬头,露出一抹淡然微笑:“嗯,祁则安。再见。”

祁则安心底喜悦,欢喜与期待充斥他的心脏,这是他唯一一次没能注意到唐暮秋的情绪不对。

……

9月22日当天,雨下了一整日。

祁则安固执地站在公园内,一步也不肯离开。

夏玲和彭子成互相对视一眼,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唐暮秋没有来。

祁则安从清晨等到傍晚,再到天色暗下。他双目通红,步伐挪动,主动去唐暮秋的家敲门。

但却无人应答。

一刹那,巨大的恐慌和空落感袭击祁则安的心脏,他撬开了门锁,孤身闯了进去。

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屋内一切陈设安好,唯独人不在了。

唐暮秋不在,西叔也不见了。

祁则安发了疯一般在屋内找人,可是,人就是不见了。屋子里干净得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祁则安很固执。

一天等不到,那就等两天。两天等不到,那就等三天。一天一天下去,早晚有一天唐暮秋会回来的。哪怕不想面对自己,至少,还要回来上学的不是吗?他不是想考军校吗?

假期的每一天祁则安都去公园等唐暮秋。

可直到假期结束,唐暮秋也没出现。

开学日,祁则安的前桌换了人。

祁则安找到班主任,问唐暮秋去哪里了。

班主任说,唐暮秋不上学了,他退学了。

祁则安喉中哽住,他的眼眶渐渐湿润。

他连唐暮秋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办法去问问唐暮秋,你去哪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无法解决,你需不需要我的帮助,需不需要我陪在身边。为什么擅自离开,为什么说走就走,为什么丢下我。

“…他在哪。”祁则安嗓音哽咽,话语发颤。

班主任背后一僵:“这…祁同学,我真的不知道啊。”

祁则安呼吸发抖,气音发颤,嗓音低冷如冰窖:“…他在哪。”

班主任见他执着,却束手无策。

“我问他在哪你听不见吗,他人去哪了,他为什么退学!”祁则安后颈处的腺体开始发热刺痛,巨大的S级Alpha威压将整个办公室压制住。他喘息急促起来,眼眶泛红湿润:“告诉我他去哪了,告诉我!”

班主任被这股威压压迫得喘不上气,他艰难道:“祁…同学…”

彭子成和夏玲迅速闯入办公室,二人同时眸光一颤。

祁则安身边已经出现混乱的蓝白色方块,那些方块或大或小,每一个都像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祁则安后颈的腺体突出,强大的S级Alpha信息素爆发,那些蓝白色方块迅速在周围的环境里拉长、变换、跳跃。

彭子成扑身上前,努力压制住祁则安:“祁哥、祁哥,冷静!你的腺体!你的天赋!”

“放开我,放开!”祁则安红着眼:“他凭什么说走就走,他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要找到他!”

“祁哥!”夏玲跟着上前压制住祁则安的身躯:“您再这样命就要没了,您要是死了谁还能去找班长,班长突然离开肯定是有原因的,您先冷静!!”

“我没法冷静!”祁则安低吼如野兽,眼泪顺着猩红的眼眶落下:“他为什么丢下我……我、我……呃!”

强烈的刺痛让祁则安浑身直冒冷汗,夏玲和彭子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二人迅速联系联盟的人,同时警告办公室内的人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

后来联盟的医生说,祁则安的空间系异能是因为唐暮秋的离开暴走了。

因为祁则安太想找到唐暮秋,所以空间系异能擅自溢出。

祁则安当时甚至想过把周围的一切环境撕碎,然后把唐暮秋找到。

所以祁则安的异能异常狂暴。

但是这是错误使用天赋异能的方式。长久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

彭子成和夏玲彼此对视一眼,又担忧地看向隔离室内的祁则安。

隔离室内的祁则安穿着宽大单薄的蓝白色实验服,目光朝着窗外望去。他的目光冷寂,深棕色的眼瞳如同死去的湖,没有半分生机。

窗外高大的树抵在窗前投下些许阴影,风一吹,枝丫上的金秋叶便“沙拉”作响,顺着风的痕迹从窗户的缝隙缓缓飘入室内。

祁则安的目光移动,他的视线投向那片飘落在室内的金叶,他眼眸中闪过一丝浅光。他的手指微微一动,触碰到了自己手腕上挂着的金叶挂坠。这一刹那,他骤然回神。

这是唐暮秋给他送的挂坠。他拿到的当晚,回家自己做成了一个手环戴在手上,像是主动臣服宣誓主权,他愿意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唐暮秋。可现如今,唐暮秋人不见了,只有这枚挂坠还在提醒祁则安一切是真实的。

