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幕(1)
半个月后, 贺宴舟一行人到达了洛阳。
到潇湘的路途遥远,因而几人便决定在洛阳歇几天脚。
暮春, 洛阳城的海棠开得正艳,繁花似锦,春意阑珊。
几人穿过一座搭建在海棠树下的廊桥,来到了洛阳最有名的‘壹面’客栈。这家客栈地理位置优越,客栈背后被海棠包围,正面是一条热闹繁华的街道。
贺宴舟一路上被青梧和叶文昭盯得很厉害, 硬是一滴酒水都没有沾到。如今到了洛阳城,只想着那闻名遐迩的‘夜来香’,心里琢磨着晚点无人发现时一定要喝个尽兴。
‘壹面’客栈里挤满了外来的商客,他们此行有两个目的, 一来到洛阳有名的客栈涨涨见识,二来, 亲眼瞧一瞧这‘壹面’客栈的老板娘, 洛阳第一美人九娘子。
听闻九娘子与洛阳的海棠一样令人挪不开眼睛,一身绯衫, 花美一半,人亦美一半。
终于, 九娘子登记完前面数人后, 轮到了贺宴舟一行人。
“几位客官要几间房呀?”九娘子的声音轻柔而妩媚, 与其美艳绝伦的长相一样,很容易令人着迷。
可惜贺宴舟不近女色, 明显察觉这个老板娘看向他们的眼神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于是往那个身后看了一眼,笑道:“三间。”
九娘子道:“正好, 三楼还剩三间客房。”她放下账本,“小二,将客人带到三楼!”
小二从远处便笑嘻嘻地看着几人,这会儿听到老板娘喊,急匆匆小跑了过来,“各位客官,这边请!”
转过身时贺宴舟才发现客栈大厅中央有一座精致的舞台,不大不小也不占位置。
被带到三楼房间后,贺宴舟终于松了口气,心道:“这一路下来实在难耐。”他坐在窗边,透过窗户看着灯火阑珊的洛阳城,“不过,这洛阳与幽州相比,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坐在窗前,迎合着微弱的月光,放眼望去,远处的高楼有飞鸟停留,在灯火之下肆意横行。那是一座犹如金丝雀一般的高楼,飞鸟顷刻之间飞尽,顺着它们飞行的方向可见万千山河,而他的窗外是一棵槐树,几根枝条伸进了窗内,随风摆动。
可惜贺宴舟没弄到酒,只能喝一喝小二准备好的茶水,却总觉得少了点意思。
倏然间,有一辆金黄色的马车停在了客栈对面的木府前。
木府是洛阳木霍刺史的住宅。
只见马车刚停下,府里就走出了一位身着缎面长袍的中年男子,身后还有不少家丁跟随,此人估计便是。正当贺宴舟好奇究竟是谁需得刺史大人亲自接待时,马车里的男人走了出来。
贺宴舟只是见到了他头上的金色碧玉冠和脸上带着的玄鸟面具,便确定了他的身份,毕竟江湖之中只有一个千机阁,也只有一位靖王。
“上官拓怎会来到这里?”贺宴舟疑惑道。
这位在江湖之中神秘莫测,在朝堂之上人人敬而远之的靖王,突然出现在洛阳城,莫非是因为丢失的昆山玉?
贺宴舟低头笑了笑,果然,凡是与‘天下第一’四字沾染的东西,江湖人都会像猫抓老鼠似的疯抢。想来,以前逍遥剑谱,也是被许多所谓的名门正派所觊觎。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当天下第一有什么好的,混到最后一无所有,不是很可笑么?”
感慨没多久,贺宴舟跃过窗户,跳到了房檐上,而后没入人群当中。
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也多亏了青梧照顾,如今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尝一尝洛阳的‘夜来香’应当也不影响什么。
不过贺宴舟逛了一圈,却不知为何没了喝酒的兴趣,注意力自然而然放在了几位着装打扮了一番的千机阁弟子上。
靖王既然在木府,那洛阳有千机阁弟子出现也正常。贺宴舟放眼观察了片刻,倏然发现一个问题,那些千机阁的弟子行事慌张,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贺宴舟小心翼翼地跟随在他们身后,谁知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便不见了人影,好在贺宴舟一招‘九州行’下来,勉强追到了他们的尾巴,闪入一片海棠林中。
“公子这招‘九州行’差了点意思啊。”突然,贺宴舟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吓得他一顿,回过头后,却又不见人。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依旧没发现人影,一颗心不知不觉悬在半空又落下。
贺宴舟以为是自己幻听,自嘲道:“我这轻功坏得没边,又怎会有人看破?”
结果下一秒,海棠花瓣顷刻谢了一大片,从粗长的树干上滚落了几个东西。贺宴舟本能往后退了几步,眯了眯眼睛没看清东西的长相,却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些是,尸体!”贺宴舟惊叹道。
他借着月色看到了那些东西的长相,九具尸体,倒挂于海棠树上,
贺宴舟克制自己冷静下来,再仔细一看,死的正是他方才偷偷跟随的那几位千机阁弟子。
“公子,你难道不害怕吗?还不跑?”
贺宴舟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却依旧找不到人在哪里,又想到自己如今不过残枝败叶,稍微强悍一点的对手都打不过,于是他就只能从那片海棠林中逃了出来。
事后他才发觉,那个隐藏暗处的人,兴许没有想要他的性命,否则以那人能瞬间击杀九位千机阁弟子的能力,要他一个普通人的性命,太简单了。
次日,贺宴舟几人正在客栈大厅用早膳,却见门外急匆匆跑来的弟子,语无伦次道:“谷主……青,青云山掌门下山了!就在,就在这附近呢!”
青梧淡定自若,喝了口清茶,道:“他怎么下来了?”
弟子道:“弟子不知,但今早出门时,听到一位老人家嘴里念叨着什么‘夜幕降临,无头尸现’。可是弟子上前询问时,那位老人似乎不大正常。”
青梧好奇道:“怎么不正常?”
“他似乎神智不清,说话迷迷糊糊,大抵没有什么可信度。”
“那你在激动什么,他们下来了,难不成就要拦老夫的去路了?”青梧道。
贺宴舟手里的饼还剩一角,等啃完它了,才开口道:“说不定哦。李行之受了你不少恩惠,拦你,是邀请你到青云山做客,而后再感慨万千地可怜神医谷的遭遇。说不定他会求你办件事情,然后叫你耽误几天行程。”
“他能请我办什么事情?”青梧问道。
叶文昭刚好吃饱,顺口道:“只能是治病救人的事情啦,不然还有什么,我们神医谷也只会治病救人呀!”
