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我是玥玥!
小赵刚把董事长夫人季小琳, 也即裴聿妈送下楼。说到医护,自家医院哪用得着夫人多一句话,自然都小心伺候着。
转眼就见江氏大少爷来了, 似乎身体有所好转, 居然双手扒拉着单人特护病房内外分隔的玻璃,脸紧贴着、像要把头钻进去那样。
与权哥点点头, 小赵停在池玥三步外:“小玥少爷,您来……”
“赵哥,你最好快点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赵正要告诉他, 自己听说的车祸过程。
池玥倏地转过头,平时一双灵动眼睛变得凶狠血红:“你怎么能让你家主子变成这样!”
小赵吓了一跳,又纠结着想说自己是个跑腿的也即生活助理, 而不是安保。
池玥环视病房,指着里面的医护:
“你看,这医院, 整个南方资产最雄厚的医疗集团,都是你家的。他活蹦乱跳, 都能开个证明说他死了。”
小赵:这离谱了, 虽然我不是医生, 也知死亡证明是法律文件。
高医生劝着自家少爷:“裴公子是伤了, 但也没生命危险,昨天他还强撑着来看了你。”
小赵也帮着劝说, 毕竟主子肯定不想对方难受:“是, 严格来说,也没伤得太重,就肋骨骨折……”
“你跟我说, 他、不、严、重!”
池玥不知是否只听见“生命危险还撑着来看你”还是什么,可他自己 5 年前就是车祸后渐渐变成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职场生存第一要素:顺从。上位者笑,你笑;上位者悲,你不泣至少也得闭嘴。
于是高医生和小赵不约而同闭上了说明情况的嘴。
久病成医,池玥当然知道玻璃里那些仪器是什么,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很快,呼吸次数也很快,血氧又低。
说明现在需要心和肺拼了老命来工作,才能刚刚好让他活着!
你再看看他在吸氧,你再看看从白色被单下伸出来的几条管子,另一端一定固定在他重伤后的身体。
知道遭受了车祸会有多疼痛吗?别人或许不知道,他知道。
即便是假的、或者是假的、宁愿是假的……
他池玥败了。
再爱或再不爱,他不要以后的生命里,没有这个人的痕迹。
哪怕是成为那个幻影——
“裴聿,我是……玥玥。”
愿成为那个人,或者坚信自己就是那人。
他是池玥,也是玥玥,不重要。
只要裴聿与他一起,好好活着。
高医生看他情况不好,忙劝他回病房休息。
沾着滴到手心的泪,他在玻璃上围着裴聿的脸,画了个心形。
池玥回到房后昏昏沉沉,睡过又醒。
梦里,只不知谁一直在耳边说:
“怎么他不来看我?”
“他明明害死你妈,又把你害得这么惨。你还想着他?你怎么对得起你妈!”
“我不见!……想想,也不行吗?”
“来世,不见……不散……”
这人是谁,天真!
人怎么可能有来世,又不是玄幻小说。
第二天池玥又到裴聿房内探视,看到他依然未脱离重症监护状态。
但据小赵转述,主治的胸外科主任估计。明天能让人进去探视。
这消息可让江氏几人感激不尽,因为大少爷回到病房,又愿意吃饭了。
*
小赵也松一口气。
昨晚他进去探视时,跟主子说池玥来看过他,进不来。
裴聿轻轻点了点头。
他暂时也没办法,一个字都不想说,也几乎说不出话。
伤得虽然不轻,但幸好也不至于要命。
ICU里的仪器虽然很多,但专业人士都懂,分为生命监测系统和生命支持系统。
非专业人士最容易被患者身上的那些管子、还有心电监测仪的滴滴声吓到。但其实专业人士知道这只是一种治疗和监测手段。
吸氧面罩只是辅助,让他能相对轻松地完成气体交换。
而真正说到威胁生命,还没当时池玥因游艇火灾而急需使用呼吸机严重。那是生命支持手段,再不支持可能短时间就会要命。
没危及生命,也不纯是幸运二字。
上一世,他经历过家族破产,逃亡蛰伏。最落魄时甚至在隐身于国外贫民区,与小偷强盗为邻——他何尝不是亡命之徒?
当然知道保持身体强健的重要性。
故而今生从 23 岁起一直有练习格斗术。看起来高瘦,但脱衣还真有肌肉和力量。
……当时,裴聿被一台车急速擦身而过,也不知凭着本能翻了几个跟斗,但最后一下,感到侧身还是狠狠撞到了什么东西,停住。
他回过神,只见有个人蹲在身边不停解释:“没想到您突然冲出来。”
这小路正是裴氏集团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出口,多数是员工。这人结结巴巴,又不敢说自己是什么职务。
附近的保安也往这边赶。
他手撑地、慢慢盘腿坐起。
“我赶时间,横穿马路,应该、是我全、责。”一说话就感到胸腔隐约作疼,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硌了一下……池玥!
一撑地站了起来,全身一震一个踉跄,像被大锤狠锤了似的。
直到这时,体感才苏醒过来,左胸处传来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凉气。
他拼着力气,对周围慌乱的人群重复道:“我赶、时间。”
是他的错,他不该考虑离开池玥。
他应该一直守护池玥,即使对方不回应他的感情。
他不让池玥也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高奢住院部那边人不多,但所有医护都从未见过太子爷这副灰头土脸、还浑身是血的模样。
呼吸越来越困难,胸腔像被巨大铁钳越夹越紧,视野越来越窄,头脑也越来越难以维持清晰……
江氏几人也不太敢拦住已应激而使用蛮力赶人的他。
终于握上池玥的手。
而对方也发着低烧而神智不清。
根本不知道裴聿已支持不住而跪下、说的“……玥,对不起,可还是忍不住……”
时光无论循环多少次,爱你是我心甘情愿的宿命。
*
医护推来平车,终于把处于休克状态的裴聿送到治疗室。
探查伤势,许是重重地撞到什么硬物,左肋四根肋骨骨折,其中第5、6肋多发性骨折并伴有严重的肺挫伤与血气胸。幸好除此之外主要是肘、臂、膝的擦挫伤。
当晚七点离开手术室,进了ICU。
直到池玥第二天中午,第一次隔玻璃看他。那时他还处于麻醉和镇痛作用下,除了无法清醒,还没多痛苦。
但术后24小时药效过去,真正的折磨才开始。
作为医生,裴聿理智清楚深呼吸和咳嗽,是防止肺不张和感染的手段。可每次呼吸,都像被狼牙棒锤一棒,又锐又闷的疼痛。
深知浅快呼吸很耗身体,但不浅就痛、不快就缺氧;就更别说要每隔两小时要坐起、大力咳嗽,简直是要了老命。
几名护士为他翻身右侧卧时,痛得那个酸爽。
生理性地眼泪横流、气若游丝时,裴聿只觉得逊到家了——
毕竟一个男人,要是做了什么英勇无畏的事,躺平一阵子还理直气壮些。
但没看路、被车撞到,据后来小赵转述交警的结论,的确是他承担主要责任。
特别是爱人生病不能关怀爱人,还让池玥不停上来看他;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闭眼装死已是目前最优雅的姿势。
小赵每每进ICU来探望时,都告诉他,江少爷已基本康复,内科的主任都说他可以出院。
但池玥便让把自己转到康复科,屈居有两间独立病房的楼层——噢,这儿全自费的,完全不会进入本国的医保系统,所以他爱住什么类型的病房、爱住到猴年马月,欢迎光临。
并且已让人通知裴氏的董事长夫人,把旁边的病房留给您家大公子。
裴聿暗自呵呵:江氏大少爷但凡提出,以母亲的性子,没把他送到池玥床上就很好了。
两人同时入院的第四天,当主治的胸外主任确认过他可以转出 ICU 时——
裴聿用手连比带划:可能我还挺严重。
主任怀着喜悦和鼓舞,狠狠戳破了他的幻想,再三保证:大公子你恢复得很好,放心!
