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那你来抢好了
“我只是来接个人。”
李岏紧紧掐着掌心, 掐出血来,才不叫自己的嗓音变了调。
“只是来接个人?”
他扫过对方怀中的人,轻盈地靠在他的身上, 安睡过去,那脸上的神情叫他绝望。
那神情,分明就是以前抱着自己不撒手时的模样。
是依恋, 是满足。
他心中冰凉彻骨, 所以她从一开始靠近他,便都是骗他的。
她看向自己的每一个眼神, 却原来都是透过自己在看着旁人?
在她眼中,自己到底又算是什么?
他心中怒意未起,却又陡生了慌乱, 就如很多年前。
他这样的人, 自然是不配得到爱的。
李岏明知故问,心中却又隐隐藏了侥幸的心:“你,你要接谁?”
李岚却静静地看了他,目光自他眼下的红痣上一扫而过, 最后又落在他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上, 而后才道:“多年未见,你不叫我一声哥哥吗?”
哥哥?
李岏脸色刷地发白,双手剧烈地颤抖。
“哥哥, 哥哥,”他追在身后, 只求哥哥可以走得慢一些, 带着他一起出去。
哥哥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弯下腰来,牵着了他的手道:“跑慢点。”
“哥哥, ”他道,“这是膳房今日做的糕点,分给你。”
哥哥背上的血还未干,却抱住了被吓呆的他,拍着他的背道:“别怕,不管如何,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
那都是很久远的时光了。
久远到他自己的记忆都模糊不清。
李岏嘴唇发抖,抖了半日,却也未挤出哥哥二字。
李岚看他模样,手下用力,将怀里的人抱紧了道:“诚如殿下所见。我只想悄无声息地将人带走。”
李岏下意识要上前,却不过一步后又顿住了。
对方言语清淡,神态随意,可他却听到了其中的威胁。
李岏突然反应过来,此前去苍北寻沈渭之事。
多年来他寻沈渭一直没有消息,可那时却又突然现身,突然消失。
难道他出现,只是为了将他引过去,说上几句大殿下是冤枉的话吗?
可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李岏嗓音干涩,心中生出许多后怕来。
“在苍西镇,你便有机会将人悄无声息地带走?”
李岚却笑道:“是啊,只是我们风儿心地有些善良,若就这样走了,她只怕以后会一直惦记着你。”
“我可不想如此。”
“而今正好,殿下要大婚了,风儿也可以跟我走了。”
“不过太子殿下放心,我们会回西北去,再不会来了。”
西北,西北。
他说我们,他叫她风儿。
他说我们再不会来了。
而她也说过会离开京师,去西北。
原来他们早就相识。
在西北过去的多年里,他们两人有过什么样的过去,是否日日朝夕相处,朝朝暮暮相对。
而他,确实是要大婚了。
她是不是大概也对自己失望透顶?
仿若摇摇欲灭的火星,终于熄灭了,最后一丝希冀,在心中彻底消寂。
李岏突然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无助,仿若自己又成了那个蜷缩在床脚的小男孩。
李岚眉目开朗,露出真诚的笑来:“还未恭贺你大婚之喜,方才那曲《凤阙春》,是哥哥提前送你的新婚之礼,莫要嫌弃。”
寒风裹挟着四周,天空却下起雪来。
上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突然……
那上前的大臣跪地磕首,而后才道:“陛下,臣冒死进言。”
殿内鸦雀无声,台上歌舞忙停了下来,撤了下去。
皇帝未曾发言,却也没有阻止,面色隐在高台上无人看清。
“臣冒死进谏!”那大臣以额触地,身体颤动,“陛下,太子殿下年少狂悖,目无君父,为个烟花女子便敢剑指君父,还要强立为正妃,实在是悖逆人伦。”
说着他老泪具下,头在地上砰砰作响。
此言如落石入水,惊起四处涟漪。
剑指君父?烟花女子,正妃?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在场众人无不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星半点。
陛下与太子关系,一向便如履薄冰,可到底维系着表面的平静,可何时居然发生此事?
哪知却有人从一旁出列,跪地道:“臣也有是要奏,据臣查验过程中发现,这准太子妃的身份,似乎存疑。”
说着他自袖管里掏出一封皱折道:“此乃臣调查的结果。”
说着忙有人将奏折呈给了陛下。
检察御史罗大人接着道:“臣查明,这女子,很可能乃是昔日镇北大将军,白楚楚的女儿。”
什么!
“白楚楚?”
这名字实在陌生,已多年未曾被人提及,有人回忆了许久,方才回忆起这白楚楚是谁。
而有人早就忆起当年这战神的风姿,久久不能回神。
罗大人又道:“臣也得到消息,皇觉寺里很可能藏着北戎来的奸细,而臣要派人靠近,却总被云逍将军拦阻在外,不欲臣靠近!”
哪知角落里一直安静的晋王却开了口道:“若本王所记不差,这白楚楚,当年便是与大殿下内外勾结……”
他说着却停顿了,目光扫过陛下的下首桌案。
众人下意识顺着目光看过去,那里坐着的镇北王宁旌,正在一口一口的喝酒。
他一番话,不由叫人想起,这过去的事,是否又在重新上演。
宁旌被众人眼光看了遍,不由停了酒杯道:“怎么不说了?为何都在瞧着本王?”
罗大人扫了他一眼,而后磕头与上首道:“太子殿下而今违逆陛下,不忠不孝,秘密来娶这白楚楚的女儿,又将北戎奸细安顿在皇觉寺里,是何用意?臣请严查。”
皇帝翻看了递上来的奏折,面上黑沉如水:“此事牵连甚广……”
却听“呵”的一声轻笑,众人目光刷地扫过来,却见宁旌转了酒盏,嘴角含笑。
晋王道:“表兄与太子殿下一向关系甚好,这是有何话说?”
宁旌挪了挪身子道:“没什么,只是坐着累了,换个姿势舒服些。”
席下有大臣早就怒气满面,起身正要为太子说话。
“不好了!”门口有人来报,“太子殿下命人封了宝华殿,谁也不让出去!”
这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殿哗然。
陛下尚在,皇后尚在。
满朝文臣都在。
太子殿下竟叫人围了宝华殿!
众人忍不住浑身发软,双眼发晕,连方站起来的人都犹疑在当场,死生就在瞬间。
尽管许多自诩早就依附东宫,可此前却没得到半点消息,此刻更是如旁人一般,不知所措。
陛下更是面如黑炭,一把砸了手中的酒盏道:“孽子!这是逼朕不念父子之情!”
一清瘦人影从席上跳出来,一把指着镇北王的鼻子骂道:“镇北王爷,你还有何话说?你们这是早就谋划好了要里应外合,一起造反不成?”
宁旌喝得太多,头疼得厉害,正在犯迷糊,只听见造反二字,不由挑了挑眉。
身后东宫跟着的随从忙屈身上前,耳语了太子殿下的所为,宁旌手中的酒杯啪嗒落了地。
这回是彻底醉了。
娘嘞!
太子殿下,这是仗着背后有人,就在瞎搞啊!
可轻着点吧,一玩就玩这么大一出,也太看得起他了。
兵围宝华殿,这不是造反是什么!让他怎么编啊!这是要逼死他啊!
那人见他哑然失声,愈发壮了胆气,一步冲上前来,离上首只十足之遥。
宁旌脑中恨不得将太子骂上千八百回,面上却满是醉意,毫无变化,他也心虚,不敢与陛下对视。
眼见着对方送上门来,借着酒疯,一把扔了酒杯砸了出去,与那跳出来义正言辞的大学士问道:“什么里应外合?本王这方离开镇北军回京,屁股还没坐热,就想卸磨杀驴,陷害忠良,诬陷本王啊!”
他准头极好,那酒杯不偏不倚,砸在了大学士的嘴上。
刹那一个红色肿痕迹在他嘴周围,瞧起来说不出的滑稽。
大学士不想这镇北王一言不合君子动口也动手!想要骂回去,嘴角传来剧痛,可怜嘴巴肿得张不开半点。
他最引以为傲的口才竟无用武之地!
