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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玉凤小声道,却还是被蒙逻阁不容置疑的语气威慑,“怎么?我说的话没用了?”

“是!”

玉凤和化龙只好屁颠屁颠从三更坡上跑了下去,在坡下仰视着上面的一举一动。

“你是不是从很早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今日的局面?”巫暮云莫名其妙地问道。

蒙逻阁却轻笑了几声,鬼面之下的表情有些怅然,可是巫暮云看不到,只听得到他说的:“你上山第一天,我收你为徒开始,这个局面就已经注定了。”

巫暮云从来没有见过蒙逻阁的脸,但在他的认知里,蒙逻阁是个狡猾多变、精于算计的人,在他眼里一切了如指掌,凡是他想要的便没有做不到的。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收留一个威胁到自己的人?

“你究竟在布置怎样一盘棋?”巫暮云问道。

“孩子,你的废话越来越多了。”蒙逻阁摇了摇头,下一刻却突然出现在了巫暮云身后,给了他猝不及防的一掌。

这一掌被七杀劈开,连同劈开了披在蒙逻阁身上的狐裘。

蒙逻阁骨瘦嶙峋的身子暴露在寒风当中,像一只皱巴巴的老鼠,披上了几件单薄的长衫,可怜又可笑。

巫暮云被他如今的身子吓了一跳,不解道:“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蒙逻阁将身上的衣裳系紧,立马朝着巫暮云发动了又一轮进攻,巫暮云一边躲着他发来的攻击,一边观察着他的身子。在蒙逻阁使出阴阳诀的那一刻,巫暮云瞳孔微震,蒙逻阁的身子已经开始腐烂了。

“集中注意!如此心不在焉,小心命丧黄泉!”

阴阳诀将周围的环境炸成了废墟,天光渐暗,风如利刃,可割骨断喉。天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三更坡下的玉凤和化龙也受到波及,被震得不禁接连往后退去。

蒙逻阁站在坑外,却不见巫暮云的影子,呐呐道:“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倏然间,蒙逻阁耳边再次生风,是巫暮云挥动七杀朝他发起的进攻,再反应过来时,周围都围满了巫暮云的影子。

“这么快就将学来的九州行转化为自己独创的轻功,你果真是难得的天才。”蒙逻阁说道。

巫暮云的影子在霎那间合并成一个,七杀如毒蛇一般飞扑而来,蒙逻阁徒手挡下,却差点将手臂祭给了七杀。

“过奖了。师傅这么多年细心教诲,我不得拿出点真本事?”巫暮云边说边步步紧逼,将蒙逻阁逼至坑外,又见他飞身躲开,两人一来一回扭打得不可开交。

天台边上的旗帜一把接一把倒下,巫暮云几乎使出了毕生所学的所用武功,不论是南冥教的幽冥功,蒙逻阁教授的一线天,还有从巫子明那里偷来的阴阳诀……

蒙逻阁的身子在打斗中逐渐崩溃,腐烂的血肉横飞,双手已然露出了骨头,也许是许久没有这么痛快的打斗过,打着打着便忘记了疼痛。他的声音也愈发沙哑,笑着对巫暮云道:“孩子,你确实是做魍魉山首领的料,哈哈哈哈!真好啊,我死前还能这么痛快的同你打一场!”

话音刚落,七杀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儿,蒙逻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下一秒,血液飞溅,他戴了一辈子的鬼面连同他的脑袋一起掉在了地上。

巫暮云的脸上沾了血,猩红的眼睛方才反应过来,瞥了一眼掉落的头颅,那张脸上的肉已经烂完了,只剩下了骷髅。

“你到底活了多少年?”巫暮云嘲讽道:“难道这个首领身份可以让人长命百岁吗?”

蒙逻阁死后,巫暮云顺理成章成为了新的首领,前来拜望的其余三十五位洞主,经此一事后也消停了不少。

巫暮云倒是习惯这样,毕竟蒙逻阁突然不见的这几年里,一直都是他在担任魍魉山首领,如今也只是名正言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已。

三天后,他回到了首领洞。

洞里被人刻下了四个字,字里带血,刻的是:心灯一盏。盏字后面还有一竖,大抵是没来得及刻下的字。

巫暮云曾在巫子明房里看到过同样的字眼,似乎是句诗,原句应该是:纵使繁花眯眼乱,心灯一盏照归途。

他不禁想:“魍魉山首领的位子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能叫蒙逻阁这样的人都难以找到归途?”

巫暮云在首领洞里巡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洞里那本布满灰尘的武功秘笈上。他蹲下来将其捡了起来,抖了抖灰尘,看清了书名,是《阴阳诀》的残卷,最后一页有提到:炼此功有成,心不得宁静,无情无意,身纯阴无阳,阴阳不合,人往回九幽之地,不识来时路。

第46章 落月峰(2)

楚之燕给神医谷挑选的地方是则是一座清静素雅的庭院。

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树, 几人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棵白梅树,只可惜树已经枯萎了, 枝干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落月峰也会种白梅呀?”叶文昭好奇道。

带他们过来的那两位宫女相视一笑,没有停留太久,对着几人行了礼便离开了庭院。

贺宴舟看着庭院的构造,又看向了青梧,只见他看着面前的院子,眼睛有些通红, 但下一瞬又恢复了正常,回过头对着贺宴舟笑了笑。

“可惜这树在这里活不了,等我们一行人将这里好好收拾一番,到时候将这棵树找个地方挪走吧。”

青梧说着说着, 人已经走到了堂屋里,拨开蜘蛛网, 看着屋子中央的那一幅字画站定了好久。直到贺宴舟出现在他身后, 道了句:“你以前住这里呀?”

青梧对贺宴舟倏然的调侃有些诧异,随之一笑, “怎么?以前不是对我的过去不感兴趣吗?”

“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便罢, 这里没人会强迫你。我就随口一问。”贺宴舟道。

“这里的蜘蛛网也太多了, 灰尘也积了有厚厚一层。”叶文昭说着转了一圈, 从角落里捡了几把扫帚丢给了屋外的师弟们,“先将院子里里外外扫干净, 顺便将那些杂草也锄干净了。”

听她的话,五位师弟开始忙活,她自己也赶忙打扫了起来。又见李真源嫌弃地躲的远远的,不满道:“哟, 这个时候你倒是知道躲了?别偷懒哦,给我拿着!”叶文昭丢给了李真源一根鸡毛掸子,“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但入门比你早,你要叫我一声师姐,听到没。叫了师姐就要听我的,现在哪儿也不许去,一起将屋子打扫干净!”

