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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秦母向来对自己的识人能力颇为自负, 什么样的人,在她面前说上几句话,她就能把对方的性子摸个七七八八。

她坚信, 人的命运, 一部分由天意决定,另一部分则是由自身的性格所塑造。

有些人, 天生性子软, 面团似的,那就是被人拿捏、逆来顺受的命;有些人, 性子刚强,宁折不弯, 那注定要碰得头破血流, 是被人打击的命。

她原本的计划, 是从第一类人中, 给她的小儿子秦雄, 挑选一个最合心意的新娘——一个既能伺候好她儿子,又能被她牢牢掌控在手里的姑娘。

回想初次见到张中仪的情景, 秦母当时确实认为这个姑娘符合她的标准。

张中仪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文静、秀气,说话时声调平和, 尤其是在她那位气场较强的父亲身旁时,更显得乖巧顺从, 像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

这完全符合秦母心目中“温顺”、“好拿捏”的形象。

她当时还暗自得意, 觉得给雄雄找到了一个既能撑门面, 又不会反抗的完美人选。

可怎么就……就看走了眼呢?

秦母眯着眼,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只“小兔子”露出了她没看出的利爪?

是了,大概就是从张中仪和秦英接触多了开始。

她发现, 这姑娘在和秦英单独相处时,说话做事特别有主见。

尤其是那次打电话,她居然敢直接拿过电话,用那种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拒绝自己的要求!

那一刻,秦母才恍然惊觉,自己看错了!

张中仪骨子里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这和她那个大了就翅膀硬了、不听话的大儿子秦英,何其相似!

想到这里,秦母几乎要发出冷笑。

果然,什么样的人,就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她那个一心只有工作、看似温和实则主意极正的大儿子,才会和外表温顺、内里同样有主见的张中仪看对眼。

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这张中仪和秦英根本是同一类人。

这时,秦雄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对秦母说:“我出去抽支烟。”

秦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回应道:“好。”

她心里很清楚,小儿子学着抽烟,模仿成年人的做派,无非是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熟,能够独立处理情绪和欲望。

但这种刻意的表现,反而暴露了他内心的不自信和不够成熟。

一个真正心智成熟的人,不需要借助这种外在形式来证明自己。相反,那些内心真正强大的人,反而能够坦然展现自己天真的一面。

秦母感叹,她的雄雄内心还是个需要依赖、需要指引的孩子,离不开她这个母亲的陪伴和引导。

“快去快回。”秦母带着包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控制欲,对秦雄嘱咐道。

虽然这次的误判让她心里不太舒畅,但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

省城这么大,她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完全符合她标准、性子软、好拿捏、能把她儿子和她自己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姑娘。

与此同时,张中仪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中仪?”秦英微微皱眉,低声询问,“你的脸色不太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张中仪猛地从思绪中惊醒,转头对上秦英关切的目光。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可能就是站得久了,有些疲惫。”

实际上,她刚才不小心听到了秦母和秦雄的对话。

“明明之前您说,中仪是给我挑的……”

“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那张中仪,瞧着文静,骨子里主意大着呢!这样的姑娘,你能拿捏得住她?”

“长得好看的姑娘有的是?妈给你找媳妇,第一条就是听你的话……顺着妈的心意……”

“……”

张中仪这才知道,秦母最初竟然是打算让她嫁给秦雄。

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沿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张中仪十分确定,如果她还是从前那个张中仪,命运的轨迹很可能真的会将她推向秦雄。

她会被带入那个由秦母绝对掌控的家,成为一个必须对婆婆唯命是从、对丈夫逆来顺受的“好媳妇”。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稍微压下了那阵翻涌的恶心感。

幸好她改变了自己,她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那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应该是从她鼓起勇气,向林颂姐姐倾诉迷茫开始,是从她尝试跟之前那个对象分开开始,是从她开始在父亲面前,不再是全盘接受,而是慢慢表达自己的主张开始。

张中仪很确定,当她开始萌发自我意识,当她开始尝试在各种关系中划清边界,当她开始敢于表达自己的需求和喜恶,她周围的一切,真的在悄然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父亲张光林,虽然依旧保持威严,但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尊重她的一些决定了。

比如这次林颂姐姐来,她明确提出第一顿饭必须由她来请,父亲虽然有些不爽,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没有像过去那样理所当然地安排一切。

母亲周凤霞,表面上温柔体贴,实则常常以关心的名义施加控制。

对于她坚持经常给林颂姐姐写信这件事,母亲内心并不认同,觉得林颂姐姐影响了她,但除了偶尔唠叨几句,终究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强行干涉。

所以——

当她把自己活成一块任人揉捏的面团时,吸引来的自然是想要掌控她、利用她的人和环境。

在她没有改变之前,所有人都仿佛约定好了似的,用同一种方式对待她。强势的父亲,以爱为名的母亲,试图精神控制的之前的那个对象,乃至最初抱着别样目的的秦母……他们都像照镜子一样,映照出那个内心那个软弱的自己。

而当她开始树立界限,清晰地告诉世界“我是谁”、“我要什么”、“我的底线在哪里”时,世界反馈给她的,也悄然改变了。

父亲学会了尊重,母亲学会了退让,不合适的人自然远离,而真正适合的、能够与她并肩同行的人,才会穿越人海,与她相遇。

这命运的轨迹,原来真的握在她自己手中!