贺宴舟看了看叶文昭,又看向青梧,“没错。八年前李行之的儿子李真源刚出生,但似乎身体不太好。我听周雪松说,那是一种罕见的疾病,感染后无明显症状,但免疫力却下降严重,发热、咳嗽等等。他要是求你行医,除了耽误我们的行程外好像也并没有其他影响,反而又送出去了一个人情。”
青梧若有所思,“救人必定会救。你昨夜偷跑出去,是发现了什么吗?”
“哈哈哈!你还挺懂我的。”贺宴舟笑道:“靖王也在这里,无头尸是千机阁的人。”
青梧摇了摇头,“以你的习性,半个多月没有喝酒,到洛阳第一件事情,必定是先找酒喝。”
贺宴舟一手支起脑袋,坦白从宽,“是呀,洛阳城的‘夜来香’,我好这口好久了,可惜昨夜好奇心驱使,没喝成。”
“那真是太可惜了。”青梧说着,放下茶杯,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叶文昭听着两个人一来二去,也算是听出了些东西出来——昨夜洛阳城郊外的海棠林里出现了九具无头尸体。
“走吧,去看看。”青梧看着还坐在凳子上事不关己似的贺宴舟道。
于是,三个人慢悠悠地走出了客栈。
青云山一群人在拥挤的人群中有些显眼,青衣持剑,儒雅绅士,可谓是人中龙凤,一眼便被青梧认了出来。
不过李行之此行的目的兴许不是因为那九具尸体,他们一路走来,并未朝百姓打听着什么,而是朝着青梧直奔而来。
贺宴舟再一看,洛阳城的百姓似乎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既不惶恐,也不焦急,与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这大概是靖王将此事掩盖了过去,死的是千机阁弟子,而这些弟子的死因,却不是被人谋杀,而是被他们追杀的人给杀了。
眼看着李行之就要走近,贺宴舟与青梧交换了一下眼神,朝着一处巷子口躲了过去。他心里苦笑道:“有时候,还真是想跟夜来风学习易容术,等学会了,也就没有被人认出来的风险了。”但转而一想,八年了,江湖人都认定他死在了雾森林,对他的长相,印象也不会太大,就像慕容霖一样。
一代天之骄子,倏然陨落成了一位乡野村夫隐居神医谷,大抵也无人会相信吧。
其实贺宴舟不是怕李行之认出自己,而是不想面对眼前这新任的天下第一门派。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替自己找个理由。
叶文昭看着贺宴舟离开,一脸焦急,看向那巷子口却见人已经没影了,脸上神色遗精,小声对青梧道:“青梧爷爷,我贺叔这是去干嘛啊,咻地一下就没影了。”
青梧柔声道:“你贺叔是馋了,去找酒喝了。”
叶文昭气鼓鼓地说道:“我这就去把他抓回来,身体不好还天天想着喝酒!”
青梧一把拉着她,“别啊,听老夫的话,别去。他现在心里难受,喝酒才能缓解,放心,不会有事的。”
“可是……”叶文昭还没说完,青梧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
叶文昭泄了一口气,心想着:“如今这世上最懂贺叔的就是青梧爷爷了,他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贺宴舟猜的没错,李行之此行的目的确实就是因为李真源的病,因而邀请青梧到青云山一叙。
青梧自然答应了下来,带着叶文昭跟随李行之前往了青云山。
第23章 夜幕(2)
另一边, 巫暮云行了半月的路程,终于到达了南诏境地。
他刚要入城, 便有南冥教左右护法亲自接待。
乌鸦和贪狼是南冥教左右护法的称号,号如其人。乌鸦一身黑羽外衫,一双眼睛犹如黑夜里见证死亡的夜明珠;贪狼拥有一双尖锐的牙齿,以及号召狼群的能力。
“看来我哥很是费心,知道我回来了,派两位护法前来接应。”巫暮云用南诏民族语嘲讽道。
乌鸦和贪狼准备了马车, 没有多余废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巫暮云配合坐上马车。
巫暮云冷笑一声,但还是乖乖坐到了马车里。
他不过离开南诏一两年的时间, 一回来,却感觉陌生极了, 百姓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少了很多, 街道也没有以往那么热闹了。巫暮云当初支持巫子明挟持南诏女王,目的是转变南冥教进退两难的境地, 却还是因此威胁到了百姓的利益,如今这个选择好像错了。
巫子明的野心藏得极深, 若是以往, 巫暮云压根不会相信自己的哥哥会因为一方私欲而置百姓于不顾, 但如今事实面前,他却不得不信, 他们之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躲不了的。
南冥教建在南诏布鲁谷边上, 临近大湖,并非如同外面所述那般地势险峻、土壤贫瘠。除却教内巍峨耸立的建筑,也可谓是个山青水秀的风水宝地。
巫暮云被乌鸦和贪狼直接带进了无常殿中。
殿内置有十殿阎罗的铜像,以及一精巧别致的紫色蝎子匕首。
匕首放置在大殿中央的宝座后面。而那宝座上坐着的是一位身披玄色长袍,袍上刻有暗金色纹路的男人。他面容冷峻,眼底深邃冰冷,远远看去,有种说不上的阴郁感,神秘而又危险。
此人正是巫子明,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沈十一。
“教主,二公子给您带来了。”乌鸦上前对着巫子明虔诚的行了跪拜礼,而后用南诏语说道。
整个无常殿里死气沉沉,周围人噤若寒蝉,这时见到巫暮云的身影才明显松了口气。
巫子明在南冥教教徒眼里是位暴戾恣睢的角色,谁要是违背了他的意愿,他绝不会姑息,但在巫暮云心中,他哥原先不是这样的。
在巫暮云儿时的印象里,巫子明是一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兄长,对待家人和族人一向温柔可亲。可惜时过境迁,人终究是变了。就像是儿时看不懂的人情世故,长大后突然就懂了,也突然就长大了。
巫子明将手支撑在椅子上,原是在闭目养神,这会儿听到了巫暮云的名字,慢悠悠睁开了眼睛,扫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巫暮云身上。
“阿云,你回来了。”巫子明道。
巫暮云只是点了点头,“阿兄,我回来了。”
巫子明却像是怀有思念一般,眼里参杂了喜悦之情,“回来就好,匆忙赶来,怕是还没有吃饭吧?待会儿我派人准备一桌好食,再来几壶好酒,咋哥俩痛快喝一场!”