李真源拿着鸡毛掸子一脸茫然,回过神后,极其抗拒,“我不扫!”结果叶文昭在打扫时弄了一身灰尘给他,他是又气又无可奈何,只好乖乖扫起了灰尘。

“好了,先将庭院打扫干净吧。”青梧指着已经开始拿着扫帚扫地的叶文昭,“阿昭都比你勤快多了。”

贺宴舟铁定是不会拿扫帚的,在青梧说出这些话时,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偷懒了。结果青梧与他大眼瞪小眼,两人都没想着要动手劳动,原来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

等庭院打扫干净了,几人便在此住了下来。

青梧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块牌匾回来,在上面寥寥刻上了医者仁心四个字,高高挂在了庭院门外。后将之前的书房改成了学堂,学堂不大,但足够他们使用,等一切就绪,就到了他每日卯时催人起床上学滑稽场面。

当然除了贺宴舟外,其余人都很自觉,能很快适应。只有贺宴舟任凭青梧在他房外如何叩门呼唤都没有用,等要动粗了,房门被青梧踹出了一个洞,榻上的人依旧呼呼大睡。哪怕青梧走到他面前,他也能边躲过青梧的推、拉、胡扯,边保证自己的睡眠。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这天,贺宴舟难得睡到日上三竿,等推开房门,只看见在院子中央因为不识药材被青梧惩罚,将簸箕里晒着的草药识别清楚的李真源。

叶文昭也不见了。

贺宴舟整理好衣裳对着李真源问道:“阿昭和老头子去哪了?”

李真源抬起头,漫不经心道:“哦,他们都出去了。”

贺宴舟:“是问你他们去哪了,不是问你有没有出去!”

“金翎宫吧,师傅一大早就被宫女带走了。至于阿昭……师姐,她跟在身后去了,大抵是去偷听墙角吧。”说罢他还不忘嘲讽道:“呵,真无聊。”

贺宴舟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同叶文昭出现了一致的想法,这个人……好装。

贺宴舟穿过吊桥,在距离金翎宫几里的地方停了下来,踩着松树树干,看着面前的金翎宫观察了片刻,倏然间瞧见一个人影从宫门前一闪而过,门外的宫女未曾注意到,但贺宴舟却看得清楚,那是跑来凑热闹的叶文昭。

叶文昭从宫门闪过后便不见了身影,贺宴舟无奈摇头,只好从树上掠下,朝着叶文昭追去。

然而路过金翎宫墙外时,倏然听到了一丝动静,像是有人打破了酒杯,贺宴舟出于好奇停了下来,躲开宫女视线略上了金翎宫顶,挪开了瓦片,做起了偷窥小贼。

青梧正与楚之燕在大殿对饮,情到浓时楚之燕突然打破了酒杯。

“师兄!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想过要回来。为什么?难道当年的事情你还在耿耿于怀?”楚之燕看着台下的青梧问道。

青梧将手上的酒杯轻轻置于案上,轻声道:“师妹,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说过我离开落月峰与你没有关系,师傅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现在我们都老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楚之燕冷笑道:“本座练得了《月神赋》,如愿以偿。可是落月峰上下我连一个可依靠的人都没了,师傅走了,你也走了。”

“你不该被困在过去的。当年师傅在蒙逻阁手里救下你时便已经说过,不怪你。”青梧看着她,“魍魉山是什么地方?那里虽被称为墮仙陵,但哪个江湖人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豺狼野狗,恶鬼出没,神仙会吃人。你当时太小,只是误入其中而已,你又有什么错?”

楚之燕争辩道:“可是你们不该认为是我野心太深,欲要上山寻得三十六洞洞主点拨吗?我当时想的确实是让师傅将月神之位传给我,而不是给你!所以拼了命要增强功力,你不恨吗?原本今日坐在这个位子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青梧倏然顿了顿,贺宴舟也是一愣,原来青梧曾经真的是落月峰的弟子,怪不得会与段子琛为友。贺宴舟曾在段子琛嘴里听到过,他年轻时会时常徘徊在落月峰,得月神一壶雪水煮茶,那个时候,他应该还在皇帝身边吧,只是偶尔跑出来,也只有这么个地方可去。

不过如此一来,青梧的年纪难道也有上百岁了?他肯定练过《月神赋》,否则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百岁老人,顶多到了花甲之年的模样。

“我要恨你什么呢?恨你害了师傅,还是恨你从魍魉山回来后迫不及待坐上了月神的位置?我不恨你,我离开落月峰是我自己的选择。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而且你身边不还有阿念在吗?你到底在后悔些什么?”青梧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袖,“行了,以为多大点事情。有恨的不是我,是你。”

楚之燕条件反射似得从座上站了起来,“难道本座不该有恨吗?你走了,我是顶着多大的压力坐上的这个位置,阿念当时才多大?你一走了之,将所有烂摊子都丢给了我!落月峰一百多号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笑话,可我撑下来了,阿念也被照顾得很好。青梧!你凭什么拍拍手,说不恨就不恨,说走就走!那么多年,你未曾回来,就连师傅的灵位都没有祭拜过,我凭什么不能恨!”

“哟嚯,这是要打架的节奏啊。”贺宴舟在宫顶看得津津有味,觉得此时差一盘瓜子,那这场戏看得才叫精彩。虽然嘴里总说对青梧的过去不感兴趣,可是心里总有点儿偷窥欲,想要扒一扒青梧的丑闻亦或是从青梧嘴里听一听段子琛的丑闻,毕竟他们年轻时贺宴舟还没断奶。

“一个是落月峰出逃的大弟子,一个是皇帝身边的剑客,这两人见面铁定掐过架,否则以师父的性格不和人打一架,皮指不定有多痒呢?”贺宴舟心道,“这么多年,我阴差阳错的,入的都是熟人的门下。真好啊,师父看到了,早就欣慰不已了吧?”

“你该放下的。”青梧说着就要离开。

楚之燕一抬手,一道内力飞出,将金翎宫的大门关上了。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着小师妹阿念,顶住了压力,一步一步抗了过来,抗了八十多年。她炼成了神功,得到了落月峰弟子们的认可,可是心怀愧疚,却一直得不到发泄,到神医谷请了请问无数次他都不肯来,她一直以为,是青梧在怪他。

今日却听到了不同的答案,原来最可笑的是自己,心里怨恨喷涌而出,久久不能平复。

“放下?你凭什么要我放下?我求了你多少年?你没有一年来看过我,看过师傅和小师妹,你走的时候有多狠绝,现在就有多狼狈!青梧!走投无路了,才愿意来见我,对吗?”楚之燕声嘶力竭道。

青梧叹息道:“你若不愿,我可以走。我来,是因为我还有一些徒弟不想放弃。若我一人,我大抵也不会过来。青梧满面祥和,“师妹,我知你这些年很辛苦,可是我说过,我不喜打打杀杀,不愿做月神,师傅传给我的武功,我在临行前已经尽数毁了。走的时候我身上不过三成功力,我想离开,只是想寻找另一种活法,不回来,也是因为不想你心怀愧疚。”

楚之燕往后退了两步,讽刺的笑了起来,“好啊,既然你今日来了,那不如别走了!”