不是什么神秘的宿命,而是由她每一个微小的选择、每一次勇敢的自我坚持、每一份清晰的界限感,一点点绘制而成的。

想到这里,张中仪反手握住秦英的手。

“真的没事,”她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带着一种重新获得的力量,“我们……去敬酒吧。”

张中仪挽着秦英的手臂,一桌一桌地敬酒。

刚刚领悟到的命运奥秘,让她不禁开始审视眼前的一张张面孔。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走在前方的父亲张光林身上。

张光林正与几位穿中山装的男人交谈,言语间熟稔地维系着某种关系网络。

张中仪心里明白,父亲并非天生热衷于此,而是早年因不懂而吃过实实在在的亏。

从那以后,张光林似乎就将“经营关系”视为重中之重,将大半生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复杂的人际网络中,既乐在其中,也受困于此。

当敬酒来到秦家亲友这一桌时,张中仪的目光不可避免地与婆婆秦母相遇。

尽管她对秦母没有太多好感,但清楚秦母也困在自己的选择中。

丈夫长期的缺席,情感的荒漠,让她将所有的智慧、精力和未被满足的情感需求,都扭曲地投射到了小儿子秦雄身上。

毫无疑问,秦母后半辈子会被困在对小儿子的病态依赖和控制欲中。

张中仪根本不怕秦母作妖,因为她已经拥有了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

同样,秦雄也受困于这段关系中。

他从懵懂童年开始,便被母亲这种窒息般的“爱”所包裹、所塑造。他的自我认知、甚至喜怒哀乐,都与母亲的期望和反应紧密相连。

张中仪发现,好像所有人,都被困在固定的轨道上,重复着各自的命运模式。

不过打破自己的命运模式也很容易,张中仪觉得自己是最有发言权的。

但她有时也会感到迷茫。每当这些时候,她会停下来,在心底问自己一句:“如果此刻是林颂姐姐面对这种情况,她会怎么想?她会怎么做?”

事情似乎就会很快解决。

秦英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提醒:“中仪,该去下一桌了。”

张中仪转头看向他,男人高大、可靠、踏实,最重要的是,是相似的内在力量与独立人格,让他们两个走到了一起。

她脸上露出笑容:“好。”

心里不由在想,如果她再强大一些,见识再广博一些,内心再坚韧一些……那时候,站在她身边的,会不会是一个比秦英……更厉害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羞赧。

她下意识地会想,林颂会怎么想。

话说回来,张中仪觉得韩相配不上林颂,不够好。

不过如果是林颂回答的话,她应该会说,好不好都是她说了算。

第72章

张中仪在婚事确定之初, 便与秦英明确表示婚后不会与秦母同住。

秦英对张中仪的决定完全支持。婚后,两人搬进了研究所为秦英分配的住房。

张中仪这一搬走,周凤霞感觉屋子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张中仪也不舍:“妈, 我这一搬走, 家里就您和爸了。爸工作忙,应酬多, 在家时间少, 您也别把所有家务都一个人揽在身上,太辛苦了。有些活儿, 该让爸搭把手的,就让他做。”

周凤霞闻言, 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知道的, 你不用担心我。”

说完开始数落起张光林来:“你爸, 他眼里啊, 就只有他的工作,他的那些人情往来。家里的大事小情, 他什么时候真正上心过……”

这些抱怨,张中仪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遍。

小时候, 她其实不太明白母亲说的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受到母亲的不快乐。

她会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 默默听着, 试图分担母亲的痛苦。

后来长大一点, 她明白了母亲在抱怨什么,便与母亲站在同一阵线,一起讨伐父亲。似乎自己这样做,母亲会高兴一点。

再后来, 她开始尝试用自己学到的新观念去开解母亲,但母亲从未有过真正的改变。

她也明白了,母亲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而已。

张中仪心里一直很感激母亲,母亲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女孩而有所亏待或轻视,反而将所有的爱与关注都倾注在她身上。然而母亲的诉苦,让她时常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轻微的窒息感。

周凤霞紧紧握着张中仪的手:“中仪啊你这一走,妈这心里头的憋屈,这满肚子的话,以后跟谁说去?”