可镇北王上来先发制人,说人家要卸磨杀驴,陷害忠良,一下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宁旌抚了抚滚烫的面颊,也不给旁人机会,索性歪在桌案上转移了目标指道:“那个你,过来。”
众人一愣,才瞧清他指的是方才进殿门禀告的太监,那太监一惊,忙跪爬上前几步。
“王爷恕罪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信您去门口一看便知了。”
宁旌却道:“我醉了,走不动,你且说说,门口围了多少人马?”
“人……人马?”小太监结结巴巴,满额的汗水滴落道,“奴……奴婢……拦住奴婢的,是高守高统领,还有随行的几个东宫卫!”
“呵,”宁旌冷笑道,“太子殿下进出宫禁,依照国法,便是时刻要东宫卫护卫在侧,你惊扰了太子殿下的大驾不说,就敢来妖言惑众?”
小太监砰砰磕头道:“王爷,奴婢不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皇帝见宁旌分明全是袒护,不由冷笑道:“镇北王倒是很大的威风!”
宁旌满面拖红,瞧起来就醉得不轻,闻言笑道:“陛下谬赞了!”
“只是您都没瞧见么,”说着他鬼鬼祟祟凑了头,却又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太子殿下离席,一起离开的,还有谁人?”
皇帝皱了眉,双目一扫,多年的威压叫众人都抬不起头来。
皇后却道:“是那位宋娘子。”
“对嘛!”宁旌一拍大腿,“而今太子殿下与自己的侍妾在外头,咳咳,虽说顽劣了些,但避些闲人又有何不妥?”
此语一出,众人脑中瞬间闪过诸般画面。
不由心中安定了许多。
宁旌心中腹诽,这情急之下,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皇帝面色黢黑,冷笑道:“这般行事,当真是荒唐之至,何来太子的……”
宁旌道:“人不荒唐枉少年嘛,不像咱们,年纪大了,想荒唐也没了这兴致。”
席间有女子早被他说得双耳血红,连皇后都尴尬地道:“王爷年岁也不小了……”
宁旌接道:“皇后娘娘左右无事可做,要不帮臣也相看相看?就说方才那戏台上唱曲的,有几个瞧着就不错。”。
雪飘飘摇摇,如柳絮一般。
李岚看了看披在她身上的黑色大氅,索性扯了过来裹紧了她的头脸。
而后手一伸,便将人抱了起来。
宋轻风成了小小的一团,便缩在了他的臂膀上。
李岚头也不回地道:“下雪了,殿下早些回去吧。”声音随着风声渐渐飘到远处,消散在夜里。
只有脚步踩在方落雪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李岏双拳紧握,双目血红,盯着那一串快要消失在风雪里的脚印,胸口钻心的刺痛。
湖边的灯笼慢慢被雪覆盖,连光都透不出来。
他孤身站在湖边,看着他抱着她的身影,便要慢慢消失在远处,消失在黑暗里。
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所有人都离他而去。
雪刮在脸上,早已麻木。
单薄的衣裳,早就被风雪填满。
周围空寂无声,不远处的宝华殿,灯火通明,不知里头又是什么情状。
他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咳嗽,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用力中却感到怀中有东西疙疙瘩瘩,硌得浑身生痛,他从怀中一掏摸,摸出那个面人来。
面人睁着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嘴角梨涡隐隐约约。
李岏突然足下狂奔,朝着黑暗跑去。
风雪过耳,冰寒涌入鼻腔,不过片刻便追上了人。
他来不及喘息,一言不发,伸出手来,将人从李岚手中抢了过来。
李岚并未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岏冰沉的目光直视对面的人道:“她是我的人。”
李岚开口道:“殿下果然要如此吗?”
李岏抱着人转头就走,头也不回地道:“那你来抢好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第72章 第 72 章 你说,我是谁?
雪越落越大。
李岏抱着人行到方华殿时, 发上已落了一层白雪,状若白发。
全福并着方华殿的宫人不预他会此时突然回来,一时乱成一团。
他却看也未看一眼, 抱着人一路疾行,一路砰砰踹开殿门,直走到寝殿里头, 将怀里昏迷的人放在了床上。
他站在床边, 看着床上的人还昏迷着,面颊泛着粉红。
大氅上落的雪一点点消融。
李岏面无表情看了一会, 才伸出冷白的手指,躬下身将她身上湿冷的外裳一点点脱下来。
指尖触到她温玉一般的肌肤时,她似乎感应到似的, 对着他手指的方向侧了侧头。
嘴中喃喃叫了一声。
李岏睫毛微颤, 正整理衣裳的手一顿,手背上青筋突起,他猛地扯过床上的锦被将人盖住。
雪扑簌簌地打上了门窗。
方才殿下回来的动静闹得整个方华殿噤若寒蝉。
全福不知今夜发生了什么,却只见到殿下浑身是雪, 怀里还裹着个人, 他顾不上其他,当即收拾了衣物。
正推门进来,要与他换衣裳沐浴事宜。
却见到殿下背着身子站着床边, 听到响动头也不转,声音如浸了冰:“滚出去!”
全福一眼看到殿下背在身后的手掌, 不由心头发寒, 浑身发颤,连不迭退了出去。
屋内回了寂静。
只有外头雪落的声响。
发上,身上的雪渐渐消融为水, 李岏便只是坐着,已浑身又冷又硬,头发湿漉漉一片。
他却似丝毫未觉,只是坐在床边,人的面容发呆。
不知这样看了多久,宋轻风才动了动,幽幽转醒。
方睁开眼,便瞧见了坐在床边人。
窗外新雪映得室内一片朦胧,映着对面人恍惚的面容,她恍惚记起方才昏倒前的记忆,双眸中爆发出激动的火光来:“兰……兰哥……”
她的话卡在了喉间,却见面前人冷硬的嘴角自光影中显现,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
宋轻风住了口,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自眸中飞快地闪过。
李岏却一眼就瞧见了她眸中的变化,心中当即如针扎一般刺痛难忍。
他狠狠咬住牙,才防止自己的失控。
宋轻风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雪光透进来照得清楚,此处却竟甚是陌生。
但应该已不在宝华殿了。
她脑中想起方才在宝华殿上所见,那古埙曲犹在耳边,而湖边的人影是那么真切。
那转过来的面容,分明是自己梦里见过无数遍的样子。
他甚至还伸出手来,笑着说过来。
宋轻风顾不得腿软心慌,当即就抓了衣裳来要起身去。
行动间撞翻了床头的物架一通乱响。
李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沉沉,嗓音冰寒:“去哪?”
他手下加力道,将宋轻风雪白的手腕都抓得红了。
宋轻风忍不住龇了一声,见他模样,犹豫地道:“方才,方才在宝华殿……”
李岏手下用力,一把将她拽了过来,将她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打断她,气息便喷在她的颈间:“方才你多饮了些酒,有些醉了。”
“酒?”
“那果酒虽甜,却极醉人,我见你歪歪倒倒往外去,外头那么冷,便将你带回来了。”
那宴中果酒清香甜腻,宋轻风喝着喜欢,便不小心多喝了几杯。
李岏继续道:“不知你疯疯癫癫往外跑什么,那湖边又湿又冷,一个人影也无,你偏要去。”
宋轻风忍不住嘴唇颤抖,看了他,好一会才喃喃地道:“一个人也没有吗?”