‘铿铿锵锵’,金翎宫地下倏然升起一座五行八卦阵法,那阵法将青梧卷了进去,困在了里面,楚之燕也走了进去。贺宴舟瞪大了眼睛,被这突然出现的东西吓得一个激灵,直接破了宫顶,落在了八卦阵前。

“臭小子,果然是你。”八卦阵里传来青梧的声音。

金翎宫的宫女见有人从宫顶落下,立马拿出了武器提防了起来,贺宴舟手里没有武器,往后退到了阵法后面。

贺宴舟伸手便想将这个形似牢笼的五行八卦阵破开,结果被青梧制止道:“别动,上面机关重重,一不小心会没命的,放心,我不会有事。”

“你在开什么玩笑?老头子!”贺宴舟又喊道:“月神前辈!你可千万不要冲动,谷主打不过你!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可不是你的对手,你千万别冲动!”

楚之燕冷眼看着青梧,“青梧,你连小师妹都不闻不问,却在这里担心自己的徒弟,我该怎么办?我要杀了你吗?!”

“别!别!千万别!前辈,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不要生气!老头子怎么说也是你师兄,你……”

楚之燕一个怒吼:“闭嘴!”将贺宴舟还没出来的声音堵了回去,“你们还等什么?不快把这小子给我弄出去!”

听到命令,几位宫女便朝着贺宴舟发起了进攻,贺宴舟跌跌撞撞溜了一圈后,被无情的丢出了宫外。

他还想起身,却被宫女手上的武器吓退了,只好抖抖身上的灰尘,“老头子,对不住,我救不了你。”

“臭小子,你那是想救我?去寻阿昭吧!”宫里响起青梧的声音。

贺宴舟微微一笑,往叶文昭跑走的地方去了。青梧说的没错,他确实没打算救他,救不过来,而且也没必要救,楚之燕不会把他怎样的。

“贺宴舟。你要保护的,就是他?”楚之燕道:“你可知他八年前犯了怎样的错?你要背着这个祸患一辈子吗?!”

青梧双眸一冷,“你怎么发现的?”

“你别忘了,八年前我与他有过一段时间的交情。这小子功夫不错,我很喜欢,只可惜心怀鬼胎,做了错事。”楚之燕道:“八年前我断了他的剑,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但我并未下死手。人跑了,而此时神医谷却刚好多了一位医痴。青梧,为了段子琛,你居然敢救他。”

青梧摇了摇头,“可是他在我眼里却是个好孩子。屠戮梨花村也许是别有用心,但并非滥杀无辜。救他与子琛没有关系,他不是十恶不赦的人,哪怕是,我神医谷也会救。”

楚之燕倏然大笑了起来,而后手上用内力唤来了座上的拂尘,朝着青梧攻去,“好一个神医谷,好一个青梧。你说你武功废了,本座还没试出真假,不如在阵中一决高下!”

楚之燕说完,拂尘已经打向了青梧,她以为青梧会轻易躲开,谁知,就这么一下,便将青梧打趴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你自废武功了?那这么多年你在江湖中怎么活下来的?”楚之燕不解道。

青梧捂着胸口垂下眼,没说话,他身上有太多岁月留下的痕迹,哪怕是曾经修练过《月神赋》,但自从武功尽废后,他也该逐渐老了。

第47章 落月峰(3)

在长安遇到段子琛, 是他下山以来最意外的事情。

那时侯长安城发生动乱,死了不少百姓, 幕后操纵者是同赵将军一起征战沙场的李氏太后的亲眷,李赴将军。他逃于城中,被青梧识破,是段子琛亲手抓回了皇宫,听闻最终下场是因弑杀皇帝未果,被诛了九族。

青梧从百姓嘴里又了解了这位将军, 他明明是位好将军,为民除害,做了第一个站起来反抗皇帝暴政的人,偏偏第一个惨死宫中。

后来, 在归椿小镇的客栈里再遇到段子琛时,青梧与他打了一架。

那时候他身子里残留有《月神赋》, 身体还保持着二十来岁的年轻模样。与段子琛动手时勉强过了几招, 不过几招下来两人将客栈拆了大半,被一群人追着讨债, 逃到了镇子外的一小片白梅林中躲了起来。

经此一事,两人算是认识了。

段子琛从皇宫出逃, 追杀他的人无处不在, 青梧帮助他从长安跑了出去。两人一路饮酒对诗, 聊遍家常,来到了幽州城。

青梧找了个风水宝地, 建了座庭院,两个人便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段子琛喜欢到幽州茶肆喝几壶茶水,听说书人讲一讲民间故事,等讲到朝廷, 讲到百姓时,总会黯然神伤。每每这个时候又跑到了勾栏庭院,喝了个烂醉,闹了一个晚上。

“我本无心客,踏却江南街。身怀有六甲,肩负万里河……欲求一剑开,杀遍九州地!”

段子琛每每喝醉酒,嘴里总会嚷嚷着这么一首诗,情到浓时会忍不住砸了人家的酒坛子,被人好一顿批评,还是青梧舔着脸接他回家,还带着银子赔礼道歉。

事后段子琛找青梧负荆请罪,嘴角利索,说什么,“得青梧为友乃是我段某人之幸,若是下次再犯,青兄大可将我丢在荒山野岭喂狗吃,我就是惨死其中也无半句怨言。”

青梧从不把他唬人的话听到耳里,这个时候总会塞给段子琛一个竹箩,道:“昨夜我赔付了十两银子,段兄这些年保护皇帝积累的经验足以寻到不少药材了。快去吧,别等太阳落山了。”

段子琛无法,只好将背上的荆棘换成了竹箩,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山上走去。

后来,他犯的错多了,自己也会乖乖背上竹箩往山上走去,直到有所收获才回来。

“段子琛!我藏在树下的酒酿是不是你偷喝了!”青梧铁青着一张脸,看着树下被挖出来的泥土,心里很是不爽。

段子琛手上的酒葫芦一滑,从树上落了下去,散了青梧一身。

青梧的脸色愈发难看,眼神像会吃人的野兽一般,一掌拍在白梅树上,将树上的段子琛给震了下来,而后眼疾手快地将段子琛放在树下的剑拔了出来,朝着他攻去。

青梧在落月峰学的是功法,剑术自然比不上段子琛,但即便如此,他每一招都使了全力,像是对待敌人那般,将段子琛逼至绝路。

段子琛无路可退,脚下一绊,刚巧躲开了青梧的一剑,灰溜溜将剑夺了回来,二话不说跪在了青梧面前。

“我从幽州带来的生酒,没让你半路就给我将酒水截了!半生不熟,你也不怕喝了拉肚子!”青梧道。

段子琛高举着佩剑,很是歉意,“此生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一时没忍住。青兄若是气不过,剑给你,随你怎么处置!”