祁则安垂眸盯着金秋叶的挂坠看了数秒,他的喉咙哽咽酸涩,清泪自眼眸中直直坠下,顺着冷峻面容滑落。他抬起手,虔诚真挚地吻了吻那枚微小的、精致的金秋叶挂坠。

“……唐暮秋,”祁则安嗓音低冷沙哑:“我恨死你了。”

第79章 失败。 他一直在骗你啊。

意识混沌, 精神识海仿佛被撕裂无数次又再度重组,漫长的疼痛令人放缓了呼吸。

唐暮秋趴在地上,身躯之上浮现的金光已经微弱到昏暗不明。他鼻腔中灌满干枯泥土的气味, 古老时钟的金属铁锈味道一同在空气中弥漫。他近乎失明的眼只睁开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不清。

耳畔的古钟嗡鸣音不知何时停止, 微弱的蓝光像是一抹幽幽鬼火,宣判毁灭停滞。

时间如同被定格,一帧一帧跳动不知疲倦。

唐暮秋不知道周期已经过去了多久, 他浑身乏力,眼眸的光亮缓慢恢复。

后颈腺体被刺破吸收能量的痛苦早已在他无意识时停止, 他昏迷的太久,视线又模糊不清,不知如今是白昼还是黑夜。

“……成功了吗, 古钟…停止了吗。”唐暮秋喉咙嘶哑,如同破败残萧,清冷之意荡然无存:“……我……为什么还活着?”

唐暮秋说完这句话后喘息片刻, 在脑中努力思索。如果古钟的毁灭停止了, 为什么他的性命没有被收走。

古钟想要停止毁灭就要把让它感到畏惧的人一并杀死, 唐暮秋带着祁则安的信息素和血液而来,同时他也展现过自己的能力。古钟如果真的被蒙骗,那么他就应该死亡,只有这样古钟才会认为“唐暮秋”和“祁则安”一起死了,对它不会再产生威胁。

可现如今他为什么活下来了。

“你还活着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你失败了呀!”一道带着讥讽调笑的轻佻嗓音出现在唐暮秋身前打断他的思考,而那话语之中的轻蔑意浓烈。

唐暮秋趴在地面上的身躯一震, 他强行支撑躯体昂首,奋力去看来者。

先坠入唐暮秋昏暗视线内的,是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眸。那双眼睛泛着荧光, 被身旁的古钟光波映照,显得更加明亮。

这个人唐暮秋曾见过的,就在祁则安被尹匿中伤当天,这个人曾与自己搭过话。

“呵…”顾渊轻笑一声,他注视着趴在地上浑身狼藉的唐暮秋,三两步走到他身前,俯下身轻声道:“上次走的太过匆忙,真是很抱歉,唐暮秋。现在可以重新认识一下了,我是顾渊。当然,你能不能记住对我来说也不是很重要。”

“你说…失败…是什么意思…”唐暮秋气息不稳,他嗓音嘶哑:“古钟怎么样了…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做了什么…”

顾渊:“你的疑问真多呢。”

顾渊没有理会唐暮秋的疑问,他那双晶蓝色的瞳孔在镜片后灵巧转动,最终在唐暮秋身旁不远处找到了那把躺在地上可怜兮兮的环首刀。

顾渊拿起纯黑色的环首刀,借着古钟幽光去看刀刃:“哎呀,还真是把好刀呢。不愧是沈惜送你的刀。他的好东西怎么全部都给了你,一点也没给我留,真是气人呢。”

听见“沈惜”的名字,唐暮秋心中急切更甚,如今如果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部失败,那这个顾渊在这个时机出现一定有原因。

不仅如此,若是自己的计划当真失败,那自己这两年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你到底、你到底咳咳…是谁。顾渊,你究竟是什么人,你……”

