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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忏悔 人类文明轰炸机 17678 字 1个月前

第36章 36 “朕膝盖疼。”

“老师能跟朕说实话了吗?”

魏逢问:“是什么事。”

许庸平静静站在院子里, 抬起头,没有开口。

那架通往屋顶的木梯还在左侧挂着。站高望远,远处是赤橙的黄昏, 云与光色彩变幻。

魏逢足尖立瓦片, 轻而幽幽地问:“老师不告诉朕朕也能查,老师, 你确定要等朕来查?”

许庸平忽而笑了声:“陛下威胁臣?”

魏逢避而不答:“朕一个人待会儿, 气消了再下去跟老师讲话。”

“臣生了重病,药石罔效。”

魏逢猛然一怔。

许庸平:“陛下还想知道什么?”

“御医看过了吗, 独孤先生那儿去了吗, 太医怎么说?”魏逢一眨眼的功夫从梯子上爬下来,顷刻间出现在他面前,“朕可以贴告示广招天下名医……”

“还有不到三个月。”

戛然而止。

四五月的风吹到人身上,简直有点冷了。

魏逢唇瓣刹那毫无血色。

他茫然地、无意义地追问了一遍:“老师说什么?”

许庸平看着他,好脾气地说:“臣生了重病, 药石罔效,还剩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有一瞬间魏逢大脑是空白的, 他的语言和神经系统仿佛不能很好地处理这三句话带来的巨大信息和冲击,他浑身肢体僵硬一般,连牙齿的咬合都要用极大的力气:“老师去过独孤那儿了吗。”

许庸平没点头也没摇头。

……

半炷香后, 独孤数提着自己的烧酒锁上医馆门,那木门有些年岁了, 不好关, “嘎吱”“嘎吱”地响了半天。

独孤数挎上自己的医箱,一首拿酒慢慢悠悠地跟在蜀云身后:“这回又是谁病了?”

蜀云握着自己的刀,一路沉默。

独孤数说是老大夫,其实年纪并不大, 三十五六的样子,他开一家医馆,孤身一人,说在医馆等人,等了有七年,没见他等的人来。左邻右舍一开始有人给他说媒,后来都不了了之。

“先生大义。”

蜀云道:“阁老想请您帮个忙。”

独孤数哼了声算是受了上一句:“你们阁老这个人,从不开口,但凡他开口了,就没有别人拒绝他的余地。”

“说吧。”

独孤数灌了口烈酒,道:“刚好我这人也没什么医德,什么缺德事儿都能干,不然也不会被逐出太医院。他对我有恩。刀收回去,看着吓人。”

蜀云收刀:“殷苑夕手里有情蛊,阁老中了蛊毒。”

“情蛊?”

独孤数摇头道:“我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东西了。”

“可有解法?”

“解法摆在明面上。”独孤数道,“黄储秀在宫里,先帝当年的蛊毒那么凶险他都能让许庸平保住命,这次他说没办法,那就绝无第二种办法。”

蜀云摩挲着刀柄,一言不发。

独孤数:“蛊毒说白了是养虫,情蛊千千万,那蛊毒的名字叫什么。”

“珠胎。”

天色渐黯,独孤的表情变得微妙,他忽然笑了声,说:“恭喜。”

蜀云焦灼之情还在面上,闻言躁郁:“何喜之有?”

“先帝当年挑了一样最难解的蛊之一,名叫共生。共生之蛊有个特点,一旦中蛊双方建立连接终生不能分开,母蛊衰而子蛊亡。”

独孤数:“子蛊生死对母蛊却没有影响,他要许庸平终生终世困在皇城朝堂之上,直至继位者疑心,君要臣死,念起即亡。”

“但共生不是最厉害的蛊。”

“爱恨嗔痴爱为首,七情六欲爱也为首。蛊毒中为首的不是其他,正是情蛊,情蛊之最名叫珠胎。这种蛊毒非生子难解,取一个夜夜合欢抵死缠绵之意。蛊虫入体即动,解蛊前脉呈濒死之象。毒入心脉到寸断而死,只需三月。”

蜀云听得手脚冰凉,等不及问:“这有何可喜?”

“关键之处在同一人体内不可能同时存在两种蛊虫,二者必相互厮杀。大鱼吃小鱼,大虫吃小虫。一旦更为凶恶的珠胎得意洋洋入侵身体,原本的共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蚕食。”

“我的意思是,许庸平自由了。”

蜀云猛然一怔。

“一旦珠胎之毒化解,从今以后不管田园寺庙乡村,江南还是塞北,天下之大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阴差阳错,因祸得福。”

独孤数又灌下一口烈酒,眯眼看向夜空,意味深长地问:“这难道不是喜事?”

“我恭喜他一为得之不易的自由,二为他一年后要出世的麟儿,难道不应该?你这个表情做甚。”

蜀云面部肌肉扭曲了一下。

他道:“珠胎另一头下在陛下身上。”

“…………”

独孤数一口烈酒喷了出去,狼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蜀云闭了闭眼:“阁老所托之事请先生守口如瓶,照重病向陛下说明。”

独孤数猛然扭头看他:“……这是欺君之罪,一旦今上知道,你我的头还要不要?”

蜀云:“此事只有你知我知阁老知,最多再加黄储秀,陛下永远不会知道。”

独孤数跟着沉默:“阁老的意思?”

