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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张连华回到家, 一进门,看见嫂子姜玉英正弯着腰扶着侄子栋梁练习走路。

“嫂子。”张连华喊了一声。

姜玉英闻声抬起头:“连华啊,回来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小叔子刚结婚, 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她这当嫂子的, 后半夜被隔壁的动静吵醒好几回了。

姜玉英揉了揉后腰, 斟酌着用词,说道:“连华啊, 那个……你跟小梅那屋里,是不是闹老鼠啊?我这几天后半夜, 老听着你们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听着怪烦人的, 也影响栋梁睡觉。”

张连华脸上“轰”地一下变得火辣辣的, 窘迫得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条缝钻进去。

他哪里听不出嫂子话里的真正含义?他和小梅情到浓时难免忘乎所以, 虽然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会发出一些动静。更别说, 房子隔音还差。

张连华头都不敢抬,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嫂子,我们会注意的。”

说完,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了属于他和王梅的那间小隔间。

里屋的王梅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她正对着小圆镜梳理头发,脸上却没什么羞赧之色,反而带着点不以为然。

看见张连华红着脸进来,她放下镜子, 手臂环住他的腰,贴了上去。

说实话,王梅最初对张连华的感觉并没有多么浓烈,她更喜欢那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带着一股野性力量的男性,觉得那样更有男人味。

而张连华,模样是周正,但体格不够她想象中的雄壮。

但张连华有个突出的优点,他对人温和,很少像车间里有些粗鲁男工那样开些上不得台面的玩笑,或者借着由头动手动脚。

最重要的的一个原因是,她发现好几个条件不错的女工,似乎都对张连华有点若有若无的意思。这瞬间激起了王梅强烈的好胜心和占有欲。

有人抢的东西,才显得珍贵,才更能证明自己的魅力。

于是,王梅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制造机会,用各种“张师傅这个我不会”、“连华哥这个能帮我看一下吗”之类需要帮助的小借口,凑到张连华面前。

一来二去,两人便迅速熟悉了起来。

王梅对自己的女性魅力向来很有自信,她从小就能感受到男的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渴望,让她感到满足甚至兴奋。

如果发现谁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她甚至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姿态或举动,试图将那些目光重新吸引回来。

所以,张连华最终在几个对他有意思的姑娘中选择了她,在她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甚至是必然的结果。

只是现在,王梅感觉当初那种征服欲似乎正在慢慢褪去。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住在哥嫂家,诸多不便,另外加上没人跟她抢了,她对张连华的兴趣,肉眼可见地淡了不少,有时甚至会觉得他有些过于温吞。

不过眼下能让门外偷听的嫂子感到气闷和不快,她燃起了想要和张连华亲热的冲动。

王梅逗弄着张连华,张连华轻轻别开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尴尬:“今天……就算了吧。嫂子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多不好意思,还是注意点影响。”

“听到就听到嘛,”王梅不以为意,反而贴得更紧,“要我说,就是嫂子和大哥他们自己没啥夫妻生活了,心里不平衡,才看不得我们感情好。”

张连华猛地推开她一些,脸上带着愠怒:“不能这么说大哥。”

张连华对一手把他带大的大哥,始终存着一份深厚的敬重和感激。

王梅看着他这副急于维护兄长的老实模样,撇了撇嘴。

“你懂什么?女人生完孩子,身材走样,心思也全都扑在孩子身上,男人不想碰太正常了。你大哥肯定就是不想碰你嫂子了,才听着咱们这边不顺气。”

张连华听得一脸懵,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王梅也懒得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这时,张连华想起了正事,走到王梅身边:“小梅,别生气了。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下班时遇到韩相,以及韩相那些话,跟王梅说了一遍。

韩相对张连华说那番话,实在是平房隔音太差,他们晚上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动静。

食堂那几位老师傅观念传统,王梅想在食堂搞出新花样,没那么容易。这人一忙起来,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里恐怕只想倒头就睡,哪还有那么多闲心折腾别的?

当然,如果王梅真有本事,把食堂的饭菜花样搞上去了,那更是好事一桩。

他今天洗漱完毕,早早躺上了床。

床上,韩相习惯性地用自己的小腿夹住林颂微凉的双脚,给她取暖。

他跟林颂说起房子的安排:“刘书记的意思,配套的家属区计划参照苏式小洋楼的样式来设计,每家都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他规划道:“等那边盖好了,咱们申请一套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林颂惦记着院子里那几只下蛋的母鸡:“鸡能搬过去吗?”

韩相夹着她脚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带着点委屈和无奈,闷声道:“在你心里,那几只鸡就这么重要?”

