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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奇怪的是,这种亲近并未让她感到多少旖旎或羞涩。

反而像漂泊的舟船终于靠岸,找到了抵御惊涛的锚点。

噩梦中翻腾的血色画面,冰冷的绝望,蚀骨的疼痛,都在这具温暖身躯的陪伴下,悄然退散。

一夜无梦,沉黑酣甜。

沈祭雪被明亮天光唤醒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滚到了床铺里侧,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枕头。

而原本应该躺在边上的人,不见了踪影。

她猛地坐起,环顾房间。空无一人。

谢灼仿佛已离开多时。

“师父?”沈祭雪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她推开房门,左右查看,相邻的那间房,房门虚掩,里面空空如也。

沈祭雪又到客栈楼下询问掌柜和小二。

两人都摇头,说没注意到那位穿红衣服的客官是何时离开的。

谢灼抛下她,一声不响地走了。

沈祭雪站在喧嚣的街道上,初升的太阳晃得她有些眼花。她茫然四顾,人来人往,却没有那个熟悉的绯色身影。

沈祭雪回到房间,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最初的惊慌和失措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空茫。

为什么要一言不发地离开……是因为她的依赖成了负担?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沈祭雪在客栈等了三天,谢灼没有回来。

他留下的那袋银子还剩不少,足够她生活一段时间。沈祭雪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走进了人流如织的夜市。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周围越是热闹喧哗,她心底那份孤寂便越是分明。

不知不觉,随着人流涌向镇中的河道边。这里灯火辉煌,水面上飘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烛光倒映,灿若星河。

许多人在岸边许愿放灯,祈求姻缘,安康,前程。

沈祭雪站在一座拱桥边,望着满河流光,思绪放空。

忽闻前方一阵骚动。她闻声走了过去,是一位年轻道士,正在施法救治一个突发急症的孩童。

那道士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悲悯之色,指尖灵光流转,抵在了孩童额间。

周围百姓啧啧称奇,沈祭雪也多看了几眼。

她能感觉到那道士身上的灵力温和清正,与谢灼身上的灵力截然不同。

洛逢春救治完孩童,抬起头,恰好对上沈祭雪的目光。他微微一怔,唇边掠过一丝温和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响起:“洛师兄,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过来。

她生得很美,眉目如画,楚楚动人。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天真又妩媚的风情。

少女走到洛逢春身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祭雪,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亮光。

“这位姑娘是?”她声音带着好奇。

沈祭雪微微一愣,这才发觉,周遭人群已散了大半。

只她一人的目光还停在洛逢春身上。

洛逢春笑了笑,站起身,温声道:

“在下洛逢春,这位是我师妹温拂霜。姑娘似乎对道法有些兴趣?”

沈祭雪依着礼数回道:“沈祭雪。”

“原来是沈姑娘。”洛逢春拱手行礼,态度谦和。

温拂霜也盈盈一礼,唇角勾起一抹笑,面容奇异的艳丽。

沈祭雪不欲与他们多谈,淡淡道了别,重又融入人群。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不料次日,他们在城中茶楼再次遇见。

洛逢春主动邀约,沈祭雪对他的印象不坏,便应了下来。

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温拂霜静坐一旁,指尖摩挲着茶杯,并未加入谈话,只偶尔抿唇微笑。

她的目光隐隐落在沈祭雪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审视和打量——

第46章

夜幕渐深, 欢宴散场。

灯会最热闹的时段过去,人流逐渐变得稀疏。

沈祭雪回到了客栈。

她在房门前驻足,犹豫片刻, 没有推门进去。

一旦踏入那个房间,被遗弃的感觉就会更加明显。

沈祭雪在客栈的石阶上坐下, 看着街道上灯火一盏盏熄灭, 直到天地都陷入沉寂的黑暗。

次日清晨, 沈祭雪结清房钱,打算离开。

离家前, 谢灼向她的父母说教她修行, 过个三年五载再将人送回来。

结果这才走了几个月, 这人就丢下她自个儿跑了。

沈祭雪心中堵着一口气, 不愿意就这么回去。谢灼不愿意带她, 那她就自己走。

既然无处可去, 那便是随处可去。

刚出城门, 又意外地遇见了熟人。

“沈姑娘?”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祭雪回头, 见洛逢春与温拂霜并肩站在晨光中, 两人皆背着行囊,似是准备远行。

沈祭雪微微颔首, 向他们问好。

洛逢春走近几步,温声问道:“沈姑娘, 这是要去哪?”

沈祭雪沉默片刻, 轻声道:“不知道。随缘而遇,随心而行。”

温拂霜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只有你一个人吗?没人与你同行?”

沈祭雪垂眸看着地面,声音很是平静:“原本我是和我师父一起的。不过,他走了。”

洛逢春同情地看着她:“……斯人已逝, 姑娘节哀。”

沈祭雪:“……”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懒得解释。最后胡乱点点头,认了下来。

行吧,节哀就节哀。

温拂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咬了咬唇,忽而道:“沈姑娘若无处可去,可愿与我们同行?”

“我和师兄也要四处云游历练,增长见闻。路上一起帮扶,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沈祭雪抬眼看她。温拂霜的眼神清澈坦荡,仿佛是真心为她考虑,只有纯粹的善意。

洛逢春也认真道:“是啊,沈姑娘,你一个人上路多有不便,还容易遇到危险。不如就与我们一起。”

“可……会不会麻烦你们?”沈祭雪有些迟疑。

“怎会麻烦?”洛逢春笑道,“修道之人讲究缘分。我们与姑娘相遇,自然有缘。”

“既是有缘,同行一段,又有何妨?”

沈祭雪考虑了半天,终是答应了。

三人结伴上路。

起初沈祭雪还有些拘谨,但洛逢春为人温和周到,温拂霜性子又很活泼,她渐渐放松下来。

傍晚,他们在山间溪流旁露宿。温拂霜生火做饭,洛逢春去拾柴,沈祭雪帮忙清洗野菜。

温拂霜一边搅动锅里的汤,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沈姐姐,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沈祭雪洗菜的手顿了顿:“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嘛。”温拂霜歪头笑道,“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想来定是位高人吧。”

高人……

谢灼?