蜀云握紧刀,点了点头。

医者救人是本能,独孤数多嘴问了一句:“倘若只需三次——”

蜀云:“陛下是阁老的学生。”

更久的沉默,独孤数道:“我明白了。”-

少年天子已到了很有压迫感的年纪,他在门口站着,不言不语,独孤数竟有些心慌。

独孤数诊脉,顶住那道视线,又换了一边诊,张嘴欲言,闭上,又张开,低眉垂眼道:“阁老心中有数。”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已经是极限,许庸平没有强迫他,收了袖子道:“天色已晚,我让人送你回去。”

蜀云又将他送回。

“陛下。”

魏逢正要追出去,被喊住,他实在是心神魂震荡,回头那一眼脸色几乎透明。许庸平顿了顿,道:“生死有命。”

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魏逢说不出话,重重地,用尽力气地摇头。

……

十天之内至少二十名御医和乡野大夫冲魏逢摇头,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一半的人惶恐下拜,另一半给魏逢相同的说辞:仅能从脉象上看出确实是不好了,至于为什么,要怎么做,不知道,摇头,请罪。

魏逢甚至心存一点侥幸:万一是他们弄错了,万一呢。毕竟许庸平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异状,十天就这样平稳地度过。

直到第十一日。

秦炳元的事告一段落,距离宫变过去整整二十天,第二十一天上朝,远在地方的崔有才呈了一份两淮降雨量和堤坝勘查的折子。

这两日开始下雨,钦天监呈上的折子说十日后会有大雨,崔有才的措辞用得十分谨慎,他说十日来不及,他只能在原有堤坝上进行加固,就近疏散百姓,待这一轮降雨过去后再做打算。

魏逢准了。

崔有才说得保守,却透露出一些信息,有三种可能:一,地方堤坝的状况比想象中好;二,他受困于人,不能给出真正的现实情况;三,他在地方的权力受限,遭到一些阻拦。

许庸平问:“陛下怎么看?”

“朕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崔有才说得也很模糊。治水的事儿朕就懂个表面,具体还要专业的人来干。”

魏逢咬着笔杆道:“崔家在工部世代耕耘,崔有才性子虽傲在翰林院磨了这两年也有所长进。朕只是觉得他可用,才给他升了官送到到淮南。他在治水上有新的想法是好事,先看看他能不能说服当地官员,让地方百姓信服,不能那就说明他能力有限。”

“但朕既然敢用他,就说明朕有超过八成的把握。实在不行朕也有后手,儿子犯的错让老子去善后,他一定诚惶诚恐尽心竭力。”

“老师?”

魏逢合上折子:“你看朕做什么?”

许庸平笑了声,道:“只是觉得陛下长大了。”

“都是老师教得好,朕什么都是跟老师学的。”

魏逢去抓他的手,他小时候临帖坐不住就喜欢这样,隔一会儿挨个去捏许庸平五根手指,捏完心满意足地坐回来,恢复精力一样快速把剩下的折子看完。

他再抬头时许庸平睡着了,外面下了雨,光线昏沉。

魏逢小心翼翼,不发出一丝动静地站在贵妃榻边上看着他,看他搭在身上的书,握住书的手,腕骨上清晰深刻地垂下那串深褐色的佛珠。很早以前,他第一次见许庸平时就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再后来他听到自己的父皇说朕的公主想下嫁于你,秦侍郎也想榜下捉婿,你啊你。

……这是他的老师。

他知道“老师”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人伦底线,寡鲜廉耻。所有和一切都不容许许庸平接受他更近一步了,所以他就停在边上,怀揣一种忧虑想,老师生了什么病呢,天底下怎么会有一种病来得这么蹊跷,这么猛烈,这么无药可治呢。

宫中所有人都对他三缄其口,他能感觉到这病的源头不简单,也能察觉到一些不太对的地方。但任何事,许庸平不想说,那就会跟着他一起带到棺材里去。

许庸平已然开始准备自己的后事,他甚至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上面有可用的官员姓名,一些经济政治上的建议,可能还有对他的嘱咐。

这几日他睡得多了,睡梦中也在忍受什么痛苦一样。写字落笔也不是很稳当,往往要花很久时间在提笔上,提笔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身上是不是哪里痛呢。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异状,譬如他昏睡的时间变得非常长。以前他从来不在魏逢入睡之前睡觉,因为魏逢是个麻烦的小孩,不仅睡得四仰八叉“哐当”掉到床下熄了灯还会突然想喝水吃东西,或者突发奇想要开窗吹凉风,理由是想和老师一起看月亮。

而现在,在一个风雨飘摇的上午,他又一次疲惫地睡去了。

一天当中有一多半的时间魏逢趴在床边看他,能感觉到他陷入某种痛苦之中,那种痛苦直观表现在他蹙起的眉梢、难耐的喘息、额角的冷汗,还有时时刻刻压抑的咳嗽中。

——老师生了什么病呢?痛不痛呢,痛老师也不会让朕知道。

老师身上所有的伤口朕也不会知道。

朕感觉心里也很痛了,千刀万剐一样的痛。

魏逢忽然有点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是以前才很喜欢哭,因为控制不住,人生来就有喜怒哀乐,开心要笑,遇到悲伤的事就要痛痛快快地哭。但此刻,他哭不出来了。他就悄然无声地站在那里,情绪麻木地流淌全身。

他站到腿麻。

门开了。

黄储秀怔了怔,轻声问:“陛下?”