他才刚刚被送至病房,再次经历过坐起、咳嗽,深呼吸……即使吃过止痛药也痛得死活参半,才终于结束。
可护工还没来得及给他擦身换衣,便听见套间外间响起几人说话声。
他的邻居大喇喇过来窜门了。
还好套间内的帘子是拉上的,裴聿眼一闭,直接从虚弱不堪直达死得不能再死。
护工还说要帮他换衣服,不要,现在他脱件衣服都痛得像剥层皮,真换完衣服他就连喘气都没力。
那不正好?不,装死虽然耗能量,但节奏是自己控制;真的半死不活那就更没脸。
指望护士或护工阻止池玥进房?
呵呵,自从猜出他母亲的态度,他已不抱希望,只有他进不了池玥的家,没有江氏大少爷去不了的地方。
他已经听见有人打开了内间门,有几人靠近时,尽量放轻脚步。
看见他正安然入睡——
选项A,池玥看了两眼,然后赶紧离开。
选项B,池玥握握他的手心,然后赶紧离开。
选项C,池玥从护工手里接过湿巾给他擦了把脸,然后赶紧离开。
选项D,池玥亲他一下,然后赶紧离开。
小赵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小玥少爷,我家主子还在睡觉,您看一眼就回房休息吧。”
裴聿:小赵懂我,不枉我平时待他不薄。
池玥选E——
“所有人,出门口候着。”然后一把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白色被单。
裴聿:……
我只是装死,不是真死。能给留点隐私吗?
第52章 第 52 章 升官发财死老公?……
天真!以为被子下面没有衣服吗?
还没庆幸完, 病号服的绑带被拉开,然后胸膛一阵凉风吹过——
裴聿没感到池玥下一步举动。
脑海里却在翻滚:
他下一步该不会照伤口一掌拍下来,试试我不会骗他?毕竟当时与他开过玩笑可以开证明说自己瞎了。不要啊真拍下去我就要真死。他想干嘛?想干嘛好歹干一干, 别让我干等着。请给点有声音反应, 不然装死的我就要睁开眼睛看了。
——若现在他还须使用心电监护,说不定数值直接飙升至180, 连医护都要冲过来查看的那种。
还好现在没这东西。
所以池玥似乎没看出他很紧张。
现在不是欣赏健硕胸肌和凌厉腹肌的时候。
看着对方左侧身处,从紫红到青黄一大片淤血,肿得肌肉线条都不明显,还点缀着几小块防水纱布。看着就肉疼。
是红红紫紫花花绿绿的地方更痛, 还是做手术的切口更痛?他不敢伸手触碰,只是观察一会,轻轻合上病号服的两襟、像给礼物盒扎蝴蝶结那样绑上病号服带子。
又呆呆地凝视着床上患者紧紧闭着的双目。
——裴聿的眼睛闭得有多紧?据小赵观察, 能夹死蚊子。
可池玥丝毫不觉得不对,手指轻轻爱抚过裴聿的眉心:“他一定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小赵:您要不要留意一下我家主子上翘的嘴角?
池玥爱抚过裴聿的脸:“得多痛苦才能疼到笑。”
小赵:……
池玥突地质问:“小赵,刚才护士姐姐说他醒过来, 怎么突然又昏迷了?”
小赵前两天就知道主子觉得没脸,不想面对池玥, 一定又在装死:“我猜那个极有可能他听说您要来看他, 一下子激动就晕了过去。”
池玥:“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小赵:“不不不, 主子绝对是太爱您。哦, 有可能是伤势复发。”
池玥又说:“早上我问过医生,明明他都没有生命危险, 对吧老高。”
高医生:“是, 据说裴公子已无大碍,只需一段时间静养。”
池玥问:“那他好端端的怎么又晕?”
小赵:“有可能是他太想您……”
池玥无情打断:“想我?你还不如说他怕我当面嘲笑他,才吓晕的?”
小赵:是的, 您几乎猜对了。
这时候主子该见好就收了,装一装刚刚被吵醒什么的也好叭?可主子还没有一点要自动自觉醒来的迹象。
他只好继续捏:“怎么可能呢,他深知您人美心善,绝不会笑话他。只是有可能是伤太疼了疼晕的,早上伤处太疼吃不下早饭饿晕,他担心伤势预后不好自己把自己吓晕……”
池玥:“人美心善也可以偶尔黑化,这不是重点。老高,你觉得裴公子是怎么回事?”
高医生面无表情一条条反驳:“少爷,我承认骨折患者的确会剧痛,但医生会在止痛方式上严格把握,不会让患者‘痛晕’;第二,他正通过静脉补充足量的葡萄糖和电解质,不存在什么‘饿晕’;第三,您相信以裴公子的性子,会把自己吓晕?”
几乎拆了台,毕竟他工资是江氏发的,自家少爷的利益是最高准则。
小赵满头大汗:我实在捏不下去,不如主子你起来解释一下叭?
裴聿也演不下去,正要上演缓缓醒来。
却听见池玥说:“所以还是说明他伤得太重?才突然又晕了?”
高医生:我也没搞懂您是怎么得出这结论。
“您要不要看看裴公子的眼睛?向您科普一下,闭眼时眼动通常是大脑在思考时的典型特征。”
裴聿暗骂自己,道理谁都懂,生理反应控制不住。正准备上演悠悠醒来。
池玥:“是因为他伤得太重,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能用眼珠子来求救?赶紧叫医生来!”