沈祭雪嘴角抽了抽,将洗净的野菜递过去。

温拂霜接过,继续问:“沈姐姐,你平日里,同谁最亲近?除了你师父,可还有别的亲人朋友吗?”

溪水潺潺,映着夕阳的余晖。沈祭雪看着倒影,心头涌起一阵空茫。

“我有家人。”最终,沈祭雪低声道,“但我现在不想回去。”

温拂霜微微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同他们赌气了么?”

沈祭雪想了想,轻轻点点头,“算是吧。”

温拂霜叹了口气,又向她凑近些,换了个问题:“对了,沈姐姐,你觉得……我师兄怎么样?”

沈祭雪一怔,看向站在远处拾柴的洛逢春。

“洛道长人很好。”她如实回答。

温拂霜似乎有些失望:“只是这样?没看出些别的?”

沈祭雪略一思索,看着她的眼睛,忽而道:“温姑娘……是喜欢他么?”

温拂霜一愣,脸颊泛红:“……很明显吗?”

沈祭雪郑重其事地点头。

温拂霜顿时有些气馁,嘟囔道:“我就说嘛,我表现的都这么明显了……你都看出来了,他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嘤嘤嘤,定是他不喜欢我。”

“不会的。”沈祭雪立刻否认,“除非他眼睛出了问题,否则绝对不会不喜欢你。”

这话说得诚恳,温拂霜听完简直心花怒放。

她猛地抱住沈祭雪的胳膊:“沈姐姐,你真好!”

沈祭雪有些意外,怔了片刻,轻轻笑了起来。

光阴荏苒,转眼两年过去。

这两年,三人同行,足迹遍布山川湖海。

洛逢春教沈祭雪正统的道法心诀,助她稳固根基。温拂霜总能在枯燥的修行路上变出些趣味。

她采野花编成花环,给其余两人讲听来的奇闻异事,或是寻些新鲜食材改善伙食。

只是沈祭雪发觉,每次吃过温拂霜做的饭菜后,总会格外犯困。

起初她以为是赶路劳累,后来渐渐觉得不对劲。那种困意来得汹涌深沉,像是要将她强行拽入梦境,再也不会放出来。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温拂霜,温拂霜只笑着说是在食材中有些安神的草药,对修行有益。

沈祭雪虽心有疑虑,但两年相处,温拂霜待她确实极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这些点滴的关怀,勉强压下了心中的不安。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这一日,恰逢月圆。三人行至一处荒山。

夜色深沉,温拂霜对沈祭雪道:“沈姐姐,今晚月色这么好,陪我去赏月吧?”

沈祭雪看了眼外面。月华如练,将山野照得一片银白。

“好。”

温拂霜又转向正在打坐修习的洛逢春:“师兄,我和沈姐姐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洛逢春微微颔首,闭目继续调息。

温拂霜拉着沈祭雪,二人绕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位于悬崖边的平坦空地,周遭十里,寸草不生。

沈祭雪心头猛地一跳:“这里……”

有点高。

“很美,对吧?”温拂霜打断她,手中变幻出酒壶和两个杯子,“我带了酒,咱们对月共饮,好好说会儿话。”

她在空地中央坐下,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沈祭雪。

沈祭雪接过,却没有喝。

温拂霜也不在意,自顾自饮了一口,仰头望着明月,幽幽道:“沈姐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可真是羡慕你。”

沈祭雪不解:“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温拂霜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明媚含笑的面容,此刻却像是却蒙上了一层阴翳。

“我想要的东西,你很早以前就能轻易得到。”她轻声道。

沈祭雪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拂霜沉默着盯着她。

忽然,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沈祭雪警觉道:“不对劲……”

话音未落,身后密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群形貌诡异的妖物,通体漆黑,眼冒幽光,从林中现出身形,将空地团团围住。

“小心!”沈祭雪挡在温拂霜身前,手中凝起灵力。

温拂霜却站起身,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别怕。”她凑到沈祭雪耳边,声音很轻,“只要你给我想要的,我不会杀你。”

“什么?!”沈祭雪震惊地看向她。

“相信我。”温拂霜的眼神异常平静。

妖物们缓缓逼近,发出低沉的嘶吼。

沈祭雪试着去挣开温拂霜的手,却被一道赤红妖力死死禁锢。

温拂霜握紧她的手,轻轻笑了笑,纵身一跃,从悬崖跳下。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沈祭雪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躺在一个昏暗的山洞里,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地。她想动,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有无数妖力凝成的锁链将她牢牢缚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地面上用鲜血绘制出了庞大的阵法,沈祭雪躺在阵法中央。洛逢春躺在她身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

温拂霜站在阵法边缘,低头俯视着她。

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漠,深处隐隐有红光流转。

“是你……”沈祭雪声音沙哑,“为什么……”

“为什么?”温拂霜轻笑一声,“你还没明白吗?”

“离妄舍了半身混沌之力为你重塑肉身,却又让你一人在人间经此劫难……”

温拂霜嗤笑道,“想来,实在是高估了你。”

……这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沈祭雪脑海中一片混乱。

温拂霜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真可惜,这混沌之力,你不能用,也不会用。今日,我就让苍衡替你收下了。”

她抬起手,开始吟诵晦涩的咒文。

地上的血色阵法骤然亮起,红光冲天而起,将整个洞穴映得如同炼狱。

沈祭雪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法中传来,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生生抽出体外。

剧痛席卷全身,是生命被逐渐掠夺的绝望。

温拂霜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红光几乎凝成实质火焰,要将她的魂魄生生炼化。

沈祭雪感到意识逐渐模糊,视线开始涣散。她发现自己飘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体依旧躺在阵法中央,面色苍白如纸。而温拂霜站在阵法外,双手结印,周身笼罩着一层混沌雾气。

那雾气正源源不断地从沈祭雪体内抽离,汇入洛逢春的身体。

洛逢春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想要起身,但阵法对他显然也有压制,几次尝试都未能成功。

“拂霜……住手……”他声音虚弱,却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温拂霜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柔媚的笑:“我当然知道,师兄。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知不知道这是邪术,这会要了她的命!”洛逢春低吼。

“那又如何?”温拂霜不以为然道,“她已经死过一遭,魂魄孱弱不堪,混沌之力给了她也是浪费。”

“但若是给了师兄你,可是能换回我朝思暮想想见的人啊!”

