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云疑心对方手中那把弯刀会斩下,他神经紧绷四肢调动到极致,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回答。
“会哭。”
蜀云:“……”
蜀云眼角剧烈一抽,僵硬扭头看徐敏。
徐敏毫无夸张成分:“陛下会哭淹了昭阳殿。”
许庸平默了一默。
魏逢小时候是经常哭的,他一看就是个情绪丰沛的小孩,说哭就哭完全不给任何人准备。他身体里仿佛有一口开了闸的瀑布,倾泻而下时完全没有人招架得住。许庸平经常被他哭湿一整块袖子,事后还能拧出水。
容易哭又好哄,说两句就笑,感觉所有的悲伤都被身体里巨大的水分冲走了一样。
那都是十三四岁以前的事了。
“人活在世,难免心伤。”
许庸平缓缓道:“我不能给你承诺,但会尽力。”
以他的身份其实不需要理会这种半威胁半胁迫的话,徐敏僭越地问,他平等地答。
徐敏得到想要的答案,放下那把弯刀。
弯刀上猩红在雨水月光形成的天然反光板中一闪而逝,落进水洼中,很快一路顺水流走-
华阳殿门口的小太监正跪在地上擦地,他就是个小太监,但也隐约知道今夜宫中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他手里的布帛被血水浸湿,冷风一吹湿透的棉布变得冰凉。
“阁老。”
他擦着擦着迅速跪伏:“给阁老请安。”
上头人没说话,他沉住气,嘴里含着的那句“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面见太后”咽了回去。
“吱呀。”
华阳殿殿门拉开。
香火烟灰味道浓郁,无数嫔妃在这里念过经。入目是大佛龛小佛像,欲要燃尽的一炷香。秦苑夕跪坐蒲团上,一颗一颗地拨动念珠。
“你终于来了。”
秦苑夕闭着眼,冷淡道:“你知道我迟早会和父亲联系,你将母亲送进宫中是为了让我更快地下决心。把那个孩子送回秦府、递信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佘家、贬官杨斌文、让户部查封我大姐的钱庄……你早知道我父亲会反,你是在逼他反,你要为魏逢肃清朝局。”
她身边一暗,藏青衣角垂地。
“太后高估我。”
许庸平从香托里抽出两根香,微微倾斜,借唯一还在燃烧的那支香火点燃。他手持那两根香火,后退一步插-进香炉中,弯腰而不拜。
天气不好,又逢暮色四合,小佛堂更加晦暗。他倾斜手腕点香时露出嶙峋腕骨,折角暗藏锋芒。
“野心初时为种,欲望使其膨胀。造反者终反,与我没有多少关系。”
“你敢说你没有推波助澜?”
秦苑夕缓慢地站起身,双膝因久跪而麻木。起身刹那她发现许庸平半侧过身体,背对了她。
——她仅着罗袜,并未穿鞋。
那一刹那秦苑夕突然想笑,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笑出声来:“许庸平啊许庸平……”
她紧咬牙关,恨声道:“本宫还没有输!”
许庸平淡淡:“肃王府邸已被查封,陛下旨意,擅出者万箭穿心。”
“噼里啪啦。”
秦苑夕倏忽扯断了念珠珠串,佛珠滚落一地。
“你说什么?”
许庸平:“肃王性急,鲁莽冲动,留在京中隐忍不发是为了你。”
秦苑夕闭了闭眼:“你怎么知道我会和肃王联手。”
“二月初广仙楼,我在那里见到苏菱。当日肃王的客人不是秦炳元,不是我,能让秦炳元冒风险打掩护的还有一个人。”
“太后腹中的孩子既然能是我的……”许庸平道,“想必也能是肃王的。”
久久死寂。
佛身温润生辉,注视众生悲欢。
秦苑夕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找到一丝波动——他并不在意,不在意她对肃王说了同样的话,孩子是你的。
她骤然失去了一切力气,扶住桌椅道:“你不会只为了说这些话来见我,你想说什么。”
“你放的那把火几乎将景宁宫偏殿完全烧毁,横梁主柱塌陷者不知几何。火势猛烈又有死士埋伏,他没让我看,但肩疼得一直下意识向右靠,手臂外侧和脚底都是磨出血泡……你想要他的命?”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秦苑夕耗尽力气,瞳仁寂灭:“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总不能一直天真。”
许庸平道:“你让他很伤心。”
“你替他挡了多少风雨龌龊,如今幡然醒悟不会一直陪着他……”
秦苑夕尖锐质问:“这不是你想借我之手告诉他的事?”
蜀云腰间有剑,许庸平罕见抽出那把剑,“哗啦”长剑露锋,剑光抖落一地冰花寒霜。
他道:“我没让你将他置于险境。”
“你生气了?”
秦苑夕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觉得荒谬:“你多少年没生气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以为世上不会有人有事让你生气。他还没死,就让你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那我今日若真令他葬身火海——”
秦苑夕迫近一步,冷笑道:“你岂不是要记我一辈子?”
她骤然停下脚步,慢慢偏头。剑背压在她华美的凤袍领口,她转动了眼珠看向前方,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仔细地、不放过一丝角落地端详对方。
许庸平藏青华服垂坠,无情、端方,高坐情爱的彼岸。
从春到秋,从冬到夏,从青春年华到生出第一根白发。
这是她从未出嫁时一直喜欢的人,她一直以为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但事实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从未动心,何来怜惜。
“你要伤我?”
