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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瀛眼中掠过温和的笑意,这场景,仿佛又让他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和石念心在上元灯会下吵吵闹闹,自己却轻易被石念心三言两句打发过去,最后跟在她身后任劳任怨的画面。

自觉地上前掏出银子递向店家,店主接过,瞧这面前的二人衣衫富贵,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见楼瀛手中接过四个胡饼,好让这姑娘腾出手来方便她边走边吃,眼中还盈着满目的宠溺,店家忍不住道:“今晚多是有情的一对男女相约着出来,父女同行的倒是少见哩!”

“瞧这模样,姑娘,你爹对你可真是有够上心!”——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回忆par。

楼瀛:破防![愤怒][愤怒][愤怒]

咳咳,其实也没有老得这么夸张,只是古代一般结婚生子比较早,早一点可能十五六岁就当爹了,所以这个年龄差才会看起来……

查了一下,古代七夕其实除了姻缘,还会有其他比如展示女子纺织心灵手巧的活动或者祈愿。还有比如女子已婚未婚发髻的问题,文中就不用考据了,没写就当做是没有就好了。

第46章

你爹对你可真上心!

你爹……

爹?

楼瀛脸上笑意骤然僵住。

猛地转过身, 死死盯着老妇人:“你说什么?”

店家对上他冷得要吃人的目光,沉甸甸的威压下,她膝盖都发软了, 哪儿还答得出话!

好半天才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地吐字:“我, 我说你们父,父女,感情……”

“够了!”

楼瀛怒喝打断她的话,惊得周围人群倏然一静,纷纷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无知妇人!”

石念心尚不明所以, 便只见得楼瀛脸色沉得滴墨,猛地转身拂袖而去,负气大步离开, 怔了怔,连忙追上去。

“你怎么啦?”

到一处僻静的河岸边,楼瀛听到身后追上来的石念心的声音,才停下来脚步,

背对着她, 迟疑许久,才缓缓转身,目光沉沉望向她。

他身后是如墨的曲水河畔,只有河面上明明灭灭几盏河灯, 在夜色中点缀着忽闪忽闪的光亮。

而石念心身后正是街市的方向, 长街灯笼满悬,烟火璀璨, 在她身上洒下流光溢彩,亮堂得与他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他们身侧是一座年岁久远的石拱桥,今夜其上被挂满剪纸刺绣彩灯, 装点成鹊桥的模样,桥上一对对相依相偎的佳侣携手而行,有的一看便是对般配的才子佳人,有的虽然相貌平凡、衣着简朴,但也是年岁相仿、情投意合。

但是般配的都是别人。

石念心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啦?”

双手还捧着吃了一大半的胡饼,见楼瀛不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吃起来。

一个胡饼吃完,看向还被楼瀛攥在手中的剩下四个胡饼,楼瀛的手死死捏着油纸包,几乎要将油纸揉烂。

石念心走近,歪着脑袋将自己凑到楼瀛眼前,眼中满是困惑不解。

楼瀛低下头,偏过脸,避开看向石念心的脸。

片刻后,石念心才后知后觉地忽然恍然大悟:“哦!你是因为,她说你是我爹,你不高兴了?”

楼瀛抿着唇,没有说话。

但当听到“爹”一字时明显更加难看了的脸色,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石念心反倒觉得有趣,眨眨眼,踮起脚,向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没心没肺地唤了一声:“爹?”

说完不等楼瀛回答,自己就已经先后退几步,咯咯笑了起来,道:“不对,按皇宫的规矩,是不是应该唤父皇?”

“石、念、心!”楼瀛铁青着脸,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不觉得很好玩吗?”石念心笑得天真,恍若未觉楼瀛满身的寒意,“我还没有过爹娘呢!”

“不过,为什么她会把你当做是我爹啊?”

石念心毫无芥蒂的笑刺进楼瀛眼中。

是啊?

为什么他在别人眼中,就已经到了被当做是石念心爹的模样了呢?

面前的石念心依然保持着十五年前……又或者说,是二十三年前,他们在荒石山上初见时的模样。

石念心本就是偏稚气的五官,巴掌大的脸颊还些许未褪的婴儿肥,一双杏眸中比常人更大的眼眸乍一看总是透出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懵懂——

即使如今他早就知道石念心非是她面上看着这般乖巧,若是偶尔藏了些坏心思,但眼中顽劣的笑意也同样让她显出独属少年人的活泼灵动。

经过这些年人间烟火的滋养,甚至比当初初见时的孤傲冷清更多了几分人情味,显得愈发鲜活,更像是一位不识人间烦恼事的未出阁富家小姐了。

而反观自己呢?

年近不惑,头上的白发再也不是简单束起便能藏住的了,即使他每日已经下意识减少对镜自视,但他却欺瞒不住自己,自己额间、眼角,早已被岁月留下刻痕。

当年那个妇人一句“郎君和夫人看着便真是般配的一对璧人”犹在耳畔,可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站在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身边,他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石念心见他不说话,又仔细地打量他许久,忽然伸出手,触碰着他鬓边的一缕白发,目光跟随着指尖一路从鬓发游移至他的眉间,紧拧的眉头中是化不开的郁结。

石念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感叹,又带着几分新奇的笑意:“楼瀛,原来你已经那么老了啊。”

轻飘飘一句话,如有千钧重。

楼瀛望着石念心的笑靥,眉间苦涩更浓。

当初他缠绵病榻,太医便曾直言相告,以他的身体状况,只能以虎狼之药强行续命,但即使恢复过来,也是提前透支了生机,恐早衰而难以长寿。

如今面对岁月磋磨,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轻轻覆上石念心的手,将一切都化为无力长叹:“是啊,怎么会这么快,朕就这么老了呢……”

*

回宫的马车上,楼瀛一言不发,身上弥漫着显而易见的沉重低气压,而石念心已经将一路逛街买的东西全部吃完,此刻手中正拿着一对男女面人儿在仔细瞧着,其中那个女子面人儿,还特地让摊主做成了灰色头发。

“还是我比较好看!”石念心满意地点点头。

又凑到楼瀛面前,疑惑道:“你还在不高兴吗?就因为她说你是我爹,因为我说你老?”

