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皮带扣弹开, 发出清脆声响。
紧接着是皮革擦过皮肤时略微粗糙的触感。
随之而来令人战栗的束缚感和带着命令与蛊惑的低语……
他在她耳边喘息:“你买的……勒得我好疼。”
那语调,不像抱怨,更像是兴奋的战栗。
一晚上, 崭新的皮带, 出现了几道比别处更深的、微微扭曲的折痕。
那边张连成闷头闷脑地回到家,心里还乱糟糟地想着晚上饭局上的情形。
姜玉英没睡等着他, 给他倒杯了凉白开:“吃饭怎么样?”
张连成脱下外套:“碰见韩相了。”
“韩相?”姜玉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皱起眉,“他去干嘛?”
“刘副厂长让他去的, ”张连成语气带着郁闷,“你是没看到, 刘副厂长对韩相那个热乎劲儿。”
他把听到的缘由说了一遍:“你说他这运气也太好了吧?修个车都能修出这层关系来?”
运气?姜玉英一点儿不信。
她对张连成说:“你太小看韩相了, 这哪是什么运气?分明就是他早就谋划好的。”
她太了解韩相了, 无利不起早的一个人。交朋友都是带着目的的。
“谋划好的?”张连成觉得妻子这话有点离谱, “这怎么谋划?他还能算准了刘副厂长的弟弟车会坏, 而且正好让他碰上?”
“他肯定是从什么渠道打听到了刘副厂长的软肋是他这个弟弟,”姜玉英语气很肯定, “至于修车?哼,说不定那车坏得都蹊跷!”
张连成觉得有些奇怪, 妻子怎么那么熟悉韩相?
“你跟刘副厂长聊得怎么样?”姜玉英问张连成,“他对你印象怎么样?”
张连成含糊道:“还行吧, 说了几句技术上的事。”
姜玉英满意地点点头,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刘兆彬倚重张连成的美好画面。
这段时间, 张光林积极地走动起来。
这是因为一位与他私交不错的老上级透露了点风声:“光林啊,你们六五厂的表现很亮眼,厅里最近在考虑明年开春后的人事调整,有几个位置要动一动。你嘛, 资历也够了,这次又立了功,很有希望啊。”
张光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自己调走,能否想办法将林颂再往上推一推。
这样即便自己离开了,六五厂这条线以及可能通过林颂接触到的人脉资源,也不至于完全断掉。
今晚,张光林小酌了两杯,说起林颂来。
他妻子周凤霞是厂医院的医生,一边给女儿张中仪夹菜,一边打断他:“你差不多就行了,快吃饭,菜都凉了。中仪,多吃点。”
“嗯,妈。”张中仪点点头。
张光林谈兴正浓,没理会妻子的打趣,把目光转向了女儿:“中仪,爸跟你说个正事。”
张中仪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父亲。
“以后啊,下班没事,或者休班的时候,多跟林颂接触接触。”张光林语气有些郑重。
张中仪蹙起秀气的眉毛,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抵触:“爸,林颂……我跟她又不熟,去找她干什么?而且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忙也得去!”张光林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和急切。
他看向女儿:“我跟你讲,她家里背景不一般,计委都有关系,这是什么?这就是人脉,这就是资源。中仪,你跟这样的人多接触,耳濡目染,开阔开阔眼界,对你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周凤霞听着听着,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她放下筷子,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丈夫:“老张,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让孩子学点好,积极上进,我没意见。但你这动机就不对!什么背景啊人脉啊,听着就功利。咱们是工人家庭,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比什么都强。”
她故意提到刘兆彬:“你看刘副厂长,没听说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吧?人家就是靠真本事,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天天泡在车间,跟工人师傅们打成一片,谁有困难他都肯帮,技术上有什么难题他也真能解决。这样的领导,工人才真心信服。”
张光林气笑了:“没什么背景?”
“算了,”他摆摆手,“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
“女人怎么了?”周凤霞气坏了。
一顿饭不欢而散。
但张光林认定的事,很难改变。过了两天,他又找机会跟女儿提了这事,语气缓和了些,但意思没变:“中仪,爸是为你好。林颂确实很优秀,你去跟她接触接触,哪怕就是帮她跑跑腿,送送文件,听听她说话,都能学到很多东西。就当是散散心,交个新朋友,好不好?”
张中仪见父亲如此坚持,甚至有点低声下气,她心里一软:“嗯……知道了。”
这天,张中仪鼓足勇气找到林颂。
林颂认出她是张光林的女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有事吗?进来坐。”
张中仪走进去,脸上有些尴尬:“林颂姐姐,我爸说……让我有空多来跟你学习学习。”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微微发烫,觉得这话实在太蠢。
林颂看张中仪这局促又带点抵触的样子,笑道:“学习不敢当。我这儿正好有点忙,你要是没事,帮我把这几份通知送到后勤科,好吗?正好顺路。”
“哎,好的。”张中仪赶紧接过通知,像逃离现场一样快步走出去了。
之后,在张光林的催促下,张中仪又去找了林颂几次。
有时林颂不忙,就会跟她聊几句,问问医院的新鲜事,或者说说厂里最近的活动。
有一次,厂里组织青年职工去看电影。
回厂的路上,张中仪主动说道:“林颂姐姐,我……能跟你说说话吗?”