秦苑夕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仍然往前,剑背阻力随着相对力的作用增大。她不知悔改地、执着地朝前,剑尖未刺透身体已经感到连绵不绝的痛感,她不能再近了,因为那柄长剑随持剑人翻转手腕而翻转,依次刺穿了她的左肩、右臂外侧,脚背,所有魏逢受过伤的地方。
剧痛令她闷哼出声。
许庸平气息平稳道:“很早以前我告诉过你答案,我并无心仪之人。今日我仍然能给你相同的答案,世间女子于我长着同样一张脸,我心中并无热切。”
“我喜欢你十一年啊许庸平,十一年。”
秦苑夕满头冷汗,捂住伤处低低地,再绝望不过地说:“没有任何人能打动你,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
许庸平:“王朝需要太后,我不杀你,你会终生幽闭于华阳殿。”
密密麻麻恨意从秦苑夕胸腔激起,她抬头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看许庸平,木然道:“我父母怎么样了?你会怎么处置他们。”
许庸平不再开口,他知道如何令人永远焦灼不安。他举步朝外,没有回头。
“许庸平。”
秦苑夕直起身,身体晃了晃,强烈的愤恨充斥她浑身,她几欲疯魔大喊:“如果不是你肃王和戴月的事根本不会败露!将事情捅到先帝面前借刀杀人的是你不是我!你替魏逢杀的第一个人是他的生母——”
许庸平往前走,脚步未有停留。
“广仙楼肃王见的人是谁你最清楚。”
秦苑夕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魏显铮怎么可能是为了我留在皇城?你就不怕我告诉魏逢那日在广仙楼他真正见的人是——”
“太后累了。”
戛然而止。
许庸平微微抬头,天边已有几粒星子。他驻足而望,眼静如无波水面。
“带进去休息吧。”-
昭阳殿。
魏逢趴在床沿剥杏子吃,才吃了三颗刚要伸手摸第四颗蹲在边上守夜的小胖子就大呼小叫:“陛下,不能再吃了!”
“……”
魏逢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把盘子端走:“朕才吃了三颗!”
小胖子元文毓不畏强权,抱着盘子振振有词:“陛下肠胃本来就不好,水果都要少吃。”
他俩年纪差不多,康景亮年纪大了不放心,让自己徒弟在这儿看着药,也怕夜里又出什么事。
魏逢脸阴了阴。
“陛陛陛……下!”
元文毓哆嗦了一下,这会儿才后知后觉面前这个不是自己的朋友伙伴,是皇帝。他立马就哭丧着脸把盘子递出去,结巴着说:“您您您——给。”
魏逢乌发垂在脚边上,夜里点了灯,他在灯下看着简直漂亮得不像真人,眼睛跟琉璃珠子一样清透冰冷。这会儿半夜了他硬是不睡,折腾着又想吃东西又要喝水,吃完半碗面条还要吃杏子——完全不是饿了要吃东西。
阴影浮动在他苍白面部,他又瘦,穿了寝衣肩背也是薄薄的一片,不是那种骨头冒出来的瘦,相反该有力道的地方都有力,尤其小腿处,感觉一脚能把自己踹出十米外。
元文毓口水都不敢吞咽,声如蚊蝇:“夜里吃多了不好消化……”
“朕不吃了。”
魏逢恹恹地揉了揉鼓起来的肚子:“让黄储秀进来。”
元文毓如蒙大赦,忙不迭护着盘子往外跑,魏逢被他那生怕自己追上去抢杏子的作态气笑了,拿起边上的枕头往外一掷:“记得帮朕吃了!放烂了朕唯你是问!”
“……”
黄储秀踏进殿门去捡地上的枕头,他脸上有些忧色,魏逢双脚还不能沾地,踮起脚趾头看了他身后一眼,夜深雾重,空无一人。
他也没有很意外,只轻而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黄储秀替他放下帷帐:“陛下睡吧。”
魏逢道:“老师去偏殿了?”
黄储秀点点头。
出乎意料地,少年天子没说什么,仰面躺在了龙床上。
帷帐上银丝金线交错,隔着层层奢华布料黄储秀不知从何劝起,半晌过去才道:“阁老是陛下的老师,陛下以后不可说这种违背伦理道德礼教的话了。”
他有点看不清少年天子的表情,以对方的性格应该是要不赞同的,但这次没有。
魏逢揉了揉眼睛,说:“朕知道。”
许庸平不会陪他睡觉了。
他要是再说一次,许庸平会更注意和他日常相处中的分寸,杜绝一切亲密接触。然后会逐渐疏远,拉开距离。
“老师去华阳殿干什么了?”
黄储秀半弓着身体替他整理被子,蔼声:“太后终生幽闭华阳殿。”
魏逢半天没说话,道:“老师杀鸡给朕看。”
黄储秀动作顿了顿。
“朕要是继续告诉老师朕喜欢老师,下场一定跟秦苑夕没有两样。”
“朕有什么办法,老师有一百种办法伤朕的心。”
魏逢盯着头顶的流苏,道:“朕只能放弃。”
“这样也挺好的。”
他穷尽思维想了想,脑回路奇特地说:“老师又不娶妻,只要朕拖着不立后,朕和老师还和以前一样,这和做了夫妻有什么区别。”
“显然让老师接受跟朕做夫妻这件事相比,朕不想立后更容易达成一点。”
魏逢满意自己想到这么惊为天人的方法,自我认同地点头:“人有时候要学会变通,这样不行就那样嘛。”
黄储秀:“……”
他竟然觉得魏逢说得很有道理,完全找不到理由反驳。
今晚守夜的太监不是黄储秀,但他亲自抱了一床被子睡在龙床边的脚踏上守着魏逢,他能感觉到床上的人在翻来覆去地动,一直没有入睡。
“陛下睡不着?”
过去很久,魏逢有一点鼻音地说:“老师真的不来陪朕了,晚上也没有来跟朕说话。”——
作者有话说:捉到一只很了解阁老并打算扁扁地放弃的小魏!
第29章 29 女鬼出没
黄储秀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四月的夜晚偶有凉风吹过,窗外有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帷帐被掀开, 魏逢一把捞起地上的鞋子往脚上套:“不行, 朕要去找老师!”
他脚上还有血泡,乍一踩到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黄储秀不好阻拦, 赶紧抱了披风追出去。好在偏殿没几步路, 他刚刚这么想,殿门打开不由得愣了愣。
魏逢脚步霎时一停。
戌时末, 到了就寝的点, 外面一片漆黑,月光和寝殿门口漫出去的灯光交织在一起。
许庸平在门外,蜀云侧耳对他说了什么,听见动静二人齐齐往往殿门口看去。魏逢穿了件单薄寝衣跑出来,一头乌发乱七八糟, 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战。
许庸平皱了下眉。
“陛下找臣干什么?”
