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2 / 2)

他想起前几日无意间听到的消息,便隔着老远对秦烨问道:“烨堂弟,我听说王叔来了信,有意让父皇在京中为你物色一门婚事。你来得京城也有些时日了,可有看中哪家的姑娘?”

这话头起得实在莫名其妙,不过同辈兄弟之间,拿婚事开开玩笑,倒也合乎常理,尽管秦烨与太子的关系远没亲近到能随意聊起此事的地步。

秦烨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道:“我才来京城几日,也没见过几个人,哪有什么看上的。”

太子听了这换,竟是起了做媒的心思,认真替秦烨盘算道:“父皇常说烨堂弟性子跳脱,我看找一个性子稳重的姑娘,倒是最合适你。”

秦烨心里泛起一丝不耐,却不好直接冷脸,只得忍着脾气反驳道:“光是沉稳,那便算了。我这人肤浅,只喜欢生得美的,最好是美到只看第一眼,便能走进我心里的才行。”

说这话时,秦烨的眼角余光不自觉地往沈清辞身上瞟了瞟,这细微的举动落在一旁的郑睿眼里,让他心头微微一动,生出几分疑惑。只是这猜测太过大胆,他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另一头,太子倒好似得了准话一般,竟拊掌感叹道:“哎呀,这可真是巧了!我有一妻妹,生得极美,偏性子还稳重,倒是方方面面都与烨堂弟相配呢。”

这话一出,厅堂内几乎是满座皆惊。

郑睿更是猛地抬眸,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太子,脸上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语气带着几分质询:“我辅国公府只有大姐一位千金,八年前便嫁入东宫做了太子妃。倒是不知殿下,又何来‘妻妹’一说?”

太子与曹氏表妹乃真心相爱,私下里也只认她一个妻子,可明面上却不敢违背规矩礼仪。

此刻被郑睿当众顶撞,又想起自己方才失言,脸上顿时有些难堪,便想随口敷衍过去:“哦,是我一时口误。我说的是曹良娣的亲妹,虽不是妻妹,却是实打实的表妹。”

说到这里,太子索性不给郑睿半个眼色,只对着秦烨玩笑道:“烨表弟若是娶了曹家二表妹,咱们可就不只是堂兄弟,将来还能成连襟呢。”

“……”

先前是一时口误,这会儿又是口误么?良娣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妾室,娶了妾室的表妹,竟也能算得上连襟?这竟是一国储君能说出口的话!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这番话究竟是将太子妃置于何地?又将辅国公府的颜面放在何处?更别提是将靖王世子的身份视作什么了!

就连平日里最是安分守己、少言寡语的四皇子,此刻也忍不住像看智障似的,偷偷瞟了太子一眼,眼神里满是嘲讽:看吧,这便是父皇所看重的嫡子,呵呵!

郑睿的脸色更是瞬间黑沉得如同泼了墨,腮帮子咬得死紧,左手死死攥着手中的茶杯,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恨全凝聚在指端,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青花茶盏竟被他硬生生捏得粉碎。

锋利的碎瓷划破掌心,殷红的鲜血当即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在桌幔上,洇开点点刺目的红。

秦烨懒得理会太子那番所谓“连襟”的狗屁说法,只转头对着郑睿,半是笑骂半是解围道:“郑老二,你可真不愧是个武夫,竟连喝茶都不会,白白浪费了这么好一个青花瓷茶盏!”

郑睿这才回过神,脸上勉强挤出半分笑意,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戾气,却又不得不压着性子道:“我郑家满门皆是武夫,粗手笨脚的,倒让世子殿下见笑了。”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干净的素色帕子,递给郑睿道:“先简单包扎一下吧。”

却又扭头看着秦烨,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调侃:“世子也好意思说郑二公子是武夫?论起学业,郑二公子季考排在国子监前二百名,可比某些直接溜号不敢应考的人强多了。”

国子监四堂加起来足有六百余名学子,郑睿表面上是个纨绔子弟,平日里张扬肆意,油嘴滑舌,可那学业却是实打实排在中上游的。

郑睿拿着手帕在掌心绕了两圈,然后叫身边的另一名勋贵子弟给帮着打了结。

听了沈清辞的话,他那点郁气也散了大半,又恢复了往日的油滑,拍着胸脯耍宝道:“监丞大人,您可算是发现我的优秀啦!这还得多亏有世子殿下作对比,我郑睿竟然也能得一回表扬,当真是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哈哈。”

秦烨朝他翻了个白眼,笑骂道:“就这点出息!”