第47章

头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魂魄最深处被硬生生撬动, 翻搅,撕扯的剧痛。

沈祭雪的魂魄在痛楚中沉浮,耳畔温拂霜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我只要他回来!用什么手段, 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

沈祭雪被动承受着阵法的冲击, 意识濒临涣散。

就在这时,

“轰——!”

洞口传来岩石崩裂的刺耳声音。山洞剧烈摇晃, 碎石簌簌落下。

那笼罩洞穴的血红阵法光芒一黯。

温拂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霍然转头,望向洞口, 脸上现出惊愕神色。

烟尘弥漫中, 一道身影缓缓步入。

依旧是那身招摇的绯红衣衫, 衣摆沾染了些许尘土和碎叶, 显得风尘仆仆。但步伐却稳得出奇。

是谢灼。

他的面容相较于两年前没什么变化,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倦色。

沈祭雪微微一怔, 怀疑自己在做梦。

“温拂霜, ”谢灼开口, 轻笑一声, “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温拂霜回过神, 眼中现出近乎偏执的兴奋。

“你竟然真的找来了……也好!今日新账旧账,我们一起算!”

她双手猛地一推, 飞身后退数步, 周身妖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浓烈的赤红妖气如有实质,在她身后蒸腾,凝聚出数条狐尾的虚影。

“算账?”谢灼眼眸森寒,轻声道,“就凭你?”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洞内, 落在了洛逢春身上,又移向温拂霜,语气奇异地平静:

“你口口声声要复活苍衡。可这个人,哪一点像苍衡?神魂气息?本源印记?还是这身修炼得半生不熟的清正灵力?”

“要我提醒你么?苍衡早就死透了,魂飞魄散,连渣都没剩。”

谢灼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你弄个似是而非的替代品养着,追随他轮回。自欺欺人这么多年,还没够吗?”

“你闭嘴!”温拂霜像是被猛地刺中了要害,一张脸瞬间扭曲,凄厉的尖叫。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苍衡他没有死!他的残魂还在!只要……只要得到完整的混沌之力,他一定能回来!”

“你没资格说我!”她嘶吼道,眼中流下血泪,“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不也是为了等她归来,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你守在她身边,难道不是存着同样的心思?!我们有什么区别?!”

“敢做不敢当……你比我更虚伪!更可笑!”

她周身妖气更加狂暴,身后狐尾虚影凝实,山洞四壁被妖气刮出深深的痕迹。

谢灼挑了挑眉,往前踏了一步,轻笑道:

“呵,你自己发疯就算了,别拿这套歪理来恶心人。你和我比?”

他摇了摇头:“我可没弱到,需要费尽心机,牺牲别人的性命,去为她赌一个虚无缥缈的重生。”

“我也不会用她的命,去换任何东西。”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温拂霜。所有的理智,伪装,在这一刻焚烧殆尽。

她厉啸一声,身后凝实的狐尾猛地向前横扫,赤焰熊熊,悍然撞向了谢灼。

谢灼缓缓抬手,指尖金光骤然凝聚,化作一道锋锐无匹的光刃,撕裂空气,撞上了赤焰。

“轰——!”

金光与赤焰激烈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灵力炸开,山洞四壁剧烈震动,巨石轰然砸落。

谢灼身形晃了晃,眉头微蹙,指尖的金光似乎暗淡了半分。

隐隐有殷红灵力从他体内溢出,与那金光交织缠绕,彼此抵消,湮灭。

温拂霜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舔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狠戾与狂喜:“哈!你的灵力不稳,还要自己同自己打么!”

她长啸一声,身形陡然变化!

赤红妖气冲天而起,九尾妖狐真身显现。

狐身赤红如血,眼眸是暗金色,九条长尾如同烈焰,轻轻摆动,带起焚尽一切的热浪。

妖狐张口,炽白的火焰喷涌而出,直冲谢灼!

谢灼眼神一冷,强行将周身淡金与殷红两色灵力融合,爆发。金光暴涨,瞬间驱散了洞中大半的赤红妖气。

一只麒麟法相在谢灼身后显现。麒麟身披淡金鳞甲,头生玉角,周身缠绕着祥云与雷光。

但仔细看去,那鳞甲间,隐隐有暗红与墨色的纹路流动,既神圣,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妖异。

麒麟抬爪,虚空一按。

“砰——!”

沛然灵力与那炽白狐火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这一次的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空间被挤压碾碎的声响。

以碰撞点为中心,空气中泛起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山洞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巨石滚落四散,顶部裂开,天光混杂着尘土簌簌落下。

地面上的血色阵法剧烈明灭,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洛逢春的魂魄,因这冲击的波及,被震得脱离了身体束缚,同样飘浮到了半空中。

沈祭雪魂魄浑噩。她感觉不到温度,听不到完整的声音,只能感受到冰冷的麻木,和灵魂被来回撕扯的钝痛。

“沈姑娘……”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祭雪转过头,看到洛逢春飘在旁边。

他望着下方的战斗,脸上充满了痛苦与愧疚。

“对不住……”洛逢春的声音苦涩至极,“我……我不知师妹她……她竟执念至深,谋划至此……”

他看向沈祭雪,眼神恳切而悲哀:

“若早知如此,我断不会应允,她与你同行,更不会让她有机会接近你……沈姑娘,我……”

沈祭雪没有答话,似是连一丝情绪都吝于给予。

她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洛逢春感到无地自容。

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魂魄也显得黯淡了几分。

下方打斗仍在继续。

麒麟一爪拍碎了一条狐尾虚影,但自身侧腹也被狐火擦过,淡金鳞甲焦黑一片,隐有暗红血液渗出。

谢灼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眼神狠戾,攻势不减反增。

数道淡金色雷光悍然劈下,温拂霜尖叫,将三条狐尾并拢挡在身前,身形急退。

“砰!”

雷光炸开,三条狐尾尽数焦枯断裂。温拂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妖气瞬间萎靡大半。

“离妄!”她怨毒地盯着麒麟法相,忽然双手结印,不顾自身重伤,将残存妖力尽数灌入脚下血色阵法中!