张中仪连忙反握住母亲的手,安抚道:“妈,您看您说的,我又不是不在省城住了。研究所离咱们家也不算太远,您要是想我了,我立刻就回来看您。咱们还是能天天见着面的,您别胡思乱想。”

但说完后,张中仪觉得,她不能老让母亲的情绪影响自己的情绪。

不可否认,她爱母亲,感激母亲,但不能替代母亲去面对和解决她的问题。

她既然可以与秦英的关系中建立边界感,那么也可以在与母亲的关系中建立边界感。

张光林总算找到机会请林颂吃了顿饭。

除了叙旧外,有个情况,他要跟林颂透个底。

“谭厅长,”张光林吐出这个名字,“很可能会私下找你聊聊。”

“谭厅长要见我?”林颂有些惊讶。

“嗯。”张光林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置信,“据我所知,是刘兆彬向上面推荐了你,担任六五厂的副厂长。”

他真没想到,林颂能让刘兆彬这么力荐她。

要知道,刘兆彬和他一直不对付,而且林颂还跟他走得很近。

按常理,刘兆彬就算要推荐人,也该推荐他更信得过、关系更近的。

林颂直言道:“我也很意外。副厂长的担子太重,责任重大,我怕自己能力不足,经验尚浅,辜负了刘书记的信任和组织的期望。”

张光林摆摆手,语气肯定地说:“能力方面,你不用妄自菲薄。我……和刘兆彬在谭厅长面前,都是给你打了包票的。说你不仅笔头子硬,协调能力强,肯吃苦,更重要的是大局观好,考虑问题周全,是个能挑重担的好苗子。”

“不过,”他话锋一转,点出了关键,“谭厅长那边,唯一的顾虑,就是你的年龄,觉得你还是稍微年轻了些。毕竟副厂级干部,要独当一面,责任重大。所以,他想亲自见见你,聊一聊,再最终定夺。”

他看着林颂,语重心长地提点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小林,过了这一关,对你未来的发展,可以说是前途无量。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林颂郑重地点头:“谢谢您的提点和一直以来的栽培,我明白了。我一定认真准备,全力以赴,不负组织的信任和各位领导的举荐。”

她虽然不喜欢工作,但对升职可不抗拒。

谭厅长的“私下聊聊”,安排在他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会客室里。

林颂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由秘书引着在会客室稍坐。

房间布置简洁,一套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省工业地图和安全生产标语。

过了会儿,谭厅长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眼神锐利而沉稳。

“林颂同志吧?你好。”谭厅长自己在主位沙发上坐下,“坐,坐,别拘束。”

秘书送上两杯茶,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谭厅长没有立刻进入主题,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光林同志和兆彬同志,”谭厅长呷了一口茶,这才开口,“在我面前都多次说起过你。都说你年轻有为,是六五厂年轻干部里的佼佼者,能力突出,作风扎实。尤其是兆彬同志,对你评价很高啊,认为你思维敏捷,善于学习,敢于任事,完全可以承担更重要的责任。”

“两位领导都过奖了。”林颂语气诚恳,“我参加工作年限不长,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磨练的地方。”

“嗯,谦虚是好事。”谭厅长放下茶杯,“不过,光有谦虚不够。组织上考虑干部,尤其是像副厂长这样的关键岗位,看重的是实实在在的能力和潜力。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对六五厂目前情况的一些看法,随便聊聊,你不用紧张。”

林颂不慌不忙,对各项数据信手拈来,从近几个月的产量完成情况,再到车间正在尝试的一些技术革新举措,都阐述得清清楚楚,既有宏观的统计数据支撑,也有来自生产一线具体案例的鲜活说明,逻辑清晰,层次分明。

谭厅长听着,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提出质疑。

接着,他又将话题转向了职工队伍建设:“你在工会工作了一段时间,有什么自己的理解和体会?”

林颂略一思索,沉稳地回答道:“我认为工会工作不能脱离生产实际空谈。我的体会是,一是要将思想教育工作与生产实践更紧密地结合起来。比如宣传先进生产者和劳动模范,不能只讲他们如何苦干、奉献,更要深入挖掘和宣传他们如何运用先进的思想和方法,解决了哪些实际的生产难题,取得了怎样的实效,这样更有说服力和感染力。二是要让工人们提出的好点子、好办法真正能被看见、被采纳、被奖励,切实感受到‘工人是企业主人’不只是一句口号。三是要真心实意地关心职工生活,但要把这种关心引导到激发职工干劲、稳定骨干队伍、保障生产顺利进行上来。”

她总结道:“归根结底,我认为工会的一切工作,都应当紧紧围绕‘提高生产力、保障安全、完成和超额完成国家计划’这个核心目标来展开,找准结合点和发力点。”

谭厅长微微颔首,似乎比较认可这个观点。

随后,谭厅长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林颂同志,听说你是京市人?”

