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篇】(2 / 2)

李岏面上转了温和,嗯了一声,见手上都捧了东西,不经意地问道:“拿的什么?”

乌梅回道:“宋娘娘让奴婢去尚衣局,嘱咐按她要的样式做新衣裳,奴婢们手脚快,画了个样子来与娘娘过目。”

又绿道:“娘娘说想吃昨日宴上的桃花蜜饯,叫奴婢去盯着先做出来,热乎乎的才好吃。”

李岏不过随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嗯了一声便越过两人。

方行了两步,却浑身一僵顿住了脚。

他忍住袖中剧烈发颤的双手,问旁边人道:“娘娘醒了?”

哪知站在一旁的侍卫奇怪地看了一眼,而后回道:“回陛下,娘娘不是去了方华殿吗?”

李岏面色发白,冒雪飞奔进殿内,触目所见,殿内空空荡荡。

她住在这一年多,屋内的一桌一椅连位置都未挪动过。

原来她从未想过要在此长住。

李岏感到冰水兜头浇下,一阵阵冰寒,刺得他阵阵战栗,几日的欢愉而今全都化成利刃,刀刀刺骨。

她何止未曾想过长住,她答应要嫁给他,不过是骗他的。

只是为了找机会逃出宫去。

而今宫人全都知道她要成为新后,又有谁敢拦住她的去路……

果然有了身份,出宫城的路畅通的超乎想象。

宋轻风回望巍峨宫城,粉墙金瓦,和当日来时一般。她想起曾在白楚楚的桌案上瞧过这样一幅画,画中的宫城正如眼前一般。

而白楚楚便在无事的时候,常常看着画发呆。

她好奇询问,白楚楚便指着画与她笑道:“这是他的家。”

“那你为何不去找他?”

白楚楚笑道:“我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后来她瞧见她将画撕了粉碎:“他死了,我却不能与他报仇。”

“为什么?”

“哎,这些家国大事,说来复杂了……”她笑着大口喝了一口酒。

是啊,说来复杂了……

李岏摇摇晃晃地转身出来,众人看到他的脸色如死灰一般,皆心下大惊。

“备马!”

高守领命忙牵了马来,他不待马站稳,便一个翻身,双腿狠力一夹,马儿如箭一般飞驰而出。

马疾驰,一路从宫禁出了京师。

风雪大盛,雪花不过片刻就糊住了他一头一脸,将他整个人包成了雪人一般。

冰雪冻住了头脑,他看不清前路,只感到眼前白茫茫一片,浑身早就麻木失了知觉。

只能无意识地一声声驱使着马向前,再向前。

就快要追到了。

可是四野茫茫,她成心要躲着他,他又要去哪里追她?

却在这时,听到高守的声音遥远又模糊地传来:“陛下,右面!”

李岏猝然转头,瞧见极远处一个人影,正往远处飞奔。

他冰冻的心生了丝活气,感到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狠命一抽,马儿爆发出最后一丝神勇,往右狂奔而去。

近了,近了!

前方的人显然听到身后声响,似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即便隔着漫天风雪,这个眼神从风雪里飘过来,落在他的身上,叫李岏眼眶发热。

是宋轻风!是她!

他发了疯一般抽打着马腹,马发出长嘶,喘着粗气,与他自己的混合在一起。

两人的距离越发地逼近,他这才瞧清对面的一匹马上是两个人,那两人共乘了一骑。

而宋轻风缩在对方的怀里,只有一只小小的脑袋,从身后人的肩头处露了出来,一双黑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便又消失不见了。

李岏目眦欲裂,血红的双眼在风雪里格外的瘆人。

对面的马乘了两人,速度自然也比他慢了许多。

李岏死死盯着对方的后背,飞马上前,谁知突然马身剧烈一顿,一声长嘶后蹄扬起,巨大的惯性将他甩了出去。

跌落中他只来得及抽出腰间长剑,眼疾手快在落地前插入雪地,才生生止住了滚落的速度,纵然如此,他还是摔得一头一脸的雪,混着雪地下的污泥滚在身上,肋骨处随之传来剧痛。

李岏忍着剧痛,狼狈地自雪里抬头,却见前面两人越行越快,就要消失在眼前。

他咬牙想要再爬上马,可马已被绊倒,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显然也伤得不清。

侍卫们也早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天地一片寂静。

李岏再忍不住,狠狠抓着满地的积雪,对着远去的背影大喊,“宋轻风!宋轻风!你回来!回来!朕命令你回来!”