青梧翻了个白眼,这辈子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酒不一定是好酒,但段子琛总能在犯了错,做了坏事后,一本正经地道一个视死如归的歉,虽然心怀歉意,但是毫无悔改之心。

罢了,一介武夫,打打杀杀,讲不了道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两人的目标逐渐清晰,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段子琛决定拜到逍遥派门下,想让自己那一身高超的剑术有归处,还能造福百姓。

他找了位幽州厉害的画师,将青梧的模样画在了宣纸上,准备一并带走。

“身在江湖中,得遇一知己,足以让段某服一大白!”

临走前,青梧与他喝了最后一碗离别酒,段子琛干了一大坛,醉生梦死时,嘴里迷糊念叨着。

青梧长着一张小白脸,喝了酒红如猴子屁股,举起一碗道:“青某等着与段兄再次相遇,等那时,我种在院子里的白梅估计长大了,酿酒给你喝啊!”

“你要来赴约,别留我一人等太久。”青梧说道一口闷了碗里的酒。

“一定!”

就这样,两人分别后,一人继了逍遥派掌门之位,一人建造了神医谷,成为了天下第一神医,二十年再未相见。

我本无心客,踏却江南街。

身怀有六甲,肩负万里河。

欲求一剑开,杀遍九州地!

青梧从始至终都记得段子琛嘴里的这么一段诗,在两人身处万军包围中时,他几乎唱了出来……

我本无心客……

青梧看着眼前的楚之燕,自嘲了起来,哑声道:“远离是非,只救人不杀人,多的是为了报恩还恩的人。”他咳了两声,身体逐渐衰老,头发瞬间白了一片,整个人老了三四十岁。

“怎么会?不可能!”楚之燕看着眼前老去的青梧,连忙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你练过《月神赋》的,不可能这么快,这么快……”

青梧抓住她的手,轻声道:“师妹,你忘了师傅说过,《月神赋》虽能长生不老,但若功法相撞,脆弱的一方……会遭此反噬……罢了,我活太久了,早就老了。”

“不可能,我明明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功力,怎么可能会伤到你!”楚之燕说着往青梧体内灌入内力,却不知为何,怎么灌,那内力都像在往外流,压根儿进入不到青梧体内。

八卦阵法倏然瓦解,重新回到了金翎宫地下。

楚之燕看着青梧苍老的样子,眼睛发红,冲到殿前,从宝座下打开机关,捞出了那本残破的《月神赋》。

“你把它再修炼一遍,听我的,你把它再修炼一遍!”

“我没想要杀你!我真的没想着……杀你……”楚之燕近乎绝望道:“我不恨你,我一直以来恨的都是自己……”

青梧佝偻着脊背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知道,我不怪你。师妹……我时日不多了,《月神赋》我练不成的。你省省力气吧,几十年了,这是我该受的……”

“你也不必过意不去。我的结局,在我下山那天起就注定了,偏偏偷得几十年光阴,这个买卖很划算……”

看着青梧步履蹒跚地走出金翎宫,楚之燕失魂落魄般愣在原地,眼角不知何时掉了几滴眼泪。月神几十年没有为谁流泪过了,弟子们都说她无情无义,活久了,大抵忘记了人间冷暖。

青梧走出金翎宫,如释负重般,几十年来藏匿在心里的秘密被挖出来的那一刻,他算是松了口气,如今往前的路,不论多远,自己也能走到头了。

*

贺宴舟一路上寻叶文昭无果,心想着这小丫头不会跑到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时,眼前一亮,已然跑到了头。

面前是一道断崖,云雾缭绕,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座楼阁,贺宴舟用内力将云雾打散了一些,这才看清了对面的楼阁——瀑布畔,兰草相伴,楼阁旁有长廊,长廊尽头还有一座湖上水榭。

贺宴舟再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楼阁就在青梧的老庭院不远处,相隔不过十里。

贺宴舟再看了看断崖,中间有一石柱,他跳上去再往前一跃便来到了对面。

楼阁的门大开着,站在门外,贺宴舟能清楚听到流水声,再抬头一看,楼阁上挂着的牌匾上刻着天涯海角阁几字。贺宴舟笑了,“原来这里便是天涯海角阁。”于是,脚下不由一动,便走了进去。

天涯海角阁与金翎宫相差甚大,一个金碧辉煌宛若皇宫,一个朴素无华亲近自然,却能叫人心宁神安。

贺宴舟在楼阁内停留了片刻,盯着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出了神,回神后才反应过来,这天涯海角阁里居然没有一位弟子?于是他更加大胆,穿过廊亭往水榭走去。

瀑布声越来越清晰,崖石上攀爬的兰草上沾了不少水珠。等贺宴舟到了廊亭尽头,一道白光扑面而来,他转过身,已有人停在了水榭中央。

贺宴舟回头一看,此人荼白衣裳,腰间缠绕着一条艾绿绣有兰花的腰带,长发被风吹起,叫人瞧清了他额上一点朱砂痣,朗目疏眉的脸上因见到贺宴舟这么个不速之客而感到一丝诧异。

“好俊俏的公子。”贺宴舟心里不禁道。

‘公子’的眼神在贺宴舟身上定格了不久,才出口用极其冷清脱俗的声音道:“你是谁?来我天涯海角阁做什么?”

一听声音,贺宴舟便收回了对‘公子’的称赞,这分明是位女子。

八年前他来过落月峰,却不曾踏足过天涯海角阁,这位阁主,是他第一次见。

“你若现在走,我可以饶过你。”冷不丁地声音再次传来,贺宴舟不做停留,朝着阁主行了礼,立马消失在了长廊里。

第48章 落月峰(4)

从天涯海角阁出来, 半路上贺宴舟便碰到了叶文昭。

叶文昭一脸迷茫地看着她的贺叔,没想到贺宴舟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一把从地上揪了起来, “说,你去干什么了?半天见不到人影!”

叶文昭可怜兮兮地求饶,一边嚷嚷着疼,一边道:“我没有乱跑!人有三急,我上个茅房而已,干什么这么凶!”

“放手啊贺叔!你揪疼我了!”叶文昭苦苦挣扎着。

贺宴舟冷笑一声, “上茅房跑到金翎宫附近来,你当我傻啊,啊?落月峰那么多女弟子,怎么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大大咧咧, 活蹦乱跳,一点儿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你青梧爷爷说得对, 你呀, 就是个假小子!整日里就知道打打杀杀,凑热闹。”

“我没有打打杀杀!”叶文昭轻轻掰开贺宴舟的爪子, “好吧,我承认我是偷摸着跟踪青梧爷爷过来的, 但是我还什么都没有听到呢!我发誓, 我要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天打雷劈,劈成烧鸡烤鸭, 绝对无怨无悔!”

