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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夜 云上飞鱼 18851 字 2个月前

像在床上生了根,林遥屁股挪也不挪,吐着烟圈,轻轻挥手,把屋里搅得乌烟瘴气,过了会儿,一张红唇笑起来:“怪不得说能痴者而后能情,能情而后能写其情,你演得好,我写得好,还不就是这个原因。”

江徕没搭理,到窗边,杵在那儿,像在走神,一会儿拿手机,一会儿又看月亮。林遥观察着他的动静,半天又说:“听不懂吧,听不懂就对了,你还年轻,还得多修炼。”

江徕说:“你懂得多,知道‘滚’字怎么写么?”

林遥被他那阴恻恻的语气逗乐了,总算起身,叼着烟,花蝴蝶似的荡到江徕身边,勾起他下巴,款款道:“江徕同志,我可是帮你大忙了,就这么对待你恩人啊?”

那股烟直冲江徕面门窜上去,江徕闭了闭眼睛,拍开林遥的手:“你说,我怎么谢你好。”

“咱俩之间,说谢可就外道了。不过你买我那本子,还没过款呢吧?简简单单翻三番,你好我好大家好。”

江徕面无表情地看了林遥几秒,竟然忽地露出来个微笑。

林遥哎哟哟两声,“脑子都不清醒了,乖乖,瞧你这可怜劲儿。”说着便一把搂住他脖子,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告诉你吧,人家余情未了,还喜欢着你呢。我这双火眼金睛,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江徕不吭声,目光定定落在林遥的脸上,看林遥扇动的睫毛,凌厉的眼线,火一样的红唇,乌黑柔顺的长发。江徕其人,最受影迷喜欢的一点便是那双会迷惑人的眼睛。

林遥愣了下:“这么看我干嘛?”说着又佯装羞涩地别过脸去,“你跟风廷两个好不容易有机会再续前缘,我怎么可能横插一脚嘛。小江啊,咱俩是不可能的。”

不想江徕只是说:“看到你现在这么开心的样子,真好。”停了几秒,又说,“但愿明天这个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林遥收起笑容,眯着眼睛审视他,半晌,莫名其妙道:“你小子算计我什么呢……”

季风廷发给江徕的消息像粒石子投入大海,连朵水花也没有收到,如坐针毡的一天时间过去,直到晚上十点钟,江徕才发来回信。

可是令季风廷感到意外的是,江徕并没有提及昨夜的事情,而是以平静的口吻简单通知他:十分钟之后,到谈文耀的房间。

季风廷不疑有他,以为是谈文耀临时要开会,才托江徕通知,于是赶紧起身收拾,掐着时间,准时到达谈文耀的房门前。

他长出了口气,正要抬手敲门,却忽然顿住了动作。

屋里传来奇怪的动静,先是砰砰咚咚几声,像什么东西剧烈碰撞的声音,然后是闷沉模糊的人声,这屋子隔音不错,季风廷贴这么近,只听出有人在近乎哽咽地咆哮,但只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另一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很快他便判断出,这个人不是谈文耀。没有回应的才是谈文耀。

季风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踌躇半晌,思前想后,下定决心转身,哪知道也正在这时,房门被哗一下猛然拉开,季风廷躲闪不及,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可看清楚开门人是哪一位,他的笑却不明情况地滞在了脸上。

两个人面对面地堵在门口,空气中持续了好几秒的沉默。奇怪的是,谈文耀知道这人就停在门口,却并没有上前来。过了会儿,屋子里传来打火机的响声。

季风廷开口,小心翼翼问:“……那个,你没事吧?”

林遥双眼通红,目光僵直,表情冷漠,脸上再没有季风廷昨晚见到时的那股神采和生气,像一具美丽的人偶。木然看了季风廷半晌,似乎才认出来他是谁,反应迟钝地说:“是你。”

季风廷半天没有回答,不是他不想回答,也不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在前男友的现女友面前保持礼貌,平静地说话。

他只是在听到林遥开口的那瞬间,仿佛被雷劈中,所以只能像块木头呆呆立在那里。他怀疑自己出现了认知故障。

“正好,”林遥一抬手把季风廷揽进怀里,闷着头往外走,“陪我喝酒去吧。”

季风廷一头雾水地被林遥带着走,张张嘴想要推脱:“可是谈导……”

“嘘……”林遥转头冲他嫣然一笑,“谈什么导,宝贝,咱们不管他。”

还是那天晚上见到的火红色跑车,跟林遥本人一样嚣张妖冶。林遥单手把着方向盘,一脚油门下去,硬是把车开成了火箭,一路上追风逐电。季风廷提心吊胆地抓着安全带,没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分散林遥的注意力,直到车稳稳停到酒吧门口,他才松下气来。

“怎么样,我这技术不错吧?”林遥找了顶棒球帽给季风廷扣上,熟门熟路地带他进去,一边给酒吧侍应生抛着媚眼,一边对季风廷说,“之前可还去跑过比赛呢,专业的。”

“看出来了……”季风廷默默摸了摸头顶的帽子,被林遥安排坐到包厢里面。这间包厢在二楼,设计成半开放的样子,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往外看视野却很好,正对着一楼吧台,这时候没有人唱歌,现场乐队在奏一首很舒缓的音乐。

林遥点好单,坐回包间,瞥到季风廷动作,笑了下:“这帽子江徕的,上回坐我车落下了,简直丢三落四。我做主,送你了。”又说,“不过你也该培养点儿当明星的自觉,大晚上的,跟我这么个绝世大美人儿出入烟花之地,被那群狗仔拍到,指不定给你私生子都写出来。”

季风廷取下帽子放在一旁,听到他这话,只有呵呵笑一下。林遥给季风廷满上酒,不需要他捧哏,也能跟他畅聊起来,仿佛昨晚季风廷见到那位高贵冷艳的女人的记忆,只是他混乱的幻觉。

“愣着干嘛,喝啊,”林遥把酒杯塞到季风廷手里,用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庆祝咱俩第一次出来约会。敬约会!”