高医生:……
裴聿正准备上演紧急醒来。
又听见池玥说:“那破医生为了应付我,竟说裴聿好了?我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
裴聿便不敢再动。小赵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高医生启发:“少爷,假如老高我因为不知什么原因,装得不醒人事?”
几乎要拆穿了,少爷你懂了没?
池:“我不理解但尊重。”
职场生存能力MAX的高医生,既不能骗老板,也不能真不顾老板法定夫夫的死活:
“少爷,有时善意伴着谎言。”
池玥才不管别人的死活:“所以你又不是他,怎能乱说他在装呢?他总不会真的怕我嘲笑他就装死吧。几岁了还幼稚么?”
另一位主子被公开处刑,小赵老高想笑不敢笑。
池玥再次扯开他衣服绑带和衣襟,仔细观察:“你说,他是装的?看看这伤,像是假的吗?”
手就想按下去试试。
“危险,不要!”
小赵和高医生连忙扑过来——昏迷是假的,伤是真的啊。
甚至裴聿抬手挡住:真要杀夫?
说时迟那时快,池玥抓住裴聿的手腕:“这是?”
冷汗直冒的小赵:“您看起来不可思议,但这就是人类的本能直觉自我保护下意识反应。”
池玥:哦……
高、赵、裴:他信了!
再次帮他好好合上衣襟,池玥吸了吸鼻子,语调幽幽:“刚才那瞬间,我竟以为他清醒了。”
小赵大声向闭着眼睛的主子报信:“小玥少爷您别哭啊,我家主子说不定还有救的。”
而高医生略不满地瞪了小赵一眼。各为其主,知道我家少爷这几天有多难过。
话说再欺骗这纯洁心善小可爱,良心被反复按在地上摩擦,裴聿正准备不太刺激他地上演悠悠醒来。
池玥再次爱抚床上“弥留之际”患者的侧脸:“裴聿,你知道吗,那天你跟我说要去德国……”
语调有点像给人送终。
裴聿:也可以再听听。
小赵老高有眼色的,这时不出去更待何时,这位大少爷要是发现对方假死,说不定把医院拆了。遂马上关门离开、不管裴聿死活。
池玥:“……去就去嘛,我绝不会想你,我就去找我男朋友。”
裴聿:你男朋友也是我。
“怎么这都没把你气活过来?……也是,你像天边的风,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比你厉害还比你帅的?没有。其实那个所谓的大学生男友也是捏的,我没有别人。”
他突然的坦诚,让裴聿惭愧至极。
“也没想到,我撒的谎会报应到你身上。”
裴聿更加惭愧。若说报应或天谴,谴的该是他竟想远离池玥。
正想睁开眼睛。
池:“在你生命垂危那一刻,我难受得不行。”
裴:我生命垂危是谁说的?进手术室不一定是重症啊。
池玥又恨恨地说:“若不是见你快死,我怎么会服输。反正算下来你比我大,要是每人都能活到一百岁,也是你先挂掉。”
裴:这攀比了个啥?
池:“更有可能我到不了一百岁。不过死都死了还担心个啥?”
裴聿突然想把他抱在怀里,只可惜生理状态带来难题,让他犹豫技术上如何实现。
池玥:“那一刻我悟了,我不想失去你。我爱你,并且无法接受生命里以后没有你。我管你爱不爱我。”
裴聿感动得眼睛都睁开了。
池玥45度忧郁仰起头,不让眼泪滑落,自然也没看见他睁眼。
“对。即使你爱的人不是我,把我当替身。因为一想到以后生命里没有你,感觉当当替身好像也还行。”
裴聿微张嘴巴,本来想诉说,但肺挫伤使得他每说一个字词都要攒很久力气,没办法一下子清晰发声。
“后来他们每个人都跟我说,你伤得虽然重但没生命危险。他们一定是骗我,毕竟事情都往乐观了说。”
“若你不是重伤,我那天像死了老公那么恐惧与悲伤,就是场笑话了。”
裴:?!
池:“虽然我会撒谎,但我也恨别人的欺骗。我宁愿他们告诉我真相,让我好计算还有多少时光能与你共同度过。”
裴聿眼睛嘴巴迅速闭上,闭得紧紧,死得更透些。
竖着耳朵听了很久,久到他都怀疑池玥会不会已离开房间。
这会儿,一丝清新的柑橘香草气息穿透消毒水味道,从他未受伤的右边,慢慢爬上病床。
池玥艰难扯着床栏和床头爬上床,同时小心翼翼不撞伤裴聿,终于把自己弄得平躺在裴聿身边。
又握上对方的手。比平时体温要低一些的手——
“裴聿,你死了,我和你一起死。”
裴聿:我还能救一下,你也别死。宝贝少刷点短剧,生活没那么戏剧。
我们其实可以一起好好活着。
听着身边爱人均匀缓慢的呼吸声,似乎左胸伤处也没那么疼痛。
过了好一会儿。
门外响起敲门声,和甜美轻快的女声:“裴公子,我要进来了哟!”
听着像是护士小姐姐。
池玥抬起头时,裴聿刚好也缓缓睁开眼睛,给了他浅浅一笑,像睡醒一觉天真无邪啥都不知道。
“你没死?!”
敲门过后半分钟门便打开。
护士和另外几颗探进来的脑袋惊讶地发现,病床上的患者快被愤怒狞笑的探访者捏成齑粉——
“死了老公?亲手掐死的算不算?”
第53章 第 53 章 睡在他身边
“哼, 这么大个人了,好死不死居然装死!既然你还能撑一段时间,我等下有事回公司, 回头再来看你。要真死了我就鞭尸, 给你弄活过来。”
可裴聿昏睡到傍晚,睁开眼时希望还是落了空。小口吞咽全流质的营养剂, 他感觉好不少,终于能在调高的床头靠坐好一会儿。
晚餐后母亲带着8岁多的妹妹思思来看他。
没几句,季小琳就旁敲侧击他与池玥的感情进展。
裴聿发现养伤时最大的好处就是,想不回答的事情就可以大方不答, 母亲总不能苛责重伤的儿子吧。
刚好小妹让他看她的新手链。昨天儿童节,母亲送她的是一条B家的红宝石手链。
他前些天就让小赵买了个专业级星空投影仪,昨天送过去。小妹从小信誓旦旦说要当天文学家。
思思撒娇说她不会弄, 又让他快回家给自己弄好。
裴聿一句话还得分几段说:“抱歉,让、赵哥哥、去装。”
思思又撒娇:“爸爸送的是望远镜啦,哼, 哥哥明明说好暑假带我去德国,带我去看星星。”
裴聿摸摸她的头。前些天回家说这事, 应付妹妹而已。
可两兄妹的温馨互动却被来人打断:“哦, 原来裴大公子已约了别人去德国, 啧啧, 怪不得。”
裴家三口看向门口——相邻病房的江氏大少爷池玥被护工推着,没敲门就径直进了门。
在自家医院的地盘上被人强闯打扰, 季小琳心下不悦, 但面上不显,拿出豪门主母的涵养应对:“池少爷,这几天身体可好些了?”