林颂知道,这是在考察她的成长背景和思想根源。

她立马展开回答:“是的,谭厅长。我的父亲是一名军人,我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那种‘国家需要就是我的志愿’的纯粹爱国精神。我周围的长辈常常教导我,个人的前途命运要与国家的发展紧密相连。所以,当年‘备战备荒为人民’、‘支援三线建设’的号召一来,我觉得这就是我们年轻一代的责任所在,没有多想,立刻就报了名,来到淮南山区。就是想着能像父辈那样,为国家建设贡献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

谭厅长听完,未做评论,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他问了一个更为宏观和考验视野的问题:“你认为六五厂未来三到五年的发展,重点应该放在哪里?突破口或者说,关键抓手是什么?”

林颂没有立刻回答,她沉吟了片刻,在脑中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谭厅长,我认为六五厂未来几年,首要任务是在‘巩固’和‘提升’这四个字上做文章,稳中求进。”

具体阐述完巩固和提升后,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无论是‘巩固’还是‘提升’,一切的前提和根本,在于人才。”

谭厅长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好了,林颂同志,”他站起身,“你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

林颂也立刻起身:“谢谢谭厅长给我这个机会汇报工作。”

谭厅长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组织上会综合考虑的。”

林颂心态很好。

机会来了,抓住便是,至于结果嘛,顺其自然。

第73章

“林颂姐姐, 这些东西你一定得带上。”张中仪指着秦英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舍, “这都是省城有名的点心, 还有那家老字号的腊牛肉,我特意又去买了些, 还有这个……”

她恨不得把省城所有好东西都给林颂装上。

秦英站在妻子身旁, 手里提着那些沉甸甸的包裹。他看着林颂,目光中带着真诚的尊重。经过婚礼前后的接触, 以及私下里听张中仪无数次充满感激地提起,他深知对方对妻子的重要性。

“好了, 中仪, 太多了, ”林颂拍拍张中仪的手, “你的心意我都知道。”

“林颂姐姐, 你一定要常给我写信。”张中仪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有空再来省城玩。”

“一定。”林颂笑着应承,又看向秦英, “秦工,你可要好好照顾我们中仪。”

秦英神色一正, 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汽笛声响起, 催促着送别的人。

张中仪最后松开了手, 看着林颂提着东西转身走进车厢,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

秦英默默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揽住了妻子的肩膀, 给予无声的安慰。

林颂去省城参加婚礼的这几天,韩相总觉得空落落的,心里仿佛缺了一角。

晚上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他便起身找事做,将家里里外外又彻底收拾了一遍。

其实平日里他也收拾得勤快,家里根本不乱。

韩相想起林颂说老冯家里干净,便向老冯两口子取经。

老冯两口子热烈欢迎,这可比认可他们的工作更让他们感到有成就感。

“小韩啊,你看这桌子上的油点子,光用湿抹布擦不行,得用热碱水!一点点食用碱化在热水里,用软布蘸着擦,去油快,还不伤漆面。”老冯爱人边说边比划,“擦完了,还得用干净的湿布再擦两遍,不能留一点碱痕,不然摸着发涩。”

老冯在旁边补充:“清理犄角旮旯得用这种窄头的扁毛刷,先轻轻把浮灰扫出来,再用半干的抹布裹在筷子头上,一点点去擦缝隙,这样才能彻底。”

韩相回去立马实践。

他尤其重点收拾了澡堂,提来井水,将四壁和地面仔仔细细地刷洗了数遍,清除了所有水垢和皂渍,又用水反复冲洗。

韩相想着林颂从省城风尘仆仆地回来,定然想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他一定要提前准备好。

只是,家里干净都得快反光了,林颂还没回来。

韩相闲不住,拿出了林颂之前给他的学习资料,一份份地翻看着。

上面有林颂用蓝色钢笔勾画的段落,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动作轻柔,像是在细细品读一封封情书。

终于,掐算着日子,林颂要回来了。

韩相仔仔细细地洗了澡,尤其是林颂让自己替她保管的地方,打上肥皂,揉搓出丰富的泡沫,再冲洗干净。

又将新冒出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光洁的下巴。

韩相穿了件确良衬衫,将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好,一颗一颗,从下到上。

皮带穿过军绿色裤子,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他劲瘦的腰身利落地勾勒出来。

林颂一下车站,就看到了人群中“光鲜亮丽”的韩相。

韩相拨开人群,大步迎了上去,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够沉的。

“路上顺利吗?”

韩相拿出一个芝麻烧饼递给林颂。烧饼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林颂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嗯,就是人太多,吵得头疼。”

到了家,林颂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东墙根下的菜畦绿意盎然,母鸡在墙角悠闲地啄食。

林颂没看到黄色身影冲过来,问道:“黄豆呢?”