巫暮云听到这些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回复常色,苦笑道:“不必大费周章,我回来是来遵守南冥教教规的。阿兄,你我之间没必要如此掩饰。既是要比武,大大方方便可。”
“阿云,为兄哪怕站在擂台上,也不见得就要与你懂真格。还是说,你还在怪我?”巫子明叹了口气,“禁锢南诏女王不是为兄的主意,是父亲的。父亲临死前将这一些交给了我去完成,南冥教因为威胁着女王的地位,这两者原本就是敌对关系,六大长老一死,这样的关系便无需再掩饰,到时候南冥教会成为整个南诏的敌人。控制女王,也是在巩固南冥教的地位。”
巫暮云看着巫子明,眼里夹杂着太多情绪,“是啊,所谓南冥教如今便是南诏子民的天,天要是塌了,百姓何来安居乐业?可是你真的做到了吗,我一路过来,见到的只有百姓的悲与苦,这些在女王治理期间根本没有过!”
巫子明眼神瞬间变了,冷冷地盯着巫暮云,“阿云,你是知道我的,若是没有野心,我也不会做这么多事情。你放心,等你输了,我还要亲自到临安一趟,再去一趟潇湘。”
“你想做什么?!”巫暮云警惕道,“你要灭他们的门,残害他们的弟子么?”
“为兄若是想灭一个门派,早就行动了,何必等到现在?”巫子明道。
巫暮云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质疑道:“神医谷。神医谷被大火焚烧,与你有关系吗?”
巫子明却不说话了,看了一眼座下的乌鸦和贪狼,叫他们带着巫暮云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巫暮云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边走边不可置信道:“我以为这事只是夜来风的杰作……”
巫子明将除沈十一外的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个儿坐在无常殿,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陷入了沉思。
明日两人比武,不论输赢,其中一位要么死,要么伤。南冥教历代都是这样。
巫子明看向了身后的匕首,冷笑了一声。
匕首是巫行风留下来的,只有南冥教真正的教主才能持有。上面有《幽冥功》下篇最终卷的线索,如今南冥教上下,能接触到《幽冥功》的也只有他们兄弟两人,然而他们哪怕将《幽冥功》练得滚瓜烂熟,也难以突破境界,正是因为缺少了这最终卷。
若是能练成《幽冥功》,南诏上下便无人能敌,哪怕魍魉山的神仙来了,也得退让三分,何乐而不为?但对于巫子明来说,绝世武功和身处高位一样,只会引来数不清的麻烦,也都不及在书房多读两本书能叫人畅快些。
“我不是个好哥哥。”巫子明说道。
沈十一看了他一眼,“也许这么做对二公子也并非全然坏处。他今后出了南冥教会少很多麻烦。”
“呵。”巫子明笑道:“南冥教放过他,魍魉山呢?”
“魍魉山的事情我们都管不了。你忘了吗?”
也对。巫子明既然已经答应了巫行风,他就是再心狠手辣些,再贪婪无耻些,也无妨。留住南冥教和保护巫暮云之间孰重孰轻,他自然是最清楚不过了。
南诏的夜里有数不清的星星。也许是因为海拔偏高的缘故,这里的月亮也极其明亮,湖边的龙胆花隐匿在黑暗当中,像极了娇俏的小姑娘。
巫暮云的寝殿还是和以前一样,所有东西都没被人动过。他以前最爱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尤其那几本南诏的老书生撰写的小故事。
他坐在寝殿中,看着这些被人精心保护着的东西入了迷,彻夜未眠,想了很多事。
巫子明变了,他也变了。
木兰朵还在时,他们兄弟二人眼中充满了对亲情的信任,因为他们的母亲不会教会他们如何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可是后来南诏失去了最厉害的御蛊师,而他们失去了母亲。
巫行风称不上是个好父亲,因为在他的爱里面参杂了太多恨意,不是对兄弟二人的恨意,而是对自己的恨意。
因为恨自己所以也迁怒了孩子。那个时候,巫暮云隐姓埋名代替母亲去参加了南诏的御蛊会。被同行打败身负重伤,跪坐在木兰朵的坟墓前却遭受了来自巫行风的责罚。
从小到大好像都是这样,巫行风对他们兄弟二人从来不苟言笑。所以兄弟二人很小便失去了父母的关爱,不论遇到任何难题,都只能靠自己解决。
其实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用来巩固南冥教的提线木偶,自相残杀也是宿命。
*
贺宴舟回到‘壹面’客栈时,已经傍晚了。
人比白日里少了许多,九娘子也终于得空,坐在椅子上,拿起团扇轻轻摇曳,一脸惬意地看着贺宴舟。
贺宴舟步伐一顿,回头冲九娘子笑了笑,而后走上前坐在了她对面。
“贺某一直有一个疑问,不知九娘子能否解答?”贺宴舟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水。这个动作大抵是习惯了,只见他将杯子拿起,盯着杯子里的茶水,迟迟没有将其一饮而尽,而是又将它放回了桌上。
以往喝酒都是这般,如今换上了茶水,却没有想喝的欲望了。
九娘子看着贺宴舟一系列举动只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用团扇遮挡,轻笑道:“贺公子想要问什么?”
贺宴舟扣了扣脸颊,心中不少猜疑,但都没什么依据,随便问了句:“娘子也是江湖中人吧?”
九娘子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诧异,随后悠悠道了句:“奴家很像是会动粗的汉子吗?”
贺宴舟细细观察了她片刻,摇头道:“不像,九娘子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端庄大方,温柔可亲。不过是谁规定的动武的就一定是粗汉?”
“无人规定。”九娘子意味深长地看着贺宴舟,“公子不止是神医谷一位籍籍无名的弟子吧?我看着也不大像呢。”
听闻这话,贺宴舟更是断定了九娘子的身份。但她究竟师出何门何派,贺宴舟还没到能猜出的地步。
“对于娘子这话,贺某有些受宠若惊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弟子能被怀疑出别的身份,说明我很被认可的,多谢,多谢。”贺宴舟倏然一副贱嗖嗖的神情,叫人看了都忍不住要翻一记白眼的程度。
“不客气。公子既然已经猜测我是江湖中人,那出自何门何派?”九娘子又道。
贺宴舟顿了顿,“不是正派便是邪教。”
九娘子眼里倏地闪过一丝阴戾,“公子说话,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啊。”
贺宴舟一手撑着下巴,抬起脑袋,“娘子过奖了。不过我看娘子这身行头,定不是邪教中人吧?”
“哈哈哈哈!”九娘子笑道:“我还真不是!今儿和公子聊得也算愉快,这个朋友想来交了也不亏。我请公子喝酒如何?”
贺宴舟原想着的是,姑娘家定会因为他这一句猜测而有些记仇,却不想,九娘子却是个心胸宽广之人,于是坦然收下,“好啊!公子我,最喜欢喝酒了!”
九娘子叫来了一旁的小二,“去拿两壶陈酿的夜来香,要最好的!”