魏逢:“朕要出宫,去宝华寺。”

外面下了雨,路不好走,黄储秀劝道:“雨天湿滑,陛下改日再去吧。”

魏逢很坚持:“朕今天就要去。”

他说第二遍,黄储秀立刻差人去准备,在未时前到了宝华寺。

下小雨,依然有不少人来敬香。山脚往上看灰瓦寺庙被薄雾笼罩。

身边路过一张张撑开的油纸伞。

黄储秀替魏逢撑开伞:“陛下当心脚滑。”

他身后跟着锦衣卫,这动静已经不小了,寺里出来沙弥领路,忐忑地说:“寺里消息来得晚了,还有些香客没送走。”

大太监撑着伞,唤了声:“陛下。”

耳边只剩下雨水滴在草叶上的细碎声响,小沙弥紧张地吞咽,低头盯着边上那截华贵的衣角。

“雨下大了,让他们留在寺内避雨吧。”

出乎意料地,年轻的天子摆摆手,平易近人地说:“是朕打扰他们,朕待一刻钟就走。”

走了一段泥泞小路,不多时到了殿外,青石板搭着路,方丈和主持都来迎接,檐下还有躲雨的香客,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牵着兄长的小孩,还有拄拐倚仗头发花白的老年人……都将好奇的视线投过来。

黄储秀将雨斗笠递给魏逢,魏逢戴上了,扶着他的手踩着一块一块湿漉漉的石板来到主殿。

“贵人请。”

主持道:“这一侧是敬香处。”

魏逢开门见山道:“朕有事想求菩萨,要拜哪一座?”

主持愣了一愣,他身边寂通“阿弥陀佛”了一声,慈眉善目地说:“小施主请随贫僧来。”

魏逢问:“你是寂通?朕听老师提起过你。”

寂通:“阁老闲来无事找贫僧下棋,贫僧棋艺不精,勉强能与阁老下几盘。”

“那你很不错了,朕跟老师下棋,最多撑半刻钟。”

寂通但笑不语。

佛寺中殿与殿间隔不远,很快到了正殿。

“小施主因何事求佛?”

进到殿内魏逢摘下斗笠,抖了抖雨水交给身边黄储秀,这才仰头看向面前高大佛像。

风大天昏,隐有金光。

纵使魏逢不信佛,心里也生出虚妄的安慰来。仿佛只要心够诚,跪拜的时间足够久,许下的愿望就可以成真。

“老师病了。”

魏逢道:“有用的没用的宫里宫外朕都找了,束手无策,朕想着你这儿有个据说很灵的佛像,来拜拜。”

寂通又问:“小施主所求为何?”

魏逢取下三支香,点燃时竟有些手抖,许是天气潮湿,第二次才着火。

他没有回答寂通的话,兀自叩首,心中默念:朕用十年寿命来换老师不要生病。

“十年够不够呢。”

魏逢已经起身,又惴惴不安。他想了想,不放心地修改道:“二十年好了,朕重新拜。”

他再次跪下,认认真真地磕头,头磕在地砖上,郑重地说:“朕用二十年寿命换老师不要有事,不要生病。”

寂通不慎听到了他说出声的话,和他一道看向那座佛像:“小施主想不想知道这里这座佛像为什么出名?”

魏逢侧头,问:“为什么。”

“十一二年前吧,有位施主在学堂上课,有一天他的学生中了一种奇毒,他心急如焚,遍寻天下名医不得,最后听说西南有峭壁,峭壁生神女花,便在此祈愿,若能取神女花而归救人性命,愿翻修宝华寺,为主殿大佛镀金身。”

魏逢怔然再看向那座佛像,佛寺巍巍峨压在他心中,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寂通听得他哑声:“他如愿了吗?”

“他成功了。”

寂通道:“因此回到宝华寺,修缮寺庙,大张旗鼓给佛像镀金身。久而久之,不少人知道这件事,从各地赶来,有人求名利,有人求富贵,亦有人求姻缘……众生都有所求,祈望所求成真。”

“天下东西南北四座佛寺,如今都有金身。”寂通道,“后十年,他分别踏足过另外三座寺庙,给天下闻名的八座大佛镀完金身。”

……

雨声淅沥而安静。

下山时雨下得大了,黄储秀不知道魏逢因为什么魂不守舍,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魏逢身上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淋湿,他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老师真的是生病吗?”

他敏锐至此,打了黄储秀一个措手不及。黄储秀有半息的犹豫,很快反应过来:“阁老既然如此说,想必就是。”

魏逢一直没有上马车,看了他很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很不好受,黄储秀勉励支撑,最后实在忍不住,哀求道:“陛下……”

魏逢:“回去吧。”

他没有太多异状,就在快要回到昭阳殿时,忽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半夜仍不见踪影。

暴雨倾盆而至,天捅破窟窿一样往下倒水,平地起湖泊。

“轰隆!”

惊雷。

许庸平搁笔,皱眉道:“不见了?”

黄储秀惊慌失措:“咱家跟着陛下一起从宫外回来,走到御花园,一转身的功夫,陛下就不见了。宫中侍卫都去找了,找了一下午还没找到。”

他急得团团转:“陛下没带伞!”

“御花园所有的槐树,屋顶,所有高视野好的地方……”

许庸平撑了伞疾步往外走,冷雨扑面天色渐暗,疾风兜头伞疯狂歪倒。他正要告诉锦衣卫去哪儿找可能性大,忽然止步。

雨打花落,魏逢脸色苍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浑身被雨淋湿,发丝凌乱地贴在面颊上,就那样看着他,不出声,一动不动。

许庸平立刻大步走过去,魏逢朝他伸手,他扔了伞去抱对方,贴近时忽然感觉有几滴很烫的雨水。

“……老师。”

魏逢抱住他脖颈,梦游一样呢喃:“朕膝盖疼。”——

作者有话说:小魏知道了

下一章就行动

第37章 37 十七年生长,已至怒放。

狂风大作。

“下雨出去干什么?有什么事明天也一样。”

许庸平嘱咐下人准备热水和姜汤, 又用最快速度给魏逢脱下湿透的外衣,脱到里面那层他手停下,低头询问, “陛下自己来?”