“嗯,重要。”

林颂说完,看着韩相的眼神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又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你的、也重要。”

韩相眼睛里的光唰地一下就重新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失落立刻烟消云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林颂看着他这瞬间阴转晴的样子,伸出手按上他结实的胸膛。

韩相被她这动作弄得有些痒,又有些疑惑,低头看着她。

“韩相同志,”林颂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严肃,“过了这个年,你就要二十五岁了。男性从这个阶段开始,某些方面的生理机能会开始呈现递减趋势。”

“而相反,”林颂顿了顿,“女性的需求却会逐步走高,进入一个相对活跃和旺盛的时期。”

韩相:“……”

他先是愣住,随即猛地收紧小腿。

他把林颂的双脚连同她整个人都往自己怀里更紧地箍了一下。

他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又暗含决心:“你放心,我一定加强锻炼,保证……不掉链子。满足得了你未来的任何需求。”

自那晚之后,韩相便开始了他的强身健体计划。

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先在院子里做上一套舒展筋骨的动作,然后便开始绕着厂区跑步。

起初,黄豆对这个新活动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只要看到韩相出门,她便立刻摇着尾巴,兴奋地跟在他脚边,偶尔还会对着清晨的雾气“汪汪”叫上两声,精神头十足。

可没过几天,黄豆就发现这事儿有点不对味。爸爸跑步的路线固定又枯燥,不像去后山那样充满趣味。

而且,爸爸跑起来心无旁骛,根本顾不上跟她玩闹,她只能傻乎乎地跟着跑,累得直吐舌头。

尤其是过年那几天,山里寒气重,早晨更是冻得狗鼻子发凉。

黄豆看着外面冷飕飕的天,再扭头看看屋里暖烘烘的炉子,她做出了选择。

于是,当韩相准备出门时,她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象征性地摇了摇尾巴,然后便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炉子旁她专属的毯子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把鼻子埋进蓬松的毛里。

这个苦,你自己吃吧。

第92章

来年开春, 林颂和韩相将林安送去了厂里的幼儿园。

幼儿园在家属区边上,是几排整齐的红砖平房,围出一个宽敞的院子, 院子里装了木头滑梯、铁制跷跷板和两个秋千。虽然简单, 但在孩子们眼中已是乐园。林安很快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

一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滑梯。

林安排在队伍里, 看着前面的小朋友一个个“嗖”地滑下去。

这时,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指着林安对旁边的小伙伴大声说:“她不是她爸爸妈妈生的, 她是捡来的。”

这话大抵是他在家里听父母闲聊时提起,被他记在了心里。

周围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子瞬间停下了动作, 齐刷刷地看着林安。

“林安, 真的吗?那你原来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为什么不要你了呀?”

林安正满心欢喜地等着玩滑梯, 听到这句话, 小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但紧接着, 她想起了妈妈对她说过的话:“你以后会遇到一些让你觉得困难的事。躲避和沉默解决不了问题。你要学会直接面对它。”

那小胖子见林安低着头不说话,更加得意起来, 双手叉着腰,声音更响亮了:“你听见没有?你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要你了, 你是被捡来的,野孩子。”

林安抬起头, 目光直视着那个得意洋洋的小胖子:“对, 我以前不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这话一出, 不仅是那小胖子,连他身边那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小朋友都愣住了。

啊?她……她怎么就自己承认了?

林安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她挺直了小身板,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 我现在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了。我叫林安,平平安安的安,是妈妈给我起的名字。”

小胖子彻底懵了,像个鼓足了气却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攻击下去。

旁边其他小朋友看看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林安,又看看憋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的小胖子,顿时觉得林安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于是,他们对这个话题瞬间失去了兴趣,又各自玩各自的去了。

小胖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带着点不甘心地“哼”了一声,讪讪地跑开了。

林安看着小胖子跑开的背影,心里那点被刺到的不舒服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好,该轮到她玩滑梯了。

下午,林颂和韩相准时来接她,林安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进他们怀里。

回家的路上,她把下午在幼儿园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说完后,她仰起小脸问林颂:“妈妈,我今天算是直接面对困难了吗?”

林颂低头看着林安清澈明亮的眼睛,肯定地点点头:“对,你做得很好。”

韩相目光落在林颂和林安身上,他看得出林颂对林安独立探索世界的鼓励和放手。

而林颂对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高要求、严标准。

这种强烈的对比,非但没有让韩相感到半分委屈或被苛待,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了。

这一认知让他从灵魂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甚至带着点隐秘欢愉的确认感。

韩相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沉在喉咙里,带着胸腔轻微震动。

“爸爸,你笑什么?”林安转过头,眨着眼睛好奇地问他。

“没什么。”韩相一把将林安举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爸爸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

他近来锻炼成果显著,别说肩上坐一个林安,坐三个林安都可以。

林安望了眼有些灰蒙蒙的天空:“……”

她伸出小手指着不远处低空盘旋的一群蜻蜓:“爸爸,马上要下雨了。老师说过,下雨之前,蜻蜓就会飞得很低。”

三人刚踏进小院,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屋檐下很快就挂起了一道水帘。

晚上吃完饭,韩相闲着没事,开始清点归置家里的东西,为将来搬家做准备。

平时不觉得东西多,这一收拾,韩相发现家里零零碎碎的东西真不少。

林颂觉得这里面好多东西,就应该淘汰了。她指着韩相那件领口和肩线的地方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白色背心:“该扔就得扔。”

韩相拿起背心,语气带着点不舍:“穿着挺舒服的。”

林颂看他那舍不得的样子,目光转向他刚翻出来的另一件更离谱的衣物:“行,背心你不扔,那这条短裤总该扔了吧?你自己看看,这屁股后面都快透明了。”

韩相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下:“没破洞。我不出门穿。”

看着爸爸妈妈争论的林安,探过小脑袋看了看,用清脆的童声附和道:“妈妈,爸爸说得对,没有洞洞,还可以穿的。”

林颂:“……”