季风廷稀里糊涂地被林遥灌了几杯,楼下的歌手就位,开始拨弄吉他。林遥晃着酒杯侧耳去听,似乎觉得啤酒不过瘾,又招手让人上了一排洋酒,对季风廷说:“别担心了,逗你的,放开了喝,这儿我跟江徕来很多次了,绝对隐秘。再说了,就算是有狗仔,他那车技跟得上我么。”

季风廷看着林遥一脸酒色,劝道:“要不还是少喝一点吧。”犹豫了一下,又说,“抱歉,明早有通告,是个早班戏,要抢天光,我没法陪你喝太多。”

林遥脸色立刻变了,过了会儿,冷笑了声,说:“到底是谈文耀的面子大,谁也不敢忤逆他。”一口饮尽杯中酒,自言自语道,“他谈文耀不就他妈的会拍两个臭戏么。”

说完,到底没让季风廷继续喝了,也不再说话,一声不响地自斟自饮。季风廷瞧那鲸吸牛饮的架势太吓人,又劝了林遥几句,林遥置若罔闻,喝着喝着,还跟楼下的歌手隔空对唱起来。

饶是酒量再好,任谁也架不住这么不要命的喝法,到最后,一桌酒都被林遥一人扫荡干净,利落地往季风廷怀里一倒,醉死过去。

看着自己怀里这个呼呼大睡的美人儿,季风廷实在有些束手无策,艰难地从兜里拿出手机,正思虑到底发消息给谁搬救兵,耳边却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需要帮忙么?”

季风廷被吓一跳,愣愣地抬头往上看。

江徕站在他座位后,摘下口罩,见季风廷仰着头,一双清俊的眼,正傻乎乎地看着他,不禁淡笑了下:“季老师,晚上好啊。”

第47章 借我一半床吧

楼下忽然开始演唱一首情歌,灯光也跟随歌曲主题变幻成浪漫的律动。分散在酒吧各个角落的泡泡机适时开始工作,涌出一群一群七彩气泡,如同从奇幻世界里偷溜出来的小精灵,争先恐后地四下探索起来。

有一颗异常调皮,飞舞到江徕的身边,往上,触到他脸颊。那一刹那,它“啪”地一下散开,在江徕脸上留下浅淡而可爱的足印。而江徕的面容似乎在这瞬间被泡泡精灵施以魔法,季风廷只是一眨眼,就见到从记忆深处走出来的,温柔、坚定、纯真,色彩丰富的江徕。

此时,季风廷的心脏仿佛也是一颗气泡,在旋律中被鼓风机吹得摇曳翩跹。

“你……”季风廷仰头看他半晌,慢半拍地开口,“你怎么会……”

“我猜到他会带你到这儿来,所以过来了。”江徕竟然料到季风廷即将问他的问题,双手撑在卡座的靠背上,低头看着季风廷说,“这间酒吧老板是他的江湖朋友。”

“这样啊……”季风廷停顿了一会儿,又轻声问,“那天你没跟剧组的车,也是……”

江徕接着季风廷的话说道:“也是跟他来这里了。”

两人如此对视良久,那种奇怪的,又有点悸动的氛围,像一对天使的轻羽盛住了他们。季风廷便又不可抑制地想起潮湿的青草香,那个石榴花萼和星星一同闪烁的晚上,想起江徕在他脸上小心翼翼的抚摸,和江徕后来提出而他并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嗯……”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似乎梦到了什么糟糕往事,身体颤抖地蜷缩起来,像承受着巨大的悲伤。季风廷想调整姿势,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却听到他几声梦呓,顿住了动作。

甜蜜的情歌声里,林遥在痛苦地呢喃,老师,为什么啊。老师。

季风廷心中忽然确立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他转头慢慢看向江徕,有些不可置信。江徕看出来他的想法,平静地说:“现在你都知道了。”

季风廷当然回过味来,苦笑了下:“你让我去谈导房间,就是这个原因?”

江徕不置可否,终于向季风廷介绍:“他是林遥。”

林遥这两个字,季风廷并不陌生——职业编剧,以剧作题材先锋敏锐闻名业内,年纪轻轻便获得不少主流奖项提名,同时也遭受到许多批判的声音。他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成名这么些年,他从未现身于大众眼前,只有名字被演艺圈人熟知。

“可是……”季风廷迟疑地说,“一直听说林遥是个女孩……”

江徕笑笑:“他这样子,不就是个女孩么?”

季风廷又低头看向林遥,这人画着女孩的妆,浓艳得近乎产生攻击力,是以很少有人在见到他时,会把注意力从他这张脸上,转移到他异于寻常女孩般高挑的身材、偏硬朗的骨骼,和微微凸起的喉结。季风廷初见他时,不也理所当然地将他错认吗?

老师。现在也不难猜到,他口中呢喃的老师,让他酒醉和梦中痛苦辗转的人,便是谈文耀。而在很久之前放映室的那个夜晚,谈文耀递来的剧本原作,他提起男人的爱情,他的学生,模棱两可,意兴索然,这一切的指向,便是眼前的林遥。

“原来是这样。”想通这之间的关窍,季风廷替林遥感到怅然。

江徕注视着季风廷,和依偎在季风廷怀里的林遥好一会儿,绕过去,有些粗鲁地将林遥扛起来,示意季风廷跟在他后面。他开了车来,停在酒吧门外,是辆SUV,空间宽敞,因此将林遥扔进后座的时候并没什么阻碍。

季风廷只好坐到副驾驶。江徕上车,扫了眼放心不下频频往后扭头的季风廷,发动车,说:“他皮糙肉厚,用不着你担心。”

话虽如此,即使知道林遥是个大男人,可他顶着那样一张脸,季风廷很难不为他心软。等车行至半道,他才猛然记起跟江徕说过那些什么守口如瓶的话,恨不得从未发生过,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好在江徕并没有再说话,在林遥微微的鼾声中,他们顺利到达酒店,废了不少力气,将醉鬼折腾进房间。林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季风廷想要上前帮他卸妆、摘假发,江徕却阻止他,说不用管了。

彼时季风廷已经替他擦好脸,见到他露出本来面目,一张帅气里带点英气的年轻面孔。又伸手去摸他额发的边缘,却并没有摸到假发的痕迹,季风廷脸上露出一些惊讶。

江徕在一旁低声说:“真头发,留了十年。”

十年。季风廷被这个度量单位冲击到。不是十天、十个月,而是十年。

人生中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十年而已。

他坐在床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林遥,好半天,江徕说道:“知道了他的把柄,你可就拿捏住了他。以后尽管支使他给你写本子。”

季风廷低头,不免为这有些稚气的话笑了笑。

在江徕屋子里坐了不长时间,季风廷起身告辞,说自己该回去了,转身要走,却发觉江徕抱着手跟在他身后。

季风廷转头,疑惑地看着他:“江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他睡在哪间房,”江徕坦然地说,“这么晚了,跟个醉鬼挤在一起也睡不好。明天还要早起。”顿了顿,他问,“季老师,要不借我一半床吧?”