唐暮秋话还未问完,顾渊已经脸色一变,顾渊面色冷冽厌恶,他毫不留情地将环首刀的尖刃刺进唐暮秋的肩膀里。

“——啊啊!!”唐暮秋顿时痛呼出声,嗓音沙哑气息混乱,如同苟延残喘的败军。他刚恢复些许的视线因疼痛再度发黑,目光昏暗,大脑只剩刺痛。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却无法再二次发声。

顾渊镜片下那双晶蓝色的瞳孔薄情又无意,扎起的黑色马尾辫正随着他的动作在背后晃荡。他高高在上地俯视唐暮秋,而后抬脚用鞋底踏上环首刀的柄,脚下不断使力,让那刀刃一寸寸加深。

“不愧是和古钟同源同生的刀,”顾渊的笑意冷冷:“它刺出来的口子,恐怕你再怎么回溯也治不好吧。毕竟…这该死的破钟将时间与空间连成一条线了,你身为时间的一员无法对抗这把刀,双利刃呢。”

唐暮秋被环首刀刺着钉在地面,他眼眶泛红仿若泣血,纵使视线一片昏暗,他也不屈昂首怒视顾渊:“你连…我的回溯都知晓,你是谁派来的。如果你只是个部下,那你背后的那个主人不过是个懦夫,只会躲在身后坐享其福。”

“真可悲啊,唐暮秋。”顾渊语气惋惜:“连看都要看不见了,还在说这种大话。这么可怜,我大发慈悲,把眼睛借给你用一下吧。”

唐暮秋愕然出声:“什么?”

顾渊一脚使力将环首刀再度下压,身躯却在同时俯着躬下,他将额头触碰到唐暮秋的轻触,而后撤回起身。

唐暮秋想要后撤却来不及,他苍白浅薄的唇微微张着,瞳孔在刹那间化为晶蓝,他只觉瞳孔一瞬刺痛,随后视线顿时清明起来,他完全看清了眼前之人。

眼前的顾渊鼻梁上架着副斯文的金丝边眼镜,轻佻细眉下那双晶蓝色的瞳孔泛着荧光,身上的西装裁剪得体,若是忽视他如今的疯狂举动,一眼扫去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精英人员。

“对,没错…就这样看着我,唐暮秋。”顾渊将脚从环首刀处撤下,转而踩在唐暮秋的脸上:“让沈惜百般照顾的人俯身在我脚下原来是这种感觉,真不错。也不枉我为那老东西卖命这么久,以至于累得半死不活还要来这里搅你的浑水。”

唐暮秋如今失了力道,肩膀的刺痛几乎要让他昏厥,他全凭一口气吊着,听见顾渊的话语,唐暮秋乌墨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是想问你为什么会失败吗?哈哈,很简单啊。是因为我啊。”顾渊轻笑一声,当着唐暮秋的面,缓慢而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哒”。

顾渊身旁形成了一个亚空间,虽然狭小,但那熟悉的蓝白令唐暮秋浑身颤抖,错不了,这是属于祁则安的空间系异能。

“…你夺走了祁则安的能力?”唐暮秋愕然之间从喉咙中艰难挤出这句话。

顾渊摇摇头,做派轻佻意味十足:“可惜可惜,猜错了哦。这哪里是夺走的能力…这本身就是我的,不过我就不给你解释了,没这个必要。总之…你偷走了祁则安的信息素和血液注入进自己的身体,希望古钟把你认作祁则安,然后杀了你,用以保全祁则安性命。刚开始你的确成功做到了,华国上方的天空从乌泱泱一片化为安详宁和,只要撑过这个周期你就赢了。可惜的是两天前我来了。你猜我做了什么?呵呵,我把自己的血和信息素也丢给古钟了。而好巧不巧,哎呀,我的信息素里竟然也有祁则安的一部分,将祁则安的信息素除开,剩下的两股…属于你和我的信息素在钟内交织争斗…你说,古钟能不能意识到,你是个狡猾的骗子呢?”

唐暮秋的呼吸急促起来,巨大的绝望充斥心头,无力与悲愤交织,他不顾环首刀刺穿身躯,昂首狠狠攥住顾渊的脚踝,他眸光泣血狠戾,只能吐出二字:“顾渊!”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顾渊拖着长音,他一脚踢开唐暮秋的手,随后姿态优雅地捡起不远处遗落在地面的那本黑色密码本,慢悠悠地晃了两下:“唐暮秋,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我想问问你。倘若有一日你发现周围的所有人都在欺骗你,尤其是你最信任的、最依赖的、甚至是曾经从心底认定和你一个阵营的,当你发现真相的那一天,你会如何?是会情绪崩溃地大声控诉,还是依旧像个哑巴一样不声不响?”

