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魍魉山(1)
贺宴舟一行人, 马不停蹄地赶了将近半月的路程,才到达魍魉山下。
靖王虽拿下了南诏的土地, 却不敢动魍魉山一分一毫,毕竟中原高手如云却鲜少有人能媲美魍魉山三十六位堕仙,尤其是曾经翻云覆雨的蒙逻阁。
而今这个位置虽给了巫暮云,但巫暮云身上的本事不见得就会比蒙逻阁差多少,否则也不会被蒙逻阁选中,不必巫行风上山求拜, 自行下山将巫暮云接了上来。
正逢魍魉山上起雾,雾气带着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四面八方将几人裹在里面,很不舒服。
纵使贺宴舟很能抗的体质, 也在被雾气包裹时,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巫暮云从衣袖上‘撕拉’扯下一块布, 递给了贺宴舟, “今日天气不好,你先拿这个捂着。”随后转头对沈十一道:“这样的天气, 怎么无人过来接应?”
“从韶州来时,已经送了信到这边。大抵是我们提早到达, 还无人知晓。”沈十一发动内力, 将周围的雾气打散, 可没多久,雾气又飘向了几人。
“该死的, 这样下去,我们只能等到雾散为止了。”沈十一道:“魍魉山夜里飞禽走兽无数,再加上地势险峻,雾浓空气不流畅, 我们呆不了多久。而我们唯一的落脚地,只有南诏一个地方,二公子,你看……”
贺宴舟抢先一步道:“往前走吧。雾气虽浓,若是能趁天黑之前上山,至少还不会遇到野兽。我现在的身子也许体能会跟不上,但无妨,不是有阿云在吗?”
沈十一那张从始至终都高冷严肃的脸,在这会儿挂上了一丝莫名的色彩。想来也奇怪,这两人一路上举止亲昵,沟通起来都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两个男人这样子……绝对有问题。
八卦的心实在藏不住,但又不便开口,只能有意无意地试探道:“二公子得将你护在怀里,才能不受雾气侵害。”说着眼神还往巫暮云身上瞟了一眼。
“那走吧,时间紧迫,不宜耽搁。”巫暮云说完,便将贺宴舟单手抱在怀里,两个人先行一步。
沈十一透过雾气,模模糊糊看着两人的身影,努力进行思考,但脑子却一片空白,冷血无情的杀手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关系,甚至有些束手无策,唉叹几声后,掠上枝头,结果没飞多久一不留神差点儿撞在了树上——大抵还沉浸在不可思议当中。
几人一路爬到了半山腰,山上的雾气愈发浓重,奇怪的是,以往喜欢守在山间抓那些个不守规矩,欲要上山求一机缘的武林侠士的玉凤和化龙两位洞主,也没有出现在几人面前——
愈发不对劲,巫暮云吹口弦唤来了吉纳,吉纳穿过雾气飞到了他手上,“天快黑了,告诉其余洞主前来接应。”
吉纳骨碌碌动了动眼睛,随后叫了一声,便从巫暮云手上又飞走了。
沈十一站在树上,低头看着树下的两人,“山上的阵法动了,我们可以松口气了。”
她这嘴里的阵法乃是蒙逻阁给魍魉山设下的奇特阵法,阵法由中原古机关术组成,启动间会产生巨大的风力,驱散浓雾,同时设在山上的所有机关都会被启动,若有人被困其中,机关打开,以为雾散得以活命,走了两步,往往会在下一秒被藏匿地底的毒虫啃噬殆尽。
“好厉害的阵法。”贺宴舟见周围的雾气散去,不由惊叹道。
“镰刃夺命,毒虫碎骨。别看它散去了雾气,这个阵法是专门设给‘无意’闯入魍魉山的人的。一步一机关,一步一镰刃,杀戮太重,与山上的阴气相辅相成,墮仙陵都要变成酆都城了。”巫暮云说着,扶着贺宴舟的身体,轻声道:“得了我的命令,我们等人来就好。”
沈十一眯着眼睛,心中断定眼前的两个男人乃是龙阳之好——完了,南冥教的香火在二公子这彻底断了。
从山顶飞来几根铁链,穿插树木,在半空中形成了一条梯子,直延伸到了巫暮云脚下。
贺宴舟往上看去,铁链两边站着两排人,轻功了得,高傲地抬着脑袋,俯视着几人,却在巫暮云这里做了停留,稍微颔首。少男少女,配银戴饰,身着白衣黑衫,先行到了巫暮云身前,齐声叩首道:“化龙接应来迟,还请首领莫怪!”
“玉凤接应来迟,还请首领莫怪!“
巫暮云抬手道:“起来吧,不怪你们。”说完便扶着贺宴舟踏上了梯子。
沈十一紧随身后,却在两位洞主眼里感受到了嫌弃,像是对待街边乞丐一样的嫌弃。
巫暮云从梯子上走过,所有人皆叩首在铁链上,接连道:“恭迎首领回山!”
“恭迎首领回山!”
……
难得见到这样的排场,看来巫暮云用两个月的时间,在魍魉山已经扎根立足了,贺宴舟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欣慰地笑了笑,与此同时也难过了起来——
《阴阳诀》看似是天下人求之不得的武功,却是一盏巨大的迷魂灯,困住每个首领的迷魂灯,不识来时路,不见往后生。每位首领都逃不掉,蒙逻阁费劲心思修炼出‘一线天’,也是为了克制《阴阳诀》带来的反噬力量。
段子琛曾给了贺宴舟一本书,书名他大抵是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书本破旧,像是哪位小贩在大街小巷上逢人就要推出的武功秘笈一样,它除了不是秘笈,里面几乎记载了江湖上的所有琐事。
在经过后两位洞主身边时,巫暮云停了一下,一手拍在了其中一位的肩膀上,那人明显一顿,神情大变,巫暮云却好似无意举动,头也不回地上了山。
在三更坡边上,等着巫暮云到来的还有南诏的十二位御蛊师。
南诏被占领,巫暮云索性便带着御蛊师来到了魍魉山,山上的洞主们一开始会有些怨言,但怎奈巫暮云固执己见,也无人敢再有意见。有眼力的将一直闲置下来的望乡台——略显狼藉的破古楼,腾出来,丢给了这十二位御蛊师。
十二个人合手打扫了三天才叫那楼阁变得像点儿样子,勉强住人。
没办法,魍魉山这个情况,环境恶劣,好的建筑都被风沙掩盖了,不然也不会有人在洞里建房子。
来之前巫暮云已经在信上说过,需要御蛊师协助救人,此时所有御蛊师候在三更坡前,就为等巫暮云到来。
“二公子!是二公子回来了!”其中一人见到巫暮云朝这边走来,激动地用南诏语喊道。
巫暮云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他们就是你嘴里的御蛊师?”贺宴舟问道。
巫暮云:“没错。南诏最后十二位御蛊师,其中两位曾还是我母亲的徒弟。”
贺宴舟看着一样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十二位御蛊师,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把口弦,亦或是笛子,肩上偶有蛊虫爬过,蜘蛛,蜈蚣、蝎子等等。
“二公子,这位公子就是你所说的需要我们救治的人?”其中一个长相和蔼的老人家道:“公子可方便让我用蛊虫探一探你的脉?”