“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阵法得到妖力灌注,爆发出刺目红光。但仅仅只持续了一瞬,便又骤然熄灭。

阵法纹路诡异地扭曲,变幻,红光褪去,一种幽暗的浅紫色,悄然弥漫开来,迅速爬满整个阵法区域。

浅紫光晕将沈祭雪和洛逢春的身体笼罩进去。咒文从地面阵法中升腾而起,迅速缠绕上沈祭雪和洛逢春的魂魄。

沈祭雪只觉得魂魄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侵入。她想挣扎,却毫无反抗之力。

洛逢春亦是如此。

他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挖走或搅乱。

浅紫光芒大盛,将两人魂魄彻底吞没。

瞬间,所有的感知,都离沈祭雪远去。她最后看到的,是谢灼惊怒交加扑过来的身影。以及温拂霜那张混合着疯狂,怨毒和解脱的脸。

黑暗袭来。

彻底的,无知无觉的黑暗。

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记忆。仿佛生来便是如此,一片空白。

一点刺痛从眉心传来,像是一根针,试图刺破这厚重的黑暗。

沈祭雪艰难地,一点点凝聚起涣散的意识。眼前有模糊的光影晃动。

视线先是朦胧,渐渐清晰。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然后,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很近。

就在她身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谢灼。

他坐在她旁边的地上,红衣上满是尘土,污迹,还有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渍。

他脸色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连嘴唇都淡得没了颜色。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甚至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看到沈祭雪睁开眼睛的刹那,那眼底深处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倏然断裂。

又迅速化作一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是沉重到无法负荷的什么东西,终于稍稍落地。

他就那样看着她,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沈祭雪也看着他。

脑子里空空荡荡,钝痛依旧残留。记忆里的一切,都只剩下一些扭曲变形的光影和断续的噪音。

这人是谁?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被他这样看着,沈祭雪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谢灼盯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像是要终于确认她真的醒了,伸出手,想要探一探她的额头,试试温度。

沈祭雪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往旁边偏开了一寸,避开了他的碰触。

谢灼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失落砸中。所有的光都被打散,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错愕。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沈祭雪避开了他的目光。

谢灼指尖蜷了一下,手缓缓收了回去。

第48章

谢灼的手缓缓收回, 垂落在身侧。

“醒了就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沉郁,目光落在她脸上, “感觉如何?”

沈祭雪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茫然地摇头。

她的记忆像是写满字迹, 却被水浸透又晒干的宣纸。只剩下一些不成形的墨渍, 什么也看不清。

她看着谢灼, 声音微弱,艰难地说道:“……想不起来。”

谢灼沉默了片刻。

“想不起来什么?”他问。

“所有。”沈祭雪皱着眉, “你……是谁?我……又是谁?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她每问一句, 谢灼的唇便抿紧一分。

直到她问完, 他垂下眼睫, 轻声道:

“你不记得了。”

沈祭雪点头。

谢灼又沉默了很久。

“我叫谢灼。”他说, “是你的师父。”

沈祭雪眉心微蹙。

“师父?”她重复了一遍。

“嗯。”谢灼应了一声, 语气平淡, “此前我们遭人算计, 你受了重伤, 魂魄受损,记忆暂失。”

沈祭雪看着他,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谢灼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你魂魄初定, 肉身虚弱, 需要找个安稳地方静养。”

沈祭雪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不远处。那里躺着两个人影,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谢灼没有同她解释那两人是谁,也没有任何处置他们的意思。

他走到沈祭雪面前, 背对着她半蹲下来。

“上来。你走不动。”

沈祭雪犹豫了一下。最终,虚弱的身体占了上风。她小心翼翼地趴伏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谢灼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比看上去要温暖许多。

他背着她,踏出破碎岩壁,刹时天光刺目。

沈祭雪眯起眼,看到外面是荒凉的山野。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谢灼带着她用了传送阵。穿过崎岖的山路,掠过幽深的林谷,最后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静静躺在山谷中央,水面氤氲着灵雾,池边奇花异草繁茂。

沈祭雪被放在池边一块光滑平整的青石上。

“这里是灵泉。”谢灼在一旁坐下。

“有助于你魂魄温养恢复。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便在此处静修,哪里都不要去。”

沈祭雪环顾四周。山谷静谧,只有潺潺水声与偶尔的鸟鸣,确是个修养的好地方。但……

“师父你呢?”她问。

谢灼侧头看了她一眼。“我陪着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记忆虽失,但修行根基尚在,修养几日便可恢复。别怕。”

夜幕降临,山谷中升起淡淡的荧光。

谢灼用术法简单清理出一片空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明明灭灭。

沈祭雪靠坐在青石边,望着跳跃火光,又看看谢灼。心底隐隐有难以言喻的不安与空落。

仿佛遗忘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某种极其重要,牵动神魂的东西。

可她记忆全无,无从问起。

*

黑暗。温暖粘稠的黑暗。

然后,刺目的光撕裂了它。

沈祭雪的意识在记忆洪流中载沉载浮。她看见开天辟地之初,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

天道初定,浮妄天中,诸神自混沌中化形。

那时,苍衡承载天道,是执掌世间秩序,清冷尊贵的最高神祗,眉宇间是亘古不变的淡漠。

而她却是一条诞生于至纯魔气中的白龙,暴戾躁动,不通教化,只凭本能行事。

一次兴起,她翻腾云海,引来天河倒灌,洪水肆虐。淹没了下界城邦,使得万千生灵哀嚎。

苍衡及时出手救下了他们,制止了她。

那道贯穿天地的神光,轻易将她从云层中击落。

白龙被砸落在地,挣扎着昂起头,对上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眸。他并未诛杀她,而是以神力化链,将她牢牢禁锢。

“魔气所生,心性浮躁,资质倒是甚佳。” 他声音沉静。

“你可愿随本尊回浮妄天,洗去戾气,归于正道?”

她那时初入天地,何等桀骜,嘶吼着挣脱束缚,与他大打出手。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反抗都是徒劳。最终,她力竭,被他带回浮妄天。

浮妄天最高处的雪涯,终年覆盖着亘古不化的寒冰与寂雪。

白龙被神力禁锢在雪涯中央。龙身蜿蜒,流转着暗沉魔气,在清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污浊。

她挣扎,怒吼,冲击着禁锢,却只激起些许涟漪,毫无作用。

苍衡站在玄冰台前,身影孤直,纤尘不染。

他看着白龙,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奇异的平静。

“魔气侵染神魂,蒙蔽灵台。欲归正途,需先舍弃此身。”

“过程有些许痛楚,忍过便好。”

些许痛楚?