“我没空和你玩这种无聊的问答游戏!”唐暮秋见顾渊把玩黑色密码本,呼吸急促起来:“别碰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好笑。”顾渊轻巧地打开密码本,随手翻开一页:“这不是沈惜的本子么?”

唐暮秋心尖一颤,无形的恐慌弥漫整个胸腔,顾渊为什么知道这个密码本的来历。

“你现在虽然恨我,觉得我阻碍了你的计划,但你却没有过分急躁。因为你觉得失败一次还可以重来,反正距离你那位心上人死去还有一年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来,不着急。因为预言本上写着,‘秋纪元756年9月23日,秋分日。继明的孩子性命垂危,即将死亡’。”顾渊慢悠悠地讲完这些话,居高临下地注视唐暮秋。

唐暮秋大脑因疼痛思考变得缓慢,他浑身冒出冷汗,却不得不赞同顾渊口中的那些话。

因为唐暮秋的确是这么想的。

唐暮秋之所以选择提早来到此处解决古钟未来爆发的问题,就是因为祁则安受了伤。他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需要尽快改变预言中关于祁则安的死亡预告,这样至少他未来不会再担惊受怕,不会再担心祁则安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突然死掉。

沈惜的笔记本上说,祁则安的死亡时间是秋纪元756年的秋分日,唐暮秋的试错成本很高,他有足够的时间想办法。

顾渊缓慢地走回唐暮秋身前,而后蹲下身子,一手挑起唐暮秋的下颌,一手则是拿着笔记本上端,将预言页面展开给唐暮秋看。

“用我送给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上面的文字。上面写的是什么?”顾渊轻笑:“文字的内容,从我搞乱你的计划开始,就完全不同了哦。”

唐暮秋呼吸一滞,他自然知道未来如果改变预言也会变动,可看见那行文字的瞬间,仿若无数只蚂蚁同时啃食他的躯体,不可控的绝望轰然出现。

【秋纪元755年9月23日,秋分日。祁则安,死亡。】

唐暮秋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凝固冰凉,一股寒气直直钻入心脏,他嗓音颤动:“这、这是…什么,怎么会这样,明明应该是明年才对,怎么会这样……”

“会这样的原因很简单呀,因为这本来才是真正的预言。沈惜骗了你呀,唐暮秋。”顾渊的话语轻飘飘地,每说一个字都让绝望继续蔓延:“沈惜那家伙看起来很纯良很温柔吧,但他一直都在骗你啊。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756年的预言,祁则安会死在今年的秋分日。也就是……七天之后哦。”

唐暮秋已经完全怔愣在原地,他甚至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仿佛灵魂已经被顾渊的这段话撕碎了。他嘴唇冰凉发抖,从喉咙中挤出一声:“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顾渊晃了一下本子。

“你用什么证明西叔骗了我,”唐暮秋嗓音发抖:“这行字如果是你用了什么能力故意让我看见的呢。是眼睛,你对我的眼睛做了什么!”

“唐暮秋小朋友,你好像真的很不愿意相信沈惜不是什么好人啊。”顾渊苦恼地叹息,他耸了下肩:“对他执迷不悟倒也没问题,不过,如果沈惜什么都没做,那我为什么知道这个本子的密码,又为什么会来这里找你呢?你别忘记了,沈惜能看到未来啊。至于你说的眼睛…我只是把视线借给你用用,你应该心怀感激才是啊?”

唐暮秋的指尖微动,他掌心在地面蜷缩,眼眶发热,呼吸困难起来。

“不可能……”唐暮秋喘息道:“西叔不会骗我。你的眼睛,你收回去,我不要了。”

“哈哈,我送出去的礼物哪儿还有退回来的道理?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我这双眼睛吗,这可是很珍贵的东西,感恩戴德地收下吧,总比瞎了好。”顾渊轻笑,话语听不出其他含义,似乎只是在认真感慨。

唐暮秋根本不信任顾渊说的任何话,他咬着牙移开视线不去看顾渊。

“真的不打算再看看这上面的内容了?”顾渊嗓音里带这些讥讽笑意:“来到这里找你之前,我稍微对你的心上人动了点手脚。本子没准会给你些小惊喜也说不定呢?”