看见他魏逢突然就委屈了 ,脚底板钻心的痛。那句“朕脚疼”在嗓子里哑了半天没说出来, 最后他垂了下睫毛,又扬起脸若无其事地说:“朕想起来有件事没有跟老师商量。”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臣在偏殿,陛下有什么事让黄储秀叫臣就可, 不必亲自过去。”
“太晚了,陛下进去吧,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他又道。
“朕以后不乱说话了。”
许庸平一顿。
魏逢飞快地说:“老师不要不理朕。”
他异乎寻常地敏感, 很容易能感受到一些朦胧的警示和疏远,譬如那四个宫女,又譬如今晚。
但他又不肯收回那句“朕喜欢老师,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于是只能僵持。
昨晚风刮得厉害,有不少落叶从许庸平四周卷到他脚边,许庸平目光随之落到他穿了鞋的脚上,过去很久,妥协一样很轻地叹了口气。
“陛下脚不疼?”
魏逢眼睛一下就红了,哽咽着说:“朕脚疼得不得了,老师都不管朕!”
许庸平朝蜀云一点头,示意他和黄储秀先离开,这儿交给他。黄储秀抱着披风好歹放下心,背过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人耐心的哄劝。
“臣没有不管陛下。”
许庸平说:“臣有事耽误了,没来得及进去。”
魏逢根本不信:“朕要是不出来老师根本就不会进去!老师就会在外面等朕睡着了再走!”
许庸平拿他没办法:“陛下想臣怎么做?”
脚底血泡更疼了,魏逢一直看对面的人,但对方没有看他,他难得安静,捏了捏手心问:“朕想知道老师怎么想的。”
许庸平遥遥看他,没有上前一步:“臣是陛下的老师,和陛下关系密切,朝夕相处时容易让陛下产生错觉。那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依赖和敬重。时间久了陛下会明白。陛下年幼丧母,身边没有亲近之人,难免将注意力放在臣身上。”
魏逢更安静了:“还有呢。”
许庸平道:“陛下长大了,很多事自己能处理。臣以后会注意分寸,避免在宫中留宿。”
魏逢唇线抿成僵直的一条。
“四名宫女的事是臣操之过急,下半年陛下要选妃,要立后,会慢慢明白今日臣所说之话。”
魏逢:“老师说的话朕听懂了。”
“朕以后不会再提这件事。老师不要不进宫陪朕,朕一个人会觉得很孤独很孤独的。”
许庸平没说话。
魏逢伸开胳膊,无声地看着他的眼睛:“老师,朕脚疼。”
又过去很久,他身上被吹得冰凉,再眨一眨眼,他被腾空抱起来,胸腔贴着另一颗沉稳的心跳。
魏逢笑起来,喊:“……老师。”
许庸平一路没怎么说话,迈过门槛把他放到床上给他脱了鞋,半屈膝给他看脚底的伤口。七-八个血泡长在脚底,深红色,看着惊心。药膏粘在鞋袜底部算是白涂了,他亲自绞了湿帕子重新擦,绕过血泡周边,力道轻柔怜惜。
魏逢安安静静地坐好,坐姿原因长发逶迤落地,一半落在肩背另一半垂落床榻。他低头看许庸平长而瘦削的五指,握自己脚踝简直跟玩具一样。他顿时后悔应该把剩下半碗面吃了才对。
许庸平在他面前,魏逢又蹭了蹭两指之间的血泡,小声:“朕进去的时候火烧得好大……朕其实有一点儿害怕。”
许庸平默了默:“臣知道。”
脚被抓住痒痒的,魏逢没忍住往后缩了缩,仰头征求认同一样说:“朕应该进去的,对不对。万一是真的呢,朕是男孩。”
秦苑夕手无缚鸡之力又是女子,更兼有他嫡母之称,不管孝道还是其他,出于任何角度的考量,他都应该进去。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但却因为结局感到切实的伤心。
为什么呢。
许庸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手张开。”
魏逢立刻把左右两只手五根手指同时伸直,下一秒他食指被牵住,涂了药的两个血泡烧灼感退去,轻微的痒。
许庸平先在铜盆里洗掉了手上的药膏,又擦干净手,最后走过来摸了摸他被烧焦得卷曲的一缕头发。
“陛下没做错什么。”
许庸平将他乱发拨到一边,相当耐心地说:“陛下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不论结果。”
“那老师觉得朕做得对吗?”
许庸平揉了揉他的头:“陛下做得对。”
魏逢放下心:“那朕明白了。”许庸平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下就不思考别的了,困倦地往床上爬,拉开被子自己躺好,准备睡觉。
“对了朕想起来要跟老师商量的事是淮河治水的人选……朕的意思是……”他正跟困意挣扎,颠来倒去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打算让……”
“陛下困了,明日再说吧。”许庸平打断他。
“朕要睡了……睡了……就睡了。”
临睡前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捏许庸平的手,捏到之后才放心,紧紧抓住一小截指头:“老师在这里等朕一会儿,朕马上就睡着。”
烛火光芒如清水流淌,层层叠叠床帐垂下。白天太累,没一会儿他就信守承诺地睡着了。受伤的后背终于能平躺,脚又受伤了。
纱帐模糊中能窥见秀白的一段脚踝,只手可握。
许庸平静看帐中良久,把手再轻不过地抽出来,挥手熄灭灯。他走出寝殿,月上中天。
树影驳杂,黄储秀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明日一早我出宫回府,近几日不要让陛下走路了。”
黄储秀:“阁老放心,宫里有我和玉兰守着。”
许庸平温和地托付:“还要劳你和太医院的人多多费心。”
他这话的意思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进宫了,黄储秀张了张嘴,也觉得这算是一个好办法:“咱家明白。”-
第二日许庸平在曙色熹微时出宫。
他到家陪许蒋氏用早膳,几日不见许蒋氏越发瘦小,用膳时腕子上的玉镯空荡荡地跑,快要滑落到胳膊肘。她年轻时也是珠圆玉润,如今美人迟暮,皮肉脂肪流失,显得骨瘦如柴。
桌上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加了两道糯米点心。
“明日我叫人上门重换一扇窗。”
许蒋氏看了一眼透不进多少亮光的几扇窗,嗫嚅了一下唇:“太张扬了。”
许庸平静了片刻道:“也好。”
“姨娘近日身体可好?头疼病可好全了?”