林颂侧过头,看到张中仪紧抿着嘴唇,点点头:“当然,怎么了?看你好像有心事。”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张中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
“哦?这是好事啊。”林颂顺着她的话说。
“可是我爸妈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张中仪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焦虑。
“为什么?对方条件不好?”林颂问道。
“也不是条件不好,”张中仪犹豫了一下,“他能力挺强的,听说很受领导器重。”
“那不是挺好的吗?”林颂评价道。
“但是,”张中仪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脸也微微涨红了,“他年纪比我大不少,而且……离过婚。”
张中仪说出来后,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随即她一脸紧张地看向林颂,观察着她的反应。
林颂脸上并没有出现张中仪预想中的鄙夷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很平静地问:“大多少?有孩子吗?”
见林颂没有立刻否定,张中仪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加快了些:“大十二岁。没有孩子!他前妻……听说是因为不能生,后来感情也不好了,就分开了。”
她急忙补充这一点,仿佛没有孩子是一个巨大的优点,能减少很多阻力。
“嗯,大十二岁,确实差得有点多。”林颂点点头,依旧是不置可否的语气,“那你喜欢他什么呢?或者说,你觉得他哪里吸引你?”
这个问题让张中仪愣了一下。
她没思考过这个,想了想后说道:“他很成熟,不像厂里那些毛头小子,咋咋呼呼的,什么都不懂。他说话做事都很稳当,考虑事情特别周全。”
她眼中流露出一种依赖和崇拜交织的光芒:“而且他对我很好,我工作上遇到什么烦心事,或者和我爸妈闹别扭,跟他说,他总能帮我分析,告诉我该怎么处理,好像什么难题到他那里都能解决一样。”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在为自己辩护:“我真的不介意他离过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觉得……跟他在一起,特别安心,特别踏实。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帮我顶着。”
林颂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评判的神色。
直到张中仪倾诉完,眼巴巴地望着她时,林颂才缓缓抬起眼。
她没有评价张中仪喜欢这个人如何,也没有分析年龄差距和离婚背景的利弊,只是说道:“很多时候,我们特别欣赏、特别渴望拥有某种特质,恰恰是因为我们自己身上缺少它。”
我们缺少的……才特别渴望?
张中仪下意识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她渴望的是什么呢?
是有能力……她知道,这是因为她自己内心缺乏安全感,不够强大。
林颂没有往深处说,这个人利用他比你年长十几岁积累的经验、他的社会地位、他人脉资源,甚至可能只是他更丰富的情感经历,自然而然地在你面前建立起一种权威感。你遇到任何困难,第一反应不再是思考自己如何解决,而是转向他求助。他为你解决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无形中强化你的依赖,同时削弱你的自信和能力。
这就是亲密关系中权力的来源。
本质上,就是控制。
张中仪怔怔地看着林颂,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更多含义,但林颂已经收回了目光。
有时候说的越少,对方更容易听进去。
第32章
韩相翻着夜校的教材。
书半晌没动一页。
林颂还没回来, 八成又是跟张厂长的女儿张中仪在一块。
这个小姑娘,最近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他想忽视都难。
一天到晚粘着林颂, 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要讲。
本来每天下班回家, 他和林颂聊聊那只尾巴带点黑的小鸡,或者聊聊东墙根那几棵南瓜苗, 可现在因为张中仪, 他和林颂之间的独处时间都变少了。
更让他憋闷的是,林颂似乎对张中仪格外有耐心。
韩相有些吃味。
但他不敢表露。
因为他隐隐察觉到, 林颂是不喜欢他过多干涉或侵占她的个人空间的。
韩相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这种边界。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韩相立刻站起身。
看到林颂带着一丝倦意走进来, 他接过她手里的包:“饭还热着。”
“有点事, 耽搁了。”林颂随口应道, 洗了手坐到桌边。
韩相把温着的饭菜端上来, 一碗小米粥,一碟炒青菜, 还有一个她爱吃的水煮蛋。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状似无意地问起:“最近,张厂长的女儿, 好像常来找你?”
林颂喝了口粥:“嗯, 小姑娘有点心事。”
韩相“哦”了一声。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饭,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放下筷子,汇报道:“对了有件事,今天下班前, 刘副厂长找我。”
林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询问的神色。
韩相继续道:“他说县里在搞一个‘学理论、抓生产’的思想汇报活动,要求各厂选拔优秀稿件上报。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写一篇。”
他略顿了一下,微微蹙眉,做出为难的样子:“刘副厂长特意强调,要侧重思想层面,写写学习最新指示精神的心得,如何联系实际,指导生产实践,提高思想认识之类的。这种政治文章,我摸不着门道,怕写砸了,辜负了刘副厂长的信任不说,还可能惹麻烦。”
林颂听完若有所思。
刘兆彬让韩相写政治文章?