唐暮秋拧着眉闭目,可听见关于祁则安的话语时还是睁开双眸。

只见唐暮秋睁开眼眸的刹那,笔记本上那行宣判祁则安死亡的字开始闪烁、跳动,如同古老世纪的电视机雪花屏,那些混沌的字符晕染、变幻,在几秒钟后又化为一行简短的句子:

【祁则安,今日已死亡。】

第80章 原本的计划。 他死了吗?

这行字让唐暮秋彻底僵在原地, 他甚至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

被古钟吸食数日的身体没有力气,只能感受到疲惫。可在这一瞬间,唐暮秋却觉得身体像是被千斤重挤压, 浓烈的钝痛仿佛直直降临。

唐暮秋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见这行字拼命用手撑地, 却又迅速摔落在地。

他顾不得身躯疼痛,平时清冷淡然的神情在此刻如同枯木般悲怆,他盯着那行字喃喃开口, 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什么?”

“嗯?”顾渊低头跟着看了一眼预言内容,顿时眉眼舒展露出微笑:“哎?还真死啦?哈哈哈哈, 比预言上的时间还要早呢。看来纵使是S级Alpha,也没办法抵御炸弹嘛。归根到底还是肉体凡胎。”

“……你说什么?”唐暮秋艰难开口,神色僵硬, 眼眸内满是绝望:“你炸了什么?”

“你的那位心上人先生,在两天前说什么也要去联盟的数据库查资料。他查就算了,还专挑沈惜的资料查。这可不行啊, 万一真被他查到点什么, 我可就麻烦了。”顾渊话语顿了顿, 随后带着纯良笑意,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把他连着联盟总数据库一起炸了。一个连腺体都废了的S级Alpha,只不过是个空有Alpha名头的废人。我猜本子上现在突然说他死了,应该是联盟那边抢救两天后抢救无效了吧。”

唐暮秋的心彻底死了,顾渊的话语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却什么都听不见。

顾渊的话语太模糊,不断重叠,回声阵阵。

唐暮秋觉得天旋地转, 好像身体就要被什么力量直直撕碎,灵魂也要灰飞烟灭。

平稳了二十年的精神识海在此刻震荡,翻滚,内里精神识海的丝线绷直,最终“啪”地一声断开了。

唐暮秋沉默着,他如同死湖般寂静,他清冷淡然的眉眼此刻染满死寂。

片刻后,他挣扎着直起身子,将环首刀从自己右肩处拔出,鲜血顿时喷涌。他呼吸起伏剧烈,仿若一条在濒死前挣扎的鱼,他拼尽全力挥刀,却又被顾渊轻飘飘踩在脚底。

环首刀被顾渊踩到地面发出金属鸣音的瞬间,大地在此刻同时震荡轰鸣。古钟再度发出铮铮鸣音,淡蓝色光辉与顾渊那双令人痛恨的眼睛交相辉映,最终浓稠地化在唐暮秋眼底。

唐暮秋心底的恨意达到顶峰,他浑身爆发出激烈的金色光辉,仿若奉献性命般将身体内已经枯竭的能量不断透支,他疯狂回溯躯体的伤口,可古钟造成的伤他无法用能力回溯,他孤注一掷地吼叫出声,站起身一刀刀刺向顾渊。吼声中充斥着悲哀与绝望,痛恨夹杂其中,如同一个被压迫到极致的灵魂最后的悲鸣碎音。

顾渊迅速闪避,他镜片后方那双晶蓝色的瞳孔无机质地看着眼前的唐暮秋,他在闪避中喘息开口,话语讥讽:“真恐怖,你还是人吗。浑身血淋淋地爬起身砍我,简直像个人形乌鲁鲁。”

唐暮秋充耳不闻,只一刀又一刀快准狠地刺向顾渊,他右肩因环首刀刺穿伤的疼痛导致用刀时不够灵活,他咬咬牙,挥手轻甩,用左手抓住环首刀刺去。

右肩不断失血让唐暮秋面色苍白,他的唇肉毫无血色,仿佛做好与顾渊同归于尽的准备。

在这霎时间,一道极具威严的男音从龙脉入口处传来:“——重组!”