贺宴舟暗自窃喜,夜来香他昨夜寻了半天没喝上,原来是缘分未到,却在九娘子这里喝上了。
夜露垂时,海棠未眠。黑夜里一切都太过神秘,那个穿梭在月下的影子,一闪而过,留下的只有几片凋落的花瓣。
贺宴舟和九娘子在客栈畅饮,喝了不知多少坛酒,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一抹红晕。
贺宴舟在醉倒时最后看了九娘子一眼,而后便没声没响地闭上了眼睛。
酒里被下了麻沸散,贺宴舟如今的身体不仅动弹不得,更是连三成的的功力也使不出来了。
他早知道如此,却偏偏故意着了她的道。
贺宴舟心里的打算很简单——若是反抗,自己会被杀死,顺其自然说不定能留下性命。
只见九娘子斜了他一眼,随后径直从客栈走了出去,且换上了一件夜行衣。
贺宴舟虽然武功废了,身体抱恙,但好在运气不错,第二天,如他所料,果不其然安然无事地从软榻上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时心里依旧惊慌失措,喘着粗气回顾了一下四周,见是之前自己住的房间,这才缓了一口气。
“还……活着。”贺宴舟捂着胸口道,却发现自己居然毫发无损,更是疑惑得摸不着头脑。
他并不知道九娘子为何要在他酒里下药,但他竟然还活着,只能说明,九娘子对他没有兴趣,更不想费力将他杀害。
“她究竟是谁?”贺宴舟心道。昨夜他一番试探无果,只知道这洛阳远近闻名的女子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再者就是她与江湖中的那些侠士不同,若是揭开她的面纱,必定能给人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上次千机阁九具尸体倒挂海棠林的事情还未解决,贺宴舟刚踏出房门,又听几位客人八卦道:“听说了吗?听说了吗?昨夜木府门口无缘无故多出了两具尸体,且都是身着黑色玄甲的千机阁弟子。“
“千机阁弟子?你怕是在开玩笑呢,千机阁是什么?是,”那客人指了指天上,“服侍上面那位的,怎么可能轻易露面,况且这里是洛阳,又不是长安!”
“是真的,刺史大人今早还为这件事情发愁呢!”
“不信不信!你要是说几具尸体,还有可信度,说是千机阁的弟子。”那客人说完后,使劲摇了摇头。
贺宴舟脚步一顿,刚好看到了楼下的九娘子。
第24章 夜幕(3)
九娘子对着贺宴舟露出了笑容, 不过总让人觉得这笑容当中另藏锋芒。
贺宴舟看着那张美艳的脸蛋,不禁联想到这面具背后也许住着一位凶神恶煞的魔头, 便一个哆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天下美人如云,蛇蝎美人也不少,但哪能比得上这位能掩藏。
贺宴舟倒是希望自己的猜想是对的,江湖流传的故事太多了,若是有其中一个与九娘子匹配, 那她就是那位人人喊打的魔头,魔头嘛,最后的结局无非就是被人间正义所消灭。
但那个正义必定不会是贺宴舟,此时他这么幻想着, 脸上的愁容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贱兮兮的欠揍表情。
九娘子被贺宴舟的反应弄得迷惑不解, 但也没有过多钻研, 继续招待客人。
有些事情,若是真去追究也许就会在路上迷失自我, 也有可能是惨死在路上。贺宴舟变了,以往对于昨夜的事情, 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退让, 现在他心比海宽, 退一步不行那便退十步,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贺宴舟从二楼下来, 九娘子随口便对着小二道,“给那位公子准备碗醒酒汤,此时他很需要。”
贺宴舟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欣然接受了下来。
他今早起床时头痛欲裂, 确实需要一碗醒酒汤。于是对着九娘子道:“多谢娘子关心。”
“公子太客气了,朋友之间何须言谢?”九娘子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回道,她未曾抬头,但却叫人觉得这话很亲切。
贺宴舟“嗯”了一声,“没错,没错。”
他将那碗小二递过来的醒酒汤喝了后,在客栈逗留了一会儿,又跑到了之前看见尸体的那片海棠林。
说到底他就是太闲了,又因为好奇心重,所以还是决定到死人的地方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东西呢。
贺宴舟出发时是正午时分,阳光刺眼,惹得他不得不在路上用身上仅剩的那点银两买了顶斗笠,而后捡了根杂草叼在嘴里,悠哉悠哉进了海棠林。
来到之前发现千机阁弟子的地方,贺宴舟却愣了一下。那日他被尸体和神秘的声音吸引住了全部目光,并没有发现海棠树上的剑痕。
只见几道剑痕交错在一起,深浅一致,可见杀人凶手使用的剑术乃是一等一的好。
贺宴舟曾是天下第一剑客,对于剑术乃再熟悉不过。但江湖之中能称得上一等一的剑术,以前是逍遥剑法,如今是青云二十四式。
“不可能,莫非是我看错了?”贺宴舟小声嘀咕了两句,朝着海棠树再走近了几步,终于从怀疑走到了震惊。
那些惨死的千机阁弟子也许还没见到杀人凶手就命丧黄泉了,那树上的剑痕是剑气所导致,干脆利落,一招便杀害了九条性命。
能做到这样的,青云二十四式不行,但逍遥剑法可以。
贺宴舟不知何时起,心脏跳动得厉害,整个人浑身乏力,苦苦撑在树干上。冷汗从他额头溢出,仅这么一个真相,便令他旧疾复发,真气又开始了暴动。
“逍遥剑法为何……还会出现?还有活着的逍遥弟子吗?”贺宴舟自顾自地说道。
若是逍遥派除他以外还有人活着,那他自然是很高兴,可是如今他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如果真的是逍遥剑法,那杀害九位千机阁弟子的凶手也是逍遥派的人。
贺宴舟想了很多种可能,逍遥剑谱早已与茯苓山藏经阁一起烧毁了,若是能找出第二份,那一定是掺了假的。
此时此刻,他已经神智不清了,整个人浑浑噩噩地靠在海棠树上,脑子乱做了一团,隐约间还能听到正面玉龙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位红衣女子从远处走来,一步步朝贺宴舟逼近。
“谁……是谁?”贺宴舟眼里看到的是一团重影,见朝着自己走来,警惕道。
那女子没有说话,唯有轻盈的笑声传入到了贺宴舟耳朵里。
“是……来杀我的么?”贺宴舟呢喃着,强撑着身子没让自己倒流下去。
“贺公子~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女子说道。
她靠近贺宴舟,却见贺宴舟试图往后退去,好在被她拦了下来,而后眼疾手快地将一颗黑色药丸塞进了贺宴舟嘴里。
“保命用的,不是毒药,你且放心。”女子塞进贺宴舟嘴里后,解释道。
贺宴舟被迫将药丸咽了下去,原本以为会七窍流血致死,没想到,一刻钟后,体内的真气稳定了下来,清醒了不少。
只见红衣女子在他眼中从三五个影子合并成了一个,瞧清楚来人后,贺宴舟皱了皱眉头,“颜姑娘?”