贺宴舟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告诉我,你怎么出现在这。”说着贺宴舟指着面前的断崖,断崖另一边就是天涯海角阁了,这小姑娘要是贪玩飞了过去, 里面那冷冰冰的女子估计饶她不得。

叶文昭好不容易挣脱开贺宴舟的魔爪,这会儿还惊魂未定,被贺宴舟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额头,又吃痛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贺叔想知道的,我立马就说……说,容我理理思路。”

贺宴舟一手抚在脸上,他养着的这个丫头,估计养歪了,脑子不太好使。

“我原本是想跟着青梧爷爷找点儿乐趣,啊不,事情干。但是在金翎宫顶俯身听了半天全是一些你来我往的吹捧问候,好没意思。就当我想离开时,倏然看见了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鹰,从我头顶上咻地一下飞了过去,我就好奇啊,追了上去……”

叶文昭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贺叔你知道吗?那雄鹰是云公子派来的!鹰腿上绑着绣有紫色蝎子的绳子,我追了好久……”

贺宴舟低头看着她,居高临下,有种莫名而来的压迫感,让叶文昭不得不使出杀手锏,装傻微笑。

“嘻嘻。”叶文昭扯出一抹灿烂的笑。却听贺宴舟冷道:“鹰呢?”

“没追上。”叶文昭的声音被压得极低,似乎不太想让贺宴舟听到,但又不得不说。

“没用的东西。”贺宴舟嘲讽道:“这些年教你的武功都白教了,轻功也没学会多少。”

叶文昭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什么叫白教了,贺叔你就没好好教过我,你教的还没有云公子教得多!还有,那雄鹰飞得那么高,我怎么追?飞上去吗?你看清楚了,前面是断崖,你想让我摔下去吗?!”

贺宴舟没说话,耳边倏然吹来一阵风,他定了定身子,抬头一看,那只叶文昭嘴里的雄鹰此时又飞了过来,且越飞越低。

还没反应过来,雄鹰已经停在了两人面前的树杈上,正扭动着脑袋看着贺宴舟。

“就是它!我追了好……唔。”叶文昭的话被贺宴舟一掌堵了回去,“它脚上有信。”

说罢,贺宴舟上前两步,雄鹰大抵是见到了熟人,扑闪着翅膀飞到了贺宴舟的手臂上,贺宴舟摸了摸它的羽毛,“好久不见,吉纳。”话落,顺手取下了栓在鹰腿上的竹筒。

叶文昭凑近看了看那雄鹰,羽毛乌褐发亮,眼睛是金色的,像极了神话传说里的太阳鸟。

“贺叔,你刚刚叫它吉纳,这南诏的鹰还有名字啊?”

贺宴舟从竹筒里取出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耳根通红,嘴角不觉扯上了一抹笑。

信纸上的字迹笔力遒劲,墨迹渗透了纸背,写着:何故与我道相思,我言相思重万金。宴舟,我不知你能否收到信,但心有念想,便写了一封。我如今成为了魍魉山的首领,一切都好,你呢?在落月峰可安定了?若不是抽不开身,我应该已经到你身边了。上次走得太急,还没来得及跟你道个别,你没生气吧……

南诏的龙胆花到了花期,想带与你去看看,你可愿?我丢在花田的那些兔子估计生了很多崽,要是去了,你可别打他们的主意……唉……想说的话很多,奈何路途遥远,信过重,便送不到你手里,寥寥几行,写不尽也道不明,你别见怪——

落款,巫暮云。

这并非一封传递坏消息的信,贺宴舟不由地舒了一口气。心道:“臭小子,油嘴滑舌。魍魉山的首领可不好当,他能有闲心传来信,说明蒙逻阁不是残了就是死了。”想完,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如此这般的话,这小子吃了不少苦吧。”

想到这里,贺宴舟看着天边发起了愣。

阿云……

叶文昭凑上前,“诶,贺叔你耳朵怎么红了?刚问你的问题你也不答,云公子跟你说什么了?”叶文昭使劲儿凑上去查看信条,却被贺宴舟收起来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行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只雄鹰是你云公子在南诏最爱的一只,少年时就拿它捕猎,当宠物养着,纳吉这个名字也是他取的。”贺宴舟说着就拉着叶文昭往回走。

“你云公子,年少时是个爱护动物的好少年,南冥教上下没少他养的动物,小到麻雀、兔子,大到狼、狮子,能养的他都会养着。有时候迫不得已,会放走几只,但又怕极了它们会死,所以还是会悄悄带回去。只可惜,身为南冥教二公子,这样子的作为会遭来质疑……”

“……那小子脾气很倔,巫行风对他打打骂骂,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越挫越勇,专门跟人反着干。”

“贺叔怎么知道云公子这么多事情?你们不是正邪不两道吗?”路上,叶文昭问道。

贺宴舟倏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尴尬地笑道:“正邪区分的只是立场,他们没有烧杀抢掠,算不上邪。再者,我与你云公子八年前就认识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小屁孩,整日追在你爹娘屁股后面,哪里知道那么多事情?”

叶文昭鼓着嘴巴,心里偷偷骂贺宴舟是个老死批,见人家云公子好看处处都想着占人家便宜。

一路上贺宴舟说了很多关于巫暮云的事情。他不知道为何倏然想起来,只觉得,那个时候,他应该真的很喜欢巫暮云。巫暮云就像是一股风,随性洒脱,纯真无邪,但却也是一股被困住的风,多情忧郁,坚毅不屈。

叶文昭被他说了一路,几乎都要将巫暮云这个人的习惯、爱好、性格刻在脑子里了。

贺宴舟带着叶文昭回到了庭院内,刚一进去,一群弟子皆跪在堂屋门外。贺宴舟和叶文昭一脸吃惊,找了个弟子问道:“怎么都跪在地上?出了什么事情?”

弟子看着贺宴舟,支支吾吾道:“谷主……谷主他……”

“谷主他怎么了?”

“你们回来了?”

这时,堂屋内传来了青梧的声音,那声音沧桑又沙哑,贺宴舟瞳孔微震,猛然回过身,心底一颤。“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楚之燕伤你了?她怎么敢伤你!”