跟分手多年的前男友同床共枕,谁都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决定。

可或许是江徕说得实在很有道理,让季风廷找不到任何漏洞用以反驳,或许是江徕如当年般真诚纯洁的眼神打动他,也或许,几天时间过去,那晚他俩在草地上的记忆还始终萦绕在季风廷的心里面。他总是无法拒绝这样的江徕,在十几秒钟的考虑时间后,季风廷点头答应。

两人进屋、开灯、相对坐在沙发许久,江徕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看着这间房间,看着他。而季风廷实在是不知道该跟江徕聊些什么,沉默了会儿,借口洗澡,率先进了卫生间。拖了足够长的时间,吹完头发出来,果然见到江徕已经睡到床的里侧,屋顶的灯都被关掉,只留下床头柜上一盏昏黄的台灯。

酒店配备的香薰机被打开了,放置在电视柜上,此刻正徐徐散发着薰衣草的香味。

季风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掀起被子,躺上床,调整好睡姿之后就不敢再乱动了。两人平躺的标准姿势,中间隔开一人宽的距离,平静到诡异的气氛,几乎可以用上“相敬如宾”四个字来形容。

想到这个词语,季风廷自己都觉得好笑。事态忽然的变化,让他迷惑起来,要是时间倒推,几天前的季风廷绝对想不到,自己之后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跟江徕躺在同一张床上。

季风廷抬手准备关灯,手机忽然震动了两声。他看了眼江徕,见江徕轻阖双眼,呼吸平稳,便将手机开了静音,放心拿起。

来信人是丁弘,看来他心情不错,拍了拍季风廷,又发了几张稀奇古怪的表情包。季风廷问他:这个时候才下工?

丁弘嗯嗯两声,说这段时间还好吧?

季风廷简单跟他聊了几句,又提到江徕请李娅到山城来的事情,丁弘沉默了一会儿,哼哼地说,算他们还有点良心。

紧接着,他提起正事,转发给季风廷一则通知,说他之前参演的那部电视剧快要上播,有场晚会参演人员差不多都要出席,剧组的意思是邀请季风廷也一同前去。

季风廷心里清楚,他一个镶边的配角哪能收到这种大场合的邀请,之前的宣传活动也从未带过他,最有可能是剧组看中前段时间那场换角风波的流量,想要趁机借一把势。

丁弘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对剧组的行为颇有微词,可他还是劝季风廷能去就去,毕竟作为演员,经营人气也是职业规划中极其重要的一个部分,等他现下这部戏结束,便又进入了空档期,这期间能有个曝光的机会也是不错的。

只是如果到时候要跟众人一起走红毯,季风廷的礼服是个大问题。圈里像他这样的小演员很多,没有公司出面替他们租借,更没有品牌方赞助,妆发出行只有全靠自己出资解决。对此,丁弘安慰他说不着急,时间还早,到时候他来想办法。

季风廷过了一会儿才回他,提醒他说:弘哥你难道忘记了?我其实是有一套的。

关掉手机,关掉台灯,季风廷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空荡荡地想着,虽然比起那些家喻户晓的奢牌,那套被他尘封的西装品牌不是太出名,也已经是八九年前的设计,但现在有机会穿到自己身上,好歹算是物尽其用吧。

他转头,静静看着床那头江徕的睡颜。不能说不觉得遗憾。毕竟那是自己当年精心准备许多日子,最终却没能送出手的礼物。

“季老师,”江徕忽然开口,睁开眼,在昏暗之中望向他,“在想什么?”

香薰机的工作灯有很细微的光,落在江徕眼眸之中,像温和的星辉闪烁,季风廷愣了愣,忘记闪躲他的注视:“……江老师,还没睡啊……”

“很多年没跟人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了,”江徕说,“有些不习惯。”

季风廷闻言,笑了笑,下意识反问他:“之前听说《生祭》拍摄的时候遇到泥石流,整个剧组都撤到村委会的晒场里打通铺,你没跟大家一起么?”

江徕沉默了一会儿:“这事你知道?”紧接着,他又说,“我睡的是树下的吊床。”

“这样啊……”季风廷不再说话,收回视线,直面屋顶。

空气中,两人呼吸声此起彼伏地交替,明明很平和,很安静,却不知为何,季风廷左耳忽然响起搏动般的耳鸣,一下比一下重,在鼓膜上敲出深远的回响。

他听到床垫发出陷落的声音,似乎是江徕动了动,翻过身,整个人侧躺着对住他。过了会儿,江徕说:“季老师没有别的事情要问我么?”

季风廷压抑住自己的呼吸,他有些预感,预感江徕要是再次开口,他恐怕会难以招架。还没有听到他接下来的说话,心脏已经预见性地,被江徕言语的停拍给攥成紧紧一团。

没有收到季风廷的回复,于是江徕接着说:“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季老师,还希望季老师可以告诉我答案。”

几秒之后,季风廷轻转过头,两人视线灼灼地在半空撞上。江徕正毫无保留地注视他。

“你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这几天细想,觉得很有道理。只是有一件事,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通——那年你来《茉莉》探班,离开的时候,说,让我乖,下次再来看我。”

江徕久久地停顿,很长时间才开口。

他轻声问季风廷:“可是为什么后面你没有再来?”