白龙还未得及嗤笑或怒骂,苍衡已然抬手。

一道虚无的银色光芒,自他指尖流出,轻柔落在了白龙身上。

白龙的身躯猛地一僵。

银光包裹着她的身躯,深入每一寸筋络。如同利刃切割,将她身体里与生俱来,血肉交融的力量,生生剥离。

抽丝剥茧,凌迟般的痛楚,剧烈的痉挛从身体深处爆开。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眸中倒映着苍衡毫无波澜的脸。

时间失去了意义。

怒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她的意识在无边剧痛中浮沉,无数次濒临溃散的边缘。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那片永恒不变的银白神光,以及苍衡漠然挺拔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指尖流淌的银光稳定而持续,没有丝毫颤抖,也未曾因她的惨状而有半分迟疑。

剧痛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银光终于开始收敛。

狰狞庞大的白龙身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少女。

她浑身赤裸,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细微的淡金色裂痕。银白色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身体,还在不住颤抖。

苍衡收回了手。

他走近两步,脱下自己的外氅,俯身,裹在了她身上。

她在他触碰时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警告似的呜咽,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苍衡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惊人,冰冷,仍在无法控制地战栗。

他抱着她,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里。

*

雪涯的酷寒与剧痛,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她梦境中反复咀嚼的滋味。

苍衡将她安置在了落云烟。

这里冷清寂寥,云霭徘徊廊下,殿外生着些不畏寒的莹白花草。

她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不远处的苍衡。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常服,依旧是不沾烟火气的模样,正垂眸看着掌中一枚缓缓旋转的冰玉环。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抬眼望来。

只一瞬,她的身体猛地向后蜷缩,裹紧了身上属于他的外氅。

银瞳里满是未散的惊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吼声。

苍衡神色未变,只是将冰玉环收起。

“你原身魔气已除,神魂初定,暂在此地休养。”

“从今日起,你名赤珩。”

赤珩瞪着他,不说话。

她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那是一种血肉被彻底拆解,又仓促重组后的痛楚。

而赋予她痛楚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为何……不杀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苍衡静默片刻。

“天地生你,非为诛灭。你资质卓绝,若能潜心向道,假以时日,可证神位。”

“神?”赤珩扯了扯嘴角,面上浮现嘲讽的神色。

“谁要做你们这般冰冷无趣的神?我生于天地之间,自在无拘,凭什么要受你约束,修你这劳什子正道!”

她越说越激动,试图调动力量,可体内空荡荡一片。只有那陌生的,冰冷的神力在隐隐流转,让她更加烦躁不安。

苍衡并未动怒,站起身,淡淡道。

“你神魂与躯壳尚需磨合。静养三日,而后开始随我修行课业。”

“我才不要!” 赤珩试图爬起来,却四肢无力,跌回云床之中,头晕目眩。

苍衡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落云烟设有结界,你出不去。安心养伤。”

殿门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

赤珩躺在那里,牙齿几乎都要咬碎。

三日后,苍衡如期而至,开始教授她基础的修习法门。

赤珩根本不屑去听,也拒绝配合。

苍衡讲解时,她便故意捣乱,或嗤笑,或走神,或干脆闭目装睡。

苍衡并不强迫,只在她实在过分时,以一道神光拂过,让她不得不安静片刻,然后继续平铺直叙地讲解。

讲完后,便让她依法修行。

赤珩心浮气躁,满脑子都是如何逃离,如何恢复力量,如何报复。不愿去做。

苍衡就坐在一旁,凝水为棋,独自对弈。

他不催促,也不指责,仿佛有无穷的耐心,可以陪她耗到天荒地老。

赤珩心中很是憋闷。

她觉得自己就像掉进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蛛网就缠得越紧。

一日,苍衡离开浮妄天,前往下界镇压混沌。

这对赤珩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用了两天时间,找出了落云烟外结界的薄弱点,强行冲了出去。

她入云海,下九泉,潜入仙界与幽冥交接的晦暗深渊。不断变换方位,掩盖气息。

然而,自由只持续了不到半月。

那一日,她躲藏在一处崩塌洞穴中,炼化一片偶然得来的混沌,试图恢复些许力量。

苍衡就在这时出现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

于是她这半月来的亡命奔逃,东躲西藏,就成了一场无谓的笑话。

赤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透了。

她想跑,可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想攻击,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苍衡没有斥责,也没有动用神力擒拿。

他缓缓走了过来,停在她面前,然后,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颗种子。

一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干瘪的深褐色种子。

“这是什么?”赤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幽昙花的种子。”苍衡答道,语气平淡,“你把它带回落云烟,种下。”

赤珩愣住,“种它干什么?你要吃么?”

“待它开花之日,”他的声音很轻,“我就让你离开浮妄天,永不再回。”

苍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于她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赤珩死死盯着那颗种子,又看向苍衡的脸。

“我凭什么信你?”她咬牙问。

“你可选择不信。”苍衡淡淡道,“只是,天地虽大,我若想寻你,你又能逃往何处?”

纠结许久,赤珩终于极不情愿地,伸出了手,从苍衡掌心拈起了那颗种子。

回到落云烟,一切如旧。

赤珩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种子埋了进去。每日挤出一点少得可怜的灵力,注入那寸土地。

她心中隐隐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苍衡偶尔会来看看那种子,停留许久,望着那毫无动静的泥土出神。

一日,浮妄天上,办了场赏花宴。

苍衡需要出席,赤珩被留在落云烟。

宴至中程,仙乐缥缈。诸神往来笑谈。轮番向苍衡敬酒。

苍衡推拒几次,终究碍于情面,一一饮下。

他素来冷情克己,醉后亦如是。只是眼眸深处,微微有些迷离。

无人察觉他的异样。他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不知不觉,走到了落云烟的方向。

结界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无声无息地步入庭院。

赤珩正蹲在角落里,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衣裙,银白的长发未束,流泻一地。

她盯着那片埋了种子的云地,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念叨着什么。

苍衡默了默,施了个法诀,她的声音清晰地飘了过来。

“……快点发芽啊……求求你了。”

“长出叶子来……拜托拜托。”

“然后开花……快点开花吧……”

她的神情是一种近乎幼稚的专注和期盼,与平日里的倔强模样截然不同。

苍衡隐在阴影里,静静看着,没有上前。

夜风拂过,带来她断断续续的低语:

“……开了花,我就能走了……”

“到时候,我就跑到最远最远的地方去……再也不要回来……”

“再也不要回来……”

她反复念叨着最后几句,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柔和,又透着一种微妙的执拗。

苍衡静静看着她,看着那片沉寂的泥土,看着那满庭清寂的月光。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你就这么……不想留在这里?”