魏逢唇冻得青紫, 没头没尾地说:“朕去了宝华寺,想去菩萨面前碰碰运气。”

“只要老师不生病, 从朕这儿拿走什么都可以。”

许庸平:“臣不需要陛下这么做。”

“老师不是也求过?”

许庸平一顿。

“老师死了朕也会死掉的, 老师死了……就是没有了,朕以后见不到老师, 碰不到老师, 不能跟老师说话……”

魏逢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寒噤:“朕会枯萎掉的。”

他用的词不恰当,许庸平没有纠正:“陛下以后会明白的。”明白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了。

“朕不会明白的。”

魏逢黑白分明瞳仁安静地看着他:“老师死了以后朕把老师放进棺材里,然后自己住一个小棺材,两口棺材挨在一起,挨得紧紧的。”

“朕住小棺材, 老师住大棺材。”

他瞳仁淋过雨后更显得乌黑,直勾勾盯着人看时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他问:“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朕吗?”

黄储秀已经带着人抬进一大桶热水, 水蒸气冒出来,殿门带上。

“淋雨难受。”许庸平神情不变,“陛下先换了这身湿衣。”

魏逢浑身都在淌水, 执着地再问一遍:“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朕吗?”

许庸平终于道:“臣瞒着陛下的事很多,陛下指哪一件。”

“有些事陛下不需要知道。”

“朕知道了。”

魏逢一闭眼睫毛上的水珠成串掉下来, 砸得他有点看不清视线。他笑了下, 笑容里有很不一样的意味:“朕刚刚摔了一跤,胳膊抬不起来,老师能不能帮朕脱?”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直接将他扔进了水里, “哗啦”砸出好大一片水浪。

“魏逢,我是你的老师。”他第一次用了训诫的口吻,居高临下地道:“我希望你说每一句话之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朕……咳咳……咳咳!”魏逢呛咳起来,他头发全部落在浴桶里,水呛进气管里。

许庸平看到屏风上搭着的衣物和干燥棉布转身要去拿,刚离开一步魏逢立刻起身扣住他手腕,五指用力到苍白:“老师不要走!”

“朕就是刚刚淋多了雨,脑子进水,老师不要生气。”

许庸平:“臣去拿东西。”

魏逢缓缓松开手,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拿完东西回来:“老师……”

许庸平半弯下腰,耐心细致地帮他擦脸上的水珠,道:“臣什么都会帮陛下安排好,陛下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就好。”

魏逢扬起头,轻轻:“老师死了,朕还可以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吗?”

“臣不是无所不能,无法预知身后事。”半晌后许庸平回答他,“臣这么希望。”

淋了雨寒气入体,魏逢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到冷,牙齿一阵阵地打颤,他企图向许庸平说明事情的严重性:“朕从小就跟老师在一起,朕……”

“再待下去水要凉了。”

许庸平阻止了他另外的话:“陛下出来擦干身体,臣暂避。”

很久,魏逢手按在桶沿,哑声道:“半月后是老师生辰,老师想要什么生辰礼?”

“臣不过生辰,陛下不必费心。”

许庸平已经转过身,没有停留,说:“臣谢陛下关怀。”

他出了寝殿没有回头,风雨天,一切都显得昏暗迷蒙。黄储秀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我有急事出宫,姜汤你照看陛下喝了。”

黄储秀端着刚煮好冒热气的姜汤,一愣:“阁老何事如此着急?”

许庸平又道:“他膝盖有伤,你去趟太医院找康景亮。”

他不再多说,撑了伞往下走。蜀云跟在他身侧,雨水滴而成线。

“轰隆!”巨响。

暴雨携惊雷而至。

蜀云问:“阁老去国公府还是回城外梅园。”

黑云压向皇宫,许庸平伫立良久,道:“许贵琛的腿如何了。”

蜀云道:“摔得不轻,恐怕要养个一年半载。阁老此时回去……”

许庸平:“总要回去。”

冒雨行至国公府时天色已黑,正门上锁。门口小厮为难道:“三少爷今日恐怕要从侧门进。”

侧门供妾室仆从和货物进出,蜀云额头青筋当时就蹦出来了:“大胆!”

“蜀云。”

许庸平下车,笑了笑:“正侧门于我并无差别。”

他拂掉肩膀上雨丝,略低头从侧门入。

距离许贵琛的住处没多远就听得里面传来惨叫:“哎呦娘,我疼,娘,我疼啊!”

许宏昌的夫人孟氏跟着一道大哭:“娘的儿娘的心肝,娘在这儿,在这儿,娘心痛得要死了,是谁害你这样!”

一日之内来了两次的大夫擦擦额头上汗珠:“五少爷这腿……养个一年半载……”

他委婉地说:“走路是没问题,只是,只是……要恢复到和常人一样恐怕……”

“你的意思是我儿要变成一个跛子?”

孟氏如遭雷击,她是个不会说话的,许宏昌额头青筋一跳,他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子早夭次子年幼,许贵琛排行第二,但资质实在平平,不会念书只好习武,又吃不了苦一直不求上进。后来靠着叔伯父兄好不容易搏了个小官,熬了几年眼看进了兵部要熬出头,竟然摔断了腿。

问他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地哆嗦。许宏昌实在厌烦,狠狠一甩袖:“看你养的好儿子!”