贺宴舟一时激动,连带着一旁的叶文昭也受其影响,不可思议道:“青梧爷爷,你怎么会……”

青梧满头白发,满脸苍老地坐在椅子上。身边的李真源照顾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动作缓慢,道:“与她无关。老夫只不过是,大限将至。活得久了,早该死了。”

“过来。老夫同你们说说话。”青梧亲切地唤着贺宴舟和叶文昭。

两人走上前,青梧看着贺宴舟,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慈祥,“老夫的年纪比你师傅大很多,出山那会儿……人已是花甲之年。得亏练过《月神赋》返老还童,与你师傅相遇时身体还是年轻模样。”

青梧说话不急不慢,缓缓道来,大抵是有些力不从心,话说着说着就变轻了,得停顿好久再接着说。

“子琛是我见过心怀天下、悲悯苍生的剑客,也是想要终止乱世的侠,他是真正的侠……可惜我在落月峰待久了,忘记了人间烟火,下山时心中只想着远离乱世,远离江湖。我没有他那份豪情壮志,也做不了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辈子,我就他这么一个朋友、知己。我觉得很值,虽然下山功力尽废,但碰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值过……只可惜,我们最后走了不同的路……”

“但你救了很多人,老头子,你救了很多人。不必做什么英雄、侠客,你做好你的神医,没人能从你手里抢走属于你的那一份功德。告诉我怎么救你,求你告诉我怎么救你……”贺宴舟看着青梧,将他脸上的白发捋清,道。

叶文昭的眼泪在眼眶不停打转,青梧摸了摸她的头,她便止不住地落泪,“青梧爷爷……有办法可以救你的对吗?”

李真源蹲下身,看着青梧,“师傅。你还没教我医术呢!你不能收了徒弟,就不负责了吧?”

青梧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源,你是个好孩子……其实,你爹爹让你跟着我并非是要你学医,而是要你历练。师傅给你包的香囊你可有随身带着?”

李真源连连点头。

“那就好,以后。让你楚姑姑教你。”

第49章 落月峰(5)

李真源不明所以, “为什么?但是我明明拜的是你啊。”

“都一样的,师傅会将一些东西交给你。”青梧又看着几人道:“老夫这还活着, 你们几个就在我面前哭丧。干什么?这么急着我死?”

叶文昭摇头道:“没有……”

“你记住了,老夫只不过是将原本偷来的时间还了回去,与任何人没有关系。唉……你们这样子,搞得好像是谁杀了我似的,放心吧,老夫还有点时间。”青梧看着贺宴舟道。

贺宴舟倏然道:“可是, 我还有恩没报答。青梧,你就这么走了,我会愧疚一辈子。”

青梧皱了皱眉头,“你这小子, 指定有哪根筋搭错了……这么多年,我有让你报恩吗?老夫从没有想过要你报恩。老夫救你, 只是因为想救你,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想。”

贺宴舟心里落了空,空荡荡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一样。

这个感觉与当初段子琛为救青梧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最后的念想也没了。

在江湖中闯荡半辈子, 总以为恩怨情仇, 还了, 便能明晰。是啊,像阿昭说的, 哪有恩情能还清的。

青梧又看向了门外那仅剩的五位弟子,“你们都起来吧。我要是走了,不求你们重振神医谷,大家各自保重, 散了吧。”

“你和阿昭就呆在这里,至少比外面安全些。”青梧看着贺宴舟道。

“你还有多少时间?我就陪着你多少时间。若你没了,那你也管不了我们,我和阿昭在不在这里也是我们说了算。”贺宴舟道:“你早料到今天了,还将李真源带来,将我和阿昭带来。呵呵,早算计好了吧?”

青梧:“臭小子……瞒不过你。”

“你根本没想着瞒我。”贺宴舟道:“青梧,我……”

“行了,煽情的话我不想听,这不像你。”青梧道。

贺宴舟将话咽了回去,闭上了嘴。

“再过几日是月神寿宴,会来很多人,你们别出差错了。”青梧叹了口气,“我累了,要休息。都别窝在这里了。”

叶文昭舍不得离开青梧,深怕一个不注意他就没了,所以跟得很紧,时时刻刻都在贴心照顾他。

李真源也变得勤快了很多,将青梧给的医书看了又看,并且将香囊的配方也记在了心里,时不时会做一些放在床头,屋子角落。

夜晚见贺宴舟独自饮酒,他也加入了进去。

两人在屋顶喝了很久,奈何李真源酒量不济,两三口就已经招架不住了,开始胡说八道。

“其实,你一直在隐瞒身份对吗?贺术不是你的真名……”李真源歪着脑袋,一身华贵衣裳被他穿得乱七八糟。

“你是贺宴舟,那个曾经的逍遥派掌门,天下第一剑……”李真源含糊其词道。

贺宴舟却完全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想过隐瞒。他们这一行人中,就属李真源看上去凉薄,无情无义,可偏偏是个有心人。这一路上,看似他什么都不参与,不过问,其实他什么都明白。

“只可惜剑断了,人也废了。”贺宴舟仰头灌了一口酒,看着月亮道,“世上哪来的天下第一?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李真源打了个嗝,看着贺宴舟道:“我小时候是听你故事……长大的,贺……大侠,见义勇为、惩恶扬善,无双剑在手,天下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贺宴舟自嘲地笑了起来。以前他也以为自己什么事都能办到,办不到的就用武力解决,那时候他真把自己当成了天下第一,有势不可挡的勇气和傲气。可是后来,他手上沾满鲜血,敌人的,同胞的,亲人的,天下第一沦为了天下第一可怜虫,像只蝼蚁一样活着。

他如今什么事情办不到,不过是个活着的废人罢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骄傲使人退步,沦为笑柄……你可别学我。”贺宴舟说着,往后躺去,整个人瘫倒在房顶,看着灰蒙蒙的天,痴笑了起来。

李真源不知为何,也许是醉得厉害,站起身,从一旁的树上折下一枝条,一笔一画地挥动了起来。

“要说贺大侠的剑术,那可谓……嗝,一招一式变幻多端,眼花缭乱,披荆斩棘,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1】”李真源挥舞着手中的枝条,“打得了巫行风,杀得了蒙逻阁,是……是我儿时最敬仰的人。”

贺宴舟瞬时傻了眼,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瓦片上,半天都不敢动一下。

李真源接着说道:“爹爹说贺大侠败倒在南诏的雾森林里,我不信……我从小就听着你的事迹长大,向往成为你这样的人,你不会败,也不可能就这么被打败了。”

贺宴舟眼角有些湿润,回过脸道:“可是我又不是神仙,我犯了错,失败也很正常。你若是去崇拜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李行之怕是会被气死。别闹了少主大人,你要是恨我我都能理解,无脑追捧,我有点怕啊。”

贺宴舟原本以为李真源揭穿他的身份,会对其冷嘲热讽同八年前的名门子弟一样痛骂他是个冷血无情、丧心病狂的大魔头,真没想到李真源会说这些话。

“你若是心中对我有恨,要打便打,要骂便骂,何必这样?”贺宴舟道。

谁知李真源气愤地摔了酒坛子,拿树枝指着贺宴舟,“贺大侠救了我的命!在我儿时不见天日的生活里,是他给予了我希望,他不是十恶不赦的魔头,江湖流言蜚语,有时候会害死无辜的人,我不相信他会屠杀梨花村的百姓,也不相信他会与南冥教私通。贺宴舟,你要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一味的自怨自艾,那你确实比不上贺大侠!”