此人正是幽州城的颜舒大小姐,此时就站在贺宴舟面前,眉梢微挑,嘴角上扬带着几分戏谑,“看来神医谷也不太行呀,青梧给你熬了不少草药吧?居然还没有夜来风兜里那味从魍魉山仙人手里偷来的丹药管用。”
颜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贺公子,我救了你的命,你得感谢我。”
贺宴舟身体是得到了缓解,但一颗心悬在了半空,心道:“听她的话,莫非是知晓了我的伤势?难不成她认出我是谁了?”
颜舒见他神色飞扬,不由地笑了起来,“我在颜府见过你——两次。那日你和你那位仁兄怀疑我就是红衣鬼的头子,其实,我同样也怀疑你的身份。”
贺宴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心不断出汗,想反驳的话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像是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表达能力。
太不可思议了,她怎么会知晓他的身份呢?
许久,贺宴舟从混乱中找出了一丝清明,问道:“你,怎么会到洛阳来。”
颜舒原本清冷的神情因为这一句话,闪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忧伤,但这些贺宴舟并没有发现。大抵是颜舒掩藏得太好的缘故,贺宴舟只觉得眼前的女人一个笑容有八百个心眼儿。否则,也不会杀了颜府上下所有人而不被人怀疑,这样的本事,贺宴舟着实佩服。
他一向直率坦诚,敢做敢当,说白了是一根筋惯了,所以遇到这么个玩心眼的女人,必定会栽得很惨。
颜舒没有理会贺宴舟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贺公子还没回答我,要如何报答我呢?”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样的道理贺宴舟自然知道,于是思忖了片刻,刚要出口的话在脑海里一转,便成了,“颜姑娘,有事相求?”
颜舒眉头蹙了蹙,淡然一笑,“贺公子是个聪明人。颜舒确实有一事相求。公子可以教我一套内功心法。”
贺宴舟明显有些惊讶,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些东西?”
“其实公子想要隐瞒的东西,或许江湖之中早就没有多少人在意了。不是吗?”
颜舒很聪明,与贺宴舟预想的一样,但他却不害怕自己的真实身份被颜舒识破,甚至有些期待颜舒能猜到什么地步。
“所以你觉得我会是谁?”贺宴舟抱起双手背靠树干,一脸好奇的看着颜舒。
颜舒却道:“江湖中从高台跌落的也就那么几个,贺公子是谁并不难猜。”
贺宴舟叹了口气,只道:“你找我学习武功,想要做什么?”
颜舒道:“不是报恩便是报仇喽”
“谁?”贺宴舟问。
颜舒:“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回答教或者不教。”
贺宴舟苦笑道:“贺某不才,混江湖十余年,只会一套心法,但不大好学。”
“我就要这一套。”颜舒道。
‘一切境’是贺宴舟唯一会使的内功心法,但并不好修炼,如果没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很大的可能会因为受不了练功过程的痛楚而适得其反。
“我不太明白,颜姑娘练过南冥教的《幽冥功》,已经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为何还要学习其他武功?”
颜舒似乎不太耐烦,“这个公子就别管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教或是不教。”
贺宴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教。”
反正他如今能教出来什么样的’一切境‘,他也不知道,但必定不会是原来那个人人称道的武功了。况且他也很想知道,颜舒究竟是想学它做什么事情。
“好,那从今日开始,贺公子便是我的师傅!”颜舒突然跪在了地上,“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贺宴舟赶紧将人扶了起来。
八年前他未曾收过徒弟,当时只觉得以自己的德行没法管好自己的徒弟,所以以不想迫害他人为由,迟迟没有收徒。所以从今往后来看,颜舒大抵会是他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徒弟。
离开了海棠林,颜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落下一句,“每日卯时,就在这里,师傅来教授我武功。”
贺宴舟欣然答应了下来。但对于颜舒来到洛阳的目的,他依旧有所存疑。
最近几日,洛阳城时常死人,但死的人大都是千机阁弟子,由于较为机密所以并没有传到百姓口中。
靖王在木府却没有半点儿着急的意思,只有刺史大人急得跺脚。估计是知晓靖王的性格,心狠手辣、杀伐果断,简直就是在人间行走的活阎王,他越发表现出不在意的模样,越是惹得胆战心惊,深怕一不小心掉了脑袋。
只见上官拓坐在院子中央的摇椅上,悠闲地听着旁人的汇报。
那弟子说话有些哆嗦,“王……王爷,昨夜又多出了两具尸体……您,您要……亲自看看吗?”
上官拓睁开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竹扇,“两具……死法和之前的一样吗?”
弟子直接跪在了地上,只差对着上官拓大磕头了,整个人发抖得厉害,“经过核查是……一样的。”
“所以,你们抓住凶手了?”上官拓问道。
他的声音冰凉至极,有种穿透□□直击心脏的锋芒,叫那个前来上报的弟子真就在地上磕起了头,“求王爷饶命……凶手实在,实在是……”
话还没有说完,上官拓衣袖里闪过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封住了那弟子的喉咙,那涓涓往下流的血液甚至都没来得及飞溅起来。
两边守着上官拓的侍卫因为他倏然的一个举动,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敢言语,只能低头祈祷这次能活命。
“都起来,怕什么?能冲着千机阁而来的凶手,我倒是很想会会。”说着他起身往厢房走去,却碰到了路过的木霍,顺口打了声招呼,“木大人,急匆匆地往哪去呀?”
木霍脸色瞬间煞白,余光瞥见了院子里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倒吸一口冷气,“哦,下官正是来寻王爷的……昨夜又多了两具尸体,这……”
“哦,本王知道了。”他往后看了一眼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木霍自知上官拓这是还在气头上,哪怕肉眼看不出来,但也不得不谨言慎行,于是道:“没其他事了。王爷您来洛阳有几日了,这些天都在忙活,额……都闷在院子里,下官今日无事,对面正好有一家洛阳有名的客栈,您要是愿意,下官带您去逛逛?”