只可惜遇上个心情不好的:“我要还没好, 不是显得您家医院医术不精。”
“池少爷真会说笑。”
这尊佛还得捧着,毕竟两家好几个合作项目,季小琳便招呼小女儿回家。
“你谁啊?”裴思思拉长脸,拉起哥哥的手。
她的大哥一看见这人就笑,这人又没礼貌。
“思思,叫、池玥哥哥。”裴聿抽出手,拍拍妹妹肩膀,又被虎着脸的妹妹抱着整个右臂。
两人的目光连成线的一瞬,又被小男生垂下的睫毛打断。
池玥当然不爽。这应该是裴聿亲妹的,已经占了右边床。他便划着轮椅来到另一边,学着女孩那样,猛地拉起病床上男人的左手。
裴聿猝不及防,痛得“唔”一声低呼,俊脸瞬间失去血色,冷汗涔涔而下。
手臂动作极易牵拉到胸腔,他左肋骨折,左大臂几乎动弹不得。
池玥才意识到不可以,连忙双手扶住他的左臂小心翼翼放回身侧,脸上闪过一丝讪讪。
可是思思已大叫起来:“你疯了吗?哥哥很痛的!”
季小琳抿着嘴、走到床边想按铃叫护士。儿子有个什么事,好歹让江氏给个说法。
却被裴聿阻止:“别。”
儿子要是不配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再三嘱咐护工看好儿子,又准备牵小女儿:“和大哥说再见,还有池玥哥哥。”
几岁孩子哪理解得了什么社会关系和地位,只见到这人还欺负她哥哥,公主脾气也上来:“我不走!”
见裴聿痛得要紧,池玥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找补:“我买了汤过来,你要喝不?”
又急急向他解释:“就是你带我去过的私房菜,下午我经过时就让人先做了。那老板娘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做完手术后几天,要补身体的,她还笑说这时候哪能喝大补的,便给煮了这个苹果瘦肉汤,酸酸甜甜的,你要试试吗?”
好不容易缓过那阵剧痛,裴聿点头,极轻地道了句:“谢谢,等一下、喝。”
季小琳见两人感情进展良好,再次想带走小女儿,但思思仍要赖在身边:“我还要和哥哥玩。”
小小双臂再次卷上了哥哥的手臂。
当母亲的说了她两句,刚好手机响起,便走到外间接电话。
小赵想说帮着夫人把小公主抱出去,又见她一直拉着裴聿不放,怕硬来把主子拉伤了。
裴聿一边说“跟妈、回去”,一边又想抽出手臂。而做完外科手术虚弱不堪,竟挣不脱一个8岁孩子。小赵也只能哄着小公主轻些,别把哥哥弄伤。
小女孩见状扭着小腰、一副撒娇得逞的模样。
池玥冷眼看着这小孩,不想理睬,又柔声问:“裴聿,汤快凉了,现在喝吗?”
裴聿说着“好”,再想扯回右臂,“思思、乖,放手。”
几岁孩子倔强上了。
池玥的嘴也拉得老长:“我喂你喝。”
裴聿本想拒绝,禁不住爱人一双眼睛满怀期待。没精力也烦了再跟妹妹说理,便向池玥点点头。
权哥打开炖盅,将汤盛进小碗。
池玥刚要端碗,听见那小孩大叫“你没洗手”,想起裴聿也有洁癖,便让权哥推自己去洗手台,洗好,擦干,才回到床边。
这厢,护工也把患者床头调高。
病床为了方便医护操作,比普通家用床铺高二十厘米左右,护工给患者喂食时都得坐稍高板凳。
这时为了满足少爷,权哥只好扶他坐上高脚板凳、再从后面紧紧护着他。
小女孩上下打量他一会儿,有些好奇:“你的腿怎么了?”
裴聿刚想批评——
“关你屁事。”池玥已经开骂,敢惹他头上就别怪他不客气。
小女孩缩了缩身子,把哥哥的手臂抱得更紧。
汤碗被放在病床的小桌板上,尽管权哥小声提醒“少爷,先打小半勺”,但他舀了满满一勺,早喝完早升天。
但他的手伸到裴聿嘴边不远处,已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核心肌群力量本就不足。
很有洁癖的裴大公子,惊恐地看着几滴汤水从勺子边缘滴落,洇湿了病号服,只能用左手勉力抬起协助。
只要爱人开心,衣服脏了可以换,无非是换的时候受点罪。
就在他微微低头准备去接,一瞬,池玥因身体难以保持平衡,勺子猛地往前一怼,直接戳到他鼻子下方,整勺汤泼洒出来,顺着他的鼻尖嘴唇流淌而下。
更要命的是,池玥失去平衡,整个人差点扑进裴聿怀里。
这一下若撞实,怕是要直接把人再送进手术室——幸好权哥眼疾手快,一把捞紧自家少爷,而裴聿的护工也及时托住了池玥拿勺子的手,没让它砸在伤者身上。
这边两人惊魂甫定——
“你干嘛!”思思为哥哥鸣不平,一挥手把小桌上的汤碗推下去,泼了池玥一裤腿的汤,连骨瓷汤碗也摔在他脚边碎成几片。
但她很快露出一丝闯祸的后怕。
让8岁孩子道歉,她肯定不愿,事情定会越闹越大。
没等裴聿召唤,小赵一向有眼色,见她已松开手,抓紧时机冲过来,一把抱起小公主就走,又把夫人公主一直送到停车场。
反正池玥在意的不是一个几岁小孩服软。
“池玥、对、不起。”裴聿刚攒足力气要向他道歉。
“权哥,走了。”不管对方用尽全力的微弱呼唤,池玥故意不看他,抓着权哥的手臂爬到轮椅上。
“玥……”
池玥正要出门,忽然听见身后、重伤的男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名护工急急叫道:“别起来!”