这一边笑笑闹闹,另一头却被忽视了一个彻底。

太子同样黑了脸,惹得周遭之人战战兢兢,可惜不等太子找着由头发作,殿外便有宫人匆匆进来通报,说宫宴即将开席,请各位殿下与公子移步凌霄宫正殿,恭候圣驾。

太子率先起身,憋着一股子郁气走在前头。

秦烨带着沈清辞走在最后,周围还跟着郑睿等人,就连六皇子也牵着弟弟走了过来,冲着秦烨面前,挤眉弄眼道:“烨堂哥,你方才说只喜欢美人?好巧啊,将来我选妃,也一定要选长得最美的!”

秦烨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没好气道:“我看你想得倒是挺美!”

*

玉衡堂离着正殿不算远,不快不慢地走过去,只半盏茶的功夫就到。

到了正式入席的时候,那座次却不像之前那般随意,尊卑长幼、亲疏远近,那真是半点都错不得,即便太子,这会儿也再不敢将曹怀谦给叫到前面来了。

秦烨被安排坐在了五皇子与六皇子之间,沈清辞则是坐在他后面一排,众人等候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圣上才在一众文武大臣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殿中。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沈清辞跟着众人一同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透着肃穆。

元狩帝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平身,待他在最上方的御座上坐定,又招呼众人入座,随后便没再多言,只吩咐身边的总管太监郭怀礼传旨上菜、奏乐,宣布开席。

这般场合,除了吃吃喝喝,听曲赏舞之外,原本是没什么正事好说的。

可偏偏元狩帝自始至终脸色都不太好,赏舞赏到一半,忽然抬手叫停了乐舞。

刹那间,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也连忙停下动作,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众人各怀心思,全都屏气凝神,暗自揣测圣上的心思,整个大殿安静得几乎是落针可闻。

元狩帝本就不是憋屈自个的性子,他目光沉沉地盯着秦显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太子,听说你方才在玉衡堂,给你堂弟做媒,想把他和曹家的女儿凑到一处,可有此事?”

太子倒不意外父皇会知道此事,在他看来,自己撮合堂弟与表妹本是一片好意,没什么不妥,因此毫不心虚地起身,躬身答道:“回父皇,烨堂弟性子跳脱,又看重容貌,儿臣想着曹家表妹性子稳重,容貌更是出众,与烨堂弟倒是般配……”

“般配?!”不等太子说完,元狩帝猛地抄起手边的一个白玉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酒杯四分五裂,他随即厉声怒斥:“我竟不知道,什么样的阿猫阿狗,也配和烨哥儿谈般配!烨哥儿再是性子跳脱,那也是十二三岁便带兵驰骋沙场、斩将杀敌的勇士,是镇守北境、护我大胤疆土的堂堂靖王世子!你们同出一脉,你倒先想着贬低自家兄弟,抬高那些个不知所谓的人!”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太子心上。

他顿时懵了,满心委屈:自己何时贬低烨堂弟了?更何况,“烨堂弟性子跳脱”这话,还是父皇您亲口说过的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元狩帝眼中的怒火吓得把话咽了回去,只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

沈清辞坐在后排,将这一幕看得真切,见太子到了此刻,竟还半点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心疼起元狩帝来。

只有当过先生的人才最清楚,叛逆的学生虽难管,可多收拾几回却总能掰过来。

这这鲁钝之人才是最难指导,哪怕你把道理掰开揉碎了塞进他脑子里,他也未必能悟出半分真谛。

想来,陛下这些年费心费力培养太子,大约也是深深体会到了指导鲁钝之人的艰难与痛苦。

此刻再瞧见太子那一脸委屈又茫然的模样,元狩帝心中最后一点火气也化作了浓浓的无力感。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兴阑珊:“都散了吧。今晚好好歇息,明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去。”

一句话,便草草结束了这场不欢而散的宫宴。

沈清辞心里有些可惜,这满桌的好酒好菜,他都还没来得及吃上几口呢,肚子还空着大半,也就是之前吃的坚果打了一层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