刘兆彬这个人,粗中有细,表面看起来是个埋头抓生产的技术型领导,作风硬朗,甚至有些粗放,实则心思缜密,进退有据。
林颂知道刘兆彬和韩相关系不错,但写政治文章,显然,刘兆彬想把韩相培养成自己人。
她看向韩相:“刘副厂长给你这个机会,是好事。”
韩相一脸诚恳地等待着她的指点。
那眼神里除了请教,还藏着一丝希望借此夺回她关注的小心思。
林颂又讲了几点注意事项:“第一,立意要高,开篇就要点明学习了什么重要精神,得到了怎样的深刻启发。第二,结合要巧,不能空谈理论,必须紧密结合咱们厂的实际,选取一两个最生动的例子,说明是如何在先进思想指导下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最后要升华,落脚到继续深入学习、提高觉悟、为三线建设贡献更大力量上来。”
韩相听得极其认真,连连点头。
“至于具体怎么写,”林颂顿了顿,“你先把架子搭起来,例子选好,初稿写出来。拿给我看。”
“好!”
韩相今晚没学到深夜,早早躺下了。
他翻个身:“哎,你说,张厂长的那个女儿,是不是性子太绵软了点?”
林颂发出一个略带疑问的鼻音:“嗯?”
韩相见她没有反感,便继续悄声说,语气里努力带上一点担忧:“主要是我看她老是愁眉不展的来找你。”
林颂摇头说:“根源恐怕在张光林身上。强势的父母,孩子要么强硬叛逆,要么就会像中仪这样,变得怯于表达,因为知道表达了也没用,反而可能招来否定。”
韩相张了张嘴,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原来是这样。”
张中仪回去后一直思考的林颂的话。
她从小到大,最擅长做的一件事,就是听话。
只是,她怎么去拥有自己渴望的特质。
然而过去的经历,没有给她提供任何答案。
这天晚上,她正低头整理着交班记录,突然听到抢救室方向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
她立刻放下笔,小跑着赶过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平车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的工人,脸色惨白,呻吟微弱。他是铸造车间的老师傅,夜班操作时不慎被滑落的钢锭砸中了胸腹部位,情况看起来十分危急。
值班的李医生额上全是汗,一边检查一边大吼:“快,建立静脉通道,通知手术室准备!血压,快测血压!”
现场一片忙乱。
伤者的工友围在旁边,七嘴八舌,情绪激动,反而挡住了通道。家属还没赶到,只有一个吓懵了的小徒弟在一旁哆嗦。
张中仪也有些慌,这种严重的工伤事故,她工作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下意识地想,要是“他”在就好了,“他”肯定能稳住场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马摇了摇头。
就在这一瞬间的恍惚中,李医生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怒火:“都别围着了,散开。”
他喊张中仪:“小张,愣着干嘛?准备输血!快啊。”
这个厂长千金,真是又呆又傻。
张中仪大声对那几个乱糟糟的工友说:“几位师傅麻烦先到外面等候,别耽误抢救。”
然后她转向那个吓傻了的小徒弟:“你,立刻去办公楼一楼值班室,打电话通知伤者家属。就说厂医院,急伤,让他们马上过来。别说太多吓唬人。”
接着,她几乎是小跑到护士站,迅速抓起内部电话:“铸造车间重物砸伤,怀疑内出血,马上要手术!对!立刻准备。”
放下电话,她又迅速核对急救药品,将需要的器械有序地递给李医生。
李医生在紧张的操作间隙,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张中仪一眼。
他来不及多说,只快速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张中仪没有时间回味这细微的认可,她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配合抢救上。监测生命体征,记录用药,安抚几乎要哭晕过去的家属……
直到伤员被紧急推进手术室,手术室的门砰地关上,走廊里暂时恢复安静,只剩下家属低低的啜泣声时,张中仪才靠着墙壁,缓缓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后背的护士服早已被汗水浸湿。
黎明时分,手术结束,伤员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李医生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来,摘下口罩,对一直守在外面的张中仪露出了一个带着赞许的笑容:“小张,干得不错。”
张中仪没想到对方会夸自己。
这句话比一百句“别怕,有我”都来得更有分量。
因为这是她靠自己挣来的。
原来她渴望的那种解决问题的能力,完全可以通过工作、通过专业、通过一次次应对挑战来锤炼和拥有。
院子里,林颂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韩相这几天写出来的政治文章初稿。
她神情专注地看着,偶尔用笔在上面勾画几下。
韩相坐在她对面稍远些的椅子上,神情有些紧张,又带着期盼。
目光紧紧跟着林颂的笔尖,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评价。
突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张中仪,只见她站在门口,似乎想进来又有些迟疑。
林颂有些意外:“中仪?”
张中仪将带的核桃酥递过去:“林颂姐姐,我没打扰你们吧?”