身影未有半刻停顿,他大叫着,转了哀求:“回来……求你,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声音淹没在风雪里。

那颗黑黑的脑袋却再没有冒出来,连最后的告别都不愿给他。

对面的人一甩马鞭,两人一骑竟直直地消失在视野里。

天地一片洁白,很快就掩住了行过的痕迹。

李岏跌坐在地,眼睛酸涩地再看不见身边的一切,只余脸上雪水融化,顺着脸颊滚落到衣领里。

他徒然地张开手心,里头躺着几粒色彩斑斓的糖。

“求你,”他喃喃地道,“不要抛下我。”

突然一阵风起,有东西从他们消失的方向飘来,飘飘荡荡落在他的眼前。

他冻得麻木的手伸出,落在指尖的,是一根绿色的发带……

“嗖!”

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几声锐响。

“中了吗?”

“风儿姐姐出手,哪有失手的道理。”说着话音落,对面几个骑马的悍匪,手中钢刀落地,自马背上滚落下来。

宋轻风收了手中小弩,与小云道:“回去吧,今夜就在这里过夜,估计还会有人来。”

自打北戎的四皇子得了镇国玉玺,登上了北戎皇帝的宝座,北戎的内乱便再未停住过。

据说这位四皇子有勇无谋,而他几位哥哥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因为一块玉玺,叫他得了宝座,众人自然不能臣服。

只是天色渐冷,总是有耐不住苦寒的北戎人来边境骚扰。

两人骑着小马,一路往林深处走……

“主上,在那处。”

马上的人转过头,盯着远处发呆。

高守道:“属下已派人查问过了,那位传说中的女神箭手,最近便在这处出现过。”

他还未说完,却见李岏已拍马飞奔而走。

高守忙带着人追上。

近年,边境出了位女神箭手,据说出箭百发百中,有北戎侵扰的地方,便有她的身影。甚至有传言说,这是消失了多年的白马战神回来了。

听闻消息,李岏不远万里来了此处。

果然在众多侍卫的搜寻下,李岏很快看见那个女子。

她骑着一匹白色的小马,自远处慢悠悠地走来,长发束在中央,发尾在晚风中飞扬。

七年不见,她早已褪去了稚气,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皮肤有些发黑,面上透出红。

李岏握着缰绳的手死死地握紧,眼睛眨也不敢眨,生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这么多年,他不敢来寻她。

那一夜,她头也不回地跟着李岚走了,他们只怕早结婚生子。

直到今年,他遇见了李岚。

或者说,李岚主动来寻了他。

他才知道,自打两人离开京师后,宋轻风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这么多年,连李岚也不知她在何处。

李岏看着人越走越近,却在离他还有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显然宋轻风也发现了他。

她一时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眼睛,怎么也想不到,他本该高坐宫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是此刻,马上的他已是成年,一如既往地高贵,即便是穿着普通的衣裳,也难以掩盖通身的气度。

她双眼发花,用力揉了揉,对面的人居然还在,不是做梦。

宋轻风按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停在了原地。

李岏打马上前来,两人都瞧见了对方的模样。

宋轻风想起很多年前,那粒落在屋檐下的血,他背部的伤好似还在眼前。

多年不见,似乎都变了,又似乎没变。

以至于宋轻风自然地问出:“你伤好了吗?”

李岏自然地点头道:“好了。”

宋轻风也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脚尖,踢了踢脚蹬,两人一时无话。

“再见。”李岏道。

耳边传来马蹄声,她惊讶地抬头,却见他已当先拍马走了。

宋轻风看着他消失在远处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次重逢短暂地叫她心惊,原来只是恰巧遇见吗?