“去找黑芝麻玩了。”韩相将林颂的行李放好,其实是他把黄豆送去孙云清那里了,林颂第一天回来,他不想其他人打扰。

林颂冲完澡出来,韩相本想开口让林颂检查检查自己有没有保管好她的东西,林颂问起他副厂长的事。

“刘书记推荐我……这里面,不会是你给我吹的耳边风吧?”她话里没有疑问的意思,更像是一种确认。

韩相没否认:“我不想你做了那么多,什么好处都没有。我只是提醒了一下,最后……还是刘书记自己的判断。”

韩相现在已经猜出了林颂当初和自己在一块的原因:“以后,所有你觉得烦、觉得累的,你不想沾手的,都交给我。”

“你的意思,”林颂看着他,“要白天给我当牛,晚上给我当马?”

韩相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你的专属牛马。”

听到这话,林颂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

她看着韩相认真的样子,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这么想当我的牛马呀?”

“嗯。”

“那你知道,”林颂扬眉看着他,“牛马要干什么吗?”

韩相福灵心至地取出了那沓厚厚的学习资料。纸张因为反复翻阅已经显得有些柔软。

林颂有些意外,她接过来,一页页翻看着。

这是她当初为了快速熟悉和掌握原主工作内容而整理的。

上面除了她自己的字迹,还多出了许多注释——是韩相的笔迹。

林颂抬起眼,目光落在韩相脸上,轻轻吐出几个字:“真是个好孩子。”

韩相本来就因为让林颂看到自己那些略显稚嫩的学习笔记有些羞耻。

此刻听到林颂这么夸自己,一股更汹涌的热意瞬间从脖颈蔓延开来,直冲耳根,连带着脸颊都有些发烫。

林颂将他的羞赧尽收眼底:“既然你做了笔记,那我可得批改一下。”

第74章

韩相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一夜无梦。醒来一看墙上挂的钟表,已经八点了。

这对他来说算的上是懒觉。

他轻轻动了动,准备起身, 腰间传来某种被硌压后的酸胀感。侧身看了一眼, 左侧后腰处有一小片淡青色淤痕,边缘已经有些扩散——

是昨晚被桌子边缘抵着, 随着动作激烈反复磨蹭时留下的痕迹。

桌子上面还保持着昨夜激情过后的凌乱状态。那沓学习资料, 散乱地摊开着,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还多了一些已然干涸、留下深浅不一痕迹的……水渍。

韩相目光落在那些纸张上,那触感和画面清晰地回放起来, 让他耳根有些发热。

他将那些沾染了两人亲密印记的纸张抚平, 然后走到堂屋, 打开那个放在角落的深色旧木箱子, 将这沓整理好的学习资料放在箱子的最中央。

别人有情书算什么, 他可有学习资料!韩相觉得,学习资料比情书特别、珍贵多了。

然后, 他轻轻合上箱盖,拿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锁, “咔哒”一声,将箱子锁住。

十点的时候, 韩相估摸着林颂快醒了, 于是去做早饭。

面是昨晚就发上的, 此刻正蓬松。他熟练地揉面、切条、拉抻,然后将两根面条叠在一起,用筷子在中间压一下,放入滚热的油锅里。

白色的面条在油浪中迅速膨胀、翻滚, 变成了金黄酥脆的油条。

林颂悠悠醒来,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来。

昨晚原本说着要批改笔记,结果那沓资料被手臂扫开,散落一旁,笔也不知何时滚落到了角落里。

憋了这几天,韩相像是刚刚套上新犁、急于证明自己力气的耕牛,恨不得把田埂都犁穿。

整个下午,林颂都躺在藤椅上。

头顶是大片大片的绿色。去年搭起的葡萄架如今已是枝叶繁茂,绿荫如盖。缠绕的藤蔓间,垂挂着几串果实,大部分还是青绿色,但有几串已经透出了淡淡的紫红色。

林颂仰头观察了一会儿,伸手摘了几颗颜色深的。

葡萄粒圆润饱满,皮薄得仿佛能看见里面的汁水。她洗干净后,放入口中,轻轻一咬,瞬间一股酸意席卷了整个口腔。

这时,韩相收拾完碗筷,走过来问:“这葡萄甜不甜?”