韩相无语,都知道是打扰了还来打扰。
林颂笑道:“没有。”
张中仪开口道:“我跟那个男的没联系了。”
她说完,眼睛看着林颂,像是在汇报一个重要决定,又像是在期待某种反馈。
这么快?这完全出乎林颂的预料。
按照常理,陷入这种情感纠葛的年轻人,尤其是像张中仪这样性格原本有些优柔寡断的,往往需要长时间的反复和挣扎。
林颂眼含欣赏,点了点头:“嗯,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然而接下张中仪的话,让林颂狠狠挑了下眉。
张中仪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异常认真地问道:“林颂姐姐,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糊里糊涂的,总是被动。我想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一段关系里,不管是哪种关系,能自己说了算?能占据主导?”
占据主导?
没有人比林颂更深谙此道。
她看着张中仪渴望而迷茫的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如何设立界限、及时奖惩、不断强化条件反射直至对方彻底驯服的那一套。
当然,她不会对张中仪说得如此赤裸和冷酷。
但即便说的再委婉,韩相在一旁,也听得胆战心惊。
张中仪走后,林颂继续看稿子。
“这里,”她用笔点了一下某处,“这个说法容易让人抓小辫子。”
韩相“嗯”了声,情绪有些低落。
林颂随手放下稿子,看向他:“害怕了?”
韩相立即摇头:“没有。”
林颂朝他招手,韩相往前走了几步,林颂抚上他的脖颈:“我这么对你,不是把你当成随意摆弄的东西,而是想让你靠着我。”
韩相一愣,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林颂却在这时松开了他的脖子:“我知道,男人一般都不喜欢靠——”
“不,我喜欢。”韩相着急地打断。
林颂笑了笑,奖励似的摸了摸他的喉结。
真乖。
第33章
林颂是故意让韩相听到那套东西的。
韩相看起来温顺, 其实小心思非常多,就拿写稿子这事来说,韩相真的不会写吗?肯定不是。
林颂不怕韩相小心思多, 她给韩相足够的自由和成长空间, 但关键在于,链子始终握在她手里。
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她对人与人的关系充满悲观, 而是因为很多人还没有达到用爱交流的水平。
更何况, 林颂从来不追求得到别人的爱。
原因无他,她缺那点爱吗?
当然不啊。
至于为什么跟张中仪说那套东西。
在一个父亲强势的环境下长大, 即便张中仪通过努力,在工作上提升了能力, 但当她进入一段亲密关系时, 还是会不自觉地寻找一个强势角色去依附, 甚至即使对方并非强势, 她也可能会因为习惯了被主导而自动退让。
给她一把刀, 比那些提升自我的说教,要更有用。
林颂点出几处关键修改意见后, 将稿子给韩相,身子向后一靠。
一边看小鸡, 一边吃张中仪带来的核桃酥。
姜玉英拐过自家门前的路口。
刚要进屋,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林颂院子里走出来。
是张中仪。
低着头, 像是在琢磨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姜玉英的眉头拧了起来, 上辈子, 张中仪没这么黏糊林颂啊。
不过她记得,张中仪非要嫁给一个二婚的男的,闹得很大。
张光林一心想给女儿找个更攀得上的人家,哪里看得上那个没什么大背景的二婚干部。最后, 张中仪嫁给了省城一个家里挺有背景的男的。
她还记得自己羡慕来着,有个好爹就是好啊。
姜玉英是知道后续的,她那时候回城了,那个男的人模狗样,仗着家世好,胡作非为,对张中仪更是非打即骂,根本不当人看。张中仪过得那叫一个惨,整个人都枯萎了。
姜玉英收回视线。
她并不觉得张中仪这辈子和上辈子有什么不同,因为命运的轨迹再怎么变化,人的本性是很难改的。
夜校马上就要结业考试了。
韩相并不太担心,那些公式原理他早已吃透。孙云清坐在他旁边,也一脸轻松。
韩相和孙云清当初是因为讨论题目熟络起来的。
韩相觉得这人虽然性子独,但没什么坏心眼,可以交往。
后来,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韩相听到夜校老师闲聊,才知道孙云清,竟然是刘副厂长的弟弟。
韩相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但他没有丝毫急切,他深知,对待孙云清这种人,绝不能带着赤裸裸的目的去巴结讨好。
孙云清性子孤傲,又因为刘兆彬的关系,恐怕早就见惯了各种攀附逢迎,对那套东西肯定有所警惕。
韩相有他自己的一套办法。
他从不直接求人,而是让对方了解你的难处,欣赏你的为人,最后让他觉得不帮你一把,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韩相表面上一切如常,依旧和孙云清讨论学习,也从来不提刘兆彬,甚至当别人议论刘兆彬时,他会巧妙地岔开话题。
他展现给孙云清的,是一个勤奋、上进、踏实、又懂得关心人的形象。
偶尔提起弟弟马上小升初,露出一点兄长对弟弟学业的忧虑。
孙云清虽然性子闷,但心思细腻敏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韩相对他的好是不图回报的。因此,他渐渐把韩相当成了在夜校唯一真正说得上话的朋友。
而听到韩相为弟弟打算时,心里颇有触动,自己虽然父母早逝,但因为刘兆彬,很多事情都不用他操心。
夜校结业考试结束了。
韩相和孙云清一起走出校门,韩相对孙云清说:“云清,多亏你最后那几天帮我捋思路。”
孙云清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互相帮助,你也帮了我很多。”他说的是实话,韩相理解能力很强。
“走,请你去饭店庆祝一下?”韩相提议。
“不了,”孙云清摆手,“估计我哥在家里等我呢。”
“行,那下次。”韩相也不勉强。
这时,韩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而欣慰:“考完了,了了一桩心事。接下来就得抓紧时间跑跑我弟上学的事了,眼看没几个月了。希望公社中学那边能顺利点。”
他这话说就像朋友间普通的唠家常,完全没指望孙云清接茬。
然而,孙云清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韩相带着些许疲惫却依然充满干劲的侧脸,立马想到了自己那个虽然严厉但却为他安排好一切的哥哥。
孙云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韩相,你弟弟想去公社中学读书?”