终于到了搬家那天,韩相早早安排了几个人过来帮忙。

新家是厂里新建的苏式小洋楼中的一套,深绿色油漆的房门,带着小小的拱形窗檐,既气派又别致。

里面是水泥地坪,墙壁下半部分刷了绿色墙裙,显得清爽又亮堂。

“床靠里边那面墙放,”韩相指挥道,“对,摆在正中间。”

两个小伙子应着,小心地将那张结实的双人床挪到主卧内侧墙的正中央。

“五斗柜放在床尾这边。”韩相指着位置。一个深棕色的五斗柜被抬了进来。

这五斗柜有五个抽屉,最上面一层比较浅,放了针线盒、剪刀,下面两层抽屉深些,放着备用的毛巾;最底层那个最深的抽屉,则收着一些重要的证件、票据,或者暂时用不上的杂物。

五斗柜上还铺了一块勾花白色桌布,中间放了一盏墨绿色的玻璃台灯。

靠门的那面墙边,立着一个高大的双开门衣柜,足够挂林颂韩相两人四季的衣裳。

“八仙桌放这儿。”韩相又指挥着将那张厚重的八仙桌安置在餐厅。

桌子是深色木料,配着四把椅子。墙上正对着桌子的位置,挂上了一个相框。是一家四口的合影,韩相怀里抱着黄豆,林颂怀里抱着林安。四个人都笑的很开心。

客厅的另一角,靠近门口的地方,摆放了一个较矮的柜子,同样是深色木料。柜子上面可以放置热水瓶、茶杯、茶叶罐。下面的柜门里,放着一些零嘴和小玩意儿。

厨房很干净,韩相打扫了好几遍。炉膛口对着墙上的通风口,烟囱直接通向墙外。煤炉子旁边是一个齐腰高的碗柜。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玻璃柜门,里面分层放着碗、盘、碟子。下半部分是木柜门,存放着米面。

墙上钉了几排木架子,洗干净的锅、炒勺、铲子、漏勺都挂在上头。窗台上,则挨个摆着油盐酱醋的瓶子罐子。

卫生间韩相也打扫了好几遍,水泥砌的洗手池上方,墙上钉了一块玻璃镜,镜子下方一个窄窄的木隔板,刚好可以放一家人的牙刷缸、肥皂盒。

林安和黄豆在新房子的每个角落跑来跑去,新奇地打量着一切。

韩相走过来,跟林安说:“你站在你房间门口,待会儿爸爸在里面喊一声,你看你能听到吗。”

他走到主卧与隔壁女儿房间相邻的那面墙前,提高了些音量:“林安,听得见爸爸说话吗?”

林安站在自己的房门口,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并未听到任何声音。

等韩相走过来,她说道:“爸爸,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

“没说什么。”韩相闻言,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显然对这出色的隔音效果很满意。

林安看着爸爸傻乐的样子,心里嘀咕,爸爸怎么老这么无缘无故地笑。

她耸耸小肩膀,想不明白便不想了,转身兴高采烈地开始布置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拿出自己去年过年剪的窗花——一只活灵活现、翘着尾巴的小鸡,贴在房间窗户玻璃上。

又开始认真地规划她的宝贝弹弓该放在哪里。

林颂则在屋前那个用矮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里,给几只跟着搬过来的母鸡食槽添上清水和谷物。

看着它们在新环境下迅速适应,悠闲地啄食散步,她伸了个懒腰。

到了晚上,林颂躺在韩相已经铺好的床上,大红色的床单,以及同色的枕巾——她心里腹诽,韩相真是喜欢红色。

这时,韩相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

“呦,怎么穿上了新背心和新款裤啊。”

林颂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不是说旧的还能穿吗?”

“嘿嘿,”韩相露出一口白牙,迅速爬上床,“我不穿更好看。”

第93章

林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悠悠开口:“你那个宝贝箱子,到底装了什么的东西?还用锁锁着。”

好几次,林颂看见韩相, 偷偷摸摸打开箱子, 看一眼又迅速合上锁好,那神情, 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次搬家, 韩相一路抱着那个箱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不让任何人碰。

她当时没多问,这会儿闲下来, 好奇心就被勾了起来。

韩相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耳根微微泛红, 他含糊地应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林颂挑了挑眉看着他。

凭借她对韩相的了解, 她说道:“不会是装着你那些舍不得扔的东西吧。”

她知道韩相节约, 之前要不是她强行拉着他去百货商场,他那双鞋底都快磨平了的鞋, 估计还能再战三年。

韩相有些不好意思跟林颂说箱子里装了什么,支支吾吾。

林颂看他这样子, 心下觉得有趣,不由轻笑出声。

韩相看着她靠在红彤彤的床头上, 眉眼弯弯, 乌黑的发丝有几缕滑过颈侧, 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俯下身,精准地攫取了那还带着笑意的唇。

……

激情平息后。

林颂靠在韩相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结实的臂膀上画着圈,思绪飘向了当前最棘手的事情——修路。

林颂仔细研究了上级关于“自力更生、改善三线厂矿基础设施”的相关政策精神, 并且充分盘算了三家工厂能自筹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想牵头协调几个兄弟厂共同出资修路。