难道当真是自己眼花了。
这些年,她总是不经意间,冒出他出现的错觉。
可每一次都是失望,他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但是方才的一切,又是那么真切。
但若方才一切是真的,以太子的性情,又怎么还会若无其事地带自己来方华殿呢。
宋轻风摸了摸有些疼痛的脑袋,低下头来。
巨大的失望透过全身,整个人都耷拉下来。
李岏额角跳动,再忍不住一把将人推倒在绣枕上。
紧跟着,冰冷的唇就覆了上来。
宋轻风还未从这巨大的落差里回过神来,就被他堵住了口舌。
他的动作粗暴又深入,叫她唇舌发麻,呼吸困难。
粗重的喘息滚着热浪喷在耳侧。
不知过了多久,宋轻风感到口中混着血腥味,才发现不知是谁的嘴角破了,她支支吾吾地趁着喘息的缝隙里赶紧开口道:“您,您做什么?”
“做什么?”李岏离开了她的唇,却又转到她颈间,牙齿轻咬在她颈间跳动的脉搏上,声音沙哑含混不清:“你是我的人,你说我要做什么?”
他的牙齿微一用力,叫宋轻风忍不住浑身发抖。
还未反应过来,李岏已伸出手来,扯开她脖颈的衣裳。
他火热的唇便一路延了下去。
滚烫的唇所过之处,颤栗四起,宋轻风忍不住身子躬起,他却顺势已经整个人覆了上来。
即便是隔着衣料,还是感觉到内里滚烫的肌肤。
宋轻风想要说什么,他却立时堵住了她的嘴,彷佛要将她拆吃入腹,不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一番操作下来,迅疾而有力,惹得宋轻风毫无招架之力,大脑浆糊一般。
李岏忍着胸口每一下的撕痛,睁开眼睛。
却瞧见在一片迷乱中,她漆黑的眼眸便盯着自己,里头映着微光,如以前一般,在行此事时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脸。
准确地说,是看着自己眼下的红痣。
那眸中的光,专注的神情以往叫他心中发热,而今却如利刃,直直地刺在他的胸口,叫他险些失控,失了理智。
他趴在耳边问道:“你说,我是谁?”
宋轻风从迷糊中醒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卷入这般狂风暴雨里,脑袋浆糊一般。
没听到回答,李岏张开嘴咬了她的耳垂。
一只手却伸到胸前,掌下感受到对方噗噗跳动的心脏,强劲有力,他掌下用了力,似要将她揉碎。
宋轻风惊呼出声,他唇下用力,又问道:“我是谁?”
宋轻风断断续续地开口:“殿下……”
李岏腹下止不住地狠狠用力,声音低沉如幽魂响起:“孤说过,孤一向心狠手辣,若是你也背叛我……”
宋轻风无力招架,只能牢牢攀住了他的肩膀。
李岏却伸出另一只大掌,一把打落了床帐,而后又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里只有响动声。
李岏却又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问道:“你欢喜吗?”
“什么?”
“这样你欢喜吗?”
宋轻风顿住了没有开口,好在夜色掩盖了她血红的面颊……
宝华殿内乱了一团。
台下的人听闻镇北王看上了今夜的戏子,一时更是乌糟糟一团。
众人七嘴八舌,惦记起方才是哪个歌女,叫王爷看中了。
皇后目光自众人脸上一扫而过道:“王爷少时临危受命,为我朝去往关外镇守,哪知这一去就是十年,西北苦寒,你曾也是锦衣玉食的大公子,受了这般多的苦,而今更是老大不小,连家室也未立,本宫心中甚是惭愧,更是愧对故去的姐姐。”
皇帝道:“宁旌这般年纪,也早该成家,不若乘此机会,在京中见人定了,朕亲自为你们订婚。”
宁旌笑道:“太子殿下为尊,殿下为娶,臣怎敢先娶。”
皇帝却开口的道:“你乃是表兄,辈分上自然是以你为先。何况太子正妃关系国体,身份不明之人,绝不可入我皇室!”
低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些话众人心中心知肚明。
宁旌守了镇北十年,三十万大军生生成了他宁家军。
为着这三十万大军,陛下这些年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人回了京,想要再回去,又谈何容易。
只是陛下而今又对太子的婚事加以阻挠,太子而今不在,众人具都下意识看向了镇北王。
原以为他要为太子说话,哪知他却举了酒杯道:“陛下所言甚是,还是查探清楚再娶妻不迟,太子殿下年轻还小,倒也不急着这一时。”
这一句叫众人心中大惊。
太子殿下不惜违逆陛下,也要娶的人,镇北王居然也不袒护?
这二人之间,莫不是发生了什么?
皇帝显然也是一愣,却锋一转道:“我朝立朝百年,与北戎势不两立,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三十万镇北军抛头颅撒热血守的边境,所以不论是谁,为了一己私利,但有半分卖国求荣之心,皆是国贼草寇,不得轻饶。”
宁旌抱拳行礼道:“陛下所言甚是。”
皇帝道:“而今太子即关系在此事中,且先……”
不等他说完,却见丁德庸从外头急步入内,呈递了一封秘信。
皇帝不悦地皱了眉头,接过书信打开了,本就黑沉的面色却刷地愈发如炭一般难堪。
好一会却没再讲话。
宁旌坐在下首,余光瞧见,索性一把歪斜在桌案上道:“陛下?”
皇帝颤着手放下信来,摆手道:“夜深了,朕乏了,你们自在些吧。”
说着也不等众人起身相送,扶了皇后的手便走了。
皇帝一走,众人感到一身轻松了许多。
惊惧皆去,全都涌过来要与宁旌敬酒,宁旌歪歪扭扭地摆手道:“喝多了,实在是喝多了,本王醉了。”
说着拨来众人,走到了外面。
外头的雪居然已叫天地一片雪白。
不用拧灯笼,脚下都很清楚。
宁旌顺着厚厚的雪地往湖边走。寒风凌烈,他却似未觉,顺手还拧了拧脖颈处的衣领来透气。
他沿着湖边行了不知多久,才见到一人影负着手站在湖边的假石边。
宁旌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唉,果然如此。”
“可怎么办啊,真是愁人。”
李岚转过头来,扫了扫他泛红的脸,拉开的领口处如玉的皮肤若隐若现,不由皱了眉道:“这是你镇北王的模样?”
宁旌道:“那怎么了?我可是刀剑风雪地干了一场,还不许喝酒解闷啊!”
李岚道:“信来的还算及时。”
宁旌笑地弯下腰道:“你是没瞧见方才陛下的脸,那比锅底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原以为趁我离开镇北军,便能乘虚而入,夺回大权,可他哪里知道……”
他说着却停了笑,与李岚同面对着泱泱湖水,低声道:“这镇北军,他可从来不是姓宁。”
李岚道:“走吧。”
说着两人一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卡卡雪声里,两人同时停了脚步。
宁旌转过头去,却见身后的宫墙拐角处,出来一个紫袍官员。
他瞧起来四十来岁,两鬓却已斑白。
宁旌抱臂道:“喂,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此刻见两人停了步,那老头颤颤巍巍地上前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却突然老泪纵横。
扑地跪在雪地里,以头点地道:“大殿下。”
李岚并没有回头,却自顾往前走去,宁旌赶上他。
风雪里,渐渐失了踪迹。 ——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73章 第 73 章 他在等她
殿外落雪扑扑地愈下愈大。
打在窗台上,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声响却被屋内旖旎的春光覆盖。
在对方一轮又一轮的攻势下,宋轻风死死咬住唇,惊叫声却忍不住逸出口。
在身体极致的欢愉里落尽时, 她心中愈发如缺了一角,酸胀难言。
她在安西镇的破云庙里,等了一天又一天。
在那片被火烧尽的大山里, 寻了一夜又一夜。
直到这整个安西, 再找不到关于他的半点踪迹。
他还活着的希望,预叫渺茫, 她也慢慢接受了这样的真相。
可是今夜叫她死灰多年的心熊熊燃烧起来。
可方烧起来,一波冷水兜头浇下来。
她想要见见他,想要拉着他的衣角, 跟着他走遍大街小巷。
想要叫他看看, 自己是不是长高了,而今已是一个大姑娘了。
或者,她而今只想看看这张面容。
可是她徒劳地睁着眼睛,眼睛只有一片黑暗。
太子的大掌, 盖在她的眼睛上, 她什么也瞧不清。
她摇着头想要挣脱,对方却像是故意似的,牢牢地不放手。
宋轻风放弃了抵抗, 在又一波浪潮里,死死抓着他的背, 低声问道:“殿下, 您这里有酒吗?”