贺宴舟很大方地将手伸了过去,“无妨,还请老人家帮我看看,可以救治。”
老人接过贺宴舟的手,嘴上说着少数民族才能听懂的古语,说话间已经有蛊虫爬上了贺宴舟的手腕,在他的脉搏间来回跳动。
“钟叔,母亲之前可有教过你,用蛊虫重塑筋脉的咒语?”巫暮云问道。
“此咒语确实听过。”钟叔收回蛊虫,“这位公子脉搏微弱,虽呈现死象,但略有一丝生机。”
钟叔便是木兰朵的徒弟,还有一个是站在他边上的年轻一点儿的男人。男人名为木英,鼻上有痣,长相大方,听闻巫暮云这么问,便答道:“师傅确实教过我们救人的办法,但用蛊虫重塑筋脉……”男人摇摇头,“南诏御蛊的古籍都被我们带来了,我今晚去查查看,若是有,方可一试。”
就在此时,洞主们都跟了上来,被巫暮云拍过肩膀的洞主走到巫暮云跟前,俯身提醒,“首领,这边还请先行一步。灵洞里的香已经点好了,就差你了。“
“谷染。”
“属下在。”
巫暮云看着贺宴舟:“不在一个月,山上还有很多琐事等着我去忙,这群洞主怕都要等不及了。宴舟,我让沈姐姐先带你去住的地方,你先好好休息,晚点儿我再来看你。”
贺宴舟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应道:“好。”
巫暮云给了沈十一一个眼神,沈十一轻轻点头。
而后走之前又对着钟叔道:“幸苦你们去找一找办法,若是找到了,只要宴舟同意,带他去治。不必得到我的应允。”
钟叔:“是。”
谷染带着巫暮云离开,身后还跟了其他洞主,贺宴舟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又不好开口去问,觉得巫暮云若是有事情瞒着他,那应该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
思来想去,干愣在原地许久,最后只好跟着沈十一往休息的地方走去。
等他们走了,三更坡前的人也都散了。
第62章 魍魉山(2)
沈十一带着贺宴舟来到了一处山洞, 洞设在离三更坡不远处的孟婆堂边上,名为幽溟, 一进去便闻到了幽幽檀香。
洞内设置并不简单,岩壁上有刻画,似是一副山海图,雕琢精致却略显模糊。为避免潮湿,洞顶还特定被凿出一个天井,其下有碧玉藤纹的水缸, 两条红白相间的鱼儿在其中畅游,绕荷叶嬉戏打闹。梨花木制胡床、圈椅、高足桌,石作书案,紫檀软塌。
山洞不大却也一应俱全, 应有尽有。
“二公子有心了,专门请人打扫了一番, 床上的帷幔也还是刚装上去的。”沈十一说道, 实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起自己住的地方惨不忍睹, 便觉得巫暮云是故意的。
贺宴舟看了看自己身上——头发用一根灰色丝带盘起,一身蓝色布衣上几个补丁明显可见, 鞋底脱胶擦破了皮, 却没来得及换, 这怎么看都是一副穷酸样。他又看向沈十一手里拿着的行李,薄如蝉翼, 居然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
穷了半辈子,还要穷下半辈子。
“他费心了。”贺宴舟道,但心不在焉,手指抚过画壁, 想了良久,又问:“沈姑娘知道阿云被叫去做什么了么?”
沈十一站在洞口,影子明显一斜,被贺宴舟清楚地捕捉了下来。
“我知道魍魉山的规矩——下山参与江湖斗争,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他回过头,病气交杂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心,“我想知道,阿云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沈十一无奈道,“二公子确实是去受罚了,但具体是什么样的惩罚,我不知道。你想去看看,或是阻止一番?”
“不,魍魉山规矩自成一派,谁来都阻止不了。首领虽管辖着这里所有人,但实权却没有这里的山神大。”
“所谓山神其实就是一个虚无渺茫的东西,人不就喜欢想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欺骗自己吗?魍魉山那群仙人,整日里无所事事,封建迷信倒是玩的挺好。”沈十一不屑道。她最不信这些东西,只信自己手里的双刺。
“我只想知道,他这次受罚后,还能不能活下来?”贺宴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居然问出个这样的傻问题。
可是能怎么办呢?即使自己手无寸铁,无能为力,但还是会在认识到对方即将受伤或是……死亡时,想豁出性命。
贺宴舟这时候才意识到,八年前自己一时兴起想要玩弄的人,会在八年后猝不及防地在他心里烙下一个印记,怎么遮也遮不掉。
这也许就是世人所谓的为爱而痴狂吧。
“会的,二公子从小便是个拥有顽强意志的人。”沈十一说话的语气莫名柔和了许多,像是在安慰贺宴舟一样。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到底是因为得知这两人关系不一般后,看他们的视角变成了看一堆痴男怨女。
“贺公子还没有用膳吧?这里离孟婆堂很近,几个厨子的手艺还算可以,带你先去尝尝?”沈十一道。
贺宴舟点了点头,“那有劳了。”
沈十一不太喜欢听太多的客套话,无视道:“明日我带二公子的令牌下山一趟。”
“去做什么?”
“给你买身衣裳,你现在穿得破旧,我怕到时候会挨骂。”
贺宴舟:“……”
不是说‘诡刃封喉,雌雄莫辨?’高高在上的第一杀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幽默了?