许蒋氏慌忙点头,连说了两句“好”。
看出她的局促,许庸平不再说话。
许蒋氏抓着筷子捏紧,又松开。
儿子自小是养在她膝下,后来被公公带走,一年中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后头没几年又离京,再怎么样的母子情分也淡漠下去。何况……她心里是有愧的,中规中矩捡了两句吃喝上的事关心就不敢再多问什么。至于忠勇伯府的亲事,更是不敢提起。
许庸平陪她用完早膳又坐了会儿,辰时三刻才起身。
国公府沐浴在一片金色阳光中。
“三少爷。”
许庸平颔首:“申伯。”
申伯踩着同一双平底青布鞋,毫无起伏道:“国公爷找您有事相商。”
“有劳申伯带路。”
申伯在前面走,余光瞥到对方缓行身后的模样,心底可惜这样一个可塑之才,偏偏是庶出。
许国公一共有两个儿子,许宏禄和许宏昌。其中许宏禄是长子又是嫡出,他有三子,长子许尽霜和次子许僖山是正妻邓婉所出,前头有了两个嫡孙,后面这个庶出的难免受忽视。
他从小也不怎么打眼,念书时没显露出什么天分,倒是对佛经禅道更有兴趣,就这么一路不起眼地长大,突然在太宗皇帝薨逝那一年把肃王堵在了皇城外。
“阁老是大忙人,国公爷想见一面还要等日子。”
许庸平:“祖父想见我,我自然该去尽孝。”
申伯走得快,闻言没说什么。许重俭的住所在整个国公府的正中央,细看屋顶是琉璃瓦。瓦片经由阳光一照,光影怪诞地流转。
“来了。”
许庸平:“祖父身体比上一次更康健了。”
许重俭抽着一根细长的烟斗,烟丝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溢出来。他咳嗽了一声,沙哑道:“这东西倒是有味儿,难为你大哥有孝心。”
年老体衰后五感衰退,喜欢这些辛辣呛口的东西。
漳泉之地多水手,许尽霜回京在即,走水路提前捎带回来的。
“你在西南那么久,也没给家里带什么东西。”
许庸平没有提醒他自己带回来的灵芝人参都在库房里堆着,笑笑没说话。
“有空跟你大哥多联系,他也快回来了。”
“祖父教导,莫不敢忘。”
许庸平道:“大哥虽远在漳州心中仍然惦念祖父。”
人老了就图儿孙孝敬,许重俭又抽了一口烟,淡淡道:“秦炳元倒了,后一步打算怎么做?”
许庸平:“大哥任地方知府也有三年了,到了回京的时候。”
“漳州知府顶多算个正四品,地方官不比京官,你让他连跳两级恐怕朝堂之上多有闲话。”
许重俭:“想好如何做了?”
他虽老,却没有糊涂。许庸平掠过他望向他身后大小不一的铁棍刑具,上面似乎还有斑驳血迹,陈年的血腥味附着在上面,连同屋内越来越重的老人气息一同入侵记忆。惨叫声、皮肉开裂声不绝于耳。他收回视线:“祖父放心。”
许重俭摇头:“你行事太仓促了。”
“先是都督府一个左右副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下一步就是都督之位。你谋之太急,少年天子会有察觉。他虽年幼,却不是个简单角色。一次两次罢了,再有下次就不会听之任之。”
许庸平:“还请祖父提点。”
“只要不是我许家的人,是谁都行。”
许重俭道:“尽霜是许家嫡孙,他的去处我为他看好了。你五弟那边,都督府还要为他多加留心。我这儿有秦炳元历年来的把柄,明日上朝会让御史台的人呈给陛下,弹劾秦炳元借官职大行便利,至于揭发的事,让你五弟去做吧,也让他在陛下跟前露露脸。”
说了这两句话他已觉疲惫,又抽了口烟,道:“族中长老对你不成亲的事颇有微词,你自己看着办。”
许庸平告退离开,仍是上午,金光穿透门槛。许重俭眯了眯眼,一旁申伯上前为他添衣。
“你怎么看?”
申伯道:“三少爷终归是庶出,上不得台面。做个垫脚石便罢了,万事还要等大少爷回来再说。”
许重俭卷起烟丝,吞云吐雾,屋内一片白色。良久,他道:“且看看吧。”
“这个孩子……”
许重俭后靠在老爷椅上:“我至今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第二日朝堂之上果然爆发。御史台直指秦炳元任职不法、占用士兵、累任无状。
这些都是小事,各级官员彼此心知肚明真正原因——谋逆。
天气晴朗,国公府桃花将谢未谢,空中是粉红云海,地上还有薄薄一层。
蜀云幸灾乐祸:“今日卯时秦家人求见许国公,被看门的一棍子打了回去。”
许庸平:“佘猛远在吴地,如何知道千里之外的秦家出了什么事?”