第48章 想不想我

有的时候,提出一个简单却关键的问题,提问者往往问的不止是问题本身。

而面对这样的提问,作答人并不能用三言两语就概括出一个精确答案。因为看似简单的问题,总是需要复杂归因。

如果要溯源,那么,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季风廷想,大概是那场短途旅行之后。从学着火车鸣笛前行、唱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朋友们,一个一个说再见开始。人生旅途某段的同行者,再要好,也有到站下车的时候。友人逐渐离散,有的安于现状,有的挣扎向前,有的前途渺茫,有的正登云梯。

江徕就是在那个时候,去首都签下了《茉莉姐姐》。那是他电影星光路的启点。季风廷收到这个好消息,做好一桌子菜在家等他,江徕一进屋便将季风廷托着屁股高高抱起来转了一圈,笑得意气风发。

直到吃饭的时候他才记起来,告诉季风廷,进组时间就定在两个月后,而电影主创会在开机之后被邀请去某个慈善晚宴,为山区留守儿童募捐。

季风廷那时候事业也正爬上坡,接连拿到几个有戏份的配角,也因此,公司终于想起来还有他这号被放养多年的员工,替他谈下几个试镜的机会,又带他出席过一次小型活动。

私底下,季风廷兼职也有起色,他自学了CAD,能做些简单的场景预演,又有圈里的朋友替他牵线,接的活不多,但价格给得都不错。

那些日子,不能说踌躇满志,生活、工作,也好歹算是有了奔头,仿佛他们畅想过的一切,无论星星还是月亮,再努把力就能触手可及。他真心为江徕感到高兴。就在这时候,江徕抱歉地说,慈善晚宴这种场合应该会很严肃,到时可能不方便带季风廷前去。

季风廷点点头,他倒并不在意这些。江徕一直没有签公司,他入行后发展的势头飞快,很多事情都是有一定经验的季风廷在替他处理,于是季风廷这时,自然而然,更多考虑的是江徕晚宴上的妆发造型问题。

过了段时间,他带着江徕去了那片的高端商场。

江徕不明所以地被季风廷打扮了半天,几套衣服试下来,季风廷都觉得不错。他还是第一次见江徕穿礼服的样子,眼睛亮了又亮。虽然他攒了这么久,要全款买下一套有些吃力,但时间还宽裕,足够他去想办法筹够剩下的钱。

他兴致勃勃地问江徕最满意哪一件?

不料江徕却笑着说:“宝贝,离我生日早着呢。”

季风廷愣了愣,反应过来江徕误解他的用意,只好解释:“就当庆祝你拿下人生中第一个男主角。”

江徕摇摇头,但能看出来他很开心。回到家里,见季风廷对着电脑干活时都在走神,以为他还在惦记这事,便去亲他的嘴唇。两人唇瓣分开的时候,他揉着季风廷的脸,逗他开心:“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为什么还要破费。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就拿你的身体偿债吧。”

季风廷淡淡笑了,却什么也没说。

为了攒钱,那段时间他熬夜熬得很凶,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赶到片场。江徕虽然是空档期,却不比季风廷清闲,他要常去应酬,为了角色瘦身、塑形、采风,从零开始练吉他,可是他们好像有一种心照神交的默契,谁也没劝过对方一句,诸如放慢脚步,有空就多休息休息的话。

季风廷只是会在江徕晚归的深夜里一直等着他,好为他及时煮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而江徕也只会在季风廷揉着眼睛缓解疲惫的时候,洗好蓝莓,热好牛奶,默默放到他手边,替他按一按太阳穴。

就在江徕进组不久后,季风廷终于买下他看中的那套礼服,想要到时候直接送到剧组去,给江徕一个惊喜。可江徕在下戏之后照例给季风廷的来电中随口提到,有一家品牌主动提出为江徕赞助出席晚会的着装与配饰,并在当天就已经飞到剧组替他量好尺寸。

季风廷准备好的惊喜没有机会送出手。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再送出手。

一周后,他在网上看到了《茉莉姐姐》全组参演人员出席慈善晚会的新闻,江徕从容淡漠地站在导演旁边,一身挺括西服,衍线精致低调,仿佛王子终于回到他的王国,恢复他原本金光闪闪的模样。

他已初具规模的粉丝群体在评论区宣传时特意强调,江徕上身的衣服和胸针,是某个如雷贯耳的奢侈品牌为他特意定制,可见圈内人对这位冉冉升起的新星有多么关注和重视。

在那一刻,季风廷第一次真正领悟到,原来两人有过同样的经历,站在同一条跑道,向着同样的目标,只是一种他以为。

也是在那一刻,季风廷回味过来,为什么江徕会误解他带他去试衣的用意,因为在江徕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潜意识里,重大场合的打扮应当更加昂贵、精致、得体。

几万块钱买下来的成衣,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单品,是日常生活中用以调剂感情的小礼物,跟他送给季风廷亲手组装的电脑、鱼缸,还有他在天台上为季风廷所种下的一片蓝莓树,带回家的每一束鲜花,没有任何本质上面的区别。而这正是江徕与季风廷的本质区别。

要解答江徕的“为什么”,这件事情只是起因,是答案的其中之一。

再后来的事情,按下种种,不必细提。季风廷的演艺生涯逐渐到达抛物线的顶端,只停留了一通电话那么长的时间,便从半空之中狠狠跌下。

江徕从头到尾,什么也没有做错。对于这段感情,季风廷也不是没有想过挽留,只是一个人走上坡路,一个人走下坡,逐渐朝向了不同的世界,世事在变化、处境在变化、心态在变化,二人之间的连线不免也随之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分开不过是顺应变化,是必然。季风廷能留住的,不过是沙粒从指缝之中逐渐流泻时,万物融化溃散的触感。

江徕问:“为什么不说话?”

季风廷在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回答他:“我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江徕在夜色中看着他。

“那次去探班,我待了三天。”季风廷想起那整条街火红的枫叶,说,“是秋天吧,快到冬天了。”

“那几天突然有了假期,脑子一热就做了决定,我也没问过你,到地方才发现你腾不出来时间。”顿了顿,季风廷又说,“我就在一家711等你,当天晚上你很晚才收工。”

适应了黑暗,他已经能看清楚江徕的表情。

江徕直直地盯着他说:“原来季老师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季风廷笑了下,又沉默,过了会儿才说:“其实我在你拍戏的时候去偷偷看过,那时你应该在和娉婷姐走戏。还没靠近,只见到个大概,守在外围的场务很尽职,可能怕我图谋不轨吧,拿警示牌把我给轰走了。”

江徕静了静,问:“然后呢?”