灵洞是魍魉山祭祀用的山洞,地底下躺着历代首领的尸骸,灵台上有用石头雕刻而成七十二位灵牌以及一座山神像,像前插着三十六根训诫香,香被点燃便有训诫之意。
巫暮云被带到灵洞,是要当着所有首领以及魍魉山山神的面,受刺鞭三十六道。
所谓刺鞭是历经风沙掩盖的动物尸骨组合而成,是二洞主谷染和三洞主青女联合炼化,得以延传百年,钢筋玄铁都无法斩断。
以刺鞭作为惩罚,巫暮云是第一次受刑,以往蒙逻阁教训他只会用那一把被打得开裂的竹鞭,虽然竹鞭打在身上很痛,但没多久总会自行痊愈,刺鞭……大抵会好得慢些吧。
巫暮云双膝跪地,灵洞的地板冰凉刺骨,叫人很不舒服,这里大概是整座山阴气最盛的地方了。巫暮云想,若是受到《阴阳诀》影响,在这里走火入魔要了这些洞主的性命,又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即使墮仙,会被打入地狱,不得轮回吧。
三十六根香是依次点燃,彼时已经有一根香燃尽。谷染从其他洞主手里接过刺鞭,整理了黑色长袖,一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巫暮云一眼,只见他眉毛边上有一条伤疤,平时都被垂下的刘海遮挡,这会儿因为抬首看向巫暮云,露了出来。
“首领准备好了吗?这三十六鞭子下去,常人可受不了。”
巫暮云冷笑道:“磨磨唧唧废什么话?”
“首领明知下山不可为,却执意为之,不仅坏了魍魉山的规矩,也坏了江湖上的规矩。三十六道刺鞭只是惩戒,除此之外九霄塔归清阁,禁足三年。此为从轻发落,首领可认?”青女娇柔的声音在巫暮云耳边响起,她有一双狐狸眼睛,魅惑人的本事不小。
巫暮云没去看她,道:“我认。”
说罢,青女倏然蹲下身,一身紫色道袍拖在了地上,一脸妩媚地盯着巫暮云看,“首领的脸蛋儿可真俊啊,要是谷染这家伙下手时不小心打到了就可惜了,嘻嘻……”
巫暮云没理会,谁知下一秒一双手伸进了他的衣物里,划过他的皮肤,还顺带调戏一味。巫暮云顿时暴怒:“放肆!”
青女一脸委屈地收了手,看着他,“行刑开始了,首领大人,你不脱掉上衣,谷染这愣头青怎么动手?”
谷染翻了个白眼,心想着这狐狸精倒是有胆,居然敢这样调戏巫暮云,怕是没见过他在三更坡提着蒙逻阁的脑袋的场景吧。
“我自己来。你最好别碰我,否则我不保证我腰上的剑不会要你的命。”
青女:“哎呀呀,首领好凶呀,不给碰就不给碰呗,都吓到人家了。”
巫暮云褪去上衣后,玉凤和化龙从其他洞主那里挤了过来,似乎是要看什么不得了的表演。
负责守护灵洞的六洞主是个高挑精瘦的老头子,手上有戒杖,是山神赋予的权利,其为灵师。行刑前灵师需要用少数民族语言向山神祷告。
“山神在上,首领犯下罪过,不可饶恕!赐三十六道刺鞭为戒,愿求宽恕!”
“啪——!”一道刺鞭划过巫暮云的脊背,尖刺翻起血肉,巫暮云的眼神一暗,闷哼一声,不觉地勾了勾唇角——
刺鞭上居然被人淬了毒。他虽然是第一次受刺鞭之刑,但以这群所谓的仙人高高在上的态度,绝不会做这种阴毒的事情,况且刺鞭一旦淬毒,便无法保存下来。
巫暮云一声不吭地看向了谷染,在那人眼中却瞧见了无限的欲望,疯狂地在抽打他时不做任何停留,恨不得将其打死。
巫暮云从嘴角流出了很多黑血,却始终没有阻止谷染——若是阻止,怕是会以冲撞神明,罪加一等。
魍魉山就像个无底洞,人越是挣扎就会在这里陷得越深,里面的魑魅魍魉吃人不吐骨头,都觊觎着这个首领的位置,或者说,这群疯子都想尝尝修炼《阴阳诀》的滋味。
谷染手上不曾停歇,接连不断地让刺鞭扫过巫暮云的身体。巫暮云身上的黑气又溢了出来,他却在心里默念着一线天的口诀,让自己清醒地感受着刺鞭给他带来的痛苦。
毒性不弱,已经在巫暮云体内翻滚,若不是他封住了经脉,毒素早已攻心。
“首领不愧是首领,三十多鞭子下来,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好叫人崇拜呀!”青女半遮半掩,倏然眸色一变,道:“可是为何首领吐出来的会是黑血?谷染,你还想打下去吗?”
谷染一顿,不解地看着她。
三十六刺鞭已经处罚完毕,巫暮云吐了不少黑血,面上却不曾皱过一丝眉头,不像活人,毕竟是人哪会不会疼痛?他反手抓过谷染的刺鞭,身子有些虚弱,但体内的《阴阳诀》正处在暴动边缘,他随时会将人吃干抹净。
灵师赶忙将点燃的三十六根香全熄灭了,将挂在一边的帷帐割下,一掀,把灵位和神像盖得密不透风。
巫暮云受完罚,便依旧是魍魉山的首领,谁都得让他三分。他抓着刺鞭站起身,逼视着谷染,“作为首领,我擅自离开魍魉山,牵扯进南诏与中原的战争中,是我不该。但……敢问二洞主,你身为魍魉山的洞主,擅自将炼化药蚀人的秘笈,作为交换给了崇文帝,又该当何罪?”
青女听闻,勾起嘴角,“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你说是吗?”说完看向了一旁冷飕飕一言不发的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壮实,耳上镶有一颗闪闪发光的黑曜石,同他的眼睛一般忧郁深沉,此人乃是五洞主莫濯。莫濯没搭理青女,只是默默地拉开了与青女的距离。
青女见况冷哼一声。
谷染难以置信地看着巫暮云,回过神来辩解道:“首领信口开河的本事不小,炼化药蚀人的方法什么时候成了我传播的?”他手上的刺鞭被巫暮云使劲拽开,丢在了一旁,手里倏然空虚,竟有些不适应。
“你以为我是来听你解释的?”巫暮云冷笑道,“今日我若在灵洞里取走了你的脑袋,你觉得山神会降罪于我吗?”