儿子的腿废了这半辈子算是完了,孟氏揪着胸口喘不上气:“他在竹斋出的事,一定是许庸平授意,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

许贵琛骤然激动:“是他,许庸平那个……贱人!父亲!父亲你一定要让族中长老替我做主!”

“若此事真与他有关……”许宏昌冷冷道,“我会让他用那双腿来赔!”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贵琛抖了抖,紧紧闭上嘴。借他一万个胆他也不敢说出自己那天惹的人是谁。

“五弟。”

父子二人同时噤声。

蜀云替许庸平掀开帘子,许庸平看了一眼屋内,浓郁药味夹杂骨头汤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他掩鼻道:“叔父,季母。”

“广仙楼死了两名乐姬和一名舞女,死状凄惨。锦衣卫千户叶麟正在查办此事,不日就会上门。”

许庸平:“叔父是请我喝杯茶,还是和我一道去宗祠喝茶?”

许贵琛猛然瑟缩了下——进宗祠,那是要丢命的地方。

“你要干什么?”

两名乐姬和一名舞女,许宏昌用脚趾头想这事儿都跟许贵琛脱不了干系。这种事竟然留下把柄给人,他强忍怒火看向许庸平,口吻缓和:“你如今圣眷正浓,一定有办法帮你五弟……”

许庸平:“此事是锦衣卫查办,锦衣卫上达天听。”

许宏昌强作镇定:“你难道不能想办法?”

“人证物证俱在,我无计可施。”

“另外提醒五弟一句。”

走前许庸平道:“这三人中有一名是清倌人,因家中变故流落风尘。她与当朝侍御史宋骧交好,二人青梅竹马。纵弟行凶,昨日宋骧联合御史台十一名言官弹劾我及许家一干子弟的折子已经送至昭阳殿,此事不会善了。”

不会善了是其次,还有许尽霜已经到手的都督之位,也是鸡飞蛋打。此事恐怕会惊动深居简出的许国公,许宏昌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放低姿态:“算叔父求你,你五弟也是一时糊涂。”

“四月初,五弟应该还得罪过今年的新科状元陆怀难。”

天昏而昧,许庸平抬头,遥望远处深色翻涌云海,微微叹道:“多行不义。”

他步入雨中。

蜀云仍跟在他身后,雨水泅湿他二人衣角。

“阁老还想去哪儿?”

许庸平出了国公府大门:“刑部大牢。”-

“还来看秦大人啊。”

“也不知阁老下回进牢子有没有人来看。”刑部郎中郑典提着一盏灯引路,那盏灯形状古怪,颜色惨白,幽幽如骨。

许庸平:“有也好,没有也罢,狱中反倒清净。”

“阁老能这么想,有些人可不这么想。从燕窝到猪糠,不是谁都能接受得了的。”

郑典推开上锁的铁门,古怪一笑:“明日秦大人就要拖出去斩首,这是最后一日叙旧了,阁老且珍惜。”

半月牢狱,秦炳元已然形销骨立。他身穿囚服蜷缩在不透光的角落,和半个馊馒头作伴。

“祖父让我来看你。”

许庸平袖手而立。

多日处在昏暗环境下秦炳元一时不能视物,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我和许重俭图谋大事的时候你不过可怜庶子,摇尾乞怜。如今竟也一跃变成朝中重臣,许重俭精明算计一辈子,到垂死倒是糊涂了,让区区一个庶子爬到嫡子头上,滑天下之大稽!”

许庸平:“你手中账本有陵琅许氏来往的朝中重臣,后患无穷。”

“许重俭对你像条狗一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倒是对他忠心耿耿。”秦炳元呆在角落嘶哑道,“他想要账本?让他亲自来见我。”

许庸平:“祖父年老,多年不曾出过家门。”

“那他还真是老了,怎么,你说话有用?”

许庸平不语。

秦炳元:“我告诉你许庸平,太后腹中可有先皇遗腹子,本官是当朝太后的父亲!是皇帝的外祖父,你敢杀我——”

戛然而止。

许庸平:“秦苑夕腹中无子。”

“不可能!我明明……”

“她没有照我说的做?一定是你,她从年少时就对你痴心不悔,你对她竟无半点怜惜,世上竟有你这种人!”

许庸平无动于衷。

“你想要账本?我把账本给你,你留我一条命,我要万两黄金和一匹马,通关文牒,所有东西给我后我立刻告诉你账本在什么地方。你这么想要账本,一定知道上面还有秘密吧……”

秦炳元拖拽着囚枷和铁索往前,直到再也不能前进分毫,他不是一直呆在刑部大牢,此前还在诏狱待了两日。锦衣卫的手段非一般大牢可比,那两日足够让他精神崩溃:“我不想在牢里呆着了,把我放出去,放出去我就告诉你账本在哪儿。许重俭那个老东西,我……”

从前领兵打仗的时候,他并不是如此模样。是一个略微腼腆的小兵,很上进,勤于练武,立志要为国为民。

许庸平想起佘芯的话。

他淡淡:“你想出去?”

几十年养尊处优让秦炳元根本无法忍受一时一刻,他浑身脏污,无比激动,带动身后镣铐“哗啦啦”响:“谁想在这鬼地方!”