池玥回头那刻,正好看见裴聿倒回床上、而护工一手护他、一手赶紧按响床头的呼叫铃。
权哥赶紧把少爷推回自己病房去,免得可能与冲进来的医护互相碰撞。
……经过医护调整止痛药剂量、又安排吸氧,好一会儿裴聿的病房才恢复平静。
池玥早就回到房里,让权哥给换过衣服。
不给人跟着,鬼鬼崇崇地来到裴聿病房外探头探脑,套间外间没人,又赶紧划着轮椅来到里间门外,正想偷听有没声音。
小赵打着电话走出来:“……有点呼吸窘迫,现在睡着了。哟小玥少爷。”
裴聿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只觉得这一晚特别安宁。
清晨,在不知哪里传来的麻雀叫声中醒来。
心爱的人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小心地没碰着池玥,裴聿轻抬右臂按动床头的开关,把窗帘打开一点、再打开一点,让朝阳刚刚好晒到那张白皙脸上。
只能平躺的他,反手极轻地掐了池玥的耳廓。小可爱没醒。
用手指节轻刮了小可爱的脸颊。小可爱“嗯哼”一句还继续睡。
又轻捏他的鼻尖。这次小可爱猛地一把推开他的手。又在两人共享的狭窄单人病床上翻了个身,惊得裴聿伸手护着他别磕在床栏上。
池玥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但不妨碍裴聿可以继续逗弄——
他轻轻揉揉对方的头,又捻起小可爱半长的头发,轻撩过对方的耳朵、再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火速缩回手。
池玥的反应果然如预料般地,掏了半天耳朵,又在枕头上拱了半天,哼哼唧唧个不停。
这家伙起床气一向很大。
就在裴聿心头泛着甘甜,想到池玥说的“不想当替身”,又如被冷水兜头泼下。
——他也常与前世的玥玥这样做。这个池玥是独一无二的,不可以。
想到这个,他便不敢再动一分。
池玥在枕头上拱了半天,又突然把手搭到身后。
像有预感般的,裴聿马上伸手挡住他即将拍到自己身体上的手。
这次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怕池玥的手砸到他的伤处?还是早就知道池玥会这样去探索他的存在?
就连现在把他的手捻在掌心里,也在怀疑这动作是否上一世也做过。
而鼻尖所嗅到的柑橘香草气息,既然无法闭合鼻孔无可抗拒,就让他贪恋如何?
池玥在枕头上拱着拱着,竟用脖子一撑,脸朝下翻了个身。
裴聿看得心惊,赶紧用右手托住他的腰,帮他一把。
即便如此,他臀部还是磕在床栏上,砰的一下,也不知他痛觉还保留了多少,反正看着是挺疼的。
就这么又像小奶狗似的在枕头上吸了好几下鼻子,小可爱才终于睁开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看见他的目光逐渐聚焦后,第一个映出的是自己,裴聿突然感觉精神多了。
“早啊!”小可爱的眉毛弯弯,略干的嘴唇翘出一个讨人喜欢的弧度。
第54章 第 54 章 我爱的人
一晚的浅呼吸, 让裴聿一下子无法发声,只能用嘴型做了个“早安”。
很快,池玥单手支着侧脸:“哎你是不是说不了话啊?那我现在要是欺负你, 那你不是求救无门?”
裴聿撇撇嘴, 右手抬起一指呼叫铃。
池玥一把握住他右手:“哎这不是解决了?”
说着就要向他亲过去。
裴聿连忙从池玥手里挣脱开,不轻不重, 又用手紧紧捂着嘴。
可池玥的吻轻轻落到他额头上:“早安吻。”
又嘻嘻笑着回落到自己那半枕头上:“没刷牙呢。而且不用说你这大反派肯定有洁癖,也不喜欢一早接吻吧。”
裴聿那颗紧张的心松下来。
他捂嘴倒不是因为对方没刷牙,而是他的问题——肺挫伤使得一夜后,肺内浊气还没顺利排出去。是他怕自己传染了对方。
他只是错判了对方会吻他。
上一世, 再怎么说玥玥也不听,就喜欢一早接吻。最终他习惯成自然。
“伤还疼吗?”池玥又挨得近些,脸蹭在他肩膀上。
裴聿摇摇头。
“不疼了?还是疼得说不出话?”池玥又用手支着头, 脸几乎贴着脸地问。可却见裴聿疼得眼睛都眯起起。
“啊?怎么回事?我撞你伤口了?”
裴聿忍受之下,才说出“头发”两字。
小可爱这才挪开自己的手肘一看:“啊哈哈哈,抱歉!早上扯头发是不是一下子就精神起来?这是必要的叫早服务。”
裴聿撇撇嘴:你说啥就是啥, 没力气和你争辩。
却见池玥在枕头上捻起一根头发:“哎呀28岁老头,你居然开始掉头发了?”
医生简直不想吐槽, 反手扯扯他头发。可他抬起的手上, 居然还真的夹起一根更柔软的。
得意洋洋地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细看时, 收获小可爱的哀嚎:“没天理啊, 你掉一根就薅我一根!不行,我也得拔你的!”
他又伸手往裴聿头顶摸去:“No 2。”手上是另一根不足一指长的发。
裴聿倾过脸, 从他肩膀上又拿起一根递给他, 嘴形:“捡的。”
池玥:“哼,你以为我真的怕你薅?本少爷头发比你多得多。”
居然在自己头上抓啊抓,提起手一看指缝:“还真有, 你看!”
身边重伤的男人,左臂紧紧护住肋骨伤处、却实在忍不住笑,即便没笑两下就疼得脸都变形。
让小可爱心疼不已:“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免得等下医生又要来给你急救。不笑不笑,乖宝宝,不许说话不许动,嘘!”
裴聿喘息渐渐平定,看见池玥还在把玩着那几根头发:“这根是谁的了?”
此时已难以明确分辨哪根头发是谁的,即便迎着窗帘透进来的晨光。
无聊间,池玥又把它沿着手指卷啊卷的,竟无意中打了个结。只可惜手一松,没绑稳的一根头发飘落下来,怎么摸都摸不着。
他只好扬着这只有四根头发的打成的结给裴聿看:”怎样,我厉害不,这么短的头发也能打结。“
而从他绕指打结开始,裴聿就凝视着他的指尖。
此时听他问起,气声里夹着勉强一点嗓音说了句:“jie fa。”
池玥:“结婚?”
裴聿犹豫一下,还是摇摇头,然后用尽全力:“结、发。结发夫妻!”