然后。

“然后……挺遗憾的,没能见到大剧组怎么拍戏。那几天我就一直待在酒店里,等你放工。”

江徕说:“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季风廷陷入长时间的思索,又或者说斟酌。他最终选择说:“回家之后,我们两个都很忙,联系的时间越来越少。”

“不知道你对那段时间还有没有印象,其实我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有天晚上我回家,一进屋发现满地都是水,找了半天才找到,是埋在墙壁里面的水管漏水了,那一半墙面的乳胶漆都被泡得鼓起来,很难看,沙发和电视柜也都泡湿了。我收拾了很久也没弄好,半夜躺在床上给你发了条信息,问你在干什么,想不想我。”季风廷停顿在这里,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不该提这个的。”

江徕尽量匀速地呼吸了几次,而后说,他记得这件事。

他说:“我那天是个大夜戏,早上一收工就给你回了信息,问你怎么了。你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复我,可是没有告诉我这些,只说了句没什么,已经没事了。”他问季风廷,“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风廷平静地说:“我猜到你在拍戏。”现在轮到他说这没有意义了,“告诉你,也不过是白白增加你的烦恼。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修不好东西,就请人来修好了它,这很容易。说到底,这些都是小事。”

江徕冷漠地重复:“小事?”

“小事。”季风廷话头一转,又说,“可能那个时候年轻没有应对经验,现在想起来,一件一件的小事情,也会积沙成塔,我们又身处这个环境之中,都太忙了,一整天对不上一句话。恐怕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再好,也会被这些压垮吧。”

“所以说,这就是答案吗。”江徕竟然笑了一下,锋利地指出来,“季老师好会避重就轻。”

季风廷摇摇头,收回视线,不再看江徕。

“如果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面,我不会说那样的话。”他望着虚空,“第二年春天结束的时候,我爸爸出了车祸,没有人照顾他。连老天都在提示我。”

季风廷轻声说:“所以那一刻我想,是时候该回家了。”

第49章 新世界的气流

江徕的呼吸声沉了下来,不再那么平稳,间隔时短时长。那是一种用沉默在压抑自己情绪的呼吸。

季风廷也沉默。他轻轻翻身,背对着江徕,用被角盖住自己的肩头,挡住下沉的冷空气。

阳台关着,紧紧隔绝楼下花园里的虫鸣,连香薰机的声音也听不到,世界在江徕压抑的呼吸声中显得万籁俱寂。

其实随便换一个对象,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指出来,季风廷此人好狡猾,怕是生活在蒙太奇的电影世界里面太久,连讲话都用上了蒙太奇。谁能相信一个用尽全身力气追赶梦想的人,竟然会因为感情问题彻底放下执念打道回府。就像季风廷所说,他们不是小孩,也早已经有共识,爱情并非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季风廷避而不谈,反而露出端倪——譬如明明忙成那样,为什么会有突然多出来的假期,譬如他因为什么而冲动,连告知江徕一声也记不起,就降临到千百公里外的拍摄地。

要义正词严地戳破他用事实讲谎话吗?可当季风廷将最后一个理由搬出来,江徕即使有再多想说的话,也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最终江徕只能问:“叔叔现在怎么样?”

季风廷便笑了下,答:“恢复得很好,早就没事了。”

第二天早上季风廷是被包子敲门叫醒的。他坐起来。床的另一半已经已经没有了温度,枕头和被子都被整理好,丝毫看不出那边有睡过人的痕迹。

休息区却多了辆餐车,保温罩罩着备好的早饭,窗帘被拉开缝隙,一条细窄的阳光斜穿进房间,轻轻落在季风廷脸上。他怔怔地发了会儿呆。

又是一个艳阳天。

季风廷准时赶到片场。

今天是场外景戏,片场被安排在一条古镇中的步行街。为了避免在拍摄时引起骚乱,剧组特意定在早上,这是古镇一天中游客最少的时候,平时看起来商业气息浓厚的风情街,在冷清中显露出它别有韵味的美丽。

早早开门的店家们似乎也都没睡醒,无精打采地端着早饭,见到扛着设备的剧组进场,这才有了精神,纷纷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

剧组找了不少当地人来做群演,一早就已就位。虽然已经被提前打过招呼,等到江徕到场地,人群之中还是传来不少兴奋的欢呼声,不知道是谁带头,纷纷往江徕身边挤过去,想要讨点合照或者签名。场务赶紧上前,轻言细语制止,却起了反作用,最后忍不住发了好一通火,这才让大家勉强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季风廷没有上前,就在一旁看着江徕。江徕被众人当珍稀动物似的围观着,这场面其实有一点滑稽,但他却并没有不自在,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想来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拍摄经验,他练就出来一身刀枪不入的绝技,对这种程度的注视和干扰早已经免疫。

《大路朝天》的拍摄到了收尾阶段,这场戏准确来说,是孔小雨和邢凯最后一场有对话的戏份。

他们在某天终于都空出时间。一起吃过饭之后,孔小雨提出想要去散散步。两人沉默不语地走了很长时间,不知不觉地拐进了景区,环境变得喧哗,行人都带着笑脸,处在其间,凝滞的气氛也逐渐轻松下来,二人好像回到初识之际。

孔小雨不时逗逗野猫,弄弄某家店挂的风铃,碰到名人故居,也像普通游客一样驻足门前,久久凝视。他们爬坡、下坎,在一家特产店前,孔小雨突然说:“他老婆知道了我们的事情。”

邢凯看向他,眉头皱起来。但孔小雨却又接着说:“可是你知道吗,她那天约我出去喝茶,居然邀请我一起跟他们去国外生活,她给我发年薪。”

他笑起来,踢着脚下的青石板,说:“有意思。”

邢凯点点头,平静地问:“什么时候出去?”

孔小雨没所谓地说:“等签证办好吧。可能大半个月?”