唐暮秋被这低沉吼声惹得心头一震,他迅速扭头向后看去,只见祁继明带着大波人马来临。被祁继明操控重组的泥土与墙形成尖刺模样飞速追逐顾渊。

顾渊接连退败,躲避中咋舌一声,毫不掩盖厌恶之情地开口:“哪儿都有你的破事,祁继明!”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没死,顾渊。”祁继明道,他话语沉沉。

“你都没先去死,我凭什么?”顾渊冷笑:“你们这群懦夫,该死的背叛者。”

祁继明不和顾渊多费口舌,他的神情平静无波,只在目光转向唐暮秋看见他浑身是血的躯体时变了脸色,他迅速向后方部下发号施令:“去追顾渊,一旦追到立刻扣回联盟!”

龙脉底部的所有土地被祁继明用异能操作,他即刻上前接住唐暮秋摇摇欲坠的躯体,唐暮秋肩膀渗出的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腕,最后滴落在土地上。

祁继明只看了一眼唐暮秋的伤口便了解一切:“古钟造成的伤和刀伤,你无法用能力回溯恢复?”

唐暮秋体力不支,面色苍白地靠在祁继明手臂一侧,他不答,只是喘息。

“我知道了,我带你去装甲车上。我来处理这些伤,可能会有些疼,孩子,你需要忍耐一下。”祁继明嗓音低沉富有威严,只是短短几个字便让人听着安心。

“……祁则安死了吗?”唐暮秋喘息间开了口。

祁继明刚迈开步伐走了两步,便被这句疑问钉在原地,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唐暮秋见祁继明的反应心头一空,他嗓音颤抖,手中的环首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金属撞击音如同宣判的鼓声,他气息不稳地追问:“……他死了吗?”

“则安他……”祁继明嗓音似是哽咽了一下,他的话语欲言又止,最终道:“嗯。”

唐暮秋眸中闪烁着的光在此刻彻底熄灭,如同烧尽的炭火,被厚重的落雪覆盖,心中悲痛一时之间盖过一切,紧随其后如同藤蔓弥漫心头的,是迷茫。

如果祁则安死去了,那自己当初离开的那两年算什么?

自己当初坚持着、日复一日靠着念想煎熬苦撑的日子算什么?

自己存活至今的意义又算什么?

迷茫、无助、困惑、不解。这些情绪与悲哀交织,最终化为颤抖的喘息。

“……西叔说的对。”唐暮秋嗓音颤抖,话语自言自语却带着些自嘲与偏执:“我不该活。早在他寻到我的那天,我就该去死。”

唐暮秋深呼吸,有些哽咽:“我不知道原来我活下来的代价会这么重。该去死的人本就是我。”

祁继明背对着唐暮秋,那高大威猛总是充满威严身躯如今却有些佝偻,祁继明两侧的鬓角花白染上些许沧桑,在这一个瞬间,祁继明的背影不再是全华国人民心中的定心针元帅,而只是一个单纯的、痛失爱子的父亲的身影。

“……不要这么说,孩子。”祁继明在原地沉声,随后他转身走到唐暮秋身边,捡起唐暮秋掉落在地的环首刀塞进对方手中,严肃郑重:“听话,先去治疗。你伤成这样,则安会难过。”

唐暮秋闻言心脏猛得一酸。

在杀戮乌鲁鲁的战场上果敢勇猛、击退敌人时迅捷强悍的战神,就连平时身受重伤也不会落一滴眼泪的唐暮秋,终于在听见他人以爱人的口吻安慰自己时潸然泪下。

“……先回车上吧。我有很多事情要和你同步。”祁继明扶着唐暮秋道。

唐暮秋朝联盟的武装车走去,快要上车时,唐暮秋平静询问:“您不难过吗。”

祁继明沉默很久才开口:“我是华国联盟的元帅。如今形势严峻,我如果也倒下了,国家该怎么办呢。我如今也只能拼命地让自己暂时不去想则安的事。”

唐暮秋不再开口,只是低垂着泛红的眼眸上了武装车。

联盟的武装车停在龙脉入口,唐暮秋上了车后朝窗外看,依旧是在地底处,看不清外面的模样。

祁继明坐在唐暮秋对面,他伸出手:“我的能力是重组。你的血肉会重新生长一次,这种苦楚可能会让你撑不下去,如果你有任何……”