蜀云一愣:“不是阁老让人……”
“昨日我刚得知佘猛擅自离开驻兵地的消息。”许庸平止步道,“佘老将军一心为国,再怎么对秦家也要顾及佘老将军的感受。秦炳元我让人看着了,但私生子的事还是传进了佘老将军耳中。佘芯本有三个兄长,都战死沙场,佘老将军必然要为此事讨一个说法,却并不至于起兵造反。谁递的消息,同时避开了我和陛下的耳目。”
“阁老的意思是……”蜀云压低声音,“是国公爷。”
许庸平:“去一趟秦府。”-
秦府。
昔日富贵荣光,短短一日就杂草丛生,门庭冷落。
秦炳元身在诏狱,杨斌文被杀,一片森森寂静。谋逆之名扣下不敢挂白幡哭丧,一堆人跪在灵堂前,红肿着眼睛烧纸,风一吹黄纸卷到许庸平脚下。
他弯腰拾起来,走上前,将黄纸放入火盆中:“节哀。”
“阁老。”
佘芯被人搀扶着颤巍巍站起来:“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庸平:“佘夫人请。”
“让阁老看笑话了。”
东屋简单朴素,佘芯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银丝全白,她掩唇重重咳嗽一声,咳出血痰来,那血丝惊心动魄。
“一夜之间昔日交好的同僚都避之不及,难为阁老还屈尊来到此地。”
她并不知道许庸平来这儿是干什么,却不妨碍她心中惦记自己还在宫中的小女儿,颤抖着、充满恳求地问:“苑夕……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许庸平道:“幽禁华阳殿。”
幽禁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佘芯恍惚地坐回去:“多谢……多谢陛下开恩。”
她也老得厉害,问完这一句竟是不敢开口问自己的父亲,话在喉咙中转了半天才惨然道:“半月前……我让秦炳元为父亲私自离开驻兵地的事向陛下请罪,我以为他进宫了……”
她伸手捂住脸,手背是年老而粗糙起褶的皮肤,每说一句话都仿佛要耗尽巨大心力:“我知父亲所犯之罪罪不容诛,谋反更应牵连九族……但父亲只是一时糊涂,为奸人所骗,他年事已高……不知阁老可否向陛下为他求一个痛快。”
许庸平静了片刻:“我今日来是想告知佘夫人一件事。”
“几年前我任职西南,在当地曾受戍边将领佘家二少爷照拂,他误入瘴地,弥留之际想我替他做一件事。”
佘家三子一女,其中长子和第三子接连战死,佘家二少爷戍边近三十年,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在西南之地,抵挡外族入侵。
佘芯怔怔然抬头,她老了,眼珠浑浊,听见兄长的消息却仍然眼中一亮,迸发出鲜明的色彩。
“他对我说家中仍有幼妹,年少不知事又一意孤行,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所嫁非良人恐怕将来要后悔。他做哥哥的理应替她出头,可惜时日无多不能相护。”
许庸平展开手中之物,是一卷书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君若无情我便休。
那字迹洒脱不羁,熟悉得令年逾五十的佘芯鼻酸眼胀,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行字,几乎要将短短七个字刻入心肺。
许庸平照旧温和:“昨日之事知情者不多,佘家我会尽力,我知佘家并非有意图谋,祸不及九族,陛下也会网开一面。太后仍在宫中,还望佘夫人不要做傻事。”
他这话……
佘芯梭然惊醒:“父亲……”
许庸平道:“秦炳元对佘老将军说奸臣当道,请他带兵攻入皇宫。昨日佘老将军已明白受骗,怒急攻心又恐牵连后代,悲愤之下撞柱而亡。”
他一生为国,是难得的忠臣良将,不能接受自己竟做出起兵谋反之事。
佘芯浑身虚软,喃喃:“我早该料到的……父亲的性子……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许庸平:“还请佘夫人节哀。”
“佘老将军于国有恩,我会派人将他尸身带回吴地安葬。”
有一瞬间佘芯明白自己的小女儿为何钟情于他。
“有劳阁老。”
许庸平迈过门槛时停下。
“我没脸再向陛下请求什么,秦佘两家闯下弥天大祸,全凭陛下处置。”
佘芯在他身后咳嗽,沙哑道:“只是我的小女儿……苑夕她……”
许庸平温和地说:“她一生会有太后之名,虽幽禁华阳殿仍会是陛下名义上的嫡母。”
客人走了。
小壶搀扶着佘芯,她是佘芯的陪嫁丫鬟,陪她一起嫁入秦家直到现在。佘芯用手颤抖地抚摸那七个字,忽然泪如雨下。
她执意要嫁一个穷小子,二哥生气不愿理她,父亲拿她没办法,让秦炳元发誓此生不得纳妾,又竭力扶持他,将自己晚年功勋都让给对方,保他在官场一路青云。
从离家那一刻起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小壶,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壶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屋里只剩自己一个人。
“我有些累了。”
佘芯多年不曾哭过,此刻低声道:“女儿不孝,九泉之下再去向父亲请罪吧。”
……
踏出秦府那一刻,蜀云听见身后哭天抢地的声音。他脸色微变:“阁老,佘夫人去了。”
许庸平脚步一顿。
是个大晴天,正午阳光猛烈,照到人身上没什么暖意。
“罢了。”他道,“人之向死,拦得了一次拦不住第二次。”
蜀云踌躇道:“阁老今日不进宫?”
许庸平驻足原地,蜀云看出他心情不佳,一年里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会这样,绝大多数都是因为魏逢,魏逢简直是他心情的指向标。蜀云不知道魏逢又怎么了,有两秒也觉得自己贱得慌,这时候又忍不住替魏逢说话:“陛下年纪小,前几日才从火场里走了一遭,怕是夜里要做恶梦。”
许庸平压了压额角。
蜀云:“属下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等许庸平说话他就嘴角抽搐地说:“宫中闹女鬼的传闻有一阵子了,大部分都是阁老长期不在宫中的日子,因此阁老不知。传闻都说女鬼神出鬼没,吓人归吓人却貌美异常……这女鬼性子恶劣,把宫中不少值班的侍卫吓得抱头鼠窜,眼见要惊动指挥使亲自捉鬼了。”
“…………”
许庸平看他一眼,语气平静道:“明日进宫。”
第30章 30 “朕今晚穿裙子。”
秦府丧讯传至勤身殿。魏逢正在为淮河治水的人选烦恼。他双脚都受伤了, 用一个别扭不舒服的姿势翻阅一堆乱糟糟的折子。折子里头一大半都是废话,还有一大半是他看了恨不得跑去上奏的人府上踢对方两脚的馊主意。
小太监进来,躬身请示:“佘老将军撞柱而死, 佘夫人昨日上吊自杀, 都已经去了。”
魏逢沉默了一会儿:“厚葬吧。”
他说话时流露出悲悯,那些悲悯沉淀在漆黑瞳孔中, 很快藏得不见踪影。身侧小太监领旨出了殿门, 殿内恢复安静。
崔有才在一边整理不重要且无厘头的那部分折子,整理着整理着目光不由地落到那双没穿袜子的脚上。
魏逢受伤了也不老实, 生气了用根本忘记受伤这回事, 用手把奏章甩出去不说,还犹不解气地踩两脚。他脚底板都是药膏,脚踝骨收束得细长,幼年跳舞使得他小腿线条并不孱弱,只是太瘦才显得笔直, 隐隐透出力量感。他骨架小,什么衣衫都显得宽大, 今日穿得是偏鹅黄的颜色,坐在地上像一朵开在身边的骄矜小黄花。摊开的衣袍是伸展的花瓣,细瘦肩背是中央探出的蕊。
“崔有才。”
魏逢狐疑道:“你在看什么?”