然而推动起来,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这其中,一个人很关键,红星厂的王振山。

王振山现在是红星厂的一把手,说起来,他和林颂是老熟人了。

当年省城开会那次,他对林颂印象非常深刻,那时候林颂还是行政科的小干事,而现在,林颂已经是六五厂副厂长了。

两人县革委会开会的时候也经常见。

有一次讨论三线厂职工子弟入学问题,几个人吵得面红耳赤,林颂等他们吵得没力气了,才提了解决方案,孟主任当场拍板采用林颂的方案。

王振山散会后,还对林颂说了一句厉害。

女人这么能干,在工业系统里不多见,但欣赏归欣赏,前两次六五厂送来联合修路的提议,他都没接茬。

林颂也有对策,直接让司机老陈开车去了红星厂。这下人家到门口了,王振山不见说不过去。

“请林厂长上来吧。”王振山对秘书说。

“王书记,打扰了。”林颂伸出手。

“林厂长客气,坐。”王振山坐下,“怎么突然过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去化工厂谈点事,回来路过,想着好久没来向王书记学习了,就冒昧进来坐坐。”林颂接过秘书递来的茶,道了谢。

王振山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路过,就是冲着修路来的。但他面上不显,顺着话聊:“化工厂?找老赵?”

“是,去了解一下。”林颂喝了口茶,“不过这一路可真难走,从化工厂到你们这儿,那段路比去年更破了。”

王振山当然清楚那条路的情况,但让一个女人牵头算怎么回事。

她放下茶杯:“王书记,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合不合适。”

“这条路,关系着咱们三家厂——六五厂、红星厂、化工厂。要修,就得三家一起修。”林颂身体微微前倾,“但三家一起,就得有个牵头的人。论资历,论影响,论在这片厂区的分量,非您莫属。”

林颂看出他的松动,继续说道:“红星厂建厂早,规模大,您又是咱们这批厂领导里经验最丰富的,这事儿如果不是您牵头,我这心里都不踏实。”

王振山很受用,在心里快速盘算。

牵头,意味着责任,但也意味着话语权。如果让六五厂牵头,他反而不放心——不是不信林颂的能力,而是本能地觉得,这么大的事,该由男人来主导。

“资金呢?”他问出最核心的问题,“三家怎么摊?”

“按受益程度和运输量。”林颂显然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一页纸,轻轻推过去,“我粗略算了个比例,您看看。红星厂离路口最近,受益最大,按理该多出些。但您是牵头厂,化工厂那边运输危险品,对路况要求高,也该多承担。”

三家工厂最终达成了联合修路的共识,并形成了详细的报告递交县革委会。

然而这份报告在孟主任那里卡住了,迟迟没有回音。

几次询问,得到的都是“需要研究研究”、“需要统筹考虑”之类的含糊答复。

不过,林颂心里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她狠狠捏了一下韩相结实紧致的胸口肌肉,抬眸看他,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情潮,却又混入一丝清晰的挑衅:“再来一次?”

韩相眸色瞬间深沉如墨,他将林颂抱到自己身上,让她跨坐着:“林厂长,能让你做之后还能分神去想工作。”

韩相伸手抚了下她颊边微微凌乱的发丝:“看来是我做得还不够——到位。”

林颂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小点声,也不怕让别人听见了。”

韩相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她的身体也微微发颤。

他故意向上动了一下,引得林颂又是一声抽气,说道:“放心,林厂长,绝对没人听见。”

林颂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彻底剥夺了思考的能力,什么修路,什么孟主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天醒来,林颂发现大红色床单和枕巾不见了,换上了她喜欢的浅蓝色。

只是,外面的竹竿上也没有晾它们,韩相到底收哪去了?

林颂约李灵下班后,来家里坐坐。

李灵如今嫁给了县革委会孟主任的儿子孟军,是孟主任的儿媳妇。

这桩婚事,当初在厂里可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和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羡慕她攀上高枝的,也有暗中揣测她用了什么手段的。

李灵如约而至,笑着喊道:“林姐。”

虽已嫁入孟家,身份转变,但在林颂面前,她似乎依然是那个带着崇拜和感激的小姑娘。

林颂给她倒了杯温水,又端出一小碟洗好的葡萄,问她在孟家生活是否习惯。

面对林颂,李灵总是很容易放松下来,打开话匣子。

她说起和孟军的相处,语气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满足:“有一次我晚上加班回来晚了,路上遇到几个二流子吹口哨,他知道了,第二天二话不说,直接去那条路上堵了那几个人,也没动手,就站在那里跟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后来我再走那条路,就清净多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颂切入正题:“今天找你来,是想聊聊三家厂联合修路的事。报告递到县里有一阵子了,但在孟主任那里,遇到了一些困难,迟迟没有推进。”

李灵闻言,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她放下水杯,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林姐,您说吧,需要我怎么做?”