再喝得醉一些,就好了。
上头的人动作一顿,却并未离开她, 而是一把直起了上半身,掀开了床帐。
而后他又转回了头。
黑暗的帐内,黑亮幽森的眸子盯着她,宋轻风还未瞧清,他却已俯下身来。
火热的唇贴了上来,一股奇异的酒香,流进了口中。
酒极辛辣,如利刃一般顺着喉咙入了腹部。
宋轻风索性闭了眼睛,感觉整个人在一片黑暗与大河里漂浮摆动。
随着小舟的浮浮沉沉,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醒了几回,也忘了自己有没有睡过去。
只是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身上的人却似毫无疲倦,未有片刻停歇。
她抱着面前模糊地人影,喃喃地开了口:“兰,哥哥。”
哪知对方却突然一把将她翻转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宽大湿热的手掌狠狠用力,誓要将她揉成碎片。
她身体躬成了虾米,颤栗如波浪,阵阵不歇,她忍不住低声求饶,眼角挂了泪。
对方却毫不留情,咬牙切齿的声音响在耳边:“宋轻风!!”
不过片刻宋轻风就在对方的攻势下,如一滩烂泥,紧紧贴在了墙壁上。
等到一切云消雨歇,她已是一根头发丝都懒得动了。
混混沌沌中,半梦半醒,不知是不是梦,对面的人似乎睁着一双黑沉沉的可怖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看了一整夜。
叫她做了好大一场噩梦。
好在睡醒之时,屋内一个人影也无,果然只是一场噩梦。
宋轻风浑身无处不痛,酸疼地连翻身都费劲。
掀开被子,才瞧见身上青紫。
这该是两人的最后一次了。
她浑身无力,索性躺着一动不动,却猛然反应过来,若她所记不差,今日便该是太子的大婚之日啊!
今日之后,她如何还能鸠占鹊巢,赖在此处?
昨夜在此留夜,一夜荒唐,心里对那位白娘子,已是生了愧疚。
她滚下床边,弯着腰扶着床边的案几,勉强才站稳。
只是突又觉得不对,外头怎么这般安静?难道仪程已结束了?
她挪到床边,打开窗户,外头居然银光素裹。
金色的殿顶被白雪覆盖。
宋轻风一愣,她竟不知居然下雪了。
上京城的天气,总是比安西和暖些,这个时候安西已不知是第几场雪了。
可是满院的红绸,红灯,居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怎么会!发生了何事?
正要出去问询,却见乌梅居然进来了。
她低着头,规规矩矩地道:“宋娘子,奴婢为您洗簌吧?”
宋轻风一时不习惯她在方华殿的这般模样,却也无心过问,只是道:“发生了何事?”
乌梅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道:“殿下的婚事出了些差错,恐有变动,殿下一早已经入大内去了。”
宋轻风目瞪口呆。
这太子封妃大典,这般重要的事也是说变就变?
“白娘子呢?”
乌梅道:“白娘子早两日就出宫待嫁了,而今奴婢也不知是是个什么情形。”
太子婚事有变,宋轻风也半点高兴不起来,她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旁,又道:“去先端避子汤来吧。”
乌梅却道:“方才顺意公公说,自殿下从外头回来,就不叫宫内熬避子汤了,说是这药伤身。”
说完她到底忍不住,又道:“殿下倒是偏心,怎么白娘子喝就伤身,先头给咱娘子喝就不伤身了啊?”
说完猛然想起这是在方华殿,不由咬住了唇面色大变。
宋轻风无法,这方华殿是熬不得了,索性自己回随云殿来。
叫又绿去药膳房里抓药来自己熬药。
她走到随云殿,突听到喵呜一声,小白不知从哪里窜出来。
她循声看去,却轰地一声,血液涌向头顶,叫她双目模糊,靠着门都险些站立不住。
在这殿前神兽的一角,却有一块葫芦样的雪堆。
下了一夜的雪,落了厚厚一层,却叫这雪堆愈发明显。
她一步跑上前去,掸落了石堆上的雪,露出底下三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来。
这个小石堆很小,甚至就像是本来就如此,并非特意摆放的。
她四目一瞧,这墙边确实摆着许多这样的石头摆设。
不光有这样堆着的,还有许多造型奇怪的模样。
她刚热起来的心渐渐冷却下去,只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昨夜的一切挥之不去。
他落下面具的面容,那么真切。
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深邃如深潭,叫她一想到就胸口阵阵发紧。
是在怪她怎么逗留了这么久吗?
是在怪她怎么这么久也没去看他吗?
是了,她离开安西已大半年了。
她来京师,只为达成兰哥哥的愿望。
想到此,宋轻风下意识摸到腰侧的荷包,手指方探入,却突然一阵痉挛,像是被咬了一般缩了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依旧鼓鼓囊囊的荷包。
上头的刺绣早已旧了。
她一把将荷包拽下来,拉开袋口朝下倒了过来,对着雪地就砰砰砰一通抖动。
里头的东西并不多,玉和糖纷纷砸在雪地里,一下就快被厚厚的雪淹没了。
她一把翻找,便见几块包裹着斑斓色彩的糖粒里,混着一个雪白色的纸球。
满地白雪,天光大亮,照得见纸球上每一条褶皱。
甚至照得见,曾经拿着它的那只手上的纹理。
宋轻风双目血红,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死死地盯着与雪地混为一体的纸球。
甚至要在上头盯出一个洞来才罢休。
雪水融化,顺着衣裳慢慢渗进内里,她却丝毫未觉。
只有呼啸的声音从耳边飞过。
“不要去,求你。”
她用尽所有力气死死抓住他的腿,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他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道:“你听,外头的声音。”
残风送来外头的声响,嘈杂的喊叫声很是遥远,却还是叫人听出了里头掺杂着婴儿哇哇的哭泣声。
她下意识松开了手。
红色的衣角消失在破云庙斑驳的门外,映着天边鲜红的云彩。
他消失前,转过头来哄她道:“乖乖等我回来,带糖给你。”
不知看了多久,宋轻风才伸出颤成筛糠的手,从雪地里拿起了纸球。
抖动的手指剥了好几遍,才将外头的纸剥开,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糖来。
糖块在齿间裂开的声响混着回去清朗的笑,化开的甜味盈满了嘴角,带着一股青涩的酸。
这是安西集市上,孩子们最喜欢的糖。
也是他答应回来后要买给她的。
一阵心颤之后,她一把从地上站起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绕着雪地飞奔地转起了圈圈。
原来兰哥哥,真的没有死。
他来找她了。
路过的宫人瞧见这位宋娘子,在雪地里乐成这副模样,一时面面相觑。
果然太子殿下的婚事生了波折,倒叫她乐成这般模样。
宋轻风转了好些圈,想起前夜见到的那行人。
他们踏着雨水来到方华殿,行色匆匆。
而在那位镇北王的身后,一个隐在黑暗的身影,落进了脑海。
宋轻风一把抓起地上的玉,又看了眼雪地里零零落落散着的彩糖,犹豫了一瞬便转身跑走了。
她知道他在哪里了。
他在等她。
是走是留,等她的决意。
融雪之时,寒意陡盛。
疾跑起来,冰冷的寒风涌进口鼻,许是跑得太急,又或是风太冷,口鼻中似乎生了些血腥之味。
等她跑到第一道宫门处停下来时,已是喘得说不出话来。
哪知看守的侍卫却恭敬地拦住了她,恭敬地行礼道:“敢问是宋娘子吗?”
宋轻风喘息地点头。
那侍卫道:“娘子这是要去哪里?小人可为您代劳。”
宋轻风咽下口中的血腥之气,尽量平复了声音道:“我要出宫。”
“出宫?”那侍卫又躬身道,“您出宫自然是行的。”
“只是小人斗胆,娘子的令牌可否让小人查看一二?”