崔有才喉结滚了滚,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臣一时走神,陛下恕罪。”
折子满地都是, 魏逢注意力立刻被转移, 他随手捞了一本折子看,里面写的字让他头疼,看来看去他突然看到崔有才的折子,够着手拿过来。
“你想去治水?”
崔有才:“臣想为陛下分忧。”
魏逢心大地说:“朝堂之事总是这样, 一段日子有一段日子的麻烦。朕当一天皇帝有一天的责任,没什么忧不忧的。”
他想了想,又说:“淮河两岸的地势朕看过,运河淤堵漕运受限,地方百姓深受水患困扰。治水的事朕观祖法,上游蓄水下游扩大河道加固堤坝,多年来一贯如此。朕看过你的折子,以水攻沙可以一试,但非一朝一夕能成。你久居京城初出茅庐,对治水没有概念。治水不是简单的事,与漕运赋税相关又切身关系民生,治不好朕不会留情,要问你全家之罪……即使如此你仍然想去?”
“其中利害关系臣递折子那一天就知道,臣既然上书就做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打算。臣知此事艰辛,但世间人人皆因艰辛而不做不为,陛下想必无人可用。”
崔有才跪伏:“若陛下肯给臣机会,臣愿意一试。”
他跪着,那抹鹅黄色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近。他知道一抬头能看到怎样一双心旌摇曳的眼,让他恨不能抹平他一切烦忧。
魏逢静了静。
“既然如此,你去吧。”
“微臣领旨。”
崔有才再拜:“臣谢陛下给臣机会,定不辱使命。”
能听见无处不在的风声,他张嘴欲言:“臣斗胆……想让陛下答应臣一件事。”
魏逢几乎没怎么思考:“你说。”
“臣……”
崔有才突然笑了:“等臣治水回来再说吧。”
魏逢了然道:“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宫禄爵位,你想要的朕会尽量满足。”
他挥挥手:“朕一会儿还有事,你告退吧。”
崔有才于是离开,离开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突然说:“臣愿陛下日日高兴,月月高兴。”
魏逢茫然地从地上抬头:“朕每天都挺高兴的。”
殿门在身后闭合。
崔有才走出一段距离,才抬手捂住了跳动的心。他心中是有很多话要说,想问昨日闯入火场是否受伤,伤得如何,只是见着了又觉难以开口,终究是咽下那些话。
来日方长,他心想。
……
崔有才的奇怪只在魏逢这里留下了一刻钟的印象,因为很快,又到了午膳时间。
他用午膳的时候元文毓又跟门神一样杵在他边上,双眼炯炯有神。除了他还有黄储秀和玉兰,都一副如临大敌随时准备打仗的表情。
元文毓年纪小又是宫外进来的,对皇权没概念,加上又有人撑腰,完全不害怕魏逢。
魏逢索然无味地嚼了嚼青菜,咽下去道:“你看着朕朕吃不下。”
元文毓猛摇头:“我一转头陛下就要把汤泼到窗外了。”
魏逢冷冷:“你大胆。”
元文毓板着脸:“我要告诉阁老。”
“…………”
“朕讨厌打小报告的人。”
魏逢气得舀了一大勺蒸蛋在嘴里,咽也没咽直接滑到肠子里。
元文毓一本正经:“阁老说了,不能挑食。”
魏逢看仇人一样看浓白蘑菇汤,又开始反胃:“朕讨厌滑滑的东西。”
元文毓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诋毁蘑菇,弱弱道:“蘑菇多可爱啊,圆圆的脑袋,味道不知道多鲜美……”
魏逢脸色有点发白。
“朕要吐了。”他强忍不适道,“撤下去。”
他看起来是真要吐了,有个很明显的分泌口水的反刍动作。元文毓一愣,黄储秀已经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将那盘蘑菇端走。
宫女们很快换了另一道菜。
剩下整个进食过程让元文毓觉得像一场凌迟,没有人说话,魏逢看上去是在努力吃,但捏着鼻子吞咽时像在上刑,那是一个非常、非常痛苦的过程。元文毓呆呆站在那里,有对方时刻会将好不容易吞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的强烈预感。
没有吐出来。
魏逢装了一肚子讨厌的东西,桌上一大半都是素,吃完就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在原地自闭。
元文毓亦步亦趋地跟着黄储秀,在殿外一直磨蹭,玉兰知道他有话想说,半蹲下来道:“小医师,有什么事呢?”
元文毓磨蹭半天才问:“为什么都是素啊,陛下好像更喜欢肉。”
玉兰顿了顿。
“陛下肠胃不好,肉有点不能消化。”她眼底有担忧之色,还是温和地说,“过阵子就好了。”
元文毓摸了摸脑袋,“噢”了一声。
小胖子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殿外,拿着纸笔奋笔疾书,一看就是要打小报告。黄储秀眼皮稍微跳动,果然,魏逢长叹一口气。
“老师已经三天没有来看朕了。”
他对一切都兴致缺缺,打不起精神。目光循着窗外忽然落到烧毁的景宁宫方向,过度紧张和肢体动作太大带来的酸痛仍在,堪堪躲过被擦伤的胳膊隐隐传来火烧灼烫。这个角度看他他非常安静,静得不像平日。
“朕想去看看秦苑夕。”魏逢开口道。
“朕小时候她还是对朕很好的。”
黄储秀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过去一会儿才说:“陛下想去就去吧。”。
“娘娘还是吃点东西吧。”
苏菱端来膳食劝慰道:“不吃身子受不了。”
“本宫没有胃口。”
秦苑夕没有梳妆,靠在迎枕上透着窗怔怔望向不远处的天。她胃里压着一块巨石,满眼血丝:“不知父亲母亲如何了……还有外祖父……”
苏菱跪坐她身边。
“你知道对不对?”秦苑夕突然扭头,一把抓住她衣袖,“事情闹得这么大,你怎么会不知道母亲如何了。你一定知道,告诉本宫!”