林颂也就直接说道:“这些道理,由我们厂领导去说,可能像是为自己争取利益。但如果从家庭成员的角度说,像聊家常一样,把这些利害关系,特别是对全县的好处、以及对武装部工作的实际支持,渗透给孟主任,效果可能会不一样。”

“林姐,我明白了。”李灵重重地点头,眼神明亮而坚定,“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不光是在帮林颂,更是在参与一件对厂里、对县里都有利的大事。

没过多久,县革委会那边的口风就悄悄发生了变化。

孟主任在一次工作碰头会上,遇到王振山,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振山,你们几个厂子联合打的那个修路的报告,我最近又仔细看了看。下面职工反映生活确实不方便,影响生产积极性啊,这个问题……值得重视。”

王振山立刻心领神会,回来就第一时间跟林颂通了气。

林颂毫不拖延,立刻组织三家工厂,准备了一份更加详尽的补充说明材料,重点突出了沿线生产队的联名请求、三家厂自力更生的具体保障措施、以及修路对巩固三线建设、保障战略运输的深远意义。随后,再次正式、郑重地拜会了孟主任。

孟主任仔细翻阅着补充材料,听着林颂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的汇报,不时点头。

最终,他表态,县里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对三家工厂“自力更生、改善基础设施、带动地方发展”的行动给予必要的支持。

第94章

孟主任最终在修路上松了口, 与儿媳妇李灵那几句话并无多大干系。

对于李灵这个儿媳妇,孟主任内心其实并未给予太多重视。

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奈何儿子孟军像是被迷了心窍, 非她不娶。

孟主任和这个独生子的关系本就因他常年忙于工作而有些疏离隔阂, 他不想因为一个女子彻底恶化父子关系,加之见李灵身板结实健康, 好生养, 便抱着尽快给孟家开枝散叶、生下孙子传宗接代的想法,勉强默许了。

孟主任真正改变态度, 源于一个让他心神不宁的信号,上面开始陆陆续续为一些关在牛棚里的人平反了。

这平反背后所释放出的信号, 意味的东西太多了!

孟主任在县革委会主任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 可不是吃干饭的。

牛棚的顾老师, 就在平反之列。

离开前的一天傍晚, 他带着儿子, 来到了孙云清和刘兆彬的家里。

顾老师比几年前苍老憔悴了太多,背微微佝偻着, 头发已然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与苦难的痕迹。

他的儿子,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即使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 也难掩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文艺气息。只是这气息中, 掺杂了过多的愤懑和委屈。

刘兆彬特意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老白干, 桌上摆着孙云清尽力张罗的几个菜。

饭桌上,顾老师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吃着。

孙云清一个劲儿给顾老师夹菜,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庆贺?似乎也不对。

吃到一半, 顾老师端起酒杯,对刘兆彬和孙云清说:“谢谢你们……”

他知道,如果没有孙云清偶尔冒险送来的药品,如果没有刘兆彬在职权范围内尽可能地保护,他这把老骨头,未必能在那阴冷潮湿的牛棚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顾老师的儿子几杯辛辣的烧酒下肚,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猛地放下筷子,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激动,近乎控诉地说道:“爸,我们总算熬出头了,可想想这些年我这双手。”

他伸出那双虽然布满新伤旧茧、但骨节依然修长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我这双手,本该是在钢琴的黑白键上跳舞的,为什么非得去搬那些死沉死沉的石头,去挑那些臭气熏天的粪桶?那些活,明明是劳动人民——”

“闭嘴!”顾老师猛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那里面有失望,有后怕,更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清醒:“吃你的饭!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在这个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前途依旧未卜的时刻,任何不合时宜的言论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青年被父亲呵斥,悻悻地低下头,但脸上的不服气依然明显。

刘兆彬和孙云清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都没有说话。

他们理解顾老师的愤怒与担忧,也看清了这对父子截然不同的状态,一个在苦难中磨砺出了清醒与坚韧,一个则在委屈中积累了怨怼与偏激。

这顿送别饭,在一种压抑而复杂的气氛中结束了。

孙云清送顾老师父子到门口。

顾老师停下脚步,转过身,用力地、紧紧地握了握孙云清的手。千言万语,无尽的感慨与嘱托,都融入了这无声的一握之中。

修路的工程终于在一片喧嚣和期盼中启动了。

县革委会那间朝南的会客室。孟主任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端着白瓷茶杯,杯身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他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林颂坐在他对面,孟主任亲自点名听她汇报修路进展。

她汇报完,孟主任目光落在林颂脸上,像在审视什么:“我听说,你们那条收音机生产线,最近扩产了?”

林颂顿感吃惊,孟主任消息真灵通。

“是,”她坦然承认,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一丝被点破的赧然和敬佩,“孟主任真是明察秋毫。确实做了一些调整,试着生产一些民用型号。”

孟主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似乎在等她继续说。

林颂有条不紊地陈述:“咱们三线厂,不能光等、靠、要。军品任务我们保证百分之百完成,但同时也在想,能不能利用咱们的技术底子,生产一些老百姓用得着、质量过硬的东西,一来丰富市场,二来也能为厂里创造一些效益,改善职工生活,反哺生产。”

她继续道:“收音机是个尝试。我们技术科在军用电台基础上做了简化改进,性能稳定,成本可控。试产了一些,目前刚刚入驻县百货商场,反响很好。”

“所以修这条路,对你来说,”孟主任接过话头,陈述事实,“不仅是方便职工生活,更是为收音机,打开销路,铺平道路,是不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颂没有立刻回答,她修路,背后却是有着实实在在的、关乎六五厂未来发展的经济考量。

几秒后,她抬起头,迎向孟主任的目光:“是,这条路修好了,我们的收音机能快地运出去,能进入更大的市场,能为厂里创造更多的利润,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不否认。”

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这条路带来的好处,绝非六五厂一家独享。红星厂和化工厂的运输安全得到提升,沿线生产队的山货有了出路。这是一个多赢的局面。”

她语气恳切:“路通了,机会才会来,这条路或许能成为盘活咱们这一片厂区的契机。”

“为厂里谋出路,为片区谋发展……”孟主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意味复杂。

他话题忽然一转,像是闲话家常般提起,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哦,对了,前几天,听说孙云清同志,请原来牛棚里那位顾老师,吃了顿送行饭?”