第63章 魍魉山(3)
“山神只会赞美首领清除了污秽, 为灵洞献祭了一具罪恶的灵魂。”灵师突然附和道,“二洞主, 你做的那些事情,山神有眼,将他告诉给了首领,今日乃黄道吉日,上路的话,路上也不会太孤单。”
谷染接连后退, 手上集聚内力,一掌拍在了巫暮云胸口,然而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巫暮云身上的黑气将那一掌的威力吸收了。
“谷染啊谷染,你还不清楚吗?蒙逻阁虽然死了, 但你面前这个人却是比他还恐怖的存在,你三十六毒鞭下去, 他都没死, 你就该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决定!”青女在一旁调侃道。
“我和玉凤都不该杀他, 你居然这么胆大!”化龙道。
“不仅胆大,还挺阴险的。”玉凤附和道。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露出把柄时的笑话, 所有人都带上了鬼面具, 何来的堕仙, 这里根本没有神仙。
谷染看着周围,猛地拿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大喊道:“果然都是怪物!蒙逻阁,你睁大眼睛看看,魍魉山何止你一只恶鬼,你又能往哪里逃, 你逃得掉吗?!”
魍魉山有个秘密:三十六位洞主实则是守山人,受山神束缚,扎根山中,与世隔绝。除却‘凡人’得点拨上山,所有洞主,都不能擅自离开,轻则刺鞭伺候,重则脑袋上供。可是明明没有任何人将这些洞主束缚在这里,他们却始终打破不了规定。
山神只是个虚设,真正将他们困在魍魉山的其实是欲望。《阴阳诀》只有三十六位洞主当中最厉害的人才可以修炼,对于没有修炼的人,这东西有种致命的吸引力,毕竟修炼者可长生、可凭一招一式呼风唤雨,是中原所谓的天下第一所比拟不了的。他们只知道其中的好处,却无人知晓其中的坏处。
但百年过去了,不修炼《阴阳诀》的人的寿命也延长了,前来拜师求武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蠢蠢欲动,烦躁不安。
山下的人都想着如何上山,但山上的人却也想着如何下山。二十年前,谷染偶得一次下山机会,欣喜若狂,那是他被困在魍魉山七十年才等来的机会。
他在山下游玩了两天,第三天在长安城遇到了乔装打扮躺在马车上的崇文帝,崇文帝见识到了他的一身武力,也得知他就是魍魉山上的神仙,黄金万两邀请他留在长安城做国师。
谷染心里愈发动摇,在长安城当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也总比在魍魉山做鬼好。可惜他不能如愿以偿,蒙逻阁必然会将他抓回去,重刑伺候。所以他萌生出了一个想法,让崇文帝建造一支无人能敌的军队,打上山,踏平灵洞,毁掉留存千百年的九霄塔。
药蚀人便是唯一选择。
南诏的古籍在九霄塔里也有封存下来的,在魍魉山呆了七八十年,谷染早已经将九霄塔的古籍都翻旧了,自然记在脑子里,编写了一本新的交到了崇文帝的手中。
万万没想到,他与世脱节数年,压根不知晓何为人性。崇文帝拿到这本秘笈,只沉迷于这本秘笈给他带来的快乐与享受中,早将谷染的嘱托忘得一干二净了。
谷染挥动匕首开始动手,大喊着:“这么多年了,你们难道就没想过出去吗?!”
“你杀了我,就能出去了?”巫暮云冷道。
谷染:“没了首领,魍魉山群龙无首,山神这个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谷染使了所有手段和力气朝着巫暮云刺去,却被巫暮云徒手挡下了匕首,血从指尖滑落,巫暮云双眼通红地看着他。
所有人都等着他出手将这个说胡话的疯子解决掉,好给山神一个交代。“愚蠢!”巫暮云身上的血腥味很重,身体忍耐到了极限,再克制不住杀戮,“南诏沦陷,你与上官拓是否有过交集?”
谷染面目狰狞,“首领大人!你方才在山神面前受了罚!难道还无悔过之心吗?”
“是,还是不是?”巫暮云再次问道。
谷染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幽怨地看着他。
“你忘记四洞主是怎么死的了?”巫暮云瞪着他,“你也想?”
洞主们怎么会不知道四洞主是怎么死的,他是因为窝藏私心,下山勾结‘凡人’,被蒙逻阁绞掉了脑袋。
听闻此话,谷染疯了,随后几乎疯狂地大笑了起来,“是!哈哈哈哈!那又如何……南诏还不是毁了?哈哈哈!你杀了我啊!!”
巫暮云试图用呼吸缓解暴动的情绪,但一呼一吸后,“噌——!”七杀出鞘,三息内要了谷染的命,人头落地之时,血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其中。
有人欢呼,有人惊恐,有人欣喜若狂……
暗中联系上官拓攻打南诏的不是那些没脑子的官员,而是拼了命要下山的谷染。
“灵师,带我到九霄塔禁足吧。”巫暮云将七杀插回腰间,说着,一步一步,缓慢而又轻盈地从灵洞走了出去。
身后的洞主们唏嘘不已,都道是首领威严,是只比蒙逻阁更凶残的恶鬼——恶鬼,世人称之为墮仙。
“首领可真是个狠人。”青女回头看向莫濯,“可比你这个木头脸招人喜欢。”
莫濯面无表情道:“是吗?”
青女:“那是自然。”
“那你可得小心,他那把七杀剑有天也会驾到你脖子上。”莫濯说完便离开了灵洞。
青女在背后不屑地瞪了他一眼,再回头玉凤和化龙两个人便凑了上来。
“青女姐姐怎么总喜欢逗五师兄?”玉凤道:“你不怕他吗?”