上官拓皱了皱眉头,木霍吓得差点儿跪在了地上,却听面前人道:“好啊,本王正有此意。”
“那真是太好了,下官这就去准备准备。”木霍说着就要下令叫身边的侍从前往‘壹面’客栈与老板娘先打个招呼,却被上官拓抬手制止了。
“不必麻烦,我是要去,但不是今日。”上官拓话落已经离开了原地,去往了厢房。
木霍对着他的身影颔首道:“不打紧,王爷只要想去,随时可以,下官也会提起那做好准备。”
第25章 夜幕(4)
贺宴舟一早便跑到了海棠林赴约。
颜舒的身子骨明显比之前强了不少, 但似乎是外强内干,贺宴舟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才使自己的身体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但等他将‘一切境’的基础法则教给颜舒时,他明显感觉到颜舒与其他女子不同,她有超常的记忆力和悟性,很快就摸到了这其中的诀窍。
江湖中这样的女子并不少,贺宴舟身边也曾有几位。这所谓的强不一定是武功高强,而是那股顽强的毅力, 是独属于女性的毅力。
贺宴舟一向佩服这样的女子,所以他中途改变主意,将‘一切境’尽己所能好好交给颜舒。
看着这位面若桃花,身处海棠林, 武动间飘起一场海棠雪的病弱美人,贺宴舟也难免有怜悯之心, 差点儿就忘记了眼前这位并非善茬。
“师傅, 这么盯着我做甚?”颜舒停下来看着贺宴舟道。
贺宴舟收回目光,掩饰的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感慨颜姑娘的身体恢复得还真快, 竟连动用内力也没多大影响了。”
颜舒却淡然一笑, 回答道:“其实不是我身体恢复得快, 是我要死了,这几日算是回光返照吧。”
贺宴舟第一反应是将颜舒的手腕抓了过来, 探了她的脉象,心生疑惑:“脉象很正常,她怎么……”
颜舒从他手里抽出手,不以为然道:“开玩笑的, 师傅这么怕我死吗?”
贺宴舟轻咳了两声,半遮半掩道:“你身上的谜团我还没解开呢,你死了,我心里那一大堆猜疑找谁去?”
颜舒低头冷笑一声,“那简单,师傅和我一起去死不就成了。”
贺宴舟心里一个咯噔,刚好对上颜舒那双倏然变冷的眼神,后背发麻,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颜姑娘不愧是‘红衣鬼’幕后之人,玩弄人心的本事实在是高明。不过贺某不是个开得起玩笑的人,若是颜姑娘真要置我于死地,何必煞费苦心求我授你武功?”
“吓唬人的话还是少说为好,若是碰到个脸皮薄的,你也不怕人跑了?”
颜舒终于没绷住,收回了那副阴险小人的嘴脸,看着一脸认真的贺宴舟笑得合不拢嘴,“贺公子这样的男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临危不乱,从容淡定,不愧是那位坐拥天下第一的剑客。”
贺宴舟倏然抬眼,凌厉的目光似乎要穿透颜舒的身体,“所以,你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颜舒却收了内力折下一截海棠花,“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该掺合进来,今日就到这吧,辛苦你了。”
随后颜舒便离开了,说是有事要处理。贺宴舟没太理会,他心道:“也是,仅仅两三个月的时间他掺合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过……有些事情也不得不掺合。”
贺宴舟依旧在为之前发现逍遥剑法的事情而苦恼,回去的路上有些魂不守舍不知不觉似乎遇到了点麻烦。
大白天的也不知哪里来的野狼嗅着味道就朝着他围了过来,让他一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贺宴舟正寻摸着如何逃跑,树上传来了几声动静,他抬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一人,不,准确地说是一名乞丐,身披破衣烂衫,身无完肉,蓬头垢面地从树上跳了下来。跳下来时,他一个重心不稳还摔倒了一圈,可是立马站起身来,拦在了贺宴舟面前,对着那些野狼开始了龇牙咧嘴。
野狼全程没有任何要行动的意思,但当远处传来一声笛音,它们便开始暴动了起来。
那怪物一样的人像是钉在了贺宴舟面前,不曾挪动半步。
“你……是谁?”贺宴舟问道。
那乞丐的声音沙哑如同铜丝划过剑刃,令人不经意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兄台放心,这些畜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贺宴舟听了心里也有了底,此人出现,是来救他的而不是害他。
可是他哪怕再无用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成为了一群野狼的盘中餐,更不需要一位……从天而降的可怜人来救他于水火。
三成功力对付狼群足够了。若是不够,那也许会成为他人生中最耻辱的一笔,贺宴舟不会让这样的一笔出现在眼前,所以他必定会死扛到底。
贺宴舟直勾勾地盯着将其拦在身后的人,他觉得这人除却一身狼藉外,仔细一看却有些熟悉,只是他暂时还没有想起来,所以笑道:“这些狼群可不好对付。”
据他所知,这满眼发红的野狼和诡异的笛声,估计便是南冥教左护法贪狼,江湖之中除他以外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厉害的驯狼师了。
乞丐身上还有伤口在滴血,也正是因为如此,野狼的眼睛愈发通红,不禁分泌了许多唾液。
“——!”笛声倏然尖锐了起来,那些野狼开始了攻击。
只见乞丐手里拿着一把断剑毫不犹豫朝着那些不知死活的畜生刺去。
贺宴舟也没有坐以待毙,更不希望站在原地等别人救下自己,而是使了一招‘九州行’从怪物身后掠过,一脚踹飞了几只眼前的野狼。
按理来说畜生感受到疼痛便会自行逃离,但这些野狼却不是这样,只要未死,就会疯狂进攻,直到被乞丐手中断剑刺中要害,才永远没有了动静。
当所有野狼都倒下时,笛声也戛然而止。贺宴舟一位贪狼会因此出现在两人面前,可是等待了许久却不见人来,直到乞丐准备毫无预兆地转身离开。
“等一下!”贺宴舟道。
那乞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而是一声不吭地等着贺宴舟接下来的话。
贺宴舟先是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而后道:“多谢兄台相助!在下姓贺名术,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乞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无名无姓,贺兄想怎么称呼都行,反正江湖之中,咱们再也不见!”
“兄台身上的伤再不治疗怕是会有炎症,贺某略懂一些医术,不如……”
贺宴舟还没有说完,那边的人却立马否决道:“不必,我身上太脏,怕是不妥,贺兄照顾好自己就行。”他抖了抖衣衫上的尘土,“我就是老鼠窝里钻出来的,还怕这点小伤?得了得了,你可太看得起我咯!”
“看得起,自然看得起!兄台厉害极了,那一身武功可看得我眼花缭乱,实在佩服。但伤还是得治呀,你看要不就让我将这份恩情还了?我好过意的去。”
“你顺手捡了路边的阿猫阿狗,需要它们报恩么?不需要!”