林颂将手中另一颗刚刚摘下的葡萄,递到韩相面前:“你尝尝。”

韩相低下头将那颗葡萄含了进去,下一秒,整张脸都控制不住地皱了起来。

林颂看到他这副被酸到的样子,一直强忍着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你骗我。”韩相眼巴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捉弄后的委屈。

林颂从来就没心虚过:“我吃的是甜的,只能说你运气不好,吃了颗酸的。”

“你吃的是甜的?”韩相目光在她脸上移动。

“当然。”林颂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话音刚落,韩相的脸毫无预兆地在眼前放大。他俯身靠近,一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那我要尝尝。”

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渐渐地,藤椅摇晃的节奏变了调。

口腔中,酸与酸交缠,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

韩相吞咽了一下:“嗯,是甜的。很甜。”

到了晚上,韩相才把黄豆接回来。

一回到家,黄豆亦步亦趋地跟在林颂脚边。林颂坐下,她立刻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拖鞋上,林颂起身去倒水,她立刻晃着尾巴跟上。

韩相看黄豆这粘人的样子,觉得自己把黄豆提前支开是无比正确的。

林建国在家中拿着日历,仔细核算着时间。从收到林颂那封为外孙女“黄豆”求取大名的信至今,已经过去了八个多月。

他那未曾谋面的宝贝外孙女,马上就要降临人世了。

林建国之所以对这个即将出生的外孙女如此上心,除了血缘,以及起了个大名外,还因为他觉醒了“家族意识”。

在他看来,林家的传承与发展,是他作为第一代的责任,他必须让林家血脉开枝散叶,一代更比一代强,形成真正的“家族气象”。

林颂虽然能力强,但何时能调回京市遥遥无期,未来的道路充满了不确定性。林薇倒是在身边,女婿李明轩家庭条件也不错,问题是小两口一直怀不上。

林建国真心希望林家的后代,一个一个都能发展得很好,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家族兴旺之道。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即将出生的外孙女和林家未来的蓝图,越想越觉得紧迫。

他忍不住推了推旁边已经睡着的周美娟,声音里带着急切:“美娟,美娟?醒醒,别睡了!我琢磨着,颂颂那边……估计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得赶紧再寄些东西过去。”

周美娟本来睡得挺香,被猛然推醒,听到“林颂”两个字,条件反射般地涌起一股烦躁。

林颂!林颂!又是林颂!

这大半年,家里但凡是有点稀罕的吃食、多余的票证,林建国就像着了魔似的,往那个山沟沟里寄,连带着她自个儿的工资也贴补进去不少。

林颂那死丫头片子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强压着心头的不快:“不是都寄过好几回了吗?那边厂子里还能缺了她吃的喝的?”

“那能一样吗?”林建国一听这话,干脆坐起身来,语气严肃,“平时寄点是平时,现在是关键时刻!孩子生下来,要钱要票的地方可多了!那边山区的物资供应,能跟咱们京市比?我必须得再寄点过去,这心里才能踏实点。”

他越想越觉得紧迫,仿佛晚一天寄出,女儿和外孙女就要多受一天罪。

他干脆披上外衣下了床,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拧开台灯,迫不及待地写了起来。

“爸这些天一直在算日子,想着你差不多就这一两个月要生了。这可是最关键的时候,你一定得万分小心!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别硬撑,赶紧去医院看看,千万别心疼钱,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随信给你寄去些钱和票,几罐麦乳精,还有些京市的点心……”

他写完信,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关乎家族未来的头等大事。

第二天一早,周美娟坐不住了。

她一想林颂马上就生了,自己亲闺女林薇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心里就焦躁,于是干脆出门,去了林薇和李明轩的小家。

一见到林薇,周美娟就开始念叨:“小薇啊,不是妈非要催你,可你这事……得抓紧啊!你爸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林颂那死丫头片子,她眼看着都要生了,风头全让她占尽了。你要是再不加把劲,不赶紧怀上,你爸那点心思,可真就全扑在她身上了,到时候,你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位置啊?哭都来不及啊。”

林薇被母亲念得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妈,您别催了。我有了。”

“有了?”周美娟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稍微大了点:“已经两个月了。”

“什么?” 周美娟瞬间瞪大了眼睛,她看着女儿的肚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拖到现在才告诉妈?”

“太好了,太好了!我得赶紧去告诉你爸,让他也高兴高兴。” 周美娟腰背瞬间挺直了,她叮嘱了林薇几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一进家门,她就迫不及待地冲向书房,声音里透着扬眉吐气的兴奋:“老林,老林!天大的好消息,你快别忙活了。”

正准备出门去邮局寄信和包裹的林建国闻言,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满面红光的妻子:“什么好消息?”