“令牌?”宋轻风道,“我的身份,出个宫还需要令牌?”
那侍卫愈发低下头恭敬地道:“小人不敢,只是出入宫禁,必要凭着令牌的。即便小人这里放您出去,您到了重华门,东华门,只怕那些个人不曾识得娘子玉面,怕委屈了娘子。”
宋轻风平复了喘,一路奔得急,背上生了薄汗,一阵风过,叫她激灵灵抖了一抖。
她的手抬起又放下,如此几番,才阻止了自己硬闯宫门的打算。
她那日进宫之时,全福带着她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这宫城深深,哪里是她能这般硬闯出去的。
只是要寻令牌,便需寻个借口。
可若是太子知道……
宋轻风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方华殿。
她昨夜在此过了一夜,方才才离开,而今回来,门口倒是未曾遇到阻拦。
方要掀开帘子进去,不想却见全福双手捧着个长盘,正举到太子的面前。
“太子殿下,奴婢归还您玉牌。”
果然那长盘上,放着一只拇指大的小玉牌。
李岏正盘膝坐在榻上,闻言看了一眼,随手拿起那只玉牌挂在了指尖上转了转。
而后问道:“没惊动其他人吧?”
全福一边为他斟了杯茶一边道:“奴婢是持着殿下您的玉牌办的,哪个奴婢敢多言?”
宋轻风不想自己正为令牌发愁,就瞧见了太子的玉牌。
若是持他的牌子出宫,那些人自然也不敢多言。
她死死盯着那玉牌,原盼望着太子转完会随手放在一边。
哪知道他却停了下来,顺手塞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第74章 第 74 章 赌一场必然会输的局……
镇北王府的阁楼上。
宁旌拾阶而上, 却见李岚坐在窗边,发丝解着,袍角撩开, 一条腿横在兀上,膝上放着一根绿色的发带。
听闻声响,他头也不回。
宁旌挑眉道:“也不知是谁求了我来, 而今倒是不急不缓。”
李岚将发带塞进怀里, 才抬头,双眸中隐现少见的神色:“她的路, 要她自己选。”
宁旌也坐在一旁,依在椅背上道:“说得简单,即便她选你, 这宫墙森森, 禁卫森严,我们将白姑娘带进这镇北王府,都绕了这么大一圈,你以为她一个小姑娘, 这般容易出得来?”
李岚却笑道:“我是看着她长大的, 我们风儿,可不是小白菜。”
“便是大白菜又如何!”宁旌一把站起身来,面上玩笑的神色骤然消失, “就你生得这般模样,谁认不出你!昨日冒险带你进宫, 我到现在都后悔不迭。”
宁旌抓住他的袖子道:“别逗留了, 早点走!在这多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
“危险?”
李岚面上笑容不减,嘴角勾出弧度来,他一把拂开宁旌的手, 斜靠在墙上,看了窗外的雪色道:“自我出生的那一日起,哪一日不是如此?”
宁旌闻言,闭了嘴。
李岚道:“小时候,我最爱这上京的下雪日。”
“只有这个时候,天寒露重,才不用每日去勤政殿问安,不必每日里受着那人噬人厌恶的目光。”
“我也可以在这宫城里四处打闹,在雪地里比谁的脚印更大,比谁堆的雪人更好看,比谁扔的雪团最远。”
宁旌张了张口,有些不知说什么。
大殿下出生在皇帝登基的那一年,那时陛下膝下一个皇子也无。
按理说这样的贵子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听闻他出生时,陛下欢喜地三日三夜未曾合眼,在紫晨宫里欢喜地像个孩子。甚至为庆贺嫡长子出生,一夜连发十二道赦免令,大赦天下。
更是命令停朝十日,大宴群臣,所有人皆要入宫庆贺嫡长子的降生。
只可惜。
这欢喜消亡在他出生的第四日。
只因有人嘀咕了一句,大殿下出生的日子,倒是正好啊。
皇帝被兴奋冲晕的头脑突然一个狠狠地激灵,长子出生的喜悦,瞬间如潮水哗啦啦褪去,褪了一干二净,只余无尽的寒。
他发疯似地抓了宫中所有的档事内监,抓来了所有的太医。
可都是一个结论。
皇后怀孕的时辰,正是先帝暴毙之时。
先帝无子,暴毙之后,身为弟弟的当今陛下继承了他的皇位。
而后陛下强娶了哥哥的皇后,重立为后,偏偏在这个时候,皇后怀了身孕。
大殿下的身份,也从此成了谜。
皇帝看着他,心头的怀疑却愈发膨大。
他的存在无一刻不在提醒自己,这个儿子,并非自己的骨血,更可能是他兄长的遗腹子。
更可怖的是,兄终弟及,乃是因先皇膝下无子,可若他真是先皇骨血,父死子继,才是正统。
自己这个弟弟的继统资格,又如何能够服众?
果然暗处已有大臣蠢蠢欲动。
皇帝杀尽了知道此事的人,可整日里看着这个长子,便如根毒刺一般扎在心头,辗转难安。
若不是皇后千方百计保住他,只怕他早已死在襁褓里。
只是如此以后,大殿下的身份,却一落千丈。
他从这世上最尊崇的嫡长子,成了一个不尴不尬的皇子。
更是动辄得咎,为了一点小事,皇帝便对其罚跪体罚,如家常便饭一般。
说到危险,他在宫中长大的这几年,哪一日不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小时候就知道,自己每一日入睡,都可能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李岚道:“说来那时候我动不动在殿里被罚跪,又冷又饿的时候,倒是太子常偷偷揣着点心来看我。”
说到此李岚却笑了笑道:“他小时候分明是个爱哭的鼻涕虫,自己还可怜巴巴的,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长大之后要保护哥哥。”
“而今瞧着倒是沉稳了许多,也无趣了许多。”
宁旌看着这两位表弟,如此相似的容貌,一阵无言。
他们本是极要好的,谁想到会走到兄弟相杀的下场?。
李岏低下头,瞧见手心的红痕,复又紧紧握住。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皑皑白雪。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哥哥方罚跪回来,走路一瘸一拐,小少年的脸皱成了一团。
他走着走着突然抬头,瞧见弟弟正缩成一团站在雪地里等自己,他立刻就挺直了身子,无事人一般走到面前来,笑道:“太子殿下,怎么哭丧着脸?”
那时他冻得嘴唇发乌,哭哭啼啼地道:“哥哥,我怕……”
他弯下腰拍了他毛茸茸的脑袋道:“胆小鬼,怕什么。”
而后又得意地道:“我们去骑马吧!我最近拜了个可厉害的师傅,那百步穿杨的绝技,简直就是天神下凡,师傅还夸我天赋异禀,非常人呢!来哥哥秀一手给你看,保准叫你惊地合不拢嘴!”
他射起箭来,果然比之前强了许多,虎虎生风。
他将自己的弓塞进他小小的手里道:“来,我教你!”
少年的声音渐渐远去,消散在风里。
李岏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追影,突然抬起头,双眸漆黑如墨,对着远处屋檐下的铁马射去。
不过片刻,四处檐下的铁马发出激烈的声响。
沉闷又响亮的声响,在沉闷的宫城里回荡。
铃声经久不息。
宫内行走的众人纷纷驻足,惊讶地抬头张望。
守在四处的守卫和暗卫大惊,再顾不得其他纷纷出动。
一时宫内纷扰,如一巨石激落入海,惊起滔天巨浪。
只是在紧张地搜寻中,谁也没发现这刺客的来源。
李岏收回手,下意识抬到面上,将要碰到脸颊上时又如针扎一般地缩回了手。
他想起昨夜之事,就如梦境一般。
不由一把关了窗转过头来道:“宋娘子回了随云殿?”
不等他话音落,却听顺意急匆匆地过来道:“太子殿下。”
“什么事?”