“来人。”

许庸平道:“把他放了。”

立刻有狱卒出现在他身后,听见他的吩咐一愣,“阁老,这是朝廷重犯。”

“陛下问起由我一人承担。”

狱卒仍然犹豫地看向灯烛照明的尽头,郑典拿着通红烙铁棍细细端详,冷笑一声:“人从刑部大牢提走,一无上级命令,二无圣上口谕,我要按规矩办事。”

“秦大人牵涉受贿一事证据不足。”许庸平道,“明日我会向陛下陈明。”

郑典从暗处走出,脸侧疤痕明显。他听了全程,危险咬字:“阁老心中清楚,秦炳元犯的事可不仅仅是受贿。陛下要是知道此事必定大怒,阁老想干什么?”

许庸平微哂:“郑大人想我进宫请一道圣旨?”

郑典阴沉地和他对视,最后一招手:“把人放了。”

狱卒张口欲言,还是伸手去给秦炳元的囚枷解锁。

双手得到自由,秦炳元动了动僵硬的四肢,直勾勾看着许庸平:“你竟把持朝局至此。”

许庸平:“秦大人请。”

“老实点。”

张典仍然跟着,寸步不离。许庸平停住脚步,他皮笑肉不笑压着秦炳元:“你把人带走,人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我只好跟着你了。”

“张大人要跟便跟吧。”

意料之外,许庸平道:“一年之内,你会往上升。十年,你会常伴御驾。这是举荐信,能等,三个月之后呈给陛下,不能等……”

张典压住秦炳元右肩的手一松,眼珠朝他的方向动了动。

而许庸平不再多说,下了台阶。

外面仍在下雨,掉落一地粉花,落在他肩头脚下。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为炎热夏季拉开序幕。五月下旬,气温一日比一日升高,桃花尽谢。

第四日,锦衣卫千户叶麟闯入国公府,带走还卧床的许贵琛。

秦炳元暴毙,什么时候暴毙不好,偏偏在他行刑前一晚,在许庸平从牢狱提走他后。

御史台的人反应激烈,许庸平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最先将矛头指向他的是他昔日恩师,章仲甫。

早朝气氛沉凝,朝臣屏息。

侍御史宋骧当朝痛骂许贵琛,他是文官,非陵琅许氏提拔,此事一出自然倒向崔蒿阵营,朝堂之上痛陈许贵琛七大重罪,说完身体摇摇欲坠,思及惨死之人更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强忍悲痛:“陛下,许贵琛德行之恶劣手段之残忍实在是罄竹难书,不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恐让刑法虚设啊!”

这没什么悬念,明堂上少年天子隔着一层垂帘道:“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处置,你来督刑。”

宋骧拜谢,眼中含泪:“臣谢陛下恩典。”

到此本该暂告一段落,此时章仲甫颤巍巍出列:“陛下,长兄如父,子不教父之过,许贵琛视人命为草芥,他父兄都有重责。”

他老了,老眼昏花,看不清高处天子的表情。四周缄默,他听得对方轻飘飘地“哦”了声:“章大人如何看?”

红云烫金缎绣的衮服在目之所及的位置,章仲甫有想起多年前自己站在先帝面前的那一刻,正是年轻莽撞的时候。他恍惚间觉得时空错乱,自己又生出非凡的正义和勇气来。仿佛他的出发点真是为国为民,没有想铲除异己的任何私心:“臣以为,回京述职的漳州知府许尽霜、吏部尚书许庸平,都要因管教不严受到惩处。”

许贵琛那个蠢货,自己的屁股擦不干净,连累他跟着在今上跟前落了个糟糕印象——许尽霜弯腰请罪,脸颊僵硬一扯。

鸦雀无声。

崔蒿出列:“臣以为,章大人所言有一定道理。”

许贵琛的事板上钉钉,许尽霜他也不再求情,红鼻头耸了耸:“臣管教弟兄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朝臣目光移向他身边的人。

许庸平并无异议:“请陛下降罪。”

“就依章大人所言。”

章仲甫直起肩背。

高位上少年天子撑住额头,疲惫地揉了揉:“罚俸一年,再有下次,一并廷杖。”

“众卿可还有事?”

章仲甫受到鼓舞,迈出一大步:“陛下,老臣还有一事。”

“说。”

章仲甫高声:“秦炳元深夜被吏部尚书许庸平带走,随即暴毙。老臣以为——”

许庸平并未开口,张典为他捏了把汗。他是知道许庸平要做什么,但这不妨碍许庸平先斩后奏,何况从时间上看,许庸平还没来得及奏。

张典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是倦怠而懒的嗓音:“朕让他去的,章大人可还有意见?”

张典一怔,冒昧地抬了头。

十二旒冕冠垂珠,天子坐正,冕冠不动。他只能捕捉到一线殷红唇瓣,形如白玉染朱砂。

冰冷而强硬的态度。

袒护之意如此明显,章仲甫不得不将剩下的话吞进肚子:“……臣失言。”

大太监一挥拂尘,捏着嗓子道:“退朝——”

……

禁足。

禁足实有些麻烦。

在国公府禁足还是在梅园禁足,这是其一。其二,翌日是许庸平生辰,宫里来人说要办。

那意思就很明显,蜀云偷偷瞒过了许庸平,赶着马车趁其不备回到梅园。

下车时许庸平看了他一眼,蜀云东张西望,抬头望天,低头看地。

这座梅园占地面积大,实是安静。才下过雨,满园落花。不知名花香混杂。

徐敏守在门外。他鲜少露面,率禁军守门,黑压压一片,将四面八方围如铁桶。

“阁老请。”

蜀云跟了一步,脚步骤止。

“陛下有令,闲杂人等不得进。”

徐敏面无表情拦下他。

蜀云牙痒了下:“闲杂人等?”