那乞丐终于回头看了贺宴舟一眼,只那一眼,贺宴舟便看出了他的不同寻常,即便蓬头垢面,但那双眼睛确实独一无二,像是冥府忘川河边的明灯,幽暗深邃。
贺宴舟愣在了原地,等回过神来时乞丐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总觉得此人十分蹊跷,但奈何相处时间太短暂时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贺宴舟还是不死心地往他去的方向跟了过去,谁知那乞丐脚下生风,没一会儿就将贺宴舟甩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贺宴舟虽有不甘,但还是回到了客栈。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晨间继续跑到白梅林教授颜舒武功,但头一次当人师傅,还是一位暗藏危机的徒弟,贺宴舟的心情此起彼落,最后干脆顺其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推半就将‘一切境’的基础法则教了出去。
洛阳的气候很宜人,正午时分正是阳光明媚之时,照在人身上时全身都是暖洋洋的。也许是幽州那边比较干燥,亦或是直到今日那里也才逐渐回温的缘故,贺宴舟像是许久没有晒太阳了,从白梅林回客栈后便坐在窗边晒起了太阳。
说来他活到如今这个年纪,还真没有晒过这么温暖和煦的阳光。这似乎有些讽刺,毕竟谁不知道茯苓山是什么地方,那里的风景也好,气候也罢,都比洛阳好上许多倍,可是这位逍遥派的前任掌门当时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贺宴舟想着,大概是那个时候想要的东西都唾手可得,每天都能因为自己的奇思妙想过得有趣而充实,心高气傲,浮躁得很,更没有静下来晒太阳的心思。
贺宴舟在窗边坐了很久,等到太阳下山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才想到了寻些吃食来。
‘壹面’客栈不愧是洛阳有名的客栈,从早到晚,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尤其今日,已是酉时,却意外地更加热闹。
贺宴舟听到人声嘈杂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却见大厅间闲置了许久的舞台倏然亮堂了起来。他走近一看,穿过舞女们的身影看到了中间缓缓而起的九娘子。
他一下来了兴趣,靠在栏杆上俯视着舞台的变化,九娘子的舞姿在贺宴舟看来并没有多余的柔情,准确说是每一个动作都暗藏杀机。
“她怕不是不会跳舞吧?”贺宴舟心道。
一曲落下,台下的观众纷纷开始了赞美。贺宴舟把玩着腰间的酒葫芦,目光往下一瞥,却见门外走来了两位气场不一的男子,其中一位贺宴舟只需瞅瞅他身上的衣物便可断定其身份,正是洛阳的刺史大人。
贺宴舟观察力不错,两位男子看上去是乔装打扮了一番,但身上的衣物依旧很显贵重,尤其是这位刺史大人。
两人被小二带到了二楼较为私密的红木包厢里,经过贺宴舟身旁时,刺史大人边上的男子明显对其打量了一番,贺宴舟只好转过头假装没有看见。
“小二,将本店有名的菜肴全上来,外加两坛陈酿的夜来香!”
“好的两位爷,稍等片刻,小的这就通知厨房去做。”
听见包厢里传来声音,贺宴舟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却见金色帘子下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与他猜想得一样,另外一人便是靖王上官拓。
若是说上官拓来到壹面客栈为的只是尝一尝这洛阳有名的美食,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贺宴舟反而会有些怀疑。只因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他绝不会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毕竟大家所熟知的靖王便是永远都将利益放在第一位的。
贺宴舟下了楼,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原本还想着出去转悠转悠,顺便寻一寻那位救他的乞丐,不过眼下他倒是有那么些兴趣看一看九娘子的舞姿了。
又一舞落下,台下迎来了热烈地掌声,大家都因为九娘子热情献舞而兴致盎然。
就在这时,二楼红木包厢里也传来了缓慢而有节奏的掌声,只听他道:“好,好极了!”
“我只听闻洛阳美女如云,却不知这洛阳第一美人的舞姿竟如此绝妙,在下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说话的人正是上官拓,只不过因为帘子拦着,楼下的看客抬头看去,左顾右盼也没能看清他的容貌。
贺宴舟放下酒杯,顿了顿,等待着上官拓接下来的发言,却听到九娘子回了句:“公子谬赞,想必公子也是外来商客吧?奴家的舞在洛阳算不上最好,但能得公子这么高的评价,奴家很是感激!”
九娘子回头对着静候在一边的伙计道:“给二楼的这位公子再赠两坛夜来香。”又抬头道:“洛阳夜来香可是出了名的好酒,我店里的未必有公子在其他地方喝的好,若是不合口,还请海涵一二。”
上官拓笑道:“好店出好酒,再差又能到哪去?不过,在下还是得多谢,娘子。”
这些话在别人听来是客套话,但贺宴舟耳朵里却拐了个弯染上了几丝讽刺意味。
第26章 夜幕(5)
“娘子舞姿甚美, 不知在下可能点一曲舞?”
听到上官拓这么说,贺宴舟和九娘子都开始警惕了起来, 却听他继续道:“在下时常听闻南诏舞曲甚行,那里的姑娘善舞。上次从故人嘴里得知南诏如今出了一曲名舞——《南乡子》,不知娘子可有听过?”
《南乡子》是南诏女子跳给故乡的舞蹈,热情澎湃而又饱含对家乡的思念。上官拓让九娘子跳这么一支舞,大抵是怀疑她是南冥教的人。哎,真没想到, 上官拓和贺宴舟倒是想到了一块去,可是贺宴舟早就知道自己的猜想是错的了。
九娘子明显被这一舞曲难住了,迟迟没有回应。这时,楼上的上官拓却也像是等不及了一般, 不顾身旁的刺史劝阻,撩开帘子, 毫不掩饰的从二楼跳了下来, 稳稳地落在了九娘子身前。
“娘子要是不会,无妨, 在下可以教你。”上官拓说着已经动起了手。
九娘子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隔空一掌打下了舞台。
在场的商客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位从二楼跳下来却安然无恙的上官拓,见他对九娘子动起了手, 胆小些的人已经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但在这么多人当中也有几位强壮男人站了出来, 他们恶狠狠地盯着上官拓, 用强硬的语气道:“哪来的臭小子,居然敢在哥们儿几个的地盘上对一个女人动手?亏你还是人模狗样, 方才说话文绉绉的,现下倒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上官拓冷峻的脸上倏然多出了一丝肆意妄为的笑容,叫那几个男人看了不禁后背发凉。
这时,九娘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装作不知所措般,怯生生道:“公子作何要对我动手?”
“动手,我这哪是动手,我是在教你舞蹈啊。”上官拓话锋一转,冷飕飕地扫了一眼九娘子,“只不过学得此物,须得原形毕露。娘子披着一身皮囊,可就不好了。”
九娘子道:“我不知道公子什么意思,但这里是我的地盘,公子无缘无故对我动手,实在没有理由。”她看着二楼只敢露出一半身子的木霍,“你说对吧,刺史大人!”