说完他不再说话,埋头继续往前,邢凯却看着另一边停下了脚步,示意他先往前走:“我找地方抽根烟。”

巷口转角处,有一家名为“未来邮便局”的时光邮局,店门口的宣传海报上介绍,这里能定时将委托人指派的信件或是物品寄给未来某一刻的收信人。真是个充满温情和浪漫的概念。

孔小雨并没有往前走,而是停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邢凯回头,进到那家店里,跟店主交谈几句,取了信封和信纸,弯腰背对着他,在桌上写写画画。

孔小雨直觉那是给他的信,等到邢凯付了钱出来,他沉默了会儿,有些好笑地说:“指不定这家店明天就倒闭,也就只有你这种呆子,才会相信这些东西。”

邢凯淡淡笑了下,不说话,过了会儿,他伸手碰了碰孔小雨的脸颊,但又很快收回去。孔小雨又问:“写了什么?”

邢凯转过身,低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个小时的拍摄顺利结束,景区人多了很多,谈文耀赶紧指挥剧组转移地方。下午主要是一些漏拍镜头的补拍,整个组不停转场,天气又热,忙得人头晕目眩,等到今天的通告都拍完,太阳已经下山。

季风廷换了好多套戏服,最后一套时拍摄时间最长。为了捕到几个好镜头,他顶着盛夏时分的落日,在大桥上来回走了快一个小时,背上的汗湿了又干,布料紧巴巴地贴在身上,谈文耀一说卡,他赶紧进到剧组搭的简易换衣间换下来。出来时一掀帘子,就见到林遥站在外头,手插着兜,叼根烟,吊儿郎当地冲他扬了扬下巴。

季风廷眼睛被他今天这身打扮狠狠晃了一下。

“愣着干嘛呢,都收工了,”林遥抛了抛手里的车钥匙,“走,哥带你吃饭去。”

他今天没有化妆,长头发扎了个马尾,穿一套叮铃咣啷的潮服,裤子上全是破洞,倒不是个女孩了,活像个街头艺术家。或许是因为他从没来过组里,几个工作人员在旁边转来转去,都向他投来猎奇般的视线。

打扮成这样,谁能猜出眼前这人就是《大路朝天》的原作。

张副导却认识他,老远见他,冲他喊:“小遥,待会儿一起吃饭?”

林遥摆摆手:“你又喝不过我。”

季风廷下意识看向谈文耀。谈文耀这时候就站在一旁听别人汇报,林遥说完话,他才把目光投过来,林遥回头时刚好跟他视线相撞,两人对视了几秒,林遥笑了,说:“谈导,不介意我把你演员拐走吧?”

谈文耀可有可无地“嗯”了声,移开视线。

“走吧,你导演都同意了。想吃点儿什么?”林遥上前两步,将季风廷揽过来。

这样一来,季风廷没理由再拒绝他,只好笑了下说:“我都可以。”又问,“昨晚喝那么多,今天还喝啊?”

“睡到下午才起呢,你不想喝那就不喝了,纯饭局行不,我知道那前头有家烤鱼味儿特正。”他踢踢踏踏走了两步,又忽然说,“对了,还没谢你昨晚送我回呢,我没撒酒疯吧?”

季风廷摇摇头,想起昨晚窥探到的秘密,不知道怎么忽然有点心虚,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干巴巴地夸赞他:“酒品特别好。”

林遥哈哈笑:“算你见识到了,我可是个酒仙儿。”

他车就停在不远处,走到地方,季风廷主动去拉后座车门,却不想里头已经坐了一位,季风廷动作顿了顿,可也不好再把门关上,只能硬着头皮钻进车厢。

林遥“砰”一声关上车门,坐进驾驶位,笑道:“你俩把我当司机用呢。”

季风廷刚坐稳屁股,听到这话,看了眼一旁的江徕,迟疑道:“要不我坐前面去吧?”

“得了。”林遥三两下把车开出停车位,“爱坐就坐,我这车后头也宽敞。”

季风廷于是不再动了。江徕比他收工早一点,不知道怎么还留在片场等到现在。两人都靠着两边的车窗坐,中间隔着好大的空隙,也不说话,一人朝一头,伸着脖子鹅似的望着窗外。

林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俩一眼,哼笑一声:“我瞧着你们二位老师这部戏都快拍完了,怎么比跟我还不熟呢。我寻思我写了不少吻戏嘛,怎么,嫌我这剧情写得不够缠绵啊?”

江徕收回视线,看了眼季风廷,又抬起眼皮瞥了眼林遥,最终淡淡说:“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我偏不。”林遥猛一打方向盘,车身往左偏移,进了条上坡路,季风廷毫无防备,身体随着惯性摇来摆去。刚抓好拉手,又听林遥说,“风廷啊,你看那前头,我之前采风的时候就来这里住过,房东大妈见到我,一听我说话,眼睛唰一下瞪得比牛还大,后来每次见着我都得凑上来问句我到底是不是人妖。可有意思了。”

季风廷随他的视线望出去,发现他说的那个地方跟孔小雨住的地方很像,也是一排斑驳阴冷的老居民楼。再往前走,出现许多小餐馆,大多数招牌都看不清楚,像已经开了很多年头。

林遥一直没消停过。一会儿问季风廷,觉得自己男装好看还是女装好看,一会儿说自己走错路,把车开得左摇右晃,一会儿又说,你们导演这人虽然不怎么地,眼光倒是好,看了下风廷的戏,比那钟晨好多了。

这话季风廷接不上来了,尴尬地笑了笑,江徕连名带姓地喊他名字,打断他,说:“不要逗他了。”

林遥耸耸肩,好歹是没再说话了,路过下一条街,不知道他看见什么,忽然放慢车速,把车停到路边,说:“在这儿等会儿,最多十来分钟搞定。”

他关上车门咬了支烟,阔步朝街对面走了,一离开,车里就变得安静下来,只有汽车怠速的嗡嗡响动。

过了会儿,江徕说:“你别多心,他这人就这样。”

季风廷“嗯”了声,说:“想不出林老师这种性格的人,会写出那么多压抑的本子。”

江徕笑了下,望向窗外,没太多情绪地说:“也可能是亲身经历。毕竟痴情的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季风廷放慢了呼吸。从某种意义上讲,江徕这话还真的没有错。在车里等了半天,或许是觉得闷了,江徕把窗摇开,分给季风廷一支烟:“不知道我的烟你抽不抽得惯。”