“陛下原话。”

蜀云察觉到异样,冷冷:“若我今日非要进?你待如何。”

徐敏:“多年前你我未分胜负。”

蜀云握剑的手缓缓移到刀柄处,蠢蠢欲动。但许庸平对他摇了摇头:“你留在外面。”

仍是阴天,阴影压在蜀云胸口。他眼睁睁目睹许庸平进了梅园大门,门上铜环摆动。

“嘭”地一声门在眼前关闭。

……

梅园清寂,暴雨后不复繁花似锦。

芳菲落尽。

侧殿卧房近在眼前,许庸平微顿。

魏逢站起身,飘渺地喊了声:“老师。”

他面前金樽盛清酒,华服是色重的石榴红,长发蜿蜒过腰。颈长腕细腰柔,裸肤白如高山明雪。明度极高的颜色乍乍然闯进眼底,配合初长成五官,一眼荡魂。

梅园最盛那朵花,开在这儿。

十七年生长,已至怒放。

许庸平目光落至他面前酒杯上。

“臣不饮酒。”

魏逢垂眼,静望杯中透明酒液:“这是一杯鸩酒。”

他往下走,在距离许庸平一步之遥停下,兀自轻快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吗?老师。”

——君要臣死,总是有很多原因的。可能是一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劝诫,可能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可能是自恃宠信先斩后奏……也可能是清早起来上朝先迈了左脚。

明知如此,还是一脚踩进深渊。

“臣喝就是了。”

许庸平从他手中拿过攥得用力的酒杯,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哭什么。”

酒杯握在手中冰凉,他最后看了一眼魏逢,笑了笑说:“陛下今天很漂亮。”

魏逢像是茫然,他抬头时露出紧咬后留下齿印的下唇。身上有来自酒和花香荼靡的味道。

得叮嘱什么才行,许庸平漫无边际地想,是什么,他总是忘记一些至关重要的事。他将酒水放到唇边,饮尽一瞬间回顾人生三十二年。

世事漫随流水。

“你……”

许庸平眉梢忽然抽动:“酒里是什么?”

“朕那天去见了秦苑夕,朕就知道老师有事瞒着朕。”

“朕想了很久,老师恨朕吧。”

惊天热浪烧灼全身,许庸平瞳仁刹那惊缩——魏逢在他面前松开了掩住领口的那只手。

排山倒海情欲将他淹没前,他看见廊下雨雾中一朵洁白盛开的花。

……自红衣中徐徐探出的白蕊——

作者有话说: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李煜《乌夜啼》

全文字数差不多在三十万左右,接近后半程了

第38章 38 天昏地倒

天昏地倒。

窗纸压暗明度, 阴天,刮起风,枝丫投下细长的影子。

门开时黄储秀微微一顿, 躬身道:“陛下。”

他本该抬头, 但没有抬头。凉风吹过来一丝糜-烂的气息,湿雾般扩散。

“你不抬起头看看朕?”

四周阒然, 头顶之人寂笑了一声。

“奴才有罪, 罪该万死。”

黄储秀跪下,双膝重重砸在泥土地面上。他伸手一个耳光打在脸上, 脸侧很快红肿:“奴才不该隐瞒陛下, 咱家不该隐瞒陛下……”

“行了。”

黄储秀立刻停手,低着头不说话。

“朕让你抬头看看朕。”

黄储秀迟疑片刻,慢慢地抬起头。檐下挂了盏纱灯,竹篾骨架,绢纱轻薄, 照出倚在门边的人影。

魏逢披了件阔大的深紫外衣,索然问:“看清楚了?”

他嗓音透着哑, 紫衣将浑身密不透风遮住,连手腕都容纳进了袖中。仅余脖颈出一线柔光的白。

黄储秀:“看清楚了。”

魏逢凉凉:“看清楚什么了?”

黄储秀毕恭毕敬:“奴才唯一的主子。”

“下不为例。”

很久之后,魏逢沙哑道:“热水, 传膳。”

门关上。

黄储秀出了一身汗。

多宝也跟着一起出宫了,他年纪轻, 不知者无畏地喊了声“干爹”:“陛下怎么了?”

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黄储秀心脏跳出来, 他缓了口气,心却是定下来:“去备两大桶热水,膳食热了送进去。”

“等等。”

黄储秀想了想,又叮嘱道:“传膳抬水挑几个口封严实的下人, 人越少越好。浴桶和膳食放在外间不得多进一步,放下东西立刻离开……进去切不可乱看,管好自己眼珠子。不管听见看到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瓷实了……御前伺候要知道什么时候当聋子什么时候扮哑巴……省得有一天脑袋掉了都不知道。”

多宝表情肃穆:“干爹,我知道了。”

他是个能干又机灵的,知道魏逢恼了他干爹,此时干爹进去怕是不好,主动挑起大梁,指挥两个手脚麻利的壮汉抬水,自己一手提了一个食盒敲门。

等到门内传来“进”,才谨慎地踏出半步,迈过门槛。

木桶悄无声息落地。

两名大汉抬完水离开,多宝特意多等了会儿,视线一直规矩地盯着面前三寸地。

少年天子大多数时候都好说话,今晚不一样,他心情不佳,下人伺候难免要小心再小心。

多宝站了半盏茶,以防还有吩咐。由于精神太过紧绷,脚跟隐隐酸痛起来。

平日他总是跟在黄储秀身后,有什么事都是他干爹替他挡了。此时在绝对寂静中,他才开始感到一丝皇权带来的压迫和恐惧。那恐惧令他四肢发麻,不停深呼吸。

窗没关严,床帐随微风而动:“桌上烛台拿进来。”