周美娟激动地说道,每一个字都透着得意:“是小薇,是小薇!她也怀上了,都两个月了,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

“哦?小薇也怀上了?”林建国听到这话,脸上也露出了真切而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啊,确实是好事,是喜事。”

林薇毕竟也是自己的女儿,听到这样的消息,他自然是高兴的,这意味着林家即将再添新丁。

林建国拿着已经封好的信,想了想,又坐回书桌前,拆开后,拿出信纸,在末尾尚有空白的地方,又工工整整地添上几行字。

“……小薇也怀孕了,两个月。你们两姐妹,往后要相互扶持,互相照应,齐心协力,共同壮大我们林家的发展……”

几天后,林颂收到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和林建国写的信。

她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落到“壮大我们林家的发展”几个字时,嗤笑了声。

韩相在一旁整理着包裹里那些营养品,忍不住担忧道:“到时候怕是不好交代。”

林颂说过,她从来就不会心虚。

“是他自己理解能力有问题,想象力过于丰富。”她喝着麦乳精说,“我们可从未承认过什么。”

第75章

产房里, 姜玉英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她的身体,也像是在撕扯着她过往那些念头。

意识模糊间,她忽然看清了自己身上的问题——觉得一个人好, 便看不到半点瑕疵;觉得一个人坏, 便一棍子打死。

就比如对张连成。

重生之初,她把张连成想象得体贴入微, 可真正和张连成过日子, 她发现张连成连句贴心的话都不会说。

唯一能让她在失望中找到一丝安慰的,就是家里买几斤肉, 扯几尺布,张连成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没让她操心。

姜玉英现在有点不敢笃定林颂上辈子过得幸不幸福了, 毕竟谁家不是关起门来过日子?

像她当初费尽心思, 帮着张连成在厂里评上那个“模范丈夫”的称号, 难道张连成真的是模范丈夫?

姜玉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韩相。

韩相这个人, 自私自利,精于算计, 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但他对他爸妈和弟弟都很好。

姜玉英刚客观评价完, 脑子里冒出来一句,果然, 老婆比不上家人。

韩相对家人再好, 对林颂这个外人, 又能有几分真心?她觉得林颂这辈子过的也不怎么样。

“哇——!”

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啼哭,姜玉英意识逐渐回笼。

“是个带把的小子,母子平安。”接生护士带着喜悦的声音宣布道。

姜玉英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护士手里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

他正挥舞着小拳头, 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

张连成几个弟弟妹妹,对于小侄子的到来,并没有很开心。但大哥张连成高兴,他们也只能跟着高兴。

张连成确实很高兴,这可是儿子!是他张连成的血脉。一瞬间,他觉得六五厂没人比得上自己了。

韩相是厂长秘书又怎么样?再风光,再得领导赏识,那也是个没儿子的。光是这一点,张连成就觉得,自己稳稳地压过了他一头。

张连成抱起那个襁褓里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儿子,儿子,我的儿子。”

“大哥,小侄子叫什么名字。”大妹张连荷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尿布问道。

张连成抱着儿子,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叫栋梁,张栋梁,希望他以后成为国家的栋梁。”

张连荷附和了一句,便继续洗尿布了。

自从姜玉英怀孕后,家里大部分活计就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如今孩子出生,照顾产妇和婴儿便成了她的责任。大弟张连华和二弟张连强是男孩,不方便,小妹张连馨倒是个女孩,可年纪还小能帮着做的有限。

这些天,张连荷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刚沾枕头想歇会儿,就被孩子的哭声或是嫂子的吩咐叫起,累得不行。

可她不敢有丝毫怨言。

大哥为了养活他们这几个弟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都看在眼里。

现在大哥需要她,她只觉得这是自己应尽的本分,再累也得咬牙撑住。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听着身旁小妹张连馨均匀的呼吸声,她也会感到一丝茫然和疲惫,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时,里屋传来姜玉英的声音:“孩子是不是饿了?快抱进来,别让他在外面吹风。”

张连成闻言,忙不迭地抱着孩子转身进屋,嘴里连声应着:“来了来了。”

因为这个孩子,准确来说,是儿子,两人的感情好了不少。

姜玉英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得了儿子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男人,忽然又找到了重生的感觉和意义。

对,这就是她想要的!

与此同时,她更怀疑上辈子林颂婚姻美满、备受宠爱是不是真的了。毕竟,林颂和张连成上辈子没有孩子!

张连成看着姜玉英喂奶,跟她商量:“我刚才在外面,想了个名字,你看叫栋梁,张栋梁,怎么样?希望他以后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

姜玉英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张栋梁”。这个名字,听起来是挺大气。

她微微颔首,带着点矜持的意味:“还行吧。”

“不过,”姜玉英低下头,看着怀里吮吸得正起劲的儿子,“光名字好听没用,关键是以后要真成了栋梁才行。”