林颂心头一凛。

“是吗?我不太清楚。”她不知道孟主任突然提起这件事的用意,只能含糊应对。

孟主任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今天,终究不是昨天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林颂听懂了。

她心中思索,孟主任今天找她来,绝不单单是为了听修路的汇报,更不是为了闲聊收音机的前景。

果然,孟主任沉默了片刻后,抬起眼看向林颂:“林颂同志,你是个明白人。以你看来,眼下这形势,我们这些老同志,是不是该退下来享享清福了?”

林颂目光微垂,孟主任问出这话,显然是在为自己的政治生涯做最后的评估和打算。

“孟主任,”她说起了一件似乎不相干的事,“李灵同志这次修路的不少具体协调、数据核实工作,她都参与得很深入。有一次,化工厂和红星厂在物料交接标准上有点小分歧,是她连夜把两边历年的运输单据和损耗记录翻出来,做了一份对比分析,数据详实,条理清楚,拿到会上,两边一看,都没话说了,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林颂看得出,孟主任想在退下来之前,为子女铺一条稳妥的路。奈何儿子孟军不是那块料。

——儿子不成器,不是还有儿媳妇吗。

孟主任没有说话,似乎在回忆今天中午,房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随即是李灵的声音:“爸,饭好了,妈让您出来吃饭。”

他走出书房,餐厅里,饭菜已经摆上桌。

李灵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饭桌上,孟夫人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前的青菜,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挑剔:“小灵啊,这青菜火候过了。下次记得,急火快炒,才能保持翠绿爽口。”

李灵连忙点头:“妈,您说的是,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注意。”

孟军在一旁有些看不过去,嘟囔了一句:“妈,我觉得挺好吃的。”

“你懂什么?”孟夫人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吃都吃不出个好赖来。”

孟主任没说话,仿佛对妻子对儿媳妇厨艺的挑剔习以为常。

林颂将孟主任从回忆中拉回来,说道:“王书记后来还跟我夸,说这个小李干事,脑子活,做事细,身上有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虽然是个女同志,但比好些男同志都顶用。”

资源、人脉、影响力,未必一定要通过儿子来传承,儿媳妇也可以。

第95章

在孟主任的暗中安排与推动下, 李灵的工作关系从六五厂调入了县政府办公室。

李灵很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林颂最初给予的平台与无声的托举。

而孟主任, 起初对这个儿媳妇多少存着些审视与疑虑, 但渐渐地,发现李灵是块可堪雕琢的好料子。

孟主任心下掠过一丝感慨:林颂那个人, 看人的眼光, 倒是准得很。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安现在已经上小学了。

每天放学后, 林安会揣上弹弓和几颗光滑的小石子,去后山的林子里转悠一圈。

弹弓是韩相给她做的, 树杈削皮打磨得无比光滑, 绑着的橡皮筋是从废旧自行车内胎上剪下来的, 弹性非常好。

林安准头很好, 发现目标后, 屏息凝神,拉满皮筋, 石子儿“嗖”地一声破空而去,几乎百发百中。

打下来的小鸟, 她熟练地用草茎或细绳从翅膀下穿过,串成一串。

起初, 她只是拿回家给餐桌添道野味, 韩相会帮她收拾干净, 或烤或炒,骨头则都给黄豆。

后来有一次,林颂带她去国营饭店改善伙食,偶然听到服务员跟后厨抱怨, 说最近没什么野味供应,领导招待客人都少了道硬菜。她记在了心里。

过了几天,她提着两串小鸟,直接找到了饭店后门。

大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着眼前这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以及她手里那串小鸟,觉得挺稀奇。他蹲下身,和气地问:“小姑娘,你这小鸟怎么卖?”

林安早就打听过行情,不慌不忙地报了个合理的价钱,还补充了一句:“伯伯,这都是今早刚打的,可新鲜了。”

大厨被她那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了,也觉得这野味确实不错,便点头收了。

从此,林安就成了国营饭店一个“小供应商”,隔三差五送些小鸟过去。

靠着这个,林安悄悄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私房钱”,都藏在她那个宝贝铁皮糖果盒子里。

这天晚上,林安做完作业,又把铁盒子里的毛票仔细数了一遍,然后郑重其事地走到看报纸的韩相和听收音机的林颂面前,清了清嗓子:“爸爸,妈妈,我明天想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韩相和林颂闻言,笑着问:“哦?我们安安怎么突然要请客了?”

林安挺起小胸脯,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我攒了好多钱了。”

韩相和林颂相视一笑,欣然答应了女儿的邀请:“好,那明天中午,我们就跟着安安去改善生活!”

第二天中午,一家三口来到了国营饭店。

林安熟门熟路地走进去,踮着脚尖看墙上挂着的菜品小黑板,小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想点什么好。

负责点菜登记的服务员一眼就认出了她,笑着打趣:“小林安,今天改下馆子啦?”

这话被正好从后厨出来的大厨听见了,他围裙上沾着油渍,笑眯眯地走过来,看着林安:“嘿,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小供货商,怎么,赚了钱来下馆子了?”