“你说什么呢,他能有首领可怕?”化龙驳回道。
青女斜了他们两人一眼,莫濯有什么好怕的,是他养在洞里的毒蛇吗?呵,毒蛇而已,瞄准七寸杀之便可。于是端着架子,从两人身边走开,“小孩,别离我太近,容易受伤。”
此时的贺宴舟还在用膳,体内的气倏然一滞,堵得胸口难受极了,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用完晚膳后,沈十一藏了一坛酒,原想着和贺宴舟喝几杯,但一见他那副虚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又觉得无趣,只好独自一人边饮边唱,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戏曲,唱得很是难听。
贺宴舟看着她回寝的身影,不禁感慨,明明冷血无情的一个人,却让人觉得有血有肉。
不合情理。
回到幽溟洞,他坐在圈椅上,享受着身体带来的濒死感,五脏六腑逐渐瓦解,早在上山时,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东西,也尝不出味道了。
再过七日,他大抵会成为瞎子、聋子,五感尽失。他与巫暮云之间的时间没剩多少,可是今夜他却没等来人。
魍魉山的月亮在浓雾笼罩之下,显得遥不可及,那些半枯半盛的树木上落了一群乌鸦,一点儿动静就惊得到处乱飞。漫漫长夜,只有贺宴舟异常清醒。
次日一早,幽溟洞外有人来访,是木英。他说他们连夜翻找了所有御蛊书籍,终于找到了以蛊虫重塑筋脉的方法,于是寻到贺宴舟,说明了此事。
“用蛊虫重塑筋脉风险极高,在此过程中蛊虫会钻进公子的身体中,导致筋脉尽废、身体瘫痪,若能有意志撑到蛊虫在体内化为药蛊,便有机会重塑筋脉。整个过程会持续七天之久,这七天里,公子会与外界隔绝,除了痛苦什么都没有,但哪怕是这样,成功的概率也只有三成……一旦没挺过去,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听说自己还有救的时候,贺宴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惊喜,更像是期待,期待着活下来。如果有选择生的机会,他又怎会选择死亡?哪怕贺宴舟只听清了前半段话。
木英说着,有些歉疚,“抱歉,如果师傅在世,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有办法总比没有办法好。”贺宴舟道:“我如今这副样子,只要还有救,要承受什么都不重要。”
木英道:“你的意思是?”
贺宴舟:“我的意思是,我想试试。”
木英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拉着贺宴舟走到了天花净,十二位御蛊师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天花净是魍魉山唯一有花的地,山野之上有七口亭下药池,与南冥教的莲花漪很像,只是周围没有一叶莲,取而代之的是有毒的常山花。
见人来了,十二位御蛊师便二话不说先扒了衣裳将人丢到了药池里。
贺宴舟猝不及防,试图抓住亭柱,却没成功,掉进了药池里成为了一只湿漉漉的落汤鸡。
“你们这着急做什么?”贺宴舟看着御蛊师们来来回回忙活了许久,问出的话也无人搭理,又道:“知道的以为我是来治病,不知道以为你们这群人要将我炖了……”
他倏然觉得,这些御蛊师像是早有预谋一般,没给人反应,也没做过多解释。也好,也罢,治病的是他们,万一被治活了呢?
看着他们从破古楼里拿来了不少中草药,当归、黄芪、人参等等,又拿出了御蛊所需的铃铛、口弦、笛子各种乐器,等一切就绪,贺宴舟才好不容易舒了口气。
谁知刚要开口,钟叔便道:“贺公子放心吧,首领已经下令,七日内,天花净只有我们几个人,其余人都不会出现在这里。御蛊重塑筋脉是个不小的工程,况且……况且在这种极端痛苦的环境下,贺公子也许会失控发疯。”
贺宴舟心道:“失控发疯?疼的?也许会的,但总比如今这样好。”
“时间紧迫,御蛊得在太阳下山前,否则蛊虫不稳定。方才太急了,没来得及和你说清楚,不好意思。”
“阿云他……”贺宴舟如今还不知道巫暮云的现状,也不知道他是否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刚想问些什么,也觉得不太妥当,万一自己没挺过来,将人叫来做什么呢?收尸吗?
还是算了吧。
钟叔看出了他的顾虑,便道:“首领他在离天花净不远处的九霄塔禁足,一时半会也出不来。但他知道你会抓住这次机会活下来,他带了话,他说他相信你。”
贺宴舟一怔,而后微微一笑,心里真的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公子,马上太阳下山了,我们要开始了。”木英道。
贺宴舟:“开始吧。”
钟叔带着几位御蛊师将拿来的药材都倒入到了药池当中,而后一群人跪坐药池周围,手拿乐器,唤来了蛊虫。无数蛊虫从从地上爬到了药池当中,密密麻麻的往贺宴舟身上爬。
一开始他痛得差点儿没忍住叫出了声音,后来他被困在了一方天地,重复着不同程度的死亡,万蚁噬心、骨朽形销,溃不成军……
乐声悠扬悦耳,传到了九霄塔归清阁被锁链困住的巫暮云的耳里。他满眼血色,整个身子都是红色的,昨夜的伤山神没给他清理的机会,谷染的毒几乎冲毁了他的理智,如今的他,只是一只被困在九霄塔的恶魔,放出去,会带来杀戮的那种。
听到乐声,他呆愣了片刻,原本暴动的情绪似乎得到了安抚,没再想着挣开束缚。
从白日到黑夜,魍魉山被乐声覆盖,洞主们有怨言却也只能憋在心里,谁也不敢嚣张。
第64章 魍魉山(4)
第二天, 沈十一一早便下了山。她下山有两个目的,第一, 探查靖王的动机,寻找巫子明的下落;第二,给贺宴舟买件像样的衣裳,顺便带点儿酒,也好在巫暮云被禁足的时间里,叫那人安心些。
哼着小曲儿准备出门, 却被玉凤化龙这两个形影不离的小洞主给拦住了去路,沈十一以为是要大打出手了,刚好自己许久没和人动武,手痒得很, 结果双刺刚从背上取下,两个人便讨好道:“不动手不动手!”
玉凤拨开刀刃, 拉着沈十一的手, “姐姐,之前见你上山就觉得你人好美呢。”
化龙:“就是就是, 不仅美,心还善。”
沈十一一看就觉得这两人不对劲, 指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两位洞主突然夸赞在下, 在下有些不习惯。不如有话直说,是有事请求在下?”
玉凤和化龙面面相觑, 小声嘀咕,玉凤:“这事要是被说出去,应该不会被罚吧?”