李真源越说越气,干脆与贺宴舟动起了手,拿着折来的枝条在屋顶上和贺宴舟打了起来。

“连我都觉得江湖水深,连我都认为八年前你是被人设陷的!贺宴舟!你要是再自甘堕落下去,就一辈子背着骂名,苟延残喘地活着吧!”

一辈子的骂名吗?贺宴舟心想,他何时会在乎这些东西,也许八年前会,可是现在,他不是已经重新开始了吗?那又怕什么?怕失败,还是怕被人笑话?他都不怕,事情已然发生,外界的看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哪怕他被人设陷,但杀人的事情他确实真真切切的做了,不论好坏,他确实杀了很多人。

手上沾满了血,光是洗哪里洗得干净。

贺宴舟挡下李真源的枝条,两指稍一用力便将其折断了,一手捏着李真源的手腕,冷静了片刻,才道:“恩恩怨怨我自会去处理,但当初的贺宴舟,你嘴里的贺大侠确实死在了雾森林,历经八年风雪沧桑,时间锤炼,回不来了,也不可能回得来。”

李真源挣开贺宴舟的束缚,跪了下来,“我只知道,轻狂傲慢,坚毅不拔的才是‘一剑霜寒十四州’的那个贺宴舟。只是在神医谷无所事事,无欲无求的,不是他。”

“那你就别将我认做是他,我很愿意做你嘴里无欲无求,无所事事的神医谷弟子。”说罢,贺宴舟丢下酒坛,掠下屋顶,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李真源喝了个酩酊大醉,这会儿心里却难受得紧。本来揭穿贺宴舟的目的,不为别的,就想看看是不是自己听说的那位传奇人物,是不是自己崇拜的大侠,结果,贺宴舟变了,他一时接受不了,心之所向碎成了玻璃渣滓,还扎得自己生疼。

*

七月初三,落月峰卯时便开始迎客。

派外陆陆续续来了一群江湖有名的侠客,什么‘小李快刀手’,‘铁掌如花’,’蜻蜓飞剑‘等等,都是江湖中被人挂在嘴边嚼烂了的人物。

大家兴致勃勃,一路跑到了金翎宫门口,为楚之燕送上了热呼呼的祝贺。

青梧被楚之燕安排到了空着的副掌门的位置,纵使他百般拒绝,也还是没能拗过她,头发花白地坐在楚之燕身旁,不少人将其误会为了某位不得了的长老。

过了巳时,有杭州金禅寺的两位得道高僧从山下走来。陈元带着一群十方洞男弟子早在门外做好了准备,迎接贵客。

叶文昭和李真源混入其中看两位和尚被人围观——

带头的,一身红色袈裟,脖颈上挂着褐色菩提珠子,乃是金禅寺德高望重,年芳过百的慧空方丈。

而身后那位步伐稳重,仪表堂堂的的荼白袈裟,手持铁棍的和尚,更是惹起了不少人唏嘘夸赞。

“金禅寺怎地只来了这么两个人?”

“你可不知,金禅寺就属这两位最为厉害!”

“慧空方丈大家都知道,但是他身后的弟子在江湖中也可谓出了名了!”

“你说的是玄道大师?我知道,他可是如今江湖上人人称道的内功心法第一人!可不厉害?”

“要是我,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悟性……”

玄道乃是金禅寺大弟子,得慧空真传,掌握了天下第一内功心法《九禅经》七成功力,就连慧空活了百年,也没有他悟性高,不就是难得一见?被大家拿来吹捧也能理解——

作者有话说:【1】出自李白《侠客行》

第50章 落月峰(6)

贺宴舟不想参与这样的活动, 一个人坐在断崖边上的枯树上,拿着摘来的树叶吹曲儿。

曲声抑扬顿挫, 错综复杂,乱七八糟,怎一个难听了得,简直可以成为贺大侠新兴杀人武器,杀人于无形,, 简直比当初的无双剑更厉害。

吉纳原本在他边上的树枝上歇息,被他一曲子惊吓,展翅翱翔,转了一大圈, 转着转着等贺宴舟放下了叶子,才又回到了原地。

贺宴舟靠在枝干上, 看着吉纳, 懒洋洋地道:“信已经送达了,你为何还不回去?是要等着在这里产卵吗?”

吉纳听到他说产卵的话, 背过身,像是怒气冲冲地扑扇了一下翅膀。

“哦, 我忘了, 你是公的, 产不了卵。该不会是巫暮云让你带着我的回信回去吧?”贺宴舟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红线,缠在指尖上把玩了起来。

吉纳听闻又将身子转了回去。

贺宴舟道:“我懒得写信, 也没有那么多想说的话。这样吧,你将我手上的红线送过去,就当是我的回信。”

说着,贺宴舟伸出了魔爪就要去抓吉纳, 吉纳如光似箭般从枯树上飞了出去,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宴舟:“……我怎么会认为一只傻愣愣的老鹰会听懂人话的?简直愚蠢极了。”

可是没过多久,吉纳又飞了回来,嘴上叼着一条毒蛇,要贺宴舟为它扒皮烤了。

看着还没有死透的毒蛇,贺宴舟的嘴角抽搐了很久,恨不能将这蠢鹰打死,火气来时大,去时快,为了不被纠缠,他还是狠下心找了个地方专门将毒蛇烤了给吉纳吃。

吃饱喝足,心情舒畅,吉纳便将爪子伸到了贺宴舟身旁。贺宴舟将红绳系在他的爪子,拍拍屁股,吉纳便慢悠悠飞走了。

“如今这世道,连动物都会讨要好处了。”贺宴舟不禁感叹。

这边,叶文昭听着大家对金禅寺的两位和尚的议论声,只觉得江湖之大,高人无处不在。两位和尚看上去和蔼可亲,铁定也是比他贺叔厉害的。

“金禅寺位于哪里?听他们这样讲,两位和尚好生厉害,天下第一内功心法?比天下第一剑还要厉害吗?”叶文昭发出疑问。

李真源站在她身后,两人个子差异很大,李真源只能俯视着面前这个环抱双手,个子娇小的姑娘道:“金禅寺位于临安城,前皇太后曾在此处行香驻跸,是江南烧香拜佛的好去处。”李真源调侃道:“师姐,你不是说过,要成为一代女侠?身为女侠,怎么会把内功与剑术混为一谈呢?要不这样吧,我呢,闲来无事,手上有几本武功秘笈,还有一本初入江湖注意事项,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考虑借你看看。”

叶文昭眼珠子一转,心道:“这死公子铁定没安好心。”开口便拒绝了李真源的好意,“不必,我贺叔会教我的,我虽然只会些小功夫,但也不差。”

李真源嗤笑:“贺师兄看上去不像是能教得了你武功的人呀?他身子骨估计不太好,常人都能看得出来。”

叶文昭瞪了他一眼。李真源的笑容实在太刻意了,让人觉得这个人极其不真诚,话里话外都像是暗藏锋芒。叶文昭回怼道:“我贺叔身子骨再差,也比你厉害。我看你呀,闲得慌!青梧爷爷交给你的那几本医书你看完了吗?院子里的药材都处理干净了吗?”