池玥微一错愕,马上把那个头发结随手一扔,又嘻嘻笑着:“好烦啊你,这都能联想到。我见过爸妈结婚,是用红线绑的啦,别骗我好吧。”
可裴聿在白色薄被上摸啊摸,还真给他在池玥盖着的肚皮位置摸到了这个结,又拿起来递回给他。
池玥顺手一甩。
裴聿的手跨过他、在他手肘附近的被子上又拿起这个结。
“哎我就不信了,给我。”池玥再拿过去,再扔,“找啊,拿到了本少爷给你个大大的奖励。”
裴聿严肃起来。
池玥那边靠近窗户,有个逆光,刚才那两次他眼见到落点,而这次许是抛得太快,他没看清。
勾起头看看,又摸了周围有可能的落点,头发很轻,即使打了个结也甩不远。除非是从池玥那边掉到床下了。
裴聿深吸口气。今天是术后第五天,他应该能不靠靠背坐一会儿了。便打算用手肘把自己支楞起来。
见他咬牙使劲,池玥忙说:“好了好了,给你。”
又摊开手心:“刚才就捏在手心没扔出去。”
裴聿:“不算。”
池玥:“算算算,怎么就不算了,本少爷说到做到,管你怎么拿到的,拿到就是你……”
他话音未落,裴聿已从他掌心快速捻起发结,又得意一挑眉。
池玥:……貌似被套路。
“说吧,本少爷洗耳恭听。”
闻言,裴聿做了个笑的表情,却不敢用力呼吸。
抬起右小臂勉强指指床头柜,只能用嘴形让池玥帮递过“手机”。
又在备忘录飞快打字:「池玥,我的请求很简单,听我讲完这话。信不信,由你。」
他还无法顺利流畅地讲很多话。
而有些话他希望传达时,不会因为语言而误会。
看到这几个字,小可爱夸张地叫了起来:“本少爷承诺了信你就信你,你说要是天塌了我也信,然后一起死。”
裴聿笑了笑,又想起昨天池玥的那句告白。
「谢谢你愿跟我一起死。但我想你清楚知道,你决定与之一起死去的,是个什么人。」
「你几次问过我关于我的白月光,抱歉,未能好好回答你。」
池玥一瞬间沉默下来。
「这事说来很玄学,但我与你池玥,在我的另一份记忆中,从今年元旦相识、春末相恋,直到明年盛夏,都是一对恋人。对,就是末来。很离谱吧?」
「后来我把这段无人共享的记忆称为」
池玥边看他打下这些字,边伸手探探他的额温:“大哥,你在说什么糊话?难不成是回光返照了?”
「上一世。」
池玥简直无语凝噎。落回枕头上歇了会儿脖子,又往下看他打字——
「这一年半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岁月,我们只拥有彼此,幸福得像这世上独独只有我们两人。」
「而我对他的坏,也是真的。」
「作为医生的我,认为有能力把他养活、多次逼迫你治疗、想让你放弃赖以生存的画师工作。想让你永远在我羽翼下,永远离不开我。」
上一世,他既霸道又人渣。
好奇宝宝疑惑道:“不对吧,我成那样子,我爸妈不揍你?”
「当时他并未被江总接回,而池女士在我俩认识时,已不在了。」
不知想到什么,池玥突然说:“我之前做过一个梦,竟然是我妈去年就已经去世。把我恶心得!”
裴聿咬牙,打下:「是我发的那质疑贴子,导致池女士劳累过度而早早去世。」
池玥:……
「后来,江总知道了玥玥的存在……我请郑二代为照顾,他被送还江家……再就是两年后,当我已能与江总匹敌时——」
「那个玥玥已经……」
他一个个字词打下这些文字时,眼圈红过、充盈过、消退过,又再充盈。
就这会儿,池玥也发现一滴泪从耳根划到脖子,另一滴泪从内眼角垂下,来到鼻尖。
「再一睁眼,就是这一世。」
池玥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好玄幻啊,我都不知该说什么。虽然我也爱看玄幻小说啥的,但……”
“我爸妈知道这事吗?”
「据我试探过江总,他不知道。」
“我也没,所以我一下子……”
「并非有意冒犯:你身体右侧靠近髂嵴凸起处,有颗小小的红痣。」
是他前世最爱亲吻的一处;今生,他们尚未亲密至此。
池玥翻了个白眼:“你这一说我感觉像要被解剖了似的,不能直接说右边的腰上么,哎我居然懂这词,得想想在哪看到过。”
裴聿又拿起手机:「你说不想当替身,我无可申辩。因我来到此生,一开始的确无法分辨爱与责任,对你的感情的确不够纯粹。」
池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元旦我把你抓来时,你究竟是认得我呀,还是不认得我呀?”
「认得。」
池玥大叫:“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登记啊?”
脸上满是1+1=2就解决了问题的单纯。
裴聿犹豫了很久。
「不敢认得。」
「游艇上告诉过你的,玥玥最后留给我的是,不见。」
小男生转了转脖子,又躺倒在枕头上,无语问苍天状:“唉,好吧,反正我猜是不见不散,你也不信对吧。”
「当时不敢信。」
「现在想要去相信。」
“想要信?不还是不信嘛。哎行吧,反正我也不敢说自己是他。”
他再拿起手机:「所以,池玥,当你知道这一切时,你不会再说出“想与我一起死”了吧?」
池玥没理他,又玩了会儿发结,才突然说:“哎不对啊,裴聿,你刚才说了你的经历、我爸的做法、郑二哥的选择。那那个池玥,他的挣扎和抉择呢?”
裴聿定在那儿,不知如何作答。
那个池玥。
的确不是个单薄纯真的小可怜。
美貌以外,他像小太阳那样热情、鲜活。
嘴巴很厉害,把裴聿那嫌贫爱富的母亲怼得有气无处撒;在名气上升后所在的游戏公司想压榨他,他联手M公司把好些底层创作者联合起来争取公平;后来成立个人工作室时,也周旋于各股东之间维护创作者地位……
问起就得意洋洋:“当年打球时,比我大两三岁的都得叫我一声‘哥’。”
但哪怕一个原画工作室年收入上千万,网红画师也还与医疗集团继承人有差距;且常通宵作画,身体很差。
问起就懒洋洋答:“生命又不是看长度的。”
可裴聿想与他长长久久,不想在余生几十年只能对着照片思念他。
越爱得深刻,越想把他镶嵌在骨子里,合二为一。
现世,趴在他身边看他打下长长的字,池玥:……发了个抖。
裴聿闭上眼睛,他的情感太满,满到能从眼睛与双臂溢出,把对方裹住。
这一世若无“江氏太子”头衔,他不知当自己再爱上池玥时,会不会再想将他据为己有。
第55章 第 55 章 我爱的人2
池玥按住他的手, 良久。
“你倒挺会挑时间,就这副人之将死、可怜兮兮的模样。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想想又说:“我现在甩了你也好像挺打自己的脸,毕竟三天前还为你哭得要死要活, 应该他们都听到我说此生非你莫娶, 你说有集体失忆的药不?”