韩相点头:“是啊。怎么了?”
孙云清似乎有点不习惯主动揽事:“你要是真想让你弟弟上个好点的学校,其实,可以去子弟学校。”
韩相适当地流露出一点为难:“子弟学校?我也知道,是好。但那名额……我们这没门路的,哪敢想啊。”
孙云清抿了抿嘴,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嗐,这有什么不敢想的,你弟弟成绩要是还行,问题应该不大。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回头跟我家里人说说,看能不能想点办法。”
他说得有点含糊,但那语气和神态,已然表明了十足的把握。
韩相露出万分感激的表情:“这太麻烦你了,使不得使不得。”
孙云清挥手说:“没事,咱俩谁跟谁。就这么说定了,等消息吧。”
孙云清回去后,跟刘兆彬说了这事。
刘兆彬点点头:“行,我知道了,回头我问问。”
他一口答应下来,不光是因为弟弟难得求他办事,另一方面,他想把韩相培养成自己人。
张光林从省城回来那天,陈书记特意他叫到家里,语重心长地提点他:“兆彬啊,你技术过硬,抓生产是一把好手,这大家都知道。但是啊,要想再往上走,光会埋头搞技术不行,还得会抬头看路,会总结,会表达!你得有自己的‘笔杆子’,得能把你的工作、你的思路,拔高了、说透了,让上面的人看得见、听得懂!这方面,你得有意识地去发现和培养人才。”
以前他不太看重这个,觉得是花架子,但今时不同往日。
这几日,工会办公室里都很清闲。
马大姐正捧着个大茶缸,跟几个女干事唠着各家孩子的趣事。
话题不知不觉又拐到了厂职工的“个人问题”上。
马大姐叹口气:“咱们厂偏,天天就是车间、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上哪儿认识新朋友去?我看呐,再这么下去,真得组织咱们厂内部消化大会了。”
众人跟着笑起来,但也颇以为然。
这确实是六五厂乃至所有三线厂普遍存在的现实难题。
一旁林颂在摸鱼,听到这话抬起头,像是被这个话题触动,她看向马大姐:“马大姐,您说的这个问题,我倒是有点想法。”
马大姐立刻来了精神:“哦?小林你有什么好主意?快说说!” 她现在对林颂的意见格外重视。
林颂微微一笑,说道:“内部消化固然是个办法,但圈子还是太小,选择面也窄。我就在想,咱们能不能主动走出去、请进来?”
“怎么个走出去请进来法?”马大姐追问。
“您看啊,”林颂条理清晰地说道,“咱们这片山区,又不是只有咱们六五厂一个单位,还有红星厂、化工厂,规模都不小,青年职工也多。”
她顿了顿,抛出了核心建议:“咱们工会能不能牵头,跟这几个兄弟厂的工会联系一下,就以‘加强青年职工革命友谊,活跃业余文化生活’的名义,联合组织一场交谊舞会?让年轻人有个正经场合互相认识认识。”
“舞会?”马大姐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点犹豫,“这……跳交谊舞?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林颂显然早有考虑,从容应对:“所以咱们要把主题定好调子。不是单纯的娱乐,是‘革命友谊联谊会’。强调这是健康的、积极的社交活动,是为了让来自五湖四海的青年建设者们更好地交流思想、增进团结,也是为了稳定职工队伍,让大家更能安心扎根山区搞建设。”
她接着补充实操细节:“场地现成的,咱们厂礼堂就行。音乐也好办,找广播站的小王。再准备点茶水瓜子,气氛搞热闹点就行。关键是给年轻人创造一个能自然接触的机会。”
马大姐越听越觉得可行,脸上的犹豫变成了兴奋:“哎呦,小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主意好!”
她顿时干劲十足:“我这就去拟个报告,跟钱主席汇报一下,然后就去联系红星厂和化工厂的工会,他们肯定也愁这事,咱们六五厂带这个头。”
办公室里其他干事也纷纷觉得这主意新颖又实在,表示支持。
“那就辛苦马大姐您多操心了。”林颂说道,“希望能真帮上咱们厂的年轻同志。”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马大姐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走了。
林颂这么做,是因为看到张中仪,还有跟张中仪一样的小姑娘,接触的人太少。
正好,她也凑凑热闹。
第34章
马大姐的行动力一向惊人。
报告打上去, 钱主席觉得符合政策切实可行,大笔一挥就批了。
马大姐立刻风风火火地联系了红星厂和化工厂的工会。
三方一拍即合,时间定在了下周周末, 地点在六五厂大礼堂。
林颂去帮马大姐布置礼堂。
礼堂是平时开大会、放电影用的。马大姐已经带着几个年轻男职工在里面忙活了。
“哎哟小林你来了!”马大姐一见林颂, 拉着她问道,“快看看, 这桌椅挪得行不行?”