她可是知道国家未来发展方向的人,还有七八年就改开了。

再过几年,国营厂发展就不行了,指望上班,根本挣不了几个钱。

张连成有技术,到时候凭着这手艺,自己出去开个小厂子接活,或者被那些进来的外企看中,都比在厂里发展好。

到时候,她的儿子,必须读最好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将来成为人上人。

说起教育来,她最近几个月,没怎么管张连馨的学习了。

姜玉英想一出是一出,她让张连成把张连馨叫过来。

她打算的很好,先把张连馨培养出来,等她出息了,将来不仅能帮衬家里,更重要的是,可以拉拔自己儿子。

张连馨在帮姐姐张连荷洗尿布,听到张连成叫自己,擦了把手。

她知道张连成是个好哥哥,把他们几个弟弟妹妹抚养长大。可张连成似乎习惯了当家做主,从来都不在意他们怎么想的。

即便会和二哥张连华商量,就比如当初张连成要娶姜玉英时,张连成也只是象征性地问了问,最后还是他自己拿决定。

张连馨每次遇到张连成这种行为,都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男的都像隔壁的韩里就好了。

韩里会听她说话,会让她做决定,还会听从她做的决定。

“嫂子,你找我?”张连馨视线飞快地扫过姜玉英怀里的婴儿。

姜玉英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这段时间嫂子身体不方便,没顾上你,学习没落下吧?”

张连馨摇了摇头,她心里有些困惑,为什么嫂子总觉得学习是需要学习的,学习只需要知道就可以了。就像洗尿布,她之前没洗过,现在洗了,一个道理。

姜玉英拿不准张连馨是真没落下,还是在敷衍自己,清了清嗓子:“没落下就好。连馨啊,你可不能松懈。”

她顿了顿:“你得给你这个小侄子,做个好榜样。将来你出息了,考上最好的大学,也能辅导你小侄子。”

张连馨安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姜玉英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听进去了。等张连馨离开后,她逗弄起怀里的儿子:“栋梁哎,妈妈的乖儿子,以后让你小姑姑教你学习,考大学,当大官……”

张连成也在旁边附和:“对,当大官!”

姜玉英又立马改口:“挣大钱。”

张连成一愣:“挣大钱?多少钱算大钱?一个月一百块钱?”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月能拿到一百块的工资,那已经是顶了天了。

姜玉英撇了撇嘴,一个月一百块钱算什么?等改开后,遍地都是黄金。

摆个小摊、开个饭馆、搞点小商品贸易……一个月几千、上万都有可能。姜玉英的心忍不住一阵火热,现在就有点不想上班了,想去挣大钱。

她用一种带着点神秘和笃定的语气对张连成说:“你等着看吧,以后啊,路子多着呢,挣的钱是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数。”

张连成觉得姜玉英说胡话,女人一孕傻三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见张连成不信,姜玉英并没跟他辩解,只是说了一句:“你先把厂里的活儿干好,之后慢慢说。”

以后民营发展的比国营好多了,就让韩相和林颂守着这破厂子吧。

她喜滋滋地看着儿子的小脸,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元宝在向她招手。

另一边。

刘兆彬跟林颂说起任命的事。

刘兆彬推荐林颂,固然有林颂关键时刻机智救下孙云清,避免了一场无妄之灾的感激成分。但纯粹的感激还不足以让他下如此大的决心。

真正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他在林颂身上看到了一种他极度缺乏、却又在当前环境下至关重要的能力——处理复杂人际关系和进行有效政治沟通的能力。

刘兆彬是技术出身,习惯了一是一,二是二。以前陈书记在的时候,他只管带着全厂往前冲。可陈书记一调走,刘兆彬感觉自己就像突然瘸了一条腿。

不过,当省厅那边真的同意了对林颂的任命时,刘兆彬还是愣了一下。

看来,陈书记当初那句意味深长的“林颂背景很硬”,并非虚言。至于这层“背景”究竟是什么,刘兆彬不想深究。

刘兆彬交代完任命的事后说道:“年底,可能要去京市开一次会。这种会议,不光是听报告、领任务那么简单。我以前跟着陈书记去过两次,都是他在前头应对周旋,我主要关注技术层面的内容。”

林颂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她回应道:“刘书记您需要我提前做哪些准备?”

刘兆彬交代了几点,林颂认真点头:“我明白,刘书记。我会注意分寸,积极争取,一切以厂里的利益为重。”

马大姐提着一小篮子红枣,去了看望坐月子的姜玉英。

一进门,看着姜玉英旁边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娃娃,她心里头那股子属于过来人的热情和关切就涌了上来。

“哎哟,瞧瞧这小模样,多像连成,这鼻子这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马大姐凑近了看孩子,嘴里不住地夸赞。

又转头对姜玉英说:“玉英啊,你可是给老张家立了大功了,好好将养着,月子里可不能马虎,想吃点啥、喝点啥,就跟连成说,让他想办法给你弄,千万别省着,这时候身子补好了,那是一辈子的事。”

马大姐看着奶娃娃,想起林颂那依旧纤细的腰身,不由感到惋惜。

这惋惜的情绪在她心里头盘桓了还没几天,厂里的大喇叭和公告栏就炸开了锅——林颂被任命为六五厂的副厂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