“开始吧。”唐暮秋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需要疼痛证明我还活着。”

祁继明看向唐暮秋,随后从鼻腔中叹出一口气。

祁继明对着唐暮秋的右肩发动能力,那已经被刺穿的血淋淋刀口内,神经与血肉翻涌,它们拉扯着重新缠绕在一起,唐暮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那时离开后,我的确在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祁继明开口时嗓音沉沉:“可你走后的半个月里,华国上下发生了太多事。”

唐暮秋嗓音低冷发哑:“我走之前唯一的嘱咐是让你照看好祁则安。”

祁继明哑了声。

“……抱歉,”祁继明闭了闭眼:“我们的人没有发现顾渊混进来了。应该是因为他同伙的能力,那个叫尹匿的孩子帮了他。”

唐暮秋眼眸中的光微微颤动一瞬,随后他轻缓地合起眼眸。

一个月前,唐暮秋从联盟总部逃逸当天,审讯室内。

唐暮秋与祁继明面对面坐着进行审判问答,在唐暮秋爆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后,祁继明开了口。

祁继明:“我已经让人把屋内的所有监控监听设备都关闭了,在这里说的话,不会有除我们以外的第三个人知晓。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你那天带人去英雄纪念馆是为什么。”唐暮秋突然开口。

“什么?”祁继明愣了一下:“哪天?”

“我刚入学没多久时,我和朋友们去了一趟英雄纪念馆。但去了没多久就被你带着人拦回去了,我不认为那是巧合。”唐暮秋道。

祁继明笑了一声:“怎么,这个问题很重要?”

唐暮秋:“很重要。”

祁继明:“为什么?”

唐暮秋:“我要确定,你是不是我阵营的人。”

祁继明的笑意敛起:“你什么意思。你又是谁的人,站在谁的立场和我说话?”

“沈惜。”唐暮秋道:“那天你们来的太过巧合。沈惜从联盟叛逃前,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话。”

祁继明的目光审视唐暮秋,数秒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日记本。这个日记本显然与唐暮秋的密码本不同,它不带密码,只是个普通的本子,外面的封面破破烂烂有些掉渣,还是被祁继明包上了封皮。

祁继明用手指将日记本推到桌面中央,随后翻开。

只见上方写着:【万物生】、【神悯人】、【知者亡】。

唐暮秋目光微凝,这是沈惜当年的日记本。他没记错的话,这几个词他曾经是见过的。

“沈惜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祁继明下了结论:“他和我曾经都认为未来无法改变,因为未来是一定会发生的、将来式的既定事实。可在某一天,沈惜偶然间发现未来可以被现在,也就是所谓的‘过去’改变。”

“所以他告诉我,在未来某一天,英雄纪念馆的检测灯会再度亮起。亮起时,就是我去寻东西的时候。”

“我只是照做了,仅此而已。在那个纪念馆的二楼阶梯处,那枚造型怪异的小鸟雕塑,扭动打开后里面是一扇暗门。桌面上摆着这个笔记本。”

唐暮秋沉默许久,他不言语。片刻后,他问:“知道这些词的含义吗?”

祁继明眼眸闪过一丝光:“尚未。”

“我和沈惜同样背负诅咒。我是‘过去’。”唐暮秋开口道:“龙脉下的古钟会吞噬时空。代表时间的我和沈惜是被选中的人,因为我们窥见天命。而另一个被选中的人,是代表空间的祁则安。”

祁继明闭上双眼,深呼吸一口:“古钟不论是加速还是倒退,都会将我们整个国家,甚至是整个星球毁掉。龙脉下的古钟操控着我们的异能来源,它可以吸收掉我们所有能力。同时,龙脉会开启保护模式。如果…古钟感受到巨大的威胁,那么它会将时间倒退,一直倒退到它认为安全的时候为止。如果古钟的要求是让你们三个去死,这样才能保证安全的话,那……”

“我不想让祁则安死。”唐暮秋打断祁继明的话语:“所以你要配合我,去帮我。我需要他的信息素和血。”

“你想做什么?”祁继明面色顿时冷冽。

唐暮秋坦然:“替他。”

“胡闹!”祁继明拍桌:“你凭什么替他去送死?我救子心切是真,但不希望有人无辜牺牲也是真!”