礼堂中央的桌椅都被挪到了四周, 空出了一片不小的舞池。
“挺好,马大姐, 您安排得井井有条。”林颂笑着肯定了一句。
走到临时充当后台区域的舞台一角,那里堆放着采购来的物资, 她问道:“马大姐, 这彩纸是?”
“哦, 那个啊, ”马大姐解释说, “我寻思着光秃秃的不好看,想着让孩子们扎几个拉花、剪点纸花挂上, 添点喜气!”
林颂笑着点点头,这个年代的物质匮乏, 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热情从不匮乏。
她挽起袖子,和马大姐以及陆续过来的几个工会干事一起, 将彩色纸剪成简单的花朵形状, 用细绳串起来挂在墙上。
布置得差不多了, 林颂跟马大姐说:“马大姐,我先去理个发。”
“去吧去吧!”马大姐摆摆手,“这边有我呢!”
厂里的理发室在生活区一排平房的最边上。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上面用红漆写着理发二字。
林颂推门进去,理头师傅正拿着推子给一个年轻小伙剃头,嗡嗡声不绝于耳。
她在靠墙的长条木凳上坐下,安静地等着。
理头师傅熟练地操作着,很快,轮到了林颂。
“你想怎么弄?”理头师傅一边用刷子清理理发椅上的碎发,一边问林颂。
“帮我把头发修短一些。”林颂用手比划了一下,“麻烦您了。”
理头师傅拿着梳子和剪刀,端详了一下她的头型,便拿起剪刀。
细碎的黑发飘落下来,落在白色的围布上。他的动作很仔细,不时停下来左右端详。
剪得差不多了,理头师傅说:“好了,你看看。”
林颂看向正前方的大镜子,头发被打理得层次分明,显得脖颈更加修长,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的气质。
“谢谢您。”林颂满意地付了钱。
到了联谊会那天。
礼堂门口热闹非凡,各厂的青年职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姑娘们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辫子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羞涩又期待的笑容。
张中仪过来找林颂:“林颂姐姐。”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新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
林颂对她笑了笑,夸道:“这身很好看。”
张中仪脸上飞起两抹红晕,林颂拍拍她的手臂:“去那边坐吧,放松点,就是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
这时,马大姐拿着话筒,热情地号召大家:“同志们!革命的青年朋友们!别光站着坐着啊,跳起来!跳起来!”
有几个大胆的男青年已经开始邀请女伴下场了,舞池里渐渐有了人影。
姜玉英拉着张连成,也过来凑热闹。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穿梭,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羞涩或局促的脸庞,试图与记忆中上辈子后来那些有出息的人对上号。
忽然,她的视线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定住了。
那张脸虽然年轻了许多,气质也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青涩和局促,但她绝对不会认错——
是秦英。
是那个后来在军工领域声名赫赫,解决了多项关键技术难题,成了最年轻的总工程师之一,名字经常上电视的秦英。
他怎么跟张中仪一块跳起了舞?
姜玉英隐约记得秦英一直醉心技术,婚姻方面传闻很少。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秦英显然不太会跳舞,步伐生硬,好几次差点踩到张中仪的脚,每次他都立刻涨红了脸,连声道歉,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张中仪并没有不耐烦或嫌弃,眼神里带着一丝包容。
林颂跟她说过,很多男人,骨子里是缺‘爹’的,他们非常向往、需要一个强大的人来认可他们,所以你试着当他们的‘爹’就好。
林颂帮忙调整好一处被碰歪的桌椅,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扫过喧闹的舞池和周围的人群。
这时,一个身影穿过人群,停在了她面前。
来人十八九岁,眉宇间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自信。
“同志,你好!”他声音洪亮,目光坦率地落在她脸上,嘴角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能请你跳支舞吗?”
他做了一个略显生硬的邀请手势。
林颂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惯有的、礼貌而从容的微笑,点了点头:“好啊。”
年轻人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虚握住林颂的手,引着她走向舞池中央。他的步伐迈得很大,带着点迫不及待。
年轻人节奏感好,他一边跳,一边试图找话题。
“同志,你是六五厂工会的?”