季风廷接过来,说:“其实我不挑烟。”

说完这几个字他才一愣,抬起头。江徕正看着他,几秒默契的对视之后,两人都笑了下。

恰好这时一阵晚风吹进车里,好似新世界的气流,把凝滞的氛围冲散。江徕手指夹住烟,摁亮打火机,另一只手微微在火苗边拢着:“来吧,季老师。”

“江老师的火,我有点不敢接。”季风廷笑着说,但仍是从善如流地咬着烟低下头。

火苗跟烟尾短短接触,一刹那,它跳起来,像一颗燃烧的心脏。

与此同时,江徕也把他那支烟咬住,略一低头,就着那火吸燃。两人额头轻轻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烟雾缓慢地腾起来,又被风刮乱。

火灭了,车厢暗下去,黑夜忽然变得明显。江徕看了默默吸烟的季风廷半晌,这才应那句话,“季老师现在知道了?”他说,“我的火,跟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分别。”

第50章 别看他的眼珠

林遥这车毕竟是辆轿跑,即使后排空间设计得再宽敞,能装进两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膝盖悬空头顶受限的感觉也不会让人太舒适。

很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在共用完一支打火机后,不知觉间,两人的位置变得靠近。

车外是条老街,行道树繁盛茂密,挡住刚点亮的路灯和气息奄奄的余晖,因此车里的光线很暗。灰白色的烟雾被微风拉扯成丝,在车里散漫地游曳,江徕抬手,将它们拨干净,于是季风廷终于能清楚地见到江徕那双正在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会骗人动心的眼睛。

尼古丁经由呼吸道钻进季风廷的胸膛,他的肺,他的心脏,咬住他的神经元,令他视野变得淆乱。他好像看到这世界上仅剩的光都流进了江徕的眼中,看到一条逃离天堂的长河,彩虹色的光圈渐渐晕开眼前的一切,又合拢,变得清晰,河面上倒映出他们曾经每一次对视的影像。

泛黄的画面定格在其中某一个段落,电视上,柳飘飘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向陪酒女传授经验,讲,对方难看就别看他的全貌,耳朵漂亮么,看耳朵,嘴巴恶心么,看牙齿。

眼睛是传递情感的窗口,而注视便是一种难以伪装的身体语言。人对视三秒以上就会感觉紧张,害怕时会瞳孔会放大,快乐时虹膜会震颤,尴尬和抗拒时总要别过视线。

连柳飘飘都知道这个道理,知道演戏时最微妙也最关键的部分,在于演员的注视。

江徕听完影片中她的教导,说:“下次我也试一试。不过这真的有用吗?”

他身边的季风廷坐正身体,拍拍他肩膀,示意江徕跟他对视。江徕转过头。他总是那样看着季风廷,认真坦荡,目不转睛。

“真这样做的话,小心要挨骂。落在导演眼里,这太明显了,”季风廷忽然在他面前竖起右手食指,说,“我有一个真正的秘诀,想不想知道?”

江徕点头,十分配合地说好,喊他季老师。

于是季老师抬起手,手指缓缓穿过江徕的头发,像一种启示,阿芙洛狄忒轻柔的指引,触摸花瓣一般飘落到江徕的额头、眉骨,停在他温热的眼角。

季风廷注视了江徕好久,最后悄声说:“别看他的眼珠,看他的睫毛吧。”

咚咚咚——

车门突然被敲了几声。季风廷心脏一跳,从回忆中醒过来,两人都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林遥趴在车窗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你俩相面呢?”

季风廷愕然地看着他,江徕也半晌没有说话——显然他们都被林遥的模样震惊到——他竟然剃掉那头留了十年的长发。

“傻了啊?”林遥在他们眼前晃晃手指,“风廷,怎么样,帅不帅?”

季风廷冲他竖起大拇指,笑了下:“帅呆了。”

江徕掐了烟,不顾林遥“哎哎”的叫声,冷漠地关上车窗:“赶紧上车。”

林遥倒也不生气,钻进驾驶舱,发动汽车,说:“急什么,饭店就在那前头。”

季风廷看着他那颗只剩短短一点发茬的脑袋,半晌,还是没能忍住,小心地轻声问:“林老师怎么突然想要剪头发了?”

林遥沉默一会儿,低笑了声:“三千烦恼丝,不要也罢。”

吃过饭,林遥把两人送回酒店,自己却又开车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谈文耀组织全剧组上下开了个杀青筹备会,确认剩余场次的拍摄计划,又敲打了一些因为快要杀青而躁动不安的工作人员,把收尾工作安排好,这才开启拍摄。

寇天宇早在好几天前就结束了他全部戏份,匆匆回程去赶另外的通告。今天要拍摄的是钟晨的杀青戏,和他搭戏的对象大多是江徕,没有季风廷的戏份。所以他今天比以往都要清闲。

可季风廷并未待在酒店,而是跟着剧组转移,回到两位主角的住处,就在片场不远处坐着,观摩学习两位前辈的精彩发挥,尤其是他不甚熟悉的钟晨。

对于季风廷而言,钟晨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跟他的经历截然相反,钟晨有着十分漂亮的履历,过去那些年,就算他没有刻意去了解,也还是能够通过网络看到他一部部的新戏上映,一个个奖项到手。

要说季风廷心里不艳羡,那是他自己骗自己。

即使钟晨因为早年拍摄了不少偶像剧,被大家打上了“花瓶”“流量”的标签,但他并不是没有实力,在同期演员当中,他可以说是演技最娴熟的那部分存在。

平心而论,季风廷更愿意用“实力演员”而不是“人气流量”来形容他。

江徕和钟晨这些戏,场地大多在邢凯自己的住处。虽然就是门对门,但孔小雨很少进去过,也因此,季风廷对里面的布局和摆设并不大熟悉,看着他俩在里面打转、说话、做事,简直就像是在看另外一部戏。