李真源看着叶文昭气鼓鼓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双手投降,“好好好,我比不上贺师兄。啊呀,那几本武功秘笈师姐要是看不上那我也只能转头送给别人了。”

叶文昭听闻,装作一副不在乎着武功秘笈的样子,反驳道:“谁说我不要。那个,你转头送到我手里,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了不起的秘笈。”

“好,我明日就送到师姐你手里。”李真源笑道。

话说也奇怪,叶文昭不过还是个少女,有时候笨拙懵懂些也正常,幼稚些也能理解。但李真源一个弱冠之年的青年才俊,李行之手里培养出来的公子哥儿,身上也少有成年人的端庄稳重,反而是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魄。

李真源喜欢跟在叶文昭身后,听她在那话痨般问东问西,指指点点,然后一脸清澈愚蠢地看着李真源,这个时候李真源就会将肚子里的东西尽数吐出,又见叶文昭变化多端的神色,满意的抬高了脑袋。

“阿弥陀佛。金禅寺方丈慧空,携弟子恭贺月神寿比南山!特奉《金刚经》手抄一本,以及寺庙开光檀香一支!”

正午时分,金翎宫满堂宴客,觥筹交错,喧嚷声混着酒肉香气蒸腾而上。出家人不饮酒,慧空方丈便以茶代酒将贺礼叫人送了上去。

青梧在一旁如坐针毡,看着满宫殿的宴客,不禁叹了口气。

青梧如今白花花地坐在楚之燕身旁,吸引了不少人目光,奈何如今是个行动迟钝的百岁老翁,想离开席位也需要人扶一把。这个时候青梧便在心里骂贺宴舟了,以前热闹没见他少凑,现在好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连个影子都没露。

上一次落月峰举办上一任月神的百岁寿宴时,还不见有如此阵仗,没想到时光如梭,转眼就变了。门派之间的来往愈发频繁,攀附势力的也愈发多了起来。

“方丈的心意我领了!来,本座敬你一杯!”楚之燕端起酒杯道。

慧空同样举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难道这位是……天涯海角阁阁主?”慧空看着青梧问道。

楚之燕放下酒杯,又坐回了椅子上,看了一眼青梧,却有所回避,只道:“这是我落月峰的贵客,并非阁主。”

“贵客?”慧空疑惑道,“实属冒昧,这位长老大抵也有百来岁了,不知师出何方?”

青梧看着楚之燕没回答,这问题怎么答都不太好。一来神医谱已毁,大家都以为谷主葬身火海了,况且当初送去那么多信,也唯有了落月峰愿意接纳他们,说出来有些尴尬;二来,青梧一夜白头,老得不成样子,这宫殿之中无人识得他,何不就此将身份掩埋?

“没有门派。是潇湘城一位老大夫,之前医治过我的眼疾,也救治过一些我落月峰其他弟子,今日特地请了过来。”楚之燕解释道。

“原来如此,神医在世,真可谓造福人间。”

慧空说罢对着青梧示意地点了点头,青梧淡淡一笑,“方丈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尽了自己所能,做些于各位而言不足轻重的小事情罢了。”

“诶,救死扶伤可不是小事情。”慧空边上摇曳扇子的男人倏然插了进来,“江湖中打打杀杀,刀光剑影,严重时到处尸横遍野。大家手里的武器不知何时变了味,成为了嗜血的利器。救死扶伤的人可愈发少了,要说呀,您这样的才可谓英雄二字。”

男人一开口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只见他一身青色绸缎,脸上带着半截面谱,说话时嚼字很慢,跟着手上扇子挥动的节奏,慢条斯理却又句句扎心。

哪来的少爷?大家心里不禁吐槽道。

青梧也注意到了这男人,只觉得一举一动些许熟悉,但年纪大了,过往的事情大多都记不清楚了,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是谁。只好问了句:“老夫不过一个治病救人的,倒是没有在场各位那般威风。我看公子很是面生,不知师出何门?”

男人转动着手上的扇子,笑道:“无门无派,闲云野鹤的逍遥游侠,刚好在山下听闻月神寿宴,前来凑个热闹。”又看向在座各位,“各位可别见怪啊!”

大家等着月神发话,谁知月神并不在乎自己的宴会中混入了一位不速之客,只道:“无妨,今日本座寿宴,落月峰放宽界限,凡是想上山的,在许可范围内,都可前来,不设限制!”

听闻大家为显示出作为侠客和名门的气度,连忙摆手,说什么:“怎么会呢,一看公子一表人才,功夫也当了得,幸会幸会!”

“虽是游侠,但气度非凡,我看也有大侠风范呢!”

“……”

男人笑着回敬,喝了几杯酒,眼神又落到了青梧身上,似有似无地打量着。

慧空又道:“阿弥陀佛。月神大寿,乃是百年难得的大好日子!落月峰凡是百岁峰主,功力了得,可造一方福泽,江湖上下有目共睹!”

楚之燕看着他,笑里藏刀似地点了他的死穴,“方丈的《九禅经》也不简单,天下第一内功心法,练好了,不仅成了天下第一,而且也能像你这般长命百岁呢!”

慧空脸色煞白,要知道各大门派都有武功秘笈,却也有高低之分,现下照江湖排名,《月神赋》虽能使人返老还童,但功力上却没有《九禅经》厉害。想要返老还童的人不少,想要天下内功心法的人更不少。

“月神真会说笑,《月神赋》讲究修炼者无情绝欲,是要像仙人一般断绝七情六欲干扰,不吃不喝数十年,在修炼程度上远远比《九禅经》困难,成了,仿若神仙。凡人之物难能同神仙玩物比?”慧空道:“再说了,月神修炼《月神赋》已成,而我金禅寺,如今还没有出过一位能将《九禅经》练至八成的和尚。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楚之燕倏然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你个老和尚,倒是会拿捏人心。话说来说去,怎么,你想要《月神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