化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做过。”
沈十一嘴角有些抽搐, “两位……究竟有什么事情?”
“沈姐姐要下山,肯定会去很繁华的地方吧?那里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玉凤说着说着,两眼放光,“姐姐,我和化龙从小就在山上,没下去过,也没吃过糖葫芦、蜜饯、酥山、胡饼等等的美食,只在书上看到过……”
“还有拨浪鼓、纸鸢、走马灯……”化龙补充道。
沈十一一手扶额,无奈道:“十三洞主,纸鸢在魍魉山是飞不起来的。”
话落,只见两人眼眶湿润地看着沈十一,一副可怜巴巴地样子,她心道:“造孽啊。”为了顺利下山,还是将两位洞主的一堆要求答应了下来。
“我给你们带来,行了吧?”
“耶!太好了!”
玉凤和化龙见沈十一答应了,这才很有礼貌地让开了路,兴高采烈地跑到了三更坡玩耍。
若不是他们的身份,怕是没人记得,两位洞主的年纪比叶文昭小,十一二岁,还是玩耍的年纪。
乐声日夜不歇地响了七天,七天后沈十一从山下回来,身后背了一堆东西,途中不小心踩到了山上的机关,机关一个接着一个,喊破喉咙也没有人前来相救。
好在南冥教第一杀手的威名不白叫,肩上负伤却也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双刺将周围的树木砍倒了一片,破开浓雾趔趔趄趄飞到了山顶。
箭矢插在肩膀上被她折断,来不及清理,先是将一堆东西丢到第十二、十三洞口,然后忍着痛跑到天花净去接人了。
贺宴舟在经历了数万万死亡后,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御蛊师们接连收回了蛊虫,欣喜若狂。
“醒了!人真的醒了!”
“钟叔,我们这些天没白努力,贺公子终于醒了,太好了!”
……
许久没睁开眼睛,贺宴舟有些不太习惯,觉得魍魉山上的阳光居然也能刺伤人的眼睛,真是个好的开始。
等眼睛习惯了周围的光亮,只见一群人围着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贺公子,你感觉怎么样?”钟叔手里拿着古笛,笛子上还有一只蛊虫蹿来蹿去,贺宴舟看得很清楚,道:“算是活过来了。”他试图从药汤里出来,身体力气刚恢复,站起身时有些晕,好在及时稳住,没叫人扶。
刚好沈十一赶了过来,将新衣裳丢到了他面前。
“刚好活了,不枉我下山一趟,换上吧。”沈十一靠在亭柱上,“看你活着,挺不错的。”
“谢谢你,沈姑娘。”贺宴舟道,“你的伤?”
“不碍事。一点儿小伤,等会在药池里泡泡就好了。”沈十一转过身去,这才封住了穴位止血,将残留肩膀上的箭矢震了出去。
贺宴舟便新衣穿在了身上。这是一件丝绸做的青灰色的长衫,肩上绣着一枝白梅,将贺宴舟整个人衬托得很贵气。
“不错,我眼光真不错。”沈十一回过身看了一眼贺宴舟,不禁夸赞起了自己。
“贺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可不是嘛……”
一旁的十二位御蛊师也随之称赞道。木英上前将留在药池边上的一把玉笛交给了贺宴舟,“贺公子,你刚恢复,筋脉还处于脆弱易碎的状态,这把玉你拿着,里面有经文,吹响后,乐声有助于稳固筋脉,若是有机会,可以拿来练练。”
贺宴舟拿着刻也有经文的玉笛,“可是我不会吹笛子呀。”
“要是公子不嫌弃,我可以教教你。”木英说着抓了一把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贺宴舟道:“那就拜托你了。”
“对了,这药囊给沈姑娘,你身上的伤要及时清理,否则容易感染。”木英递给了沈十一一个药囊,里面的东西有助于疗伤和用于调理身子。
沈十一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贺宴舟身体恢复健康,等筋脉稳固后,又可以重新习武练剑。然巫暮云被困九霄塔,里面又不准外人进入,贺宴舟只能在九霄塔外痴痴地看上两眼,然后又回到幽溟洞。
贺宴舟白日里,时不时会去找木英学习吹笛子,慢慢的学习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便也能将玉笛攥在手里,随心所欲地吹着玩儿。等筋脉稳固后,他便开始重新习武练剑,可是一到夜晚,还是会站在九霄塔下,看着归清阁弥漫出来的黑气,默默祈祷。
有时候心烦意乱,没有办法,便会去山下看看,乔装打扮后,从布鲁谷溜进了南诏的太和城。太和城里全是永乐军,好在百姓都已归降,过得也还安心,至少有吃有喝,除了会受到限制,其余与南诏女王在时,没什么差别。
贺宴舟一路走到了南冥教外,虽然南冥教已成废墟,但是曾经巫暮云喂兔子的那片龙胆花田还在。贺宴舟在花田里,找到了几只兔子,将买来的饼子掰成细块,一点一点喂到了它们嘴里。
从白天到夜里,直到有永乐军巡逻,贺宴舟才丢下所有饼子,离开了南冥教。
半个月后,沈十一先是带贺宴舟在天花净找了个舒服地,喝了点儿酒,畅言了几句,又丢了本书籍给他。
贺宴舟将秘笈拿在手里,书封上写着《无双剑法》四个字,他疑惑不解,这套原本属于自己的剑法,什么时候还被人编撰了出来?