“嗯。”
“你们厂这舞会办得真不赖!比我们厂热闹!”他夸赞道,语气真诚。
“谢谢。”林颂微笑回应。
“我叫郑兴,红星厂三车间的钳工!”他主动报上姓名和单位。
“林颂。”她简单回答。
这一幕恰好被刚刚赶到礼堂门口的韩相看在眼里。
韩相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
的确良白衬衫和一条军绿色裤子。腰带是林颂买的那条。
没想到刘兆彬突然找他有事:“小韩,我正找你呢。”
刘兆彬脸上带着笑,拍了拍韩相的肩膀:“好事儿,你写的那篇思想汇报,上面评了优秀。”
“谢谢刘厂长。”韩相立马道了谢,又谦虚了两句。
刘兆彬很满意他的态度:“继续努力,以后这类机会还多着呢。对了,正好有几句嘱咐你的话。第一,戒骄戒躁,继续保持学习;第二,以后这类文字工作多承担些,这也是锻炼;第三,多关注厂里的生产实际,眼光放长远些……明白吗?”刘兆彬的话里带着提点和期望。
“明白,”韩相认真点头,“谢谢刘厂长指点,我一定努力。”
“嗯,好。”刘兆彬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想起什么,“哦,今晚有联谊会是吧?你们年轻人去玩玩也好,放松一下。”
刘兆彬的嘱咐在韩相心里盘旋,他点了点头,但来不及想太多,快步向礼堂赶去。
为了这次舞会,他还偷偷找人学习了怎么跳。
到了礼堂门口,韩相透过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到了林颂正和一个男的跳舞。
韩相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人的脸上。
十八九岁的年纪,或许更小一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和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蓬勃朝气。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灼人。
和他不一样。
韩相像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颂在别人的引领下旋转、移动。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一首曲子终于结束了。
林颂礼貌地对年轻人点头致谢,对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已微微颔首,转身准备走出舞池。
一抬眼,她就看到了门口的韩相。
他像是刚刚赶到,又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颂脚步顿了顿,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刚走近,还没开口,韩相猛地向前一步,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控诉:“你怎么……跟他跳舞了?”
林颂微微挑眉,看着他这副像是被抛弃的大狗般的模样:“有人邀请我跳一支舞不是很正常?”
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颂的目光扫过他明显精心打扮过的样子:“你有意见?”
“……没意见。”
韩相说完,急急地补充道:“但是,我也可以陪你跳的。我学了的……”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韩相的心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下沉,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林颂朝着他,缓缓地伸出了手。
“那我可得验收一下学习成果,韩相同志。”
巨大的惊喜冲垮了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韩相几乎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姜玉英看到这一幕,使劲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韩相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这种带着强烈占有欲和委屈的、近乎幼稚的情绪,怎么可能出现在他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甚至有些阴郁的人脸上?
在她的记忆里,韩相冷静、理智、甚至可以说是冷血。
他或许会表现出顺从和体贴,但都是有目的的,而不是眼前这副粘人的模样。
姜玉英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惑和违和感。
“什么时候学的?”林颂低声问,随着他的步伐移动。
韩相老实交代:“就……前几天。”
林颂没再追问,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
一支舞曲结束,韩相还紧紧握着林颂的手舍不得放开。
周围响起了掌声和笑声,大多是善意的起哄。
韩相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林颂倒是坦然,对着周围笑了笑,便拉着韩相走出了舞池。
“哟,小韩同志跳得不错嘛!深藏不露啊!”马大姐凑过来打趣,眼睛在他们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
韩相难得地有些腼腆,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提前走了,回院子的路上。
“今天挺帅。”林颂忽然开口。
韩相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和那个……男的比呢?”
林颂似乎轻笑了一下:“你。”
韩相猛地停住脚步。
林颂略带疑惑地转头看他。
下一秒,天旋地转。
韩相毫无预兆地弯下腰,一手抄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牢牢箍住她的后背,竟是直接将她扛上了肩头。
林颂捶了一下他的背,幸好已是深夜,路上空无一人。
院门近在眼前,韩相一手推开门,将人扛进卧室。
“……上次用完了……”
“没关系。”韩相一路向下吻去,最终,埋首在了某个柔软敏感的部位。
林颂浑身猛地一颤,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第35章
小河村小学的期末考试张榜了。
韩里的名字赫然排在榜首, 分数远远甩开第二名。
韩里眼睛亮晶晶的,虽极力克制,但那份骄傲和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哥!成绩单!”
韩相接过那张薄薄的、印着红字的纸, 目光扫过上面每一科优异的分数和那个醒目的“第一名”。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弟弟的短发:“考得不错。”
韩里享受般地眯了眯眼, 随即又急切地问:“哥,我是不是可以去公社上学了。”
这是他努力的目标, 也是哥哥对他的承诺。
韩相看着弟弟那充满憧憬的样子:“不去公社中学, 去子弟学校。”
韩里眼睛瞪得溜圆:“去子弟学校?”
那是厂里职工子女才能上的学校,听说老师好, 教室新,但村里孩子是没法去的。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子弟学校?我能去吗?”
韩相说道:“厂里子弟学校今年有政策, 允许招收少量成绩特别优秀的周边村社学生。你的成绩是完全可以的。”
“子弟学校……”韩里喃喃道, 眼睛里充满了憧憬, 但随即又闪过一丝犹豫, “学费是不是比公社中学贵很多?”
韩相看着懂事的弟弟:“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要想, 愿不愿意去?”