苏菱沉默不语。
“你说吧……本宫受得住。”
秦苑夕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到什么,捂着针扎一样剧痛的额头喃喃自语:“本宫从昨晚开始一直心神不宁,母子连心,你告诉本宫,本宫的母亲……是不是已经去了。”
“昨日午时,老夫人……在家中自缢而死。”
“砰!”
秦苑夕失手打破了茶盏,摇摇欲坠:“那……外祖……”
苏菱轻轻道:“佘老将军在宫变那日就……撞柱了。”
死寂。
秦苑夕盯着那一地的白瓷碎片,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她听见牙齿咯吱作响的声音。有一瞬间一切声音离她很远,她听不见苏菱焦急的呼唤,双耳嗡鸣,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
一股强烈的恨意流窜在她周身,几乎将她所有理智焚烧殆尽。
很久之后,她冰凉的手才恢复一点温度。她把手从苏菱手中抽出来,大笑出声。
“十一年,整整十一年。”
她走下佛堂,风卷起她长发,她瞳仁幽深,无一丝光彩。背后神龛佛像双手合十,目送她跌跌撞撞往前。
苏菱呼吸一窒。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秦苑夕张开双臂,她没有流泪,朝家的方向缓缓磕下三个头,再抬头时收敛了一切软弱,平静地说:“我要让许庸平付出代价。”
“告诉他让他来见我,不然魏逢会知道戴月到底怎么死的。”-
和景宁宫的奢华雅致相比,华阳殿简直有些阴森了。四月中,天气渐热,后院荷叶纷纷冒出水面,亭亭而立。
快入夜,外面有侍卫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传了那句话之后许庸平没来,苏菱跪在秦苑夕身边的蒲团上,想说点什么让她开心:“娘娘,是宫里有闹鬼的传闻,汤大人派人去捉鬼呢。”
秦苑夕仰头注视着面前的佛像,毫无情绪地扯唇:“宫里死的女人还少吗?”
“你猜这里死过谁?”
苏菱想了想,没有找到关于这座宫殿的记忆:“奴婢不知。”
暮色四合,秦苑夕说话的音量很低,幽魂一样飘荡在殿内:“魏逢的亲生母亲,戴月。”
苏菱双手交叠,一顿:“奴婢只听说她暴病而亡。”
“她不是暴病而亡,是被溺死的。”
秦苑夕视线顺着雕花木窗投向后院,那里有一方荷花池,微风吹拂,荷叶碧绿。
“她与人苟-合,先帝震怒,将她溺毙在事发地荷花池中。”
苏菱一震,而秦苑夕已经整理裙摆起身,她后背那样直,骄傲、荣华,凤冠上流苏遮住眼底神情。
“本宫的客人来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穿透殿门,许庸平隔着几步距离向她请安:“微臣见过太后。”
逆光,他身后是千万顷夕阳,照得边缘模糊,如同神降。
秦苑夕:“本宫知道你会来。”
“魏逢上午来本宫这儿用过膳,你说本宫会不会一不小心告诉他他的母妃不是病逝,是因秽乱后宫被秘密处死。”
许庸平:“晨昏定省,行日常侍奉之礼是该尽的孝道。我教导他仁孝礼义,不是为了让你有机会刺伤他。”
“本宫就要刺伤他你能怎么办?”
“太后深爱先帝,自愿为他守陵。”
替先帝守陵,那真是青灯古佛后半辈子了。
“许庸平啊许庸平,你对别人真是……绝情。”
秦苑夕止住笑泪,道:“陪本宫用晚膳,本宫心情好说不定就忘了。”
鸡鸭鱼肉摆满一桌,金樽盛酒,身后太监银针试毒。
“怎么,担心本宫下毒?”
秦苑夕拖曳着水红的裙摆,唇红如枫,是殿内极亮的一抹颜色。
“本宫没准备下毒,准备下蛊。”
蜀云如临大敌,这下看秦苑夕的眼神跟看疯子没什么两样了。许庸平手腕一顿,腕骨上深绿的翡翠磕碰到桌面。
“本宫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种情蛊。”
秦苑夕盯着菜盘,轻飘飘地说:“这种双头蛊由少女心头血所养,名叫珠胎,当她遇到所爱之人便将蛊毒种给对方,一旦中蛊,男子需在三月之内使她有孕才能活命。如若不然,会毒入心脉而死。”
“这蛊原本打算给本宫用的,想必阁老有一个亲生孩子,尤其是女儿,会将她视作掌上明珠。”
她话语太荒谬,看上去疯得厉害。许庸平一时没说话。
“现在本宫后悔了。”
秦苑夕抬起头,幽幽地说:“本宫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从小就备受宠爱,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得不到的本宫都毁了。许庸平,自本宫见你第一面至今十一年,本宫为你拒绝肃王,为你嫁入皇宫,为你在深宫苦熬。本宫从十六岁进宫,整整十一年,本宫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
“本宫的外祖撞柱而死,母亲上吊自杀,二姐悲痛过度流产未出世的侄儿也没了……本宫改主意了,本宫要让你为他们陪葬。”
“蛊是虫,虫比毒好进入体内多了。”
秦苑夕:“你猜猜看,本宫还把珠胎下在谁的身上。”
许庸平八风不动稳坐,那一瞬间蜀云脑海中出现一个名字,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替许庸平解蛊除了那个人名,因为许庸平根本不会同意。他一把抽出剑,骇然:“说出解蛊的办法!”
秦苑夕大笑出声:“我不是已经说了吗阁老,你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如果我没记错魏逢如今十七岁,真是正好的年纪啊,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上了先帝的床。”
秦苑夕毫不理会脖颈上的利刃,她直勾勾看着许庸平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出自己想要的反应,很可惜,没有,许庸平喝了面前那口茶,看她的眼神始终平静温和,一如多年前他从马上下来在哄笑声中将她送往医馆。
“我知你恨我,不必如此。”
许庸平最后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他起身离开,影子在宫殿幽青地砖上拖出长长一道。
“你的时间不多了。”秦苑夕站起来,在他身后冷冷道,“本宫要亲眼看着你死,怎么选都是万劫不复,怎么选都是千古骂名!”