“二公子所托,这东西在手里很久了。他说你要是活了,一定要将这东西交给你。哦,对了,还有个东西我没拿给你,等来日有空我取来还给你。”沈十一手里拿着酒坛子,仰躺在地,舒舒服服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真可惜,如果是在南诏,现在看到的应该是蓝天白云。”
贺宴舟换了身行头,人也变得拘谨了起来,坐在沈十一旁边,看着周围的常山花,蓝白色的花在魍魉山就像星星一样,叫人见了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它偏偏是魍魉山所有植物当中,从头到尾都带有剧毒的植物,如果有人想要占为己有,大抵会身中剧毒而死。
想起来巫暮云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情,贺宴舟难免感动,但也气愤,这臭小子闷声干大事的性格,从来没有变过。如今人被困在九霄塔禁足,估计不好受呢。
“阿云禁足三年,这三年里天下又会是怎样的天下。可惜我还无力参与其中。《无双剑法》本就是我的东西,没有人比我更懂其中的奥义,只是身体还待完全恢复,修炼起来要点儿时间。”
“怕什么,你只管恢复,剩下的我来解决。”沈十一拿着酒坛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对了,靖王手里有南诏的蛊母,估计已经开始实施计划,炼化药蚀人了。可惜了,我还没找到他炼化药蚀人的藏身之处。”沈十一说着深呼吸,“主人的尸体也还在他手中。”
沈十一眼里全是对复仇的欲望,这和巫暮云很像,但她比巫暮云克制,至少很少会意气用事。也许是从小到大,巫子明对她教导有加,又或者她从很小很小便经历过许多痛苦,一个差点儿死在南诏的中原人,在炼狱中爬出来,为了活下去,不惜将自己变成了杀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她从小经历的比巫暮云多,又跟着巫子明这样一个满腹经纶、神机妙算的人,处事态度总会比巫暮云更加成熟一些。
“但没关系,三年的时间,我总会找到的。我要……将他千机阁闹得鸡犬不宁。”
贺宴舟叹了口气,“我以前觉得失落了,与世隔绝就好了,这样子伤口也不至于公之于众。逃避太久了,人就会麻木。沈姑娘,你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我很佩服!既然再入江湖,那就干票大的,靖王与我也算有仇,找他算账,算我一个!”
“好!”沈十一举起酒坛,“干了!”说着两坛酒一碰,纷纷往嘴里灌去。
“但在这之前,我要等阿云出来。”贺宴舟喝完酒低下头,“《阴阳诀》让他疯魔,我不想看他痛苦,等他出来,我要带他去找慧空,《九禅经》能去除《阴阳诀》的邪气。”
“无妨。”沈十一又道:“你在这里等二公子解禁,我下山寻找线索。千机阁无处不在,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有分部,蛊母也会被上官拓分布在各个地方。好在炼化药蚀人也需要三五年的时间,这些年我就不回来了。”
“若是如此。有劳你了。”
第65章 魍魉山(5)
傍晚时, 天花净来了人,是三洞主青女。
青女受了伤, 似乎很严重,原本是要掩人耳目到药池里疗伤的,结果半路上遇到了贺宴舟和沈十一,三人相对无言,青女却是先动了手。
沈十一手里的酒坛子落了空,‘啪嗒’一生碎在了地上。
强劲儿的内功杀死了周围的常山花, 贺宴舟站在沈十一身后,看这两人难舍难分地缠斗在一起,制止道:“三洞主请住手!何须出手上人!”
“谁允许外人踏入天花净的!”青女怒道,手上的千丝试图绞上沈十一的四肢, 好在沈十一身手敏捷躲过了一劫。
贺宴舟没办法,从身上掏出了钟叔替巫暮云给他的首领令牌, 举在青女面前, “有这东西在,难道我和沈姑娘还是外人吗?!”
看到令牌青女及时收了手, 心中纵使因为被人看见如今狼狈模样,很是愤怒, 也没办法违背了巫暮云的意愿。
“你们……最好赶紧离开, 否则我手上的千丝, 不会放过你们。”青女有伤在身,伤口撕裂, 紫衣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她依旧对两人十分警惕。
贺宴舟觉察到她的伤不同寻常,说来奇怪,魍魉山绝不可能会有外人入侵, 入侵者不应该会死在半山腰吗?那她的伤又是从哪里来的?而且能伤到洞主,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除非是山上的人。
“首领还在禁足,山上的神仙便已经忍不住了吗?”贺宴舟道:“自相残杀,就为了《阴阳诀》?”
青女恶狠狠地看着贺宴舟,“怪不得首领愿意救你……”她眯眼盯着贺宴舟,在他手上看到了那本秘笈,倏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贺宴舟?”
贺宴舟连忙将《无双剑法》藏了起来,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暴露了。”他其实压根没想着在这山上隐藏身份,毕竟有巫暮云在,还没有谁敢动他一分一毫。
“哈哈哈哈!你竟然活着,真是可惜了。”青女看着他,“如何,功力全废、濒死挣扎的滋味,好受吗?”
贺宴舟轻笑,“好受啊,怎么?三洞主想试试?”
“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洞主之间明争暗斗得厉害,何况二公子不在,更是肆无忌惮。”沈十一又道:“三洞主是前十位洞主中唯一的女性,想要她命的人可不少。”
魍魉山的规矩,与长安城的嫡长子继承制一样,首领死了,他下面的人就可以继承首领的位置。如今谷染死了,最接近首领这个位置的就是青女。
自从巫暮云被禁足,青女夜里都不得安宁,因为随时有人会倏然闯入,要了她的命。昨夜她于三更坡教授弟子武功时被人暗算,夜里又有几位洞主拦在了第三洞门口,与其大打出手,是莫濯放出了一群黑蛇,让她活了下来。
“是啊,女人总是会被男人瞧不起,他们总以为我如今这个位置是我不配,可是一群男人将我围攻也没能杀死我,真可笑啊,我的武功不过是略输首领一筹,却能引来那么多人不满,一众联合,想要置我于死地,哈哈哈!男人的心肠歹毒起来,比女人还狠呐。”青女深邃如紫晶的眼睛此时充满了恨意。
贺宴舟让开了路,“三洞主在天花净的消息,我与沈姑娘会守口如瓶,你好好养伤,且放心。”
青女并不相信他,但身子却越来越虚弱,这时,沈十一从胸口取出一个药囊,里面还剩几颗缓解的药物,丢给了青女。
“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也对你们魍魉山上的权势争夺没有兴趣,这个东西你应该能用上。”沈十一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是毒药,我没理由害你。”
青女持着怀疑的态度将药囊攥在了手里,踌躇不决,始终僵持在原地不动,警惕地看着他们。
贺宴舟与沈十一相视一眼,纷纷离开了天花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女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往药池走去。
她从踏入魍魉山开始,就没相信过任何人,明刀易挡,暗箭难防,这里就如同谷染所说,什么墮仙陵,什么神仙汇聚、高手集结,明明就是一座阴曹地府。
沈十一下山前将一把剑交给了贺宴舟,那是用无双剑的残片重新打造出来的新剑,是巫暮云请了南诏最好的铸剑师,在贺宴舟隐居神医谷后,从巫行风手里拿来无双断剑,重新淬炼的。如今贺宴舟身体恢复,这把剑也该回归主人了。
等沈十一走后,贺宴舟心里很难受,像是蛊虫没被炼化完全,在一点一点啃噬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焦躁不安、心痛如绞。
那天夜里,贺宴舟坐在九霄塔下的亭子里,对着清归阁的窗户,喝了一夜的酒。在清归阁逐渐恢复意识的巫暮云感受到了,拖着铁链坐在窗边,听了一整夜,贺宴舟酒后的胡话。
他说,“老子这辈子亏欠了很多人,但都没来得及偿还……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我心如刀割,却束手无策。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七岁入的逍遥派。师父教我从做人开始,他教我武功时,我向往江湖,入了江湖才发现,是是非非、恩怨情仇,纠缠不清,人总是欲求不满,所以才会带来杀戮……我尚有一腔热血,居然想要终此乱世。”
“师父说我的抱负太深,会失去很多东西……我不相信,直到他走了,我开始信了。”
“天下第一的威名我从十八岁背到了二十四岁,背了六年,却在六年里没做过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全他妈是我年少时好高骛远犯的蠢事……哈哈哈哈哈……”
“我若不被围剿,我都怕遭天打雷劈!”