导演临时叫停,立刻便有两人的助理和化妆师上前围住他们,为他们递水、补妆,忙前忙后。季风廷发了会儿呆,起身,扭头进了孔小雨的屋子。

相比较下,这间屋显得好冷清。摄制组一撤场,它就成了黑暗和寂寞的模样,桌椅板凳胡乱被摆放,邢凯的易拉罐烟灰缸不见踪迹,那扇彩窗的破洞被报纸和胶带糊住,像孔小雨难以修补的人生。

他躺到那张床上,感受夜风穿过窗户细缝发出的声响,外面下起来小雨,淅淅沥沥,哀缠不绝,仿佛要用一整夜将这座城市泡成发霉的森林。头顶的防水布,就差一颗钉子,江徕始终没有钉完,如同某种刻意保留的伤口,快要结束的实感在此刻最为清晰。

他想起自己和钟晨的最后一场戏。时间线在孔小雨离开前夕,那也是一个雨夜,他淋着雨穿过城市,也许他这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转变主意,忽然回到此地,敲响了邢凯的房门。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准备好了见到邢凯时站立的姿态吗?要说的话会用拥抱和亲吻代替吗?

可是当房门被打开,见到开锁的人,孔小雨却只是静了静,露出来一个微笑。

周绍祺穿着一身睡衣站在里头,见到孔小雨,他惊讶地笑了。

“你找凯哥?”他问,又朝屋里抬下巴,“他还在洗澡。”

淋淋的水声利箭一样穿透孔小雨的耳膜。他还是那个笑,说:“那算了。”

周绍祺点点头,想了想,拿起手里的水蜜桃,递过去:“吃不?好甜,是晚桃。”

孔小雨看了很久那颗桃子,没说话,摇摇头,他便转身离开了,家也再没回,直朝着黑夜走去。

季风廷问过导演,孔小雨后来去了哪里?导演说,他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或许他跟顾修伟出了国,或许没有。也或许,他换了一个城市,在另外的世界上演跟另外一个邢凯的故事。

很多年之后,孔小雨才再度回到山城,仍旧一贫如洗。他来到当初住过的租屋,房东太太认出他来,跟他谈笑两句,一拍脑袋,想起被她遗忘的尘事,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已经泛黄的信封。

原来那间“未来邮便局”竟然真将邢凯的信送到,如果孔小雨在那天雨夜没去敲邢凯的房门,而是回到家中等待,他会准时收到它。孔小雨打开信封,却发现,里面装的信是一张白纸,邢凯要给孔小雨的,只有随信附送的一把钥匙。

孔小雨沉默地看着那把钥匙很久,最后却忽然笑了。

“风廷哥?”房门被推开,包子探头探脑地走进来,因为屋子里很安静,他说话声音不由得变轻,“风廷哥你睡着了么?”

季风廷睁开眼,撑起身:“怎么了?你今天不是没排班么?”

“那边快要结束了。”包子指指那头,“我估摸着待会儿可能要拍照,到处都没找到你。”

季风廷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跟着他朝外走。包子静了两秒,有些伤感地开口:“风廷哥,这段时间我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哪里有。”季风廷摸了摸他头发,“你还年轻,处事有欠缺也是正常的,要说麻烦,也太言重了,大家不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

包子眼圈却红了:“风廷哥……其实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叔今天来探班,知道我在组里的事,给我一顿好骂,说我坏他名声,让我不用等杀青,明天就滚回家去,梅梅姐也老说我没眼色。”他说,“看来我是真的不适合干这一行吧。”

季风廷的确记得包子说过,他到这个剧组工作是替他叔的班,算作一种锻炼。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对包子说:“可是要找到真正合适自己的事情,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想,大概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就值得付出努力去做吧。”

包子似懂非懂地点了头,立刻振奋精神回答:“那我还是很喜欢干这些事儿的。”

季风廷笑了下,他刚踏出门口,就碰到钟晨的助理和几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大蛋糕上楼来。见季风廷他们出来,那位助理还手忙脚乱地冲他们使眼色,示意他们噤声跟在后头。

原来今天还是钟晨的生日。

他们一堆人躲在门后等了半天,终于听到导演喊收工。蛋糕也在这时被推进去,季风廷跟在后面,只听到屋里忽然爆发惊呼和喝彩,还有彩带嘭爆的声音,大家热闹地笑开,纷纷拍手恭贺钟晨生日快乐、杀青快乐。

季风廷站在人群边缘,看到钟晨被送上鲜花,众人簇拥他戴上生日帽,走到生日蛋糕前。钟晨笑着闭眼,双手抱团拢在胸前,在生日歌里大声说:“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大路朝天》包揽三金,横冲戛纳,奖拿到谈导手软!”

这话一出来,大家鬼叫得屋顶都快被掀翻,钟晨切下沾了彩带的蛋糕,第一块就递给谈文耀:“瞧见没谈导,这可是开堂彩。”

如此会说话的人,任谁也没法拒绝,谈文耀笑着摇头,还是接过蛋糕。钟晨又切下几块,分别递给几位剧组领导,最后大手一挥:“今晚全组都有,一个都别跑啊,我请大家吃火锅!敞开了喝,酒水管够!”

没人注意季风廷悄悄退出了房间,独自下楼,屋里的欢闹声被落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包子后知后觉,追上来,问:“风廷哥不吃蛋糕吗?”

“你不是也不吃?”季风廷说,“我去二楼等大家吧。”

“人太多了,我不想凑那个热闹。”包子嘿嘿笑了两声,又说,“既然这样,那不如哥你帮我去劝劝我叔,至少让我跟完你杀青再回去嘛,我还没见过剧组杀青什么样呢。”

季风廷点点头:“你叔叔在哪?”

“刚到不久呢,这会儿也在二楼,帮大家收设备。”包子三两步下楼,二楼的门开着,他还没进屋就嚷,“叔,忙完没啊。”

季风廷跟在他后面进屋,见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将灯具放进收纳箱,听到包子声音,直起身严肃道:“都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别在组里大呼小叫……”

话说到一半,见到包子身后的季风廷,那男人没声了。

季风廷也顿住脚步。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男人笑起来,抬起手,指着季风廷,狠狠点了几下:“季,风,廷。”

有种人生某块拼图终于被拼完整的感动,季风廷“诶”了声,也笑:“是我。老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