“我无辜吗?我不知道。但是祁则安的不幸是因为我。”唐暮秋目光平静:“倘若龙脉下的古钟从一开始就选中了我,那么乌鲁鲁现世后袭击你的夫人,也是因为我。因为背后造出乌鲁鲁的那个人,目的一定是龙脉和古钟,他造出这等规模的乌鲁鲁,除了加速古钟毁灭外我想不出其他原因。而古钟至今没有被毁灭,是因为我当年不肯去死。古钟最早选中的人,只有我和沈惜。因为祁则安那时候根本就没觉醒异能,他觉醒能力是在高三那年。除此之外,祁则安会觉醒空间系异能也是因为遇到了我。换言之,他的所有不幸都是我带给他的。”

“胡说八道,强词夺理!你凭什么说我儿子的空间异能就是你带给他的?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从出生起就已经获得了这个能力?你又从哪里得到证据说我夫人被乌鲁鲁袭击出车祸是因为你?”祁继明怒斥着唐暮秋反驳。

“你知道异能觉醒前,所有人都拥有一段很长时间的潜伏期。祁则安在那段时间里最喜欢做的、也最常做的事情是,去各个地方找我。有时候甚至我都没和他交流,但他就是知道我在哪里。我一开始以为他运气好,记路能力强,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他觉醒的前兆。加上后来…我离开后没多久,他就彻底觉醒了。”唐暮秋轻笑一声:“还有您夫人因乌鲁鲁突袭遭遇车祸这件事。两年前沈惜从我身边消失的那天,我们的屋子里到处是乌鲁鲁留下的痕迹。乌鲁鲁的确是奔着我和沈惜来的。你们那场车祸或许是巧合,但那是为了测试乌鲁鲁的攻击性。”

祁继明冷眉蹙起,却依旧沉声:“不行,我坚决不同意。暂且不说你这些歪门邪理的逻辑,就算你说的是对的,你真的要替祁则安付出性命,我儿子也不会答应的。你想让祁则安守着痛苦一生到死吗?”

“那就让他到死都不知道。”唐暮秋眸光在这一瞬间化为冷冽寒霜,他直勾勾盯着祁继明,身上爆发出来的压迫感盖过了祁继明的威压,他认真开口:“谁都别说出去。我活着那就是运气好,我死了那就是我身为背叛者罪该万死。你如果敢让祁则安知道半个字,不用那个破钟自己战战兢兢,我会亲自砍了它,让所有人明天一起死。”

“你、你……”祁继明被唐暮秋目光中的决绝冷冽震撼,他心底内升腾出一股寒意,眼前的青年竟然能将自己压迫到这种地步,祁继明知道唐暮秋是认真的,唐暮秋是真的打算拉着所有人一起玩完。

祁继明后背冒出冷汗,他面色依旧冷冽肃穆,他最后低声妥协道:“你这……疯小子。唉……”

唐暮秋从审讯椅上起身,他目光冷冷瞥向祁继明:“我唯一的要求是,照看好祁则安,别让他出事。”

……

回忆戛然而止,唐暮秋睁开双眼。他沉默许久,胸腔中那颗心脏却只是沉闷震荡,胸口的堵塞感让他喘不过气。

唐暮秋俯下身,将脑袋压得很低,腰背弯曲佝偻着,左手掌心顺着脸颊向上五指插进发丝,随后他狠狠搓了一把头发。

他在悲痛苦涩中抬眼,空洞腐烂如枯木的眼眸透过武装车厚重的玻璃看向外面,仅仅一眼,他呼吸停滞。

窗外的天,是黑色的。乌泱泱的、密密麻麻的一片。

天空之上的乌鲁鲁密布,如同虫卵般彼此推搡挤压蠕动,叫人看得头皮发麻。那些黑点在高空将湛蓝彻底覆盖,红色的瞳仁连成一片,在此刻如同腐朽罪恶的血色星点。

唐暮秋挣脱祁继明的重组异能,整个人几乎贴在窗户玻璃上,他看向高空:“这些是什么……”

祁继明的目光平静,他低沉富有威严的嗓音在此刻显得些许疲惫无力:“……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