“我想!”韩里几乎脱口而出,但马上又谨慎地问, “哥,真的可以吗?”
“只要你愿意, 就可以。”韩相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去了子弟学校, 要更努力, 不能给哥丢人, 也不能让人看不起咱们小河村出来的孩子,能做到吗?”
“能!”韩里挺起瘦弱的胸膛,声音响亮。
“好。”韩相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这么定了。”
张光林赴省工业厅任职已成定局, 离任前的各种交接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晚上县委那边有个小范围的送行宴,张光林叫上了林颂。
车子驶入了县委招待所的小院。
一位约莫五十岁左右,梳着整齐的分头,张光林见到他,快步上前,热情地与他握手:“杨书记,您太客气了,还专门安排时间。”
随后立刻向林颂介绍:“小林,这位就是我们县委的杨书记。”
林颂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失大方:“杨书记,您好。”
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略微发福,脸上带着笑容。张光林接着介绍:“这位是县委组织部的周部长,管着全县的官帽子呢,哈哈。”
“周部长,您好。”林颂再次问好,姿态从容。
杨书记和周部长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落在林颂身上。
张光林在离任前的关键饭局上带一位如此年轻的女干事来,非同寻常。
张光林笑着继续介绍:“这是我们六五厂办公室的林颂同志。京市来的高材生,父亲是京市的干部。别看年轻,能力非常突出,有思想,有文笔,是我们厂里不可多得的人才,很多工作都靠她挑大梁。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些有潜力的好苗子,怕埋没了。”
林颂适当地露出谦逊的笑容:“各位领导好,张厂长过奖了,都是厂领导指导有方,同志们共同努力。”
杨书记温和地笑了笑:“哦?光林同志可是很少这么夸人。小林同志看起来很干练嘛。六五厂是我们县的工业支柱,人才是关键,培养好年轻干部很重要。”
“张厂长是爱护晚辈,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提高的地方。”林颂态度落落大方,应对得体。
席间,话题自然是围绕着张光林的调任展开。
张光林应对自如,既汇报了工作,也表达了对县里多年支持的感谢。
他几次巧妙地把话题引向林颂。
林颂心领神会,每次发言都言简意赅、重点突出,既能展现她对厂情的熟悉和思考深度,又绝不喧宾夺主,时刻保持着学习和聆听的姿态。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张光林觉得时机成熟,便举杯敬杨书记和周部长,语气诚恳:“杨书记,周部长,我在六五厂这么多年,离不开县委和您二位一直以来的大力支持。我敬您二位一杯,表示感谢!我这一走,心里最惦记的就是厂里未来的发展,还有像小林这样有潜力的年轻人。她是个好苗子,就是还需要历练。以后万一有什么地方需要请教,或者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还望二位领导看在老张我的薄面上,能多多指点、多多关照啊!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
这话几乎是在明确地向县里两位最重要的领导托付林颂了。
杨书记放下酒杯,笑容和煦:“光林同志的心情我们理解。爱才之心,人皆有之嘛。对于优秀的年轻干部,县委一直是关心和重视的。”
周部长也点点头:“组织上对于表现突出的年轻同志,心里都是有数的。林颂同志只要继续踏实工作,经受住考验,未来的成长进步,组织上会统筹考虑的。”
林颂立刻起身,敬了两位领导:“非常感谢杨书记、周部长的鼓励和教诲,我一定谨记两位领导和张厂长的嘱托,努力工作,加强学习,不断提高自己,绝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期望。”
回去的车上。
张光林又嘱咐了几句,他知道,以林颂的聪明,知道该怎么运用这些资源。
末了,张光林忽然说道:“小林啊,这段时间,中仪多亏你开导和帮助了。”
“这孩子性子软绵,现在看她开朗了不少,工作上也有进步,”张光林侧头看向林颂,语气诚恳,“我知道,这孩子没少去麻烦你。”
这番话从一向威严的张光林口中说出,林颂有些意外。
“厂长您言重了。中仪本来就很优秀,也很善良,我只是和她随便聊聊,能看到她越来越好,我也很高兴。”林颂谦逊地回应道。
张光林摇摇头,语气肯定:“你对她的影响,我看在眼里。这孩子,缺的就是一个像你这样有见识、又能平等跟她交流的引路人。”
随着刘兆彬即将接任厂长的消息传开,厂里原本一些观望的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向新领导靠拢。
韩相因为和刘兆彬走得近,成了大伙儿眼中打探消息、套近乎的对象。
“韩兄弟,下班了?”
韩相转头,看到张连成站在一旁,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显然是在特意等自己。
“张师傅。”韩相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点了点头,“刚忙完。你也才走?”
“哎,哎,刚弄完。”张连成应着,和韩相并排走在了一起。
气氛有点微妙的沉默。张连成似乎在想怎么开口,韩相也不催促。
“那个韩兄弟,”张连成终于憋不住了,“最近厂里变化挺大哈。张厂长要走了,听说是刘副厂长要顶上来了?”
韩相笑了笑,刘兆彬即将接任厂长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张连成显然是有其他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