“伯伯做得菜好吃!”林安声音清脆,“我要请爸爸妈妈吃。”

她又小大人似地补充了一句:“这世上的钱啊,转来转去,最后都会流到厨师身上的,因为没人能不吃饭。”

这话一出,把胖大厨逗得哈哈大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摸了摸林安的头:“哎呦喂!你这小丫头,行,就冲你这句话,今天伯伯给你露一手。”他转头对点菜的服务员扬声道,“给他们那桌,额外加一碟我刚腌好的爽口小咸菜,算我送的。”

“谢谢伯伯。”林安开心地道谢。

林安点了四个菜,加上三碗冒尖的白米饭。

林安忙不迭地给爸爸妈妈夹菜:“爸爸,你吃这个肉,妈妈,你吃这个鸡蛋。”

韩相夹起女儿给的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质酥烂,入口即化,他连连点头:“嗯,好吃。”

林颂也尝了那口鸡蛋,鸡蛋裹满了西红柿汁的炒鸡蛋,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很好吃。”

吃了一会儿,韩相和林颂举起橘子汽水:“安安真棒,能靠自己的本事请爸爸妈妈吃饭了。谢谢安安。”

林安也有模有样地捧起了自己的汽水瓶,三只瓶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林安得到爸爸妈妈的肯定,脸上绽放出灿烂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这算什么!我以后还会挣更多的钱,请爸爸妈妈吃遍所有好吃的。”

稚气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自信,逗得韩相和林颂都笑了起来:“好,那爸爸妈妈可就等着享我们安安的福了。”

林安也没忘记黄豆,她给黄豆买了一个崭新的、蓝色的橡胶球。

她早就发现了,黄豆对蓝色和黄色的东西特别感兴趣,追着跑得最欢。

果然,看到蓝色的新球,黄豆兴奋地直摇尾巴,围着林安又蹦又跳,用鼻子不停地拱着球,催促林安快陪她玩。

晚上,韩相侧过身面朝林颂,语气带着几分思索:“你说,安安是不是对挣钱这事儿有点过于上心了,这才多大点。”

林颂关上五斗柜上面那盏墨绿色台灯:“怎么,你觉得不好?”

“那倒不是,”韩相连忙否认,“就是觉得有点……稀奇。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也拿弹弓打鸟,可从没想过能拿到国营饭店去卖钱。”

林颂其实也看出了林安在赚钱上的兴趣和天赋,她说道:“下周咱们不是要去市里,谈六六牌收音机进百货商场的事情吗?”

“六六牌”是六五厂为民用市场专门起的名字,取了“六六大顺”的好彩头,与内部消化及特供的“六五牌”收音机区分开来,面向的是普通消费者。

“嗯,”韩相汇报道,“已经联系了市百货商场的刘主任,约好了下周三上午见面。样品和资料都准备好了。”

这件事虽然是林颂牵头和决策,但具体的联络、资料准备、行程安排,都是韩相在推进。

一方面,是韩相主动为领导分担,另一方面,林颂人尽其才。

一个秉持差距就是动力的人,最适合什么?是竞争,所以让韩相去谈判最适合不过了。

林颂接着刚才的话头说:“这一次去市里,把安安一块带上吧。既然她对赚钱感兴趣,那就让她多接触接触。”

“行,听你的。”韩相点点头,“到时候我跟学校那边请假。”

当林安得知要跟爸爸妈妈一起去市里后,兴奋得好几天都处于亢奋状态。

出发那天,她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了,换上了新格子衣服,头发编成两条小辫子,盘在脑后,用红色的头绳系好,显得格外精神。

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一家人抵达了市里,直奔百货商场。

一进门,一排排玻璃柜台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各种花色的布料、五颜六色的糖果糕点、还有文具、玩具、日用百货……林安觉得县百货大楼已经够气派了,没想到市里的更气派。

百货商场的刘主任是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提前接到通知在办公室等候。

见到韩相,他热情地迎上前握手:“韩秘书,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早就听说你们厂生产的六六牌收音机,在下面县里呼声很高啊。”

“刘主任太客气了。”韩相与之握手,“我们也是响应号召,希望能为丰富咱们市民的文化生活出一份力。”

他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产品资料和一台包装精美的“六六牌”收音机样品。

刘主任接过,仔细翻看资料,又拿起样品,打开开关,调了几个波段。收音机里立刻传出了清晰洪亮的播音声。

他说道:“到底是咱们三线大厂生产出来的,这音质,没得说。”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

韩相条理清晰地介绍了“六六牌”收音机的几个主要型号、功能差异,最后报出价格:“我们主推的这个型号,定价是六十六元。”

“六十六?”刘主任面露难色。

“这个价格,韩秘书,不瞒你说,有点偏高啊。咱们商场里卖的梅花牌,质量也不错,才卖四十块。这六十多,在收音机里已经算是偏高档的价位了。” 刘主任担心价格太高会影响销量。

“刘主任,价格反映价值嘛。”韩相不紧不慢说道,“我们在产品质量上有绝对信心,并计划在市里设一个专门的维修点。只要是从正规渠道购买的‘六六牌’产品,一年内免费维修。确保每一位顾客买得放心,用得安心。”