木霍吓得一身冷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暴露了行踪,此时楼下已经开始了议论纷纷,不止一人认出了他。眼下面对几百双眼睛,他只能强装正定道:“自……自然。”而后看向宇文拓咽了咽口水:“我这位朋友方才是在同娘子开玩笑的,娘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上官拓回头看了木霍一眼,就一眼便将人吓得拿着酒杯的手哆嗦得厉害。
“娘子真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哎呀,那可就是在下误会了,以为娘子是邪教中人呢,失礼了。”上官拓对着九娘子行了一礼,而后对着周围人笑了笑。
上官拓的眼神锋利无比,在九娘子身上搜刮抢掠许久后,又道:“这么一看娘子有些像在下一位故人。”
九娘子脸色煞白,“公子怕是认错了。”
“嗯,确实认错了。”上官拓说着再次瞥了她一眼。
贺宴舟发现上官拓身上掩藏杀意,但拿起酒坛子时,发现里面的酒水没剩多少了,心底瞬间凉了一截。
最近蹊跷的事情不少,从昨日起,颜舒也不知怎么的再没出现在白梅林里,那位从狼群中救他出来的乞丐也像是从洛阳蒸发了似的,再未遇到。
这些天他有事无事会到洛阳周围转悠转悠,再也没有发现逍遥剑法的痕迹,线索只是冰山一角,想要寻到真相不大容易,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是否是自己多虑了。
加上青梧和叶文昭在青云山似乎也遇到了些问题,否则都这么久了怎会还不见人回来?
贺宴舟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加上眼前这阴晴不定,不知来到壹面到底为了什么的上官拓,就算是九娘子再赠他十坛酒,他都能一滴不剩的喝完。
九娘子心中自然是气愤的,奈何这么多人面前,不便暴露身份,只好硬着头皮将嘴角的血迹擦了,笑道:“奴家一个弱女子怎么还成了邪教中人?公子真会玩笑。”
“是吗?”上官拓眼神一变,九娘子手心早已发汗,“当然了,奴家经营这家客栈已有些年头了,不信你可以问问上面的大人。”
上官拓往后退了两步,冷笑道:“那,再好不过了。”
“砰——!”楼顶倏然被贯穿了一个大洞,从上面掉下了几具尸体,尸体身着夜行衣,头戴面罩,腰间的刀刃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出鞘便丧了黄泉。
“啊啊啊啊!”
客栈见了血,所有人都为之大吃一惊,心惊胆颤,有些受不了惊吓已经开始了逃窜,而有人还惊魂未定,寸步难行。
“抱歉啊!今日这客栈里已经混进了刺客,在下也是奉刺史大人行事,不慎冤枉了娘子。”尸体就掉在上官拓脚边,他却不慌不忙地拱手说道。
贺宴舟这下子可再没法坐定,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往那几具尸体看去。
人是从楼顶掉落的,却是被人刺中了要害。看来客栈顶上早已经埋伏好了千机阁的人。
贺宴舟想着趁其他人不注意往屋顶溜去,却被从天而降的千机阁弟子团团包围。
“各位别怕,在下是个明事理的人。你们也看到了,眼前死的这些人,正是我们要找的刺客。这是个庞大的刺客组织,各位肯定没有听说过——夜幕,哈哈哈哈哈!它们取这么一个名字便是要反覆王朝的!你们说,我如何留他们在世?”
夜幕?贺宴舟心道:“从未听过的名字。”
九娘子似乎知道上官拓想做什么,从衣袖中悄悄抽出了匕首,随时准备大战一场。可就在这时,楼顶传来声响,大片的千机阁弟子的尸体从楼顶落了下来。
壹面客栈被这些尸体砸得一片狼籍,楼下的人尖叫与哭喊声盖过天际,逃跑之际却被拦在门外的千机阁弟子残忍杀害。
九娘子和贺宴舟皆一脸茫然的看向屋顶。
“来了。”只见上官拓面露喜色,两三步便跃上了楼顶。
楼下的商客开始向二楼还坐在包厢里一动不敢动的刺史大人开始了求助,可是那边却沉默不语,倏然冷漠的叫人将房门关上,将所有求救声隔绝在了门外。
九娘子将一身累赘的舞衣丢开,换上了平常衣裳,回头看向了贺宴舟。
贺宴舟不明白她的用意,但在九娘子跃上屋顶时,还是跟了过去。
谁知躲躲藏藏来到了屋顶,看见的却是颜舒一身红衣带领着一群身着夜行衣的‘红衣鬼’与上官拓对峙。
颜舒的出现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贺宴舟也为之一怔,他突然便明白了颜舒所谓的报仇是指什么了。
可是上官拓与她又有什么样的仇恨呢?
贺宴舟就站在上官拓身后,身体被几位千机阁弟子遮掩了起来,但是还是被颜舒发现了。她不知为何有些歉意地看了贺宴舟一眼,而后露出了一抹微笑。不是以往那不怀好意全是算计的笑容,而是就那么轻轻一笑,没有任何情绪,淡然的、温柔的笑容。
“你还真是让本王好等啊!”上官拓负手而立,步步向着颜舒紧逼,“听说江湖之中有一组织名为‘红衣鬼’,夺了我千机阁的东西,也杀了我千机阁的弟子。本王以为这个组织能有多么厉害,直到‘柳暗花明’潜入江湖,这才发现‘红衣鬼’不过是个幌子,利用民间流传的故事招摇过市,只是为了引本王入局。呵,夜幕?”
面对上官拓这么个心狠手辣的野心家,颜舒心中毫无波澜,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答道:“夜幕降临,江湖也好,朝堂也罢,必定翻天覆地。王爷,你……在找我吗?”
上官拓能坐上今日这个位子,靠的不是皇室血脉,而是狡猾、算计、狠毒、冷血。所以颜舒在他面前说谎,他一眼便能识破,可是他却没有拆穿颜舒,而是道:“本王找你很久了,夜幕不就是针对我而来的吗?说吧,什么目的?”
九娘子在暗处与颜舒交接了眼神,颜舒倏然愣了一下,而后笑着摇头,“王爷不必问我,你知道的,自然是为了报仇雪恨。”
上官拓道:“在这世上想要本王性命的人太多,其中原因不限于杀妻杀子杀父杀母之仇,你呢?本王杀了你什么人?”
贺宴舟心道:“只听说靖王心狠手辣,没想到可不止心狠手辣。”
“杀了谁不重要,但今日我会杀了你。”颜舒说罢,手里不知何时已经亮出了一把红剑,红剑出鞘,指向了上官拓。
“啪——啪!”上官拓突然拍起了掌,“哈哈哈哈,姑娘口气不小,本王倒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杀我?”
几乎是一瞬间,上官拓闪到了颜舒身后,两人开始了颤抖,夜幕也和千机阁扭打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