一旁的小云道:“风儿姐姐,我们回去吧。”

宋轻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也翻身上马,马鞭甩起,却到底忍不住回头,瞧见远处烟尘四起,人已成了一粒小黑点。

她摇了摇头,他们分别已是七年,而他们曾相处的时间,却不足两年,所有的过去早就烟消云散,他淡忘了她也好。

何况而今他身份不同,出现在此已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而今走了好,别再到这里来了。

宋轻风回了营地,与众人商议明日之事。

不知不觉又过了几日。

这日众人人追着游寇走到边境荒郊野外,天色已晚便在当地安了营,半夜宋轻风从睡梦中惊醒,感受到脚底的震颤。

她心中一惊,翻身而起,轻声叫醒了众人。

众人寻着声响摸黑过去,却见远处外火光冲天,一支不知何处来的北戎散兵,正被一群村民围住了。

她与几人打好暗号,设了埋伏。

不过几个冷箭发出,北戎人已是惊慌失措,好些人滚落下马。

正要换个地方,哪知突然不知从哪里哭着跑出两个睡眼懵懂,三四岁的孩子,正冲向北戎人。

宋轻风顾不得多想,冲上前去,一把将两个孩子抱进了怀里。

她躲在暗处射箭,本极是优势,而今突然暴露出来,离北戎人极近,乃是大忌。

等北戎人反应过来,一把举起刀来向自己砍来。

可宋轻风自己手里抱着两个孩童,若是松开手去挡,孩子必会暴露在敌人的刀前。

电光火石间,她知道自己此次凶多吉少,只能尽力弯下腰来,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脑海中飞快地道:“对不起啊,再也见不到了。”

若是早知今日,前日相遇,她便该与他多说几句话。

刀剑入肉的声音响起,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出现。

宋轻风睁开眼,却见一道颀长瘦削的白色身影站在身前,将自己完全地笼罩在了身后。

黑暗里李岏转过头来艰难地开口道:“还好我来得及时。”随着他的话语,有血自他的唇边溢出。

而身旁人惊恐的声音此起彼伏:“主上!”刀剑拼杀愈发激烈。

是高守带着人到了。

宋轻风目眦欲裂,松开了孩子一把抱住了李岏。

这才发现他的胸口,插着那柄本该在自己身上的刀!

鲜血正自那伤口处汩汩而出。

宋轻风拼命用手去按,却怎么也按不住,而李岏的脸上已血色尽失,苍白羸弱,她惊恐地大哭起来:“不要死,你不要死。”

李岏却艰难地抬起手来,擦了擦她的眼泪。

他指着远处的身影道:“现在你们自由了,想怎么在一起就怎么在一起。”

宋轻风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李岚砍下敌手的头颅,此刻正向他们走来。

宋轻风收回目光,紧紧抱住李岏,突然想起什么来似地道:“别怕别怕,我这里有药,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着就慌乱地自怀里掏药,哪知紧张中,从怀中掏落了一堆零零散散的物什,只是没有药。

她便拨那堆杂物边哭道:“明明还有的,我记得还有的。”

“别找了,没用的。”

李岏却自她掏出的一堆杂物里取出一个白色的面人来。

没想到这么多年,这枚面人早就干裂变形,只是面人的嘴角,还紧紧抿着,挂着不情愿的神情。

他看着这个与李岚八分相似的面人,一向冷漠的面容松动,似乎露出委屈的神情来:“宋轻风,我不是谁的替身,我只是嫉妒他,比我先遇到你。”

宋轻风找药的手停下来,复又抱住他道:“不,你从来不是谁的替身。”

说完却见李岏双目紧闭,额上冷汗汩汩而下。

她抱着他,心头充满了恐惧。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死在自己前面,她在边境这几年,知道他在京师做皇帝,必是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便足够了。

可没想到,他哪里有一个皇帝的身型,浑身瘦得只有骨头,而今又要为了自己死在这里。

若是可以重来,几日前重逢,她该抱一抱他,与他说一说这些年她的所经所历。

听他说一说,这些年他过得怎么样。

只是而今这一切都似乎都晚了。

李岚已飞奔到近前,将人从她手里抱走了,宋轻风感到空荡荡的怀里,举目四顾,一片冰寒。

好在在李岚的一番精心调养下,李岏的伤势慢慢恢复过来。

这日宋轻风煮了满满一锅粥去看他。

却见他靠坐在床头,微眯着眼睛看着她进来。

他拍了拍床边,宋轻风端着饭盒坐在一旁。李岏却一把抓过她来,重重地吻落在她的唇上。

“殿下!”

李岏松开一瞬,轻声道:“叫我的名字。”

“玩,玩完?”宋轻风不确定地道。

在她窒息前,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我记得几日前你说,只要我活下来,便要嫁给我。”

“这次,是不是又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烟花][玫瑰][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