“方才随云殿有人来报,宋娘子生病了。”。
宋轻风躺在床上,裹紧了被子。
李岏到的时候,只瞧见黑黑的脑袋,缩在被子里。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甚至热风铺面。
他心中一惊。
想到在宫外的那场凶险的风寒,不由一步跨上前去,将她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才瞧见她闪烁着惊慌的眼睛,看着自己。
此刻她衣衫不整,头发披散着,顺着脖颈,隐约露出颈下的紫红印来,延伸到深处。
李岏心中一窒,想到昨夜自己所为,一时却生了愧意。
宋轻风重又裹紧了被子,双眸自他面上扫过,却不敢看他。
结结巴巴地道:“太……太子殿下。”
李岏伸手就摸上了她的额头,好在额有些许热,应该不算严重。
“太医呢?”
宋轻风忙道:“妾无事,只是有些头晕,自己熬点汤药吃吃就好,不必叫太医了。”
李岏冷着脸,皱了眉头道:“如何自己熬药?”
身旁全福不等吩咐,忙叫人去寻太医来。
“昨夜,孤下手有些重了……”
宋轻风见他低下头,长睫颤动,不由心中一跳,忙转了话题道:“听闻,听闻您的婚事遇到了波折?”
“嗯。”李岏道。
宋轻风道:“您别急,好事多磨,总能成的。”
李岏看着她,看她漆黑的双眸看着自己,一时心中如针扎一般,透不过气。
此刻她眼中看着的,到底是谁呢?
正如她昨夜口口声声叫着的,都是别人吧?
不过她而今缩在被子里,楚楚可怜地看着自己,能是能一直这般下去,她看着的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他嗓音微哑,开口道:“宋轻风。”
“嗯?”
“你,我只有你,以后也只有你,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宋轻风看着他如琥珀般的眸子定定地看了自己,彷佛有穿透力一般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不由转走了目光。
好在还未回答,却见乌梅战战兢兢地捧了药碗来。那碗内盛着红褐色的药,一股酸辣的味道弥漫开来。
宋轻风忙直起身子,道:“来,将药给我。”
李岏皱眉道:“这是什么药?”
乌梅吓得跪在一旁,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是奴婢熬的驱寒散……”
驱寒散是宫中常用的方剂,喝喝倒也无妨。
宋轻风捧着碗,方要仰头去喝,不想手下发软,药碗倾撒下来。
一碗褐色的药,正正撒在李岏的身上。
温热的药汁很快渗透了衣裳,好在药并不很烫。
屋内众人大惊。
全福忙抽出巾帕来擦,是半点于事无补。
李岏一动不动地坐着,眼见从胸口到下摆,淋淋漓漓撒了一身,竟都往下滴水。
宋轻风一把自床上下来,面露惊慌地道:“殿下……”
李岏看着她,摆手道:“无妨。”
他的随行常备各色衣裳用物,就地换了倒也不是难事。
宋轻风道:“外头风寒,妾,妾伺候您就在此处换身干净衣裳吧。”
李岏道:“你躺着吧。”
说着在全福的服侍下,便在屏风那头换衣裳。
宋轻风走上前去,便瞧见了腰带玉坠等物,摆在了衣裳的旁边。
她走上前去,一眼瞧见了玉牌,但是玉牌旁边,还摆着一只绣得歪歪扭扭的兰花荷包。
她心口一窒,这是她未曾绣完的半成品,不想却在他的怀里。
而这荷包旁边,却有一个布包着的小物件。
她不过好奇地掀开一角,便瞧见一只面人,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笑眯眯地露了出来。
宋轻风吓得手一抖,忙缩回了手,吓得心中砰砰乱跳。
她强迫自己转回目光,取过腰带来,要与李岏系腰带。
李岏见她过来,自己伸手接过,全福道:“宋娘子您且休息,奴婢来。”
宋轻风胡乱地点了点头。
又取过案上的玉佩,要与李岏系上,全福忙又接过道:“宋娘子,奴婢来。”
这宋娘子的内殿,殿下不知为何又不许叫旁人进来,只他一个跟了来服侍。
宋轻风在一旁帮忙,倒叫他愈发手忙脚乱。
而今人病着,他怎么敢叫她上手伺候。
忙忙乱乱中,李岏换好了衣裳,太医也便来了。
等号完了脉,抓了方,时辰不早,宋轻风忍不住肚子咕咕叫。
李岏看了她问道:“想吃什么?孤叫人去做。”
宋轻风看了他雪白冷肃的面容,紧抿的唇角,突然想到那夜的一碗面。
也便是那个时候,她觉得两人似乎有些夫妻的样子。
遂笑了笑道:“想吃面,带荷包蛋的面。”
李岏愣了愣,而后道:“好。”
说着他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道:“孤先去了。”
宋轻风看着他颀长消瘦的背影,慢慢走到门边。
雪光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不知为何,他的身影映着屋外的皑皑白雪,远处的红墙白瓦,如此幽深,竟叫她觉出萧索的味道。
眼见着人影渐渐远去,宋轻风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堵地难受,不由叫了一声道:“太子殿下。”
李岏站在门边,回了头,眉目隐在光影之下。
宋轻风嗫嚅了半日,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心中似乎有许多想说的话,却又似乎无言以对。
好一会只是道:“殿下,雪天路滑,您路上小心。”
李岏点了点头,却下意识伸手扶住了门框。
而后似乎低头咳嗽了一声,不过片刻又松了手。
缓缓而行,慢慢消失在庭院里。
眼瞧着跟随他的侍卫们一个个消失在随云殿,宋轻风捏了捏袖子里的玉牌,双手隐隐发颤。
她蹲到院子里,寻到被乌梅方才关在笼子里的小白。
将笼子打开,小白委屈地喵呜喵呜跑出来。
她摸了摸小白的脖颈道:“你还年轻,好好吃饭,乖乖长大。”
而后又瞧了瞧昂了首站在殿顶的嘎嘎,点了点头道:“在那里虽然冷了些,但好在谁也伤不了你。”
“唉,很快你们都会忘了我。”
她看了看,叹息了一声,重又打开了殿门……
李岏回到方华殿,却未往主殿去,而是径直去了西北角的小屋。
全福要跟着,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屋子并不大,屋内的人瞧见他进来,愣了好一会才发现他穿得衣裳黑底金线,腰间坠着盘龙纹玉佩。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扑通通跪了一地。
李岏看也未看,走了进去冷声道:“都出去。”
众人不敢多言,埋着头很快撤了干净。
屋子里东西齐全,林林种种许多样。
他站在里面,想起好像是很久以前,他的生辰那日,便瞧见她趴在这桌案上睡着了,炉子里咕咚咕咚地,是为他熬的羹汤,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李岏挽起袖子,熟练地从盆里舀了面粉来。
他小时候偷偷地给哥哥送东西,常常便摸到小厨房来。
只可惜里头剩的东西大多冷硬,他便偷偷学着那些人的模样,揉面做糕点,要给哥哥热乎乎的东西吃。
只是他那时个子太小,要搬个凳子来站着,便是随意的舀个水,都费好大的劲。
他小小的心里并不明白为何陛下会这般厌恶哥哥。
明明他们是亲兄弟。
只是他生为弟弟,却成了太子,锦衣玉食,整日里一群人围着,哥哥聪慧过人,却动辄得咎,人人避让。
他心下忐忑,心里总觉得是抢了属于哥哥的东西一般。
只是他年纪尚小,只能试着做些吃的,希望弥补,讨好他。
后来他去膳房的事却被人发现了,不光跟着他的人都被罚了一通,他也被陛下叫到跟前,狠狠地训斥了一通。
都说君子远庖厨,何况太子?