贺宴舟抽泣着,看着清归阁的窗户,一口又一口地闷酒,沉默了很久,又道:“阿云……”
“我做了那么多糊涂事,你会不会嫌弃我?”贺宴舟说完低下头,像是等待着巫暮云的回应。
然而巫暮云只是用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不会的……”声音太轻,贺宴舟根本不可能听到。
巫暮云安静听他说着,从《阴阳诀》的影响中挣脱出一丝理智——
他想抱抱这个人,如果能下去……
“尽管你嫌弃我,也没关系。我这个人自从流落神医谷后,没别的什么本事,就是脸皮厚得很,你要是嫌弃我,我也会缠着你……”
贺宴舟眼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酒葫芦,沈十一给他买的衣服,被他糟蹋得够呛,皱皱巴巴的,他伸手将裙脚揉开,然后又闷了一口酒。
“阿云,等你出来了,龙胆花又到了花期,我们去看看那些兔子还在不在,好不好?”
“我等你……”
山上的风很大,树上的叶子被吹得到处乱飞,落在贺宴舟的一角,一会儿又被吹向了高空……贺宴舟稀里糊涂地站起身,像个蹒跚学步的痴儿,跌跌撞撞在九霄塔下徘徊,忽然念起了诗,是段子琛最爱提起的诗:
“我本无心客,踏却江南街。
身怀有六甲,肩负万里河。
欲求一剑开,杀遍九州地……”
“我要杀遍九州地!!”贺宴舟大呵一声,往后一仰,躺在了九霄塔与天花净相连的小径上,左右全是泥土,沾了他一身。
他知道巫暮云在忍受什么。
*
临近秋末,湘江边上被渲染得如同晚霞一般绚丽多彩。
夜里,周雪松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李真源。他没了昔日那副威严与道貌岸然,似乎苍老了很多,疲惫了很多。
楚之燕的伤已然好转,但《月神赋》反噬的力量却没有得到缓解,仅仅三个月时间,原本乌黑的头发上已经长出了白发,脸上也多了几丝皱纹。
周雪松不请自来,居元差点儿与其动武,是白无念阻止了下来。
“周叔!”李真源听闻动静从房内出来,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后激动地跑上前,将周雪松一把拥住。
“你居然还活着,简直不敢相信!”
周雪松被他抱得很紧,动弹不得,本欲挣脱却感受到李真源呼吸不稳,似乎哭了,无奈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道:“好了,不哭了。”
李真源松开了周雪松,抹了一把眼泪,“我以为,所有人都没了,还好你活着,能让我有个念想。”
周雪松看向站在月台上的楚之燕,对其行了一礼,“多谢月神将阿源救了下来,周某感激不尽。”
楚之燕摆了摆手,“我救我徒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听闻此话周雪松一愣,坐在水轩里的白无念破开窗户,踩着池塘水落在了周雪松身后,“久违了,周大侠。”
周雪松转过身,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踩坏了居元重在池塘边上的雪绒花,好在及时停下,对白无念进行了一番打量,恍然道:“你是天涯海角阁的阁主?”
随之大喜,看着眼前清雅绝尘,宝相庄严的女子,“能见到本人,周某还真是不白来。”
周雪松曾与白无念在青云山下过一局棋,但因当时白无念头戴斗笠,又仅称是前来请教周雪松的棋艺,不知身份,不报姓名。偏偏棋逢对手,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最终竟然打成了平手。
今日见到白无念,是周雪松不曾料到的。
“周大侠棋艺高超,我很期待再与你下一盘棋。”白无念道。
“若不嫌弃,下次算我一个。”居元在水轩内附和道,却见无人理会,又闭了嘴。
周雪松看了眼李真源,“可惜今日我不是来下棋的,我是来带走阿源的。”
楚之燕不解地看着他:“你带他走?去哪里?”
周雪松道:“青云山被焚,我拼尽全力带着部份弟子逃脱,如今门派没了,但人还是在的,就等着他们的少主回归,主持大局。”他摸了摸李真源的头,“他也长大了,有些事情没法不面对。”
“是该好好面对了。”楚之燕说完从兜里掏出那本残旧的《月神赋》丢给了李真源,“还差一点,练完了就将它给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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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魍魉山(6)
“这功法传到你这里也算结束了。”
李真源接过东西, 眼眶立马红了,“师傅。”
“知道我是你师傅就行, 我说过,往后你做了错事,有我一半的责任。每个人都有自己毕生要做的事情、该做的事情。去吧,重振青云山的旗鼓,师傅相信你可以做好。”楚之燕道。
李真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着楚之燕磕了三个响头, “我李真源这个辈子能遇上两位师傅,是上天恩赐。往后行事做人,绝不让师傅们失望!”
“你只要记得我这些时日教你的东西就行了。”楚之燕道:“快走吧,趁着天黑, 无人发现。”
李真源站起身,不舍地看着楚之燕, 但再不舍得, 他也得离开这里。这不是他真正的归所,灭门之仇未报, 心中愤怒未平,他便一直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