裴聿像想说什么——
“大反派,我既然选择了你……”
“还是让我再想想。”
池玥从病床上撑着坐起。
但病床比一般床铺要高, 好上不好下,他只能一边慌乱给裴聿搭上薄被,一边大喊“权哥”。
估计两人身边伺候的几人早就慌了,两个主子在里面不知有没状况, 现在都涌了进来,包括到时间给监督裴聿做呼吸练习的护士。
即将离开房间时,池玥突然挥退所有人, 又让出去关好门。
几乎是急忙喷出:“不对吧。我妈池茉呢?你所说的所谓上一世,她在哪?做了什么?”
裴聿默然。他没有深究过这一点,玥玥也没有主动说过。
“刚才我问过你, 那个池玥做了什么,你不知道;我妈做了什么, 你也不知道。”
“这不对, 我妈不会看着我伤重没钱治。”
“就比如5年前, 我妈不是就发了那求助贴子么。”
“虽然不会主动求我爸, 但也会想办法呀。向网友求助是第一个目的,而她转发到大学同学群才是真正目的, 毕竟他们Q大外语学院与计算机学院, 总有同时认识他俩的人嘛。”
“她是打算这样让我爸知道这事的啦。”
能独立把池玥抚养成人,自身名校毕业却没有逼迫儿子卷念书考试一途,池玥早年的球场智慧及领导力——
裴聿早就应该懂得, 这位女性必不是背景板。
“在你的故事里,我这名校出身的妈妈,脑子像进了水似的不会求救?我爸要真不肯救我,只要公开DNA结果,公众层面我爸就难看了吧。而且再说想想Q大校友会耶,随便拎几个人也能保证我的基础治疗吧,他们都不要慈善名气?”
……池玥已离开许久。
“所以你不要把自己想成唯一的罪人啊,我觉得你还能救救。你好好休息,我我我回头找你。”
少年感的声音在裴聿耳边不断回响。
他看着病房窗外的光,从烈日到斜阳,再到暮色四合。偶尔昏睡,常在思考,究竟错过了多少关于玥玥的故事。
小赵来看他,把电脑给他带来让他处理邮件。
定时咳嗽、做呼吸操、小睡。
一直到夜晚小赵临走前还去隔壁看过,池玥以及江氏的人一个也不在。
包括小赵也还在权哥的微信黑名单中。
入了夜,是他手术后第一次被护工搀扶着坐起,又坐了很久、才能一步步走到套间的浴室,坐在淋浴板凳。
看着蒙着雾气的镜子中虚弱不堪的身影,裴聿突然想到——
这一世的池玥,又有着怎么样的故事?
自车祸瘫痪后的这五年时间,即便有了更完善的医疗条件,池玥会不会也在一直期待着谁,来带给他新鲜和希望?
会不会也曾这样无助地看着自己的身躯,等待着镜子再次变得清晰,然后映出从前那个无所不能的自己?
他又等了很久,一直到很晚很晚,直到迷迷糊糊睡着。
再次被惊醒时,周围还是漆黑一片,而右手边响起吭哧吭哧的声音。
爱爬床的家伙又来了,裴聿刚好来得及给池玥助最后一把力。
两人平躺在床上。
见他问起以前的事,池玥笑笑:
“天天不是躺着就是睡着呗,还能干啥,反正你们当医生的不都安排好了么,该治治,该练练。这有啥好说的。”
裴聿想起今天一整天,盯着屋顶经过了几重反射后的阳光,随着太阳的角度和云的变化,而变长变宽或突然消失又出现。
若没有医护定时查看,像是被时光遗忘。
暗夜中,小男生的眼睛也没平时明亮。
“后来到美国看了一圈,又直接去了瑞士。我妈大学就是外语专业,她学医用英语可快了。当然也有别的翻译和保健医生。
18 岁回到东海市。老高也来了,这大叔最有趣。要不是他我就把全网的短剧给刷完咯。
可惜我让身边人打游戏,没一个练下去的,哼!”
池玥只是不想说他躺在床上的漫长岁月,这队友进了国青又顶薪签进顶级俱乐部,那兄弟又在纽约布鲁克林等着选秀,这好友代言了国内最大的运动品牌,那对手凭扣篮动图全网爆火。
而他生活里只有白色天花板上漫过的晨昏日夜;脚趾头能动一下都让医护夸他excellent。
像个回到新手村的小号。
“反正身边一直有人,后来呀,发现只要我没死,就死不了,哈哈!”
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
但有个独自把他带大的妈,没人送终也太可怜。甚至他们互相吼叫过“你这是道德绑架”、“我道德绑架怎么了,你恨我总比死了好”。
两人并排,平躺在床上、头靠着头、手握着手,而裴聿眼角渗出了泪。
前世,玥玥情况更不乐观,没有条件进行细胞治疗,伤势在反复发作的脊髓炎中恶化成全瘫,连动动脚趾头也是奢侈。
裴聿第一次为发烧的他进行救治时,看到他全身的伤痕,除了外科手术,还因长期久坐画画而留下的破损,疤叠着疤。
上一世是来不及;这一世只敢远离。错过了爱人独自苦苦挣扎的岁月。
池玥又说:“后来我爸没几天就来了。要娶我妈,又向我道歉不知我存在、把我接回家。但也明着说有人以子嗣威胁他。”
裴聿默然。是他那通电话,但他也没想到江定邦竟这么坦然。
“我问我妈,你想跟他?我妈说,我当然想跟他,但我就要母凭子贵,你死了他不要我,所以你给我好好活下去,我俩等你爸百年,继承全部遗产出任CEO走上人生巅峰。”
池玥又哈哈大笑:“我妈就那风格,以后你得习惯下。”
两人互相紧握着对方的手,越握越紧,像是要把力量都传递给对方。
“对了我今天跟爸妈一说,我妈也说我怎么会不想办法呢,肯定要找你爸的吧?”
池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裴聿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他错愕,池玥解释:“我没说你说的什么重生啊之类的,放心,不会让他们把你当疯子,我就没提你说的。”
“我说我做了个梦,妈妈去世了爸爸不管我。我妈哈哈大笑,这怎么可能,她肯定死之前就把路给我铺平。我爸也说就算真有什么情况,弄得他没正式娶我妈,肯定不会任由我俩死的死病的病。”
裴聿像突然宕了机,一片空白。
池玥笑嘻嘻:“我想啊想,你不是说上辈子我敢怼那些资本爸爸、还敢发起什么‘创作者联盟’?其实按我这性格说怂还挺怂的,要是没人撑腰不一定敢,还不如躺平了跟着你裴大公子吃香喝辣的呢。”
他又轻轻松松,像信口开河:“常言说‘三岁看老’不是?你说你‘重生’那会儿我都17了,车祸遭罪也遭了,那性格就这样,难不成会突然多了几斤胆子?画画儿嘛,其实我小时候画画儿挺好看,说不定练练我也能当个画师。爸妈就更不用说,40出头了性格还会大变么。”
裴聿想,你又不是他。
“我猜啊,在你那所谓前世,那个玥玥很可能早就知道江定邦是他爸。只是可能他没告诉你叭?”