他记得陛下冷冷地道:“若是太子当腻了,不妨早些让出位置来。”
他自然不会让。
若他连太子都不是,他们兄弟,还有他的母亲,要如何在宫里活下去。
他从此再没进过膳房。
李岏洗净了手,看着锅中翻滚的面汤,乳白色的汤散出阵阵暖人心脾的香气。
他看了看,在那金灿灿的荷包蛋上,学着她的样子也做个可笑的笑脸。
而后自端了食盒。
方走到殿门口,脚步突然顿住。
余光里,不远处的雪堆里闪出一阵炫目的色彩。
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走上前去,瞧见雪地里露出斑斓的一角。
李岏感觉到膝盖如生了锈一般僵直,艰难地蹲下身来。
在冰冷的雪里轻轻一挖,便见几粒包裹着斑斓色彩的糖落在雪地里。
正是他从宫宴上,带回来给宋轻风的苏糖。
而今撒落在地,与融化的泥水混在一处。
哐当一声轻响,食盒滚落在地,里头的面撒落出来,荷包蛋上的笑脸,愈加歪斜。
李岏止不住跪倒在雪地里。
雪水顺着膝盖,刺骨地寒。
远远跟着的侍卫心中剧震,面面相觑也哗啦啦跪了一地。
高守膝行上前,颤着声音道:“太子殿下?”,欲将他扶起来。
李岏扬起头来,轻触碰了脸颊,触手冰凉。
他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低声道:“他们都走了。”
高守困惑地也抬头看了看,天色晴朗,宫墙的上方,一片寂静。
除了四处飞檐屋顶,什么也没有。
高守不由问道:“殿下您说谁?”
李岏低下头,仿若未闻。
他从雪地里捡起一粒糖来,慢慢剥开斑斓的纸皮,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糖。
糖入口中,先是苦涩,而后甜味才在口中慢慢地弥散开来。
他闭了闭眼睛,试图抓住这仅有的一丝甜。
这世上,没人不喜欢糖。
他便是太子,铁石心肠的人,也贪念这一点点滋味。
停了半日的雪复又下了起来。
不过片刻,转了鹅毛大雪。
天地之间悠扬而舞,不过片刻就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想起昨夜在湖边。
时隔多年他们第一次相见,他激动地心中剧颤。
哥哥二字,在喉边翻来覆去,却再叫不出口。
只是未曾想到,他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来此,是为了宋轻风。
原来他如此轻易地就放了手,眼睁睁看着自己将人抱走,是因为聪慧若斯,他最知道攻心为上。
他就是要让自己看清楚,她的心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只需要让她知道他来了,她便会想法设法地去寻他。
他根本不需要来抢。
李岏摸了摸怀里,里头空荡荡地什么也无。
想来他当真是自负地可笑。
他一早就从侍卫处知道她去了宫门,也猜到她在寻出宫的令牌。
他故意将玉牌拿出来,只是想要赌一场。
赌一场他知道自己必然会输的局。
第75章 第 75 章 与人跑了
他是个穷凶极恶的赌徒。
即便是真相都摆在面前, 他还是要赌。
即便是毫无胜算,却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只希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能为了自己留下来。
他自然是赌输了。
从始至终,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
不管在哪里,都是如此。
皇帝期望能有一个自己血脉的嫡子, 代替那身份不明的长子。
母亲不过是期望生下他, 能保住自己长子的性命。
而她,不过是把自己当作了别人。
便是方才的楚楚可怜, 都是装出来骗他的。
只是为了得到他的令牌,出宫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呵,心上人。
李岏站起身来, 扫见散落在地的食盒, 蛋上的笑脸歪斜,也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可笑。
他到底一抬脚,狠狠踢了过去。
砰地一声巨响,盒子四分五裂, 里头的面汤淋淋漓漓撒了一地。
众人从未见太子殿下发过这般大的火, 具都噤若寒蝉。
有侍卫从外面飞奔前来,正撞见此间场景,那盒子便滚落在脚边, 不由面色一白,扑地跪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 李岏闭了闭眼睛, 才哑声开口:“何事?”
那侍卫颤颤巍巍地回禀道:“回太子殿下,不好了,陛下那里出事了。”。
不想这令牌当真如此好用。
各宫门守卫瞧见, 无不迅速放了行,一路畅通无阻,宋轻风很快出了宫城。
她站在金水桥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巍峨宫城,墙高百尺,里头什么也瞧不见。
这宫城出来不易,进去更难。
只怕她以后也没机会进去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面人,这面人抿着嘴,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
宋轻风不由点了面人的额头低声道:“太子殿下,以后多笑笑吧,后会无期了。”
说来她在这京师里也算是生活过半年的人,对这街道坊间倒也是熟门熟路。
更何况镇北王府,在这京中更是鼎鼎大名。
她随意抓了个人打听,便打听到了府衙的下落。
长街落了雪,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往家赶去。
熙熙攘攘的上京街道,突然安静下来,天地苍茫一片,唯有雪落在屋檐上的簌簌声。
宋轻风踩着雪,甚至想要哼着歌。
顺着路人的指引,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路上积雪未消,又添新雪。
鞋子早已被雪水浸湿,连睫毛上都挂了雪粒子。
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如有火一般在熊熊燃烧,烧得她脸颊发烫,眼眶发热,连每一次呼吸,都似从肺部带着热气上涌,血腥之气充盈在口腔里。
就快了到了,就快到了吧?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远远却见镇北王府高大的门头在风雪里隐现。
她突然停了脚步,嘴里的歌也停了,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
而后发颤的指尖从荷包里掏了掏,才发现荷包里原来的彩糖遗落在了雪地里。
她顾不得,只掏出那只白色的糖球,小心翼翼地撕开纸包,颤颤地伸出舌头来舔了舔。
清香的甜味,一如既往。
味道是真的。
这一切不是梦!
宋轻风停下脚步,才觉得膝盖发软,差点跪进雪地里,却又硬撑着站起来,想要挪动脚步往前走。
眼瞧着那扇朱红大门紧闭,门口守卫一个也无,她要立刻上前去,敲开那道门。
若是她慢了一步,人走了怎么办?
若是这一切只是巧合,又怎么办?
若是,若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又要怎么办?
可越是着急,她的双腿越不听使唤,在厚厚的雪地里,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正急地快要哭出来时。
雪幕深处,却有一道人影,远远地行来。
那人穿着一身苍青色棉衣,却仍显得瘦削,发丝在风雪里飞舞。
明明穿着朴素,却亮的叫人移不开眼睛,这世间所有的颜色,在这一刻全都褪去。
只有他行动的袍角,在雪中愈发鲜明。
连在街头赶路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去看。
宋轻风感到心已不属于自己,甚至跳动得乱了节奏。
她站在原地,看着人影渐渐靠近,渐渐显出那个熟悉的眉眼,和嘴角的笑意。
宋轻风扑到他面前,他却是低下头道:“鞋子都湿了?”
说着无赖地摇了摇头,低下头伸手掸了掸她一身的落雪,而后弯下腰来,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宋轻风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手伸了出去,却突然悬在半空,不敢伸手碰他。
他笑了笑,低下头来用自己的脸蹭了她的手。
触手是温暖的,光洁的。
李岚挑了挑眉笑道:“放心,是活的。”
宋轻风看着他熟悉的笑脸,再无迟疑,一把扑到他的怀里,如孩童一般大哭起来:“……真的,真的是你。”
李岚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怎么变得这般爱哭了?”