多宝上前一步,用火折子点燃灯芯,拨亮,方慢慢走上前,在帷幔外喊了声:“陛下。”

“放在外面。”

多宝用手挡住风,把烛台小心翼翼放下,见里面人不再有吩咐,弯腰退了出去。

……真有点累。

魏逢手指在抖。他腿软得不像话,腰更是要命。这真是一件要命的事,他小时候跳舞最累的时候都没这么累。他趴伏在榻前微微喘息,喘息里面都是甜腻的呻吟,他随便一动穿不住的里衣松垮往下,露出一段被捏青的光-裸手臂。

光亮透过薄纱传过来,令他不由得伸手遮了下眼皮,一眨眼眼泪就那么流了出来。

“……”

他略微咬了咬牙撑着床尾起身要去拿烛台,忽然一僵,慢慢地抬起头。

阴影晦晦,窥不清许庸平表情。

“老师。”

魏逢刚说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能感觉到泪珠简直是大滴大滴往下落,全砸在面前人手臂上。

“…………”

他只好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朕不是故意的,朕忍不住。”

“……唔。”

他刚把气喘匀,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瞳仁微微放大。

许庸平冰凉五指钳住他下巴,他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喊:“魏逢。”

剧痛传来,魏逢丝毫不怀疑下一秒他会捏碎自己的下颌骨。

他疼得眉心抽动,被迫仰头,直视那双和往日平静略有不同的眼。

静湖之下是火山,许庸平看着他,慢慢道:“寡鲜廉耻,你读的圣贤书都喂狗吃了?我是你的老师。”

魏逢本能抓住掐住自己脖颈的手,要往下扯忽然又放弃,手从上滑落至身侧。冰冷力道扼住他颈项,他就那么毫无保留献祭般送出脆弱喉管,喉结因吞咽艰难滑动,说话时伴随呛咳:“寡鲜廉耻……那是什么,有命重要吗。”

他尖锐地、嗓子哑得不行地说:“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老师去死吗?”

许庸平用力闭眼,用尽毕生修养才控制住语气,道:“你我不该躺在同一张床上。”

“该不该,能不能的……”

魏逢吃力地笑了,他脖颈被束缚宛如引颈受戮的白鹤,他笑起来,明媚、天真,诱惑而自知:“老师,做都做了。”

许庸平额头青筋跳了下。

“朕本来不想这样,朕是有一点没礼貌。不然这样,老师,你同意一下吧,只是三天而已。朕问过独孤了,三天就够,不过要隔一个月,今天过了还有两天。”

许庸平短促:“下去。”

魏逢一只膝盖跪上床沿,他身上仅剩下一件单薄衣物,能隐约看见柔美的内轮廓。他窸窸窣窣上来,许庸平动了动另一只手,往回一拉。

“…………”

气氛有半秒凝滞。

许庸平目光一寸一寸从粗长金链上移开,很平静地抬起眼,道:“臣不答应,陛下要干什么?”

“对不起老师。”

魏逢跪坐着,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小声说:“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皇宫是朕的皇宫,梅园是朕的梅园,门外……是朕的禁军。”

他就这么用最软的语气说霸王硬上弓的话。

许庸平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半晌后,他道:“臣不记得教过陛下这些。”

“教过的教过的。”魏逢赶紧安抚道,“老师教朕先斩后奏,软硬兼施。”

许庸平看上去气疯了,气极反笑:“……解开。”

“老师答应朕朕再解。”

魏逢快速答了一句,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计划:“就三天而已,老师,还有两天,不然这次不是白做了。老师就当做了三天梦,蛊毒一解老师忘掉这事就可以了……”

他垂了垂眼,违心道:“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

——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

许庸平看着他笑了,凉凉道:“臣以从前不知陛下能把人气死。”

魏逢句句有回应,很快说:“老师不要生气。”他飞快看一眼许庸平,有点为难但是还是说:“老师生气可以打朕的,朕知道错了。”

他坐那儿一副乖巧模样,完全想象不出刚刚干了什么。

许庸平没说话,他自认过了心浮气躁的年纪,不知道为什么,听魏逢说每一句话都有动怒的前兆。他闭着眼睛,微微吐出一口气。

久久安静。

“老师不要不跟朕说话。”

魏逢长长眼睫毛控制不住地抖,伸手去碰他放在外面的手,见他没有任何厌恶或者排斥的反应才捉住他一根手指,获取力量一般小声:“朕觉得……害怕。”

——他是真的在害怕,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许庸平再次闭眼,在极致的抽离的冷静中脱离立场,提醒自己。

……承受方总不会好受。

过去几息,魏逢听见头顶缓和的口吻:“陛下先帮臣解开?”

魏逢犹豫了一会儿,小小点头,他胳膊使不上力,花了一点时间解开金链上的小锁。

天太阴了,其实刚到戌时。

许庸平推开窗,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入。

“臣出去一趟。”

他踏出了屋门,走出两步,身后人忽然轻轻地喊了一声:“老师,朕能跟你一起吗。”

许庸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逢把下巴缩到被子里,安静地问:“老师还会回来吗?”

面前是随夜风摆动的树叶,等了很久,许庸平答:“臣总不至于把陛下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关上了门。

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一干人大气不敢出。

这几日连着下雨空气湿度大,梅园里一半落叶一半落花,花与叶铺开一条长路。各色梅兰竹菊见缝插针生长在果树间,许庸平看着看着,神情越来越淡,道:“去肃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