赤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了苍衡。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银瞳里瞬间盈满了惊慌,与强撑起的戒备。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下巴微扬,努力维持着镇定。

“当然了!谁想留在这冷冰冰,空荡荡,规矩比人还多的地方!”

苍衡的目光黯了一瞬,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你在怨我,是吗?”——

第49章

赤珩抿紧了唇, 看着他,忽而嗤笑一声:

“我怨不怨,有什么要紧吗?你有无上权柄和力量, 想关押谁,想强迫谁,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难不成我怨了, 你就会放我离开, 会把我的力量还回来,会予我自由吗?”

苍衡沉默半晌, 道:“你有力量, 却只知滥用, 酿成灾祸。”

“等到有一日, 你能明辨是非, 掌控己身, 护持一方。本尊自然会放你离开。”

赤珩一听他讲大道理就烦, 闭上眼睛, 捂住耳朵, 装模作样地摇头:“啊,不听不听, 王八念经。”

苍衡:“……”

他按了按眉心,生平第一次被气笑了。

“从明日起, 你的修行, 不得再有半分懈怠。我会亲自督促。”

苍衡说到做到。

他将神力化作无形的丝线,融入她的经络,牵引着灵力运行。稍有滞涩或偏差,便会毫不留情的纠正。

那感觉不算剧痛,却足够让赤珩浑身僵直, 冷汗涔涔。

她咬紧牙关,抵抗着那股力量,银瞳里燃着怒火。“放开我!我不需要你这种……”

“需要。”苍衡打断她,指尖微动,神力收紧,迫使她摆出静坐姿态。

“你的资质,不应浪费在无谓的抵触上。天地赋予你力量,你不该用来逃窜或破坏。”

他的教学变得极其严苛,赤珩的反抗成了徒劳。

她依然讨厌他,恨他。恨他剥夺了她的原身,恨他强行将她禁锢在此。

但同时也明白,只有变得足够强,才有可能真正摆脱他。

她开始拼命修炼,资质不凡,进步快得惊人。

苍衡在某日课业结束后,忽然开口:

“自今日起,每七日,你可离开天界一日。”

赤珩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苍衡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落云烟外流淌的云海。“时限一到,必须归来。不得延误,也不许在下界生事。”

巨大的惊喜冲垮了戒备。赤珩立刻就忘了连日来的憋闷,“真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不是。”苍衡淡淡应道。

他转身消失在了殿门外。

赤珩迫不及待地冲出了落云烟,久违的自由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犹豫,径直朝着她诞生的那片至浊至暗的妖魔界飞去。

苍衡为她造的这具身体虽好,却也是对她的禁锢。她想试试找到恢复原身的办法。

妖魔界。

入目是一片疮痍。焦黑的土地,断裂的骸骨,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飘摇。哀嚎声响起,又迅速湮灭。

争战不休,遍地残骸。

赤珩拧紧了眉。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虽然残酷却充满蓬勃生机的世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血腥,还有更深的绝望与戾气。

她踩着焦土往前走。一群面黄肌瘦的小妖躲在断壁残垣后,畏惧又仇恨地看着她。

她身上是属于天界的清冽气息,与这里的污浊破败格格不入。

“呸!”一个胆大的小妖捡起一块干硬的污泥,狠狠朝她扔来。

赤珩侧身避开,污泥擦着她的衣角落在地上,碎成齑粉。

“滚出去!神族的走狗!”小妖尖声叫骂,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这里不欢迎你们!都是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不管……”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年长的同伴捂住嘴拖了回去。

赤珩沉默地听着,看着,没有反驳。她离开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而且她顶着这副被苍衡造出的身躯,周身流淌着所谓的神力,确实和天界脱不开干系。

“别怕,你跟我来。”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赤珩转头,看到一只小妖。她生得很美,即使尘灰满面,衣衫褴褛,也难以掩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小心翼翼地朝赤珩招手,示意她跟上。

赤珩跟了上去。

小妖带着她在废墟间灵活地穿梭,避开几处仍在冲突的区域,最终来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我叫拂霜。”小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着赤珩,目光里好奇多于敌意。

“你……你不是来巡视的神官吧。你身上的味道……有点奇怪,很熟悉,跟他们不太一样。”

赤珩没有回答这些,直接问道:“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拂霜的眼神黯淡下去。

“打仗了。好多地方都在打。妖帝百年前陨落了,留下好多势力,谁都不服谁,都想当新的尊主。”

“打了很久了,死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管我们。神族说这是妖魔界内务,只要不祸及三界,他们便不会插手。”

赤珩心头一沉。“有人赢了吗?”

拂霜摇了摇头,“谁也没有赢。打来打去,谁也没能真正统御一方,只是把这里……变成了炼狱。”

赤珩环顾四周,残阳如血,天光正在迅速暗去。

“我得走了。”她说。

拂霜却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小妖的手冰凉,力道却很大,眼睛里带着渴求。

“你……你是神吗?或者,你和神有关系,对不对?”拂霜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我感觉得到,你有……很强的力量。”

赤珩下意识想否认,想说自己是魔气所生的白龙,既不是神族,也不可能成神。

可话到嘴边,她喉咙发紧。最终,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不是。”

拂霜仍不死心,抓着赤珩的手微微发抖,语气却异常认真:“那……如果你以后,以后成了神呢?”