宋轻风听到耳侧强劲有力的心跳,愈发哭得汹涌……
李岏匆匆行到勤政殿。
一屋子的太医,屋内药味血腥之气弥漫。
瞧见他来,众人慌忙都让开了位置。
便露出里头的御床来。
皇帝穿着白色里衣,便靠在床头,低着头面色痛苦,皇后守在一旁,正拿帕子在他额上擦拭。
瞧见他来,两人具都没有看过来,只有站在一旁的晋王低下头,率先开口道:“太子殿下,您来了。”
李岏嗯了一声,却见皇帝额角伤口颇深,皇后手中的帕子染了血,片刻便又换了一条。
来此的路上,他已听闻了。
说是今日他离开此处之后,晋王见父皇母后具都心绪低沉,遂提议三人去湖边赏雪,说是昨日见宝华殿外,今年的第一支腊梅开了。
皇后听闻,也拉着皇帝出门。
几人去了湖边,不想皇后娘娘的白猫雪团突然脱了手。
受惊之下在雪地里窜跑,皇帝不妨,就地摔了一跤。
偏巧那猫喵呜一声上了亭子,蹬得上头的金瓦跌了下来,正正砸在陛下的头上。
登时血流不止,伤了好大一块。
李岏一路行来,听侍从通禀,只觉得有些荒诞不经。
这种种巧合,未免有些可笑。
不光他觉得荒诞,便是皇后,晋王这两人,也一时面面相觑。
只是到底是皇后的猫犯下大错,便是心中有疑虑,她却是不能开口。
皇帝也冷着脸,不曾说话。
李岏见那伤口确实不轻,遂起身道:“白猫伤主,皇后娘娘准备如何处置?”
皇后颤巍巍坐在一旁,泫然欲泣,深宫寂寞,那是她养在身边十来年的猫。而今伤了陛下,便是就地处死也不为过。
晋王欲要开口,却被李岏抢先一步道:“天寒雪重,陛下近来身体本就不愈,你却还撺掇着往雪地里去,白猫不过是个畜生,你却是半点脑子也没有吗!”
晋王被训,一张脸通红反驳道:“还不是因为你!”
李岏冷笑道:“年岁不大,倒是学会了顶嘴。”
皇帝捂着额头不耐烦地道:“好了,朕累了,都出去吧。”
李岏不再看他,自顾转身而去。
站在檐下一时,并不见其他人出来,果然所谓的都出去,只是撵他一人出来罢了。
他冷着脸,行到湖边,站在原地,原是想查看今日之事,不想脑中飘着的,全是昨夜场景。
便是在此处,她跑了过去,连一眼都没施舍给自己。
而今,两人已经团圆在一处了吧。
冷雪落在脖颈很快融化,他心中发寒,如何也安定不下思绪。
不远处紫晨宫,隐在雪中。
这硕大的宫城里,竟是寻不到一处自己的家……
皇觉寺在京师往东二十里,也是京外最大的皇家寺院。
平日里香火鼎盛,京中权贵之家大多来此烧香。
几个月前,寺中收留了许多安西逃难至此的难民,云逍带着西山大营的人,将此地守得水泄不通,连带着来上香的人也进不来。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皇觉寺,倒是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这日晨时,一辆毫不显眼的马车驶来,到了庙门口,车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守卫忙去禀告了云将军,云逍不耐烦地从床上爬起来,远远见到驾车的人,忙命人打开了寺门。
马车停也未停,便直直地驶进了庙内。
车声很轻,并未打扰在此休憩的人。
顺着铺就的上山石路,马车便一路行往了后山。
后山森冷,积雪深厚,未曾融化,晨时迷雾环绕,一片肃杀萧瑟。
李岏自车上下来,发上只插了木钗,一身素白衣裳只垂到脚面。
他方落地,抬首看了守宁殿的廊柱。
原本漆金刷红的檐壁,已生了斑驳,露出低下深棕色的原木来。
殿里的寒意,便一丝一缕地慢慢飘出来。
李岏站在门口,看着匾额上“守宁殿”三字发呆,站了良久才抬步。
跨过门槛,他掀开衣摆便跪在了正中。
只见这殿中空空荡荡,不见神佛雕像。只在正中,立着一个不起眼的牌位。
李岏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这才抬起头来,喉结滚了几滚,半日才出声道:“母亲,儿子来看你了。”
看着殿中小小的牌位,他再没有话。
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下学回来,母亲会将他们两人拉过去,桌上已准备好了一桌子的点心。
她会拿着帕子,先是擦了哥哥额头的汗,而后那香软的帕子也会来擦他的。
她会带着淡淡的笑,与他们道:“快去吃吧,别凉了。”
他自小便被册立为太子,早早便分府,一个人住去了东宫。
可他还是日日往紫晨宫跑。
但他不敢一个人面对母亲。只是若只有他一个人去,哥哥未在,她便会冷着脸,瞪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他害怕母亲看着他一个人时,那双空洞又陌生的眼神。
但他不想离开紫晨宫,更不想一个人呆在空寂又硕大的东宫。
所以不管是刮风下雨,他总是要守在外面,等到哥哥回来,一起去紫晨宫里。
但是而今。
他到底一个人来了此处。
彷佛那小小的牌位上,生出母亲陌生又厌恶的眼神。
若是她知道临死时候,是自己冒充了哥哥,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吧。
不过如今哥哥回来了,您看见了吗?开心吗?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青砖,低声道:“母亲,钦天监说我生来是孤星天煞,他们都认为这是天生九五之象,乃是上上之兆。可谁又想过,我也是一个人呢。”
他双目血红,却又缄默不语,只藏在袖子里的手隐隐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声后传来脚步声。
不等反应,却见一身素白衣裳的男子,跨进殿来。
随后身子一矮,也在身旁跪了下来。
李岏刷地转头,便见到与自己几分相似的面容,抬首看着上方的牌位。
他皱眉道:“你为何来此?”
李岚并不看他,只是兀自整理衣衫道:“来祭拜母亲。”
李岏眼尾血红,剧烈颤抖的手再藏不住,咬牙道:“既然你自己选了这条路,就不应该再回来了!”
李岚并不看他,脸上也不见了笑意,隐约瞧见眼眶泛了红,只是道:“我与母亲磕完头就走。”
说着跪在地上砰砰地磕了头,等抬起头来,已见额头上青色紫痕,混着地上的灰尘。
他跪在下方,静默了好一会,而后起身道:“我们走了。”
我们。
李岏也起身,便一眼见到了殿外。
殿外的苍苍青松下,站着个穿着一身粉白袄服的少女。
此刻正低着头,将雪地里的松果用脚挖出来,而后跳跃着踢来踢去。
一根绿色丝带扎着高发髻,发尾便在她的跳跃中晃荡。
阳光照着雪色,映着她白皙的脸颊,分明就是天真明媚的少女模样。
他心口剧痛,弯下腰来。
他知道宋轻风在门口等人。
只是此刻她等着的人,并不是自己。
果然瞧见李岚从门内出来,她扔了松果,笑着跑上前来道:“兰哥哥。”
李岚上前拉了她的手道:“我们走吧。”
宋轻风方要答应,却听殿门又响。
门口站着个一身素色的男子,形容消瘦,面色苍白,眼下一点小红痣,鲜红欲滴。
此刻发丝披散在肩头,眸子里如藏着七尺冰寒。
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扫过。
宋轻风面色一白,下意识紧紧地抓了兰哥哥的手臂。
李岏又自她慌张失血的面上一扫而过,而后转走了目光,冷着脸径自走下台阶。
他冷着脸,便是穿着素衣也一身矜贵,从她身旁擦过时,却再未看她一眼。
眼见着他要消失在前头的竹林里,宋轻风忍不住叫道:“太子殿下。”
他脚步一顿,却未回过头。
宋轻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道:“太子殿下,对不起。”
李岏并没有转头,只是道:“你不过是孤的侍妾,与人跑了便跑了吧。”
他说完便抬步走了。
一路上未曾回头,只怕是自己一回头,就要忍不住将人抓住。
他一路不停,脚底生风一般行到一僻静处,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身后高守还未站定。
却只听“刷”地一声,李岏已一把抽了他腰侧的剑来。
还未反应过来,却见一道刺目的银光闪过。
而后鲜红的血滴落在雪地里,瞬间绽开,如雪中血色花朵,触目惊心。
高守震惊地顺着血色转过去,便见殿下白皙的面容上,一道伤口赫然在侧。
殿下……殿下竟将眼下的红痣生生切去了!
李岏面色依旧冷凝,彷佛方才切去的,不是自己的血肉一般。
这痣是十多年前,自己亲手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