你又不是玥玥。
“你说你无能力保护他。但如果真相是,玥玥只是因为发现你就是那个发贴人,难过之下回了江家呢?你真的不用把自己想象成坏人,有可能他隐瞒你的东西更多。要我是他,回了江家直接把你抓来强制爱了,幸好你逃得快。”
你、不、是、玥、玥!
池玥又拍拍他手臂:“你这个玄幻故事最后只剩一个问题:玥玥回去之后怎么死的呢?跟你说了平时我身边这么多人,只要我还有口气就死不了。哎你能不能剧透一下,我给避个雷……”
“别说了!”
裴聿拼尽了全力。他从来没吼过这么大声,沙哑的撕裂的声音吓得池玥浑身一颤。
连守夜的护工也起了床、从套间护理房走进来查看,又在池玥的摆手中退了出去。
裴聿大口大口吸着氧气,明明痛入骨髓,却像毫无知觉一般。
此时,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恍惚又像跪在圣山脚下的虔诚信徒,一个残忍的声音如同滚滚惊雷。
他无助地目睹山尖的白玉圣母像被雷电击中,碎裂,掉落。
他徒劳地捡起那些碎片,却怎么也拼不回。
“别说……”
池玥用力扯着床头,把自己翻成侧身对着裴聿。
“别再说了……”破碎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男生紧紧拢住这个全身发抖的男人的头和肩,字字清晰:
“裴聿,我是玥玥。”
“我转世而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世界没什么大不了,活着活着就过去了。”
“对了对了,我说的就是不见不散,哪个人给我听岔成了‘不见’,乱传遗言我回头把他奖金扣光。”
“……玥玥……”
裴聿紧紧抱着眼前人,把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吸取着对方的气息。
不管池玥提醒什么“你的伤”。
他这无能的信徒。
目睹神像破碎。
却怎么也拼不回……
又是一个清晨。
池玥在沉睡男人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第56章 第 56 章 谁穿越了啊
梦里,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裴聿缓缓睁开眼睛时,窗帘已拉开一拃宽左右的缝。
晨光洒在身边这人的头发和侧脸上,盈盈光斑勾勒出小巧头颅和精致五官, 连睫毛也闪着细碎星辉。
此时, 纤瘦美少年缓缓转过脸,对他温柔一笑。
微微启唇, 仍笑不露齿,嗓音柔柔地喊着他的名字——“聿聿”。
裴聿:……发了个大抖。
要不是知道宠物不能进这里,就以为他在叫他那头大狗。
池玥又捏着嗓子:“聿聿,你醒啦?”
裴聿又闭上眼睛。心里数到七再睁开的那瞬, 刚好看见某小可爱猛猛地搓着自己那张脸。
他连忙再闭上,并一字比一字大声:“五,六, 七。”
睁眼一看——
夹子音:“聿聿,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需要我帮忙叫医生过来吗?”
池玥现在的样子,让裴聿突然幻视小时候看过的红楼梦林黛玉。
——怕又是什么短剧啊小说看多了, 穿越而来的人与原主会有不同表现之类的。
还是他觉得我把上一世叫“玥玥”,对方就得叫我“聿聿”?
再发个大抖表示敬意之后, 裴聿攒着力气艰难说出:“玥、玥?”
池玥的眼睛亮了:“对头!”
许是陡然发现自己演技OOC, 他再次搓了把脸, 嗓子又再夹起:“是人家啦。”
就差把“快表扬我模仿得很像”打在头顶弹幕上。
“你真、回到我身、了……”
还是伤处不时的抽痛, 影响到裴聿声情并茂的演技。
池玥脸僵地维持着自认为温柔的笑容,却在听见“……大池一斤”时, 瞬间垮了:
这个 ID 绝对他俩之间什么秘密暗号, 连入门密码都记不住,怎么装本尊?
假扮个人也要核对密码,也是没谁了。
让他池尔摩斯·玥好好分析一下——
像裴聿这么严谨的人, 要是给自己起绰号,一定也会是个工整的对仗。
“大池(吃)一斤(惊)”是个成语,我的姓放第二个字,第一个字一定是小,小PEI什么啊?第三个不会是数字吧?
别说“小Pei什么”成语,连个pei字的成语他都想不出来。
都怪以前没好好念书,成语早丢光光;不,昨晚怎么不预先想好呢?
魂游四海一圈后,带着空空的大脑,池玥强撑着温柔的壳子:
“聿~聿,我穿越过来好累的,有些记忆可能在时光隧道里随风而去了。”
见裴聿的神情突然一变,池玥赶紧找补:
“我真的记得我们的故事。你住32楼,我住31楼,叫你下来吃我做的……”
“红烧牛肉?”裴聿提醒他。
“对对对……”红烧牛肉面算红烧牛肉吧?池玥心虚,万一他等下说“那你赶紧给我做一顿”怎么办,总不能穿越过来啥都不会。
裴聿一本正经:“没错,当时光穿越、发生大、能量消耗的、活动时,按神经学、理论——”
他被迫再次拿起床头手机,打下:
「大脑会优先保护与生存和基本生活技能相关的‘程序性记忆’,比如做饭、走路。而负责存储具体词汇、名称的陈述性记忆,尤其是语义记忆,会因为海马体的能量暂时性分配不足,而产生提取障碍。」
池玥:你说得好有道理我不明觉厉只好暂且信你。
「所以,玥玥不记得我的爱称,是很正常的。」
“对头!”池玥大叫,马上找补,“聿聿你说得真棒,我好喜欢你!”
再配个星星眼捧着脸的萌妹子应有表情。
两人各自看向旁边,同时发个大抖,又同时回头审视对方。
裴聿用眼神示意,你还想说什么?
池玥清了清嗓子:“咳,假如玥玥我穿越这人身上,发现原来的性格也忘了呢?”
裴聿点点头:“很正常,你看,解释。”
又翻了翻手机,调出一份全英文文献。
医学英语和日常英语有壁,反正池玥只看懂副词介词和量词。
抱着裴聿的手臂扭捏了半天,小男生哼哼唧唧:“如果连你上一世是怎么喜欢上的我,我也忘了呢?你怎么就喜欢我了呀,你会不会觉得我念的书太少了?话说你这28年不会全拿来念书了吧,这些名词长这么长看个猫毛啊。”
裴聿反手揉了揉他的脸:
“ZERO战队、池老板,我爱你。”
池玥:……就说,他没那么好骗。
裴聿:“即使你演得,一点都不像,我也爱你。”
“我不想,以后没有你,不因为你、是玥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