“你会记得这里吗?你可以……救救我们吗?不用救全部,哪怕……只是让这里的孩子活下去,有饭吃,有水喝,可以有安身之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活着都难……”

她的声音哽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天界来的那些神官说我们低贱,生来就该互相撕咬,死在泥里也没人在意。可是……可是我们也想活着,也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赤珩沉默地看着她,也看着这片她曾经肆意遨游,如今却满目疮痍的故土。

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没法给出承诺,轻轻地抽回了手。“天黑了,我该回去了。”

拂霜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你会回来的,对吗?下次……下次还能见到你吗?你能帮帮我们吗?”

赤珩没有回答,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浮妄天的方向飞去。

回到落云烟,苍衡并不在。她独自坐在云阶上,望着清寂的庭院。

心中第一次没有感到被禁锢的烦躁,而是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情绪笼罩。

拂霜的话,妖魔界的惨状,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想做点什么。可她如今,连自身都难保,力量受制于他人。

赤珩想,变强些,再变强一些吧。不只是为了逃离天界,也为了他们。

时光从凝滞的流云中缓缓滑过。

赤珩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专注。每一次修习与对战,她都拼尽全力。

苍衡从未夸赞,只是不断提出更高的要求。

每隔七日,她就会前往妖魔界。她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演变,势力的更迭,无数生灵在夹缝中挣扎求生。

有时她会出手,驱散一些劫掠弱小的暴徒。她见过拂霜几次。那小妖在战争中顽强地活了下来。

拂霜每次见到她,眼睛都会亮起来,会絮絮叨叨地跟她说哪里又打起来了,哪里又有了新的威胁。

然后看着她,满怀期待地问:“你会成神的,对吗?”

赤珩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帮着神族平定了几次下界动乱,不再是他们眼里那个只知破坏的恶兽。

她变得骁勇,果决,在战场上锋芒毕露,立下战功,名声渐起。

浮妄天的诸神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轻蔑,渐渐变成了认可,倚重,乃至忌惮。

再后来,她变得越来越像苍衡。

清冷淡漠,高不可攀,将所有情绪都敛于面容之下。

她依旧会笑,会怒,但那些情绪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无法触及。

她自己未曾察觉这种变化。

直到某次庆功宴上,一位醉醺醺的神将看着她和远处高坐,未发一语的苍衡,嘟囔了一句:

“不愧是神尊的徒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冰雕。”

赤珩执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望向苍衡,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终于,漫长的积累与无数战功得到了天道的回应。

九霄之上瑞气千条,霞光万丈。神谕响彻三界,正式擢升她为神祗,执掌征伐与下界秩序,与天地同寿,享众生敬仰。

那一刻,赤珩是高兴的。

她终于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和地位,去名正言顺地去做一些事情,去改变一些规则。

也能让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生灵,过得稍微好一点。

妖魔界因此安定了百年。

直到那一天。

苍衡接到天道谕令,前往天地尽头,领取神谕。他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交代只言片语。

这一去,便是数月。

当苍衡再度回到浮妄天时,赤珩差点没认出他。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毫无血色,挺直的背影,也显出了几分佝偻与疲惫,仿若一夜经霜的修竹。

苍衡回到自己的神殿,闭门不出。

整整七日,神殿被结界笼罩,无人能进,也无人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

赤珩站在结界外,心中隐隐不安。

第七日傍晚,结界消散。

苍衡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清冷的眼眸,空洞得可怕,周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走过长廊,对沿途行礼的仙侍视而不见,径直来到了落云烟。

赤珩正在庭中,对着那片埋下幽昙花种子的角落出神。

察觉到他的气息,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苍衡率先移开了眼。

赤珩从未在苍衡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要挣扎着确认什么的执拗。

她下意识地开口:“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苍衡没有回答。他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后空无一物的云地上。

许久,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幽昙花……开了吗?”

赤珩愣住了。

她没想到,苍衡归来后,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角落,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从来就没有发芽。”

苍衡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缓缓闭上眼,像是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就更加浓郁,连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苍衡看着她,漠然开口:“赤珩,我们结成道侣吧。”——

第50章

赤珩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望着苍衡, 一时间心头发冷。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结成道侣。”苍衡重复了一遍,“昭告三界,立下盟契, 此后岁月,你我休戚与共。”

休戚与共?赤珩念着这四个字, 只想冷笑。

他们之间, 何曾有过“共”?从来只有他予取予求, 她被动承受。

纵然岁月消磨了最初的滔天恨意,但剔骨拔鳞的痛楚, 身不由己的屈辱, 岂是如此轻易就能抹去的。

这个道理, 她懂, 苍衡也懂。

“为什么?”她问, 声音格外平静, “苍衡, 你是疯了吗?”

“一定要理由么?”苍衡的语气里透出倦怠, 揉了揉眉心。

“你虽为神祗, 身份尊崇,但根基尚浅。与我结为道侣, 于你地位稳固,行事便利, 皆有益处。这个理由, 够了么?”

“我不需要。”赤珩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拧眉看他,“苍衡,你从接神谕后就一直不对劲。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苍衡沉默了片刻, 眼眸空洞一片,轻声道:“赤珩,我快要泯灭了。”

赤珩心头猛地一跳,“什么?”

“不可能。”她下意识反驳,“你怎么会……”

苍衡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衣袖滑落。

他的手腕以下,皮肤竟呈现出透明色泽,其间有金色光点无声无息地飘散,融入空气,化为虚无。

“怎么会这样?!”赤珩失声问道,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苍衡放下手臂,衣袖垂落,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声道:“这是我泯灭前,唯一的心愿。”

唯一的心愿。

荒谬。太荒谬了。

赤珩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看着苍衡苍白的脸,无数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震惊,不解,慌乱,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也不愿细辨的刺痛。

恨他吗?早已没那么强烈了。爱他吗?绝无可能。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她竟然无法硬起心肠,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不”字。

漫长岁月里,他给予的教导,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去了千万年。

“好。”赤珩闭上眼,艰难道,“我答应你。”

苍衡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苍衡与赤珩即将结为道侣的消息,瞬间传遍三界。浮妄天一片哗然,惊诧,揣测,羡慕,种种情绪暗流涌动。

请柬发出不久,妖魔界便派来了前来送贺礼的使者,是拂霜。

数百年过去,她早已褪去了昔日的惶惑神色,面容纯稚秀美。

肌肤雪白,眼如秋水,唇色嫣红。额间有一道赤红纹路,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赤珩神君!”拂霜恭敬行礼,向赤珩奉上贺礼。

除了一些妖魔界的奇珍,还有一个长长的,以星辰砂锻造的剑匣。

“这是……”赤珩打开剑匣,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

剑身修长,隐有寒光流转。剑未出鞘,却已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这是妖魔界众人感念神君多年照拂,寻遍天材地宝,为您铸造的贺礼。”拂霜语气诚挚。

“此剑,聊表寸心,愿能伴神君左右,涤荡寰宇。”

赤珩抚摸着冰凉的剑身,沉默片刻,问道:“可有名字?”