走出殿门时落日已然彻底沉没西边,暮色四合,皇宫每一条宫道都深幽。
蜀云:“佘家满门和阁老并无关系,太后将此事怪罪到阁老头上根本就是欲加之罪!”
“人不知道恨谁,总要找个出口。”
许庸平道:“事情既然发生再往回看毫无意义。”
蜀云死死盯着他左手腕,从喉咙挤出一个干涩的音:“阁老……”
许庸平将左手腕袖子卷起来,从他坐下那一刻那里就针扎地痛了一秒——天气回暖渐热,他以为是蚊虫作祟。
“此事……”
蜀云难掩慌乱地打断道:“黄公公肯定会有办法,属下马上让人带他过来。”
没多久,黄储秀出现在偏殿,他一路气喘吁吁赶来,看到许庸平左手腕时一惊。
那是一截细细的青黑色血线,从腕部往上,约莫一指长,还在缓慢朝上攀升。
几乎是看到那条血线的同时他表情就放松下来,略显古怪和暧昧地说:“情蛊是所有蛊毒之最,除男女合欢之外没有第二种办法。”
在场另外二人都没说话。
“不是要命的蛊。”黄储秀提建议道,“每一个月毒入心脉程度会越深,越早越好。”
蜀云沙哑问:“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黄储秀不理解,“还要什么别的办法。”
许庸平静默片刻,问:“还有多少时间。”
黄储秀终于察觉到不对:“三……三个月。”
许庸平:“足够了。”
黄储秀心里一咯噔,蓦然去看他。
天气晴朗,夜里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月亮大而圆。
许庸平想起什么,叮嘱道:“靠近陛下寝殿那一侧的野草和植物要清理。夏夜蚊虫多,再过一个月艾草也要开始熏,睡前一个时辰紧闭门窗。”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床帐也一并换了,用更透气的。”
蜀云失态地打断他:“阁老!此事陛下理应——”
许庸平做了“制止”的手势,话虽轻却重重落地:“今日之事你们不得泄露半句,尤其是向陛下。”
蜀云焦灼:“阁老!”
许庸平语气很淡:“做不到?”
蜀云最终闭上嘴,颓然道:“属下明白了。”
许庸平看向黄储秀,后者六神无主,他轻叹一口气:“算我拜托二位。”
黄储秀唇乍然一抖。
这时外面传来喧哗声,许庸平朝外看了一眼,一队侍卫正好从他面前跑过去。过了没几息又“哐哐哐”跑回来。许庸平沉默,一盏茶过去,那队侍卫又“啊啊啊”尖叫着跑过去,最后那个跑得慢不说还在不远处摔了一跤,摔完发挥高超武艺一个跟头滚起来屁滚尿流往同伴方向追赶。
“啊啊啊啊——”
“那边,在那边!”
“不在那边!在这边!我看到了!快去禀告指挥使!”
“不对你看到的是树影我看到的才是真的!跟我去这边!”
“你、你、你跟着老杨走,剩下的跟我走!”
“……”
夜深人静,热闹非凡。许庸平站在一棵树底下,看这群武艺高强飞檐走壁的禁军在宫里猴子窜,窜完东边窜西边,沉默良久问:“你们在干什么。”
汤敬不愿相信地闭眼:“阁老,他们说宫里闹鬼。”
很大段的沉默。
汤敬也知道自己像个傻子,徒劳解释道:“宫里闹鬼的事有一段日子了,因鬼神荒谬一直没有惊动陛下和阁老,只是此人装神弄鬼的本领太强,最离奇的是完全找不到人……下官已经抓了数日,若不是鬼实在是无法解释……是下官无能,还望阁老恕罪。”
半晌,许庸平叹出一口气。
他跟汤敬一块儿站在那棵树底下,眼前三四队禁卫军来来回回跑,时不时有尖叫和“救命有鬼”声,两人表情都十分空白。
“罢了,你让他们回去吧。”许庸平道,“抓不到就不用抓了。”
汤敬卷起袖子,斗志毫无缘由地被激起,摩拳擦掌:“阁老,今夜这女鬼下官非抓到不可!”
许庸平欲言又止。
“你去抓吧。”他摆摆手。
汤敬昂着头斗志昂扬地走了。
蜀云同情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你也去抓吧。”许庸平转而对他说。
“……”
“今晚能抓到。”
蜀云明白他的意思了,一时都忘了刚刚发生的事,面颊抽搐:“今晚属下会找到人。”找到人顶替女鬼。
许庸平点头。
月光如流水澄澈,远处琉璃瓦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等人都走了许庸平还是站在那棵长了不少叶子的大树下,那树三月抽芽四月疯长,绿叶已经生长得颇具规模,风一吹叶片簌簌地抖。
“人都走了,陛下下来吧。”
许庸平仰头看向树的枝丫。
树上垂下来一双赤脚,还有翩跹的裙摆。听见他说话那裙摆难为情地后缩,仿佛是想把自己藏起来,随后一道闷闷的少年音响起:“朕以为老师今晚不进宫了。”
树是槐树,开一簇簇的白花,香气淡雅带甜味。他在树上一动抖落不少花香,随着春天气息一同扑进鼻间。许庸平顿了顿,才迟了半个数没回他又委屈地控诉:“朕跟老师已经三天零八个时辰没有见面了!”
许庸平平生耐心都用在他身上,哄道:“陛下先下来?”
“不下来。”
从叶和花的缝隙见能看见底下的人,魏逢坐在树干上,边上有虫子因为他抢占了地盘一直不满地叫,他心跳和虫鸣一样吵。裙摆一直往下落,他伸手捞了下,绿叶白花间隐现一截手臂。
许庸平:“臣怎么做陛下才肯下来?”
魏逢小声说:“不是朕不想下来。”
他在树干上转了转身体,有一点轻,忐忑又茫然地说:“朕今晚穿的是裙子,老师会觉得朕很奇怪吗?要不然老师先回去,朕一会儿再回去。”
“臣不觉得奇怪,陛下想穿什么穿什么,什么好看穿什么。在臣心里,陛下怎么样都好。”
魏逢睫毛颤动了一下。
“夜里黑,陛下没穿鞋,脚又受了伤,臣不放心陛下一个人回去。”
过了会儿许庸平温柔地说:“臣可以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