第96章

刘主任微微点头, 这说明对方对自家产品质量有底气,脸上的疑虑消散了一些。

紧接着,韩相抛出了更具吸引力的条件:“为了感谢百货商场同志们的大力支持和辛勤劳动, 我们厂里决定, 到年底,将根据‘六六牌’收音机在咱们商场的总销售额, 给收音机柜台的全体售货员同志, 以及刘主任您领导的部门,发放一笔年终协作奖金。具体数额嘛, 肯定跟总销量挂钩,销量越高, 奖金越丰厚。保证让大家辛苦一年, 推广我们的产品, 都能有个实实在在的、丰厚的回报。”

听到这里, 刘主任的态度立刻变得更加热情主动:“哎呀, 韩秘书,你这考虑得也太周到了, 太体贴下面的同志了。”

刚才那点为难神色也一扫而空:“这个价格,我觉得没问题。”他笑容满面道, 仿佛已经看到了年底那笔可观的奖金。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韩相提出:“刘主任, 能不能麻烦您, 带我们去看看咱们商场收音机柜台的布置?”

“当然可以!小事一桩, 这边请!” 刘主任心情大好,领着他们来到一楼的家电区域,收音机柜台就设在这里最显眼的位置。

玻璃柜台里,分层陈列着几种不同牌子的收音机。红灯牌、牡丹牌, 熊猫牌。

其中最醒目、占据柜台中央最好位置的,是沪市生产的“红灯牌”。外壳是经典的暗红色,设计典雅,是市面上当之无愧的老大哥。

柜台后面站着两名女售货员,刘主任介绍了一下韩相的身份和来意。

韩相拿起带来的六六牌样品,对两位售货员温和地笑了笑,开始介绍。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收音机的功能,重点对比讲解。

“六六牌虽然外壳设计可能不如红灯牌那么华丽,但该有的功能一样不少,音质绝对清晰,关键价格实惠,红灯牌要八十八呢。跟牡丹牌比,咱们名气可能暂时不如,但牡丹牌价格一百二,六六牌只有它一半的价格,性能却不差多少。”

韩相特别强调了“六六牌”的优势:“最重要的是,咱们这个外壳用的是特制的防潮塑料,南方天气潮,或者家里不小心溅上水,也不用太担心。而且它能接收调频广播,音质特别纯净,几乎没什么杂音,就跟在现场听报告一样清楚。”

又补充道:“另外,如果顾客买来是送礼送亲友的,我们还提供这种专门设计的礼品包装盒,既美观又显档次,送出去绝对有面子。”

两位售货员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听着,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心里大概想着不过是又多了一个牌子,反正都是公家的东西,卖多卖少对她们影响不大。

但当韩相提到年终协作奖金,并且暗示这笔奖金与“六六牌”的销量直接挂钩,会发放到她们每个人和领导部门时,两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一个售货员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哎呀,领导您放心,‘六六牌’是吧?这名字就好听,六六大顺。您听这音质,真清楚,样子也大方美观,只要摆上来,我们肯定跟顾客好好介绍,重点推荐,保证完成任务。”

另一个售货员也连忙凑过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不怎么会说话,一个劲儿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们一定多上心。”

事情谈完之后,回招待所的路上,林安忽然开口:“爸爸,你后来跟那两个售货员阿姨说了要给奖金之后,她们一下子就变得特别热情了。是不是只要给钱,大家才愿意帮忙。”

“不完全是给钱这么简单,”韩相进一步引导,希望女儿能理解更深层的逻辑,“更重要的是把我们的利益,变成她们的利益,变成大家的利益。”

林安歪了歪脑袋:“利益是什么?不是钱吗?”

韩相想了想,举了一个例子:“厂里推行一个新规定,为什么会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林安眨巴着眼睛,努力思考着:“因为这个规定,对有的人好,对有的人不好?”

“对。”韩相赞许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非常对!每个人的立场不一样,他们从这个规定里能得到的好处,或者可能受到的损失,是不一样的。这就叫个人的切身利益。所以,看事情,不能光看表面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要试着去想,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他的切身利益是什么。想明白了这一点,你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想,那么做,也才能找到和他打交道、一起做事的最好方法。”

林安小脑袋瓜飞速运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颂一直在旁边听着父女俩的对话,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等他们说完了:“接下来咱们先去动物园,然后再去游乐园。”

“太好了!”林安欢呼起来。

在市动物园,林安还是第一次见到书本上画过的长颈鹿。

她伸手指着,对林颂和韩相喊道:“爸爸妈妈,你们快看,它的脖子真的好长好长啊。”

韩相和林颂悠闲地走在林安后面。韩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低地笑出了声。

林颂瞥他一眼,有些莫名:“你一个人在那儿傻笑什么?”

韩相清了清嗓子,凑近她一些:“我给你讲个笑话。说,长颈鹿嫁给了猴子,你猜一年后怎么着?”

林颂一愣,那边韩相已经自问自答了:“长颈鹿提出了离婚,说我再也不要过这种上蹿下跳的日子了,猴子大怒,说离就离,谁怕谁,老子还受够了呢,亲个嘴都得吭哧吭哧爬半天树。”

林颂伸手扯了一下韩相的脸颊:“亲嘴这种话,公共场合,注意点影响!”

说完之后,林颂不由莞尔。

韩相含笑看着她:“是,领导批评得对。”

从游乐园出来,一家三口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林安还沉浸在刚才坐旋转木马的兴奋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韩相和林颂含笑听着,不时回应两句。

路过市文化宫时,里面隐约传来手风琴悠扬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