拂霜摇头:“未曾。此剑既为神君所有,自当由神君赐名。”

赤珩沉吟。她看着剑身上流动的寒光,那光芒清冽如雪,却又带着锐利的锋芒。一时竟想不出贴合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了不远处静立的苍衡。

自那日答应结为道侣后,两人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疏离。

苍衡察觉到她的目光,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赤珩将剑递过去些许:“这柄剑,我想不出合适的名字,你可有想法?”

苍衡的目光落在银白长剑上,停留了片刻。“祭雪。”

他想起了她初化人形时,天地间落的那场雪,纷纷扬扬,凛冽又决绝。

祭雪。

赤珩默念两遍,竟觉得意外地贴切。

“好。”她点头,指尖凝起神力,将字刻了上去。

拂霜被安排在落云烟暂住,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

这日黄昏,赤珩走到埋着幽昙花种子的云地前,蹲下身,温和的神力缓缓渗入。

苍衡如此在意这件事,令她有些不安。

拂霜悄悄跟过来,见状忍不住问道:“神君,您这是在做什么?”

赤珩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种花啊。”

“种花?”拂霜眨了眨眼,“还没发芽呢,神君种了多久了?”

“很久了。”赤珩收回手,看着毫无动静的地面,心道,果然还是不行。

拂霜蹲到她身边,好奇地看着那片云地。“神君,我……也可以试试吗?”

赤珩点了点头,“当然。”

拂霜欢喜地应了,伸出指尖,一缕极细的赤红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云地。

刹那间,沉寂的云地骤然现出柔和的光芒。银白的幼芽破土而出,迎风便长,抽枝散叶。眨眼之间,便长成了一株亭亭玉立的花株。

花苞洁白如玉,染着淡淡月华光泽。花瓣层层舒展,晶莹剔透,清冷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庭院。

赤珩怔住了。

这……怎么可能?

拂霜也吓了一跳,看着自己指尖,又看看那株幽昙,有些无措:“神,神君,我……我不是故意的,它怎么就……”

就在这时,苍衡踏入了落云烟。他的目光就被那株盛放的幽昙吸引,脚步顿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摇曳生姿的花朵。面上惯常的漠然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狂喜的震动。

他走向赤珩,声音有些颤抖:“你……种出来了?”

赤珩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指向旁边的拂霜:“不,不是我。是拂霜。”

苍衡的目光,倏地移到了拂霜身上。

拂霜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鼓起勇气,小声解释:“我只是好奇,试了试……”

苍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幽昙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浅白光晕中,竟分出了一缕极细极淡的黑色丝线,如灵蛇般悄无声息地游出,一分为二。

一端轻轻缠上了拂霜的手指,另一端,则朝着苍衡的方向延伸,在他指尖虚绕一圈。

随即便一同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拂霜和苍衡,同时蹙了下眉,仓促地别开了脸,不再对视。

赤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株兀自盛放的幽昙,忽而明白了什么。

幽昙花开,需要的不是纯净的灵力,而是某种……命定的契合。

她种了千年不成,拂霜随手一试便绽放。

赤珩垂眸,心中发涩。

可惜缘分这种事,从来不是依靠先来后到来评判的,也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她与苍衡,纠缠千年,恨过,怨过,最终因他一句话而应允道侣之约。

可这株象征着他执念与期待的花,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轻而易举地绽放。

何其讽刺。

赤珩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冷下去,碎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接下来的几日,赤珩异常沉默。

大典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浮妄天装饰得璀璨辉煌,三界贺礼源源不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赤珩想。

她决定去找苍衡,说清楚。让他放弃这荒唐的约定。

她径直走向他的神殿,却在殿门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女子的呻吟,男子压抑的喘息。

赤珩沉默着,心想,原来那个高高在上,清冷淡漠的神祗,竟也会为了一个人,动了情,生了妄念么。

她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就走。

她回到落云烟,站在那株兀自盛放的幽昙前,静静瞧着,直到天际繁星闪烁。

三日后,苍衡来了落云烟。

他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赤珩。”他站在庭院中,没有靠近。

赤珩正在擦拭祭雪剑,闻言并未抬头,只是动作顿了顿。

“道侣大典,”苍衡的声音有些疲惫,“需要推迟一月。”

银白的剑身上映出赤珩冷淡的眉眼。

“不必推迟了。”她抬眼看他,目光冷冽,“直接作废吧。”

苍衡眉头微蹙:“不要赌气。”

“赌气?”赤珩忽然笑了,“苍衡,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我又不爱你,为何要赌气?”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答应你,不过是念在千年纠葛,念在你曾教导我,念在你……即将泯灭。”

“可如今看来,你并不需要这份怜悯。”

苍衡沉默地看着她。

“幽昙花开,她是我的命定之人不假。但道侣之事已定,绝不能反悔。”

“命定?”赤珩冷嗤一声,“那不是更好。你既已有命定之人,又何苦绑着我这个不相干的不放手?”

“不行。”苍衡的语气骤然强硬起来。

赤珩挑眉:“为何不行?”

苍衡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道:“此事已昭告三界,岂能儿戏。”

“你怕丢脸?可以。那就说我反悔了,说我配不上你,说什么都好。”

赤珩转身背对着他,“于我而言,哪怕成为三界笑柄,也比同你结为道侣要好。”

“你不是笑柄。”苍衡的声音忽而放轻,“我是真心—”

赤珩打断了他的话:“苍衡,你这个人,连带着你的真心,都廉价得令人恶心。”

身后一片寂静。

苍衡看着她,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你不愿意,”他缓缓道,“那就按我的方式来。”

一枚拘神令被掷在地上,金光大盛。

“神君赤珩,违逆神谕,禁足落云烟,严加看守。”苍衡声音淡漠,“直至道侣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