可是说他变老了,这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吗?

那肯定就是因为不想当她爹了。

见楼瀛依然沉着脸没搭理她,石念心善解人意地说道:“放心,你当不了我爹的,毕竟你是人,我是石头,连物种都不一样。人怎么可能生出石头呢?”

还补充了一句:“还是我这么好看的石头。”

也不知是哪一个字触动了楼瀛,楼瀛突然转过头看向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杂乱思绪,只有眉心似乎显而易见地拧得更紧了些。

“是啊,人怎么可能生出来石头呢?”楼瀛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人和石头呢?”

这个问题把石念心难住了。

思考许久,答:“应该也不能吧……不然会成什么样子呢?一半是石头,一半是人吗?”

石念心想着那模样,立即嫌弃地甩了甩脑袋:“那得多丑!”

“可是你之前……不是还与朕说,要与朕生……小公主,小皇子吗?”

石念心回忆片刻,才道:“那是石茵茵说的。”

她总是很相信石茵茵,万一她能有些什么神通广大的办法呢?

楼瀛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咽回了喉中,又沉默下去。

石念心见他不说话,也不再搭理他,自己拿着手中的小玩意儿玩得不亦乐乎。

马车一路缓缓行入宫门。

素来抓紧着一切闲暇时间和石念心腻在一起的楼瀛,今日头一次没有留宿月泉宫。

紫宸殿内烛火昏黄,楼瀛对镜而立,铜镜中映出的面容虽已浸染岁月的痕迹,却仍能辨出皇室一脉相承的俊朗轮廓,风霜并未折损他眉宇间的英气,反为那份天生的贵胄气度添了几分沉稳的底蕴,只是此刻凝在眉心的郁色,让他此刻不同于在石念心面前的温和,显露出了多年在朝堂的浸淫下的不怒自威。

目光一寸寸仔细碾过镜中自己的面容,许久后,楼瀛问旁边侍奉的苏英:“朕看起来真的很老了吗?”

苏英立刻斩钉截铁道:“怎么可能!陛下怎么能称之为老?您才三十余岁,正是筋骨强健、精力正盛的的年纪,又见多识广、阅历丰富,举国上下都赖着您得以国泰民安,今后留给陛下未来大展宏图的时辰还多着呢!”

“可朕头发都开始花白,而皇后还……”

听楼瀛提起皇后,苏英才突然福至心灵,明白陛下今晚的异常是所为何事。

苏英又劝解道:“皇后娘娘心思澄澈,喜好玩乐,正需要您这样成熟持重的人从旁看顾。说男子如醇酒,愈久愈见其香,更何况您还是天底下最出色的男儿,纵使有些瑕疵,也难掩您半分非凡啊!”

楼瀛听着苏英吹捧的话,脸上却并无喜色,鼻腔中挤出一声哼笑,挥挥手让他退下。

苏英应了声,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又被楼瀛叫住:“此前……”

楼瀛的话顿住,像是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将未尽之语缓缓吐出:“此前朕旧疾缠身,向天下广聘名医时……曾有几名方士献药,称能……锻筋塑骨,延年益寿……”

楼瀛的话又顿住,苏英却是心头一惊,揣度出了楼瀛的想法。

苏英试探道:“可是您之前不是说不信这些方士的丹药,将他们全都赶走了吗?”

楼瀛闭眼,在桌案旁坐下,指骨抵在额角用力揉着发疼的脑袋,指节间紧握得微微泛白,心中分明是在犹豫挣扎着。

可是,他现在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就像他曾经与石念心说过的一句俗语。

“明日,先宣他们来觐见吧。”

“喏。”

苏英正想退下,又被楼瀛叫住:“此前,户部的孙尚书向朕反复提了选秀之事……明日,也宣他来御书房吧。”——

作者有话说:苏英哄楼瀛的话,随便看看就行了。

楼瀛:我要信我要信!我是四十一枝花!看谁还敢诋毁朕!

追读数据越来越差,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常大家看疲了,不过本来也就是没什么起伏的小甜饼,皇宫的日常还有两章就换地图了,接着就可以准备大结局,大家不要屯着养肥啦,养着养着要养死了呜呜呜呜呜。

第47章

而楼瀛没想到, 不仅是在宫外会被认错,连宫中,也开始遏制不住地流传出有关石念心的风言风语。

又或者说, 他早就预想过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 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石念心上次阔别皇宫十年之久后归来,虽是宫人对皇后容颜始终如初生过些惊疑,但当年侍奉过她的宫人早已散了大半,或是调往别处,而余下一些对石念心样貌印象深刻的, 也尚能用女子爱惜容颜,石念心驻颜有术来解释,譬如秋迟, 也只当石念心是保养得当。

而如今石念心这次回来,距离上次离宫也不过四年,许多宫人仍在原职,但自己在这四年中身体情况每况愈下,如今帝后站在一起, 曾经年龄相近的二人,在外人瞧来,却像是两代人了,愈发衬得石念心的容貌似有蹊跷。

这次石念心回来后, 虽然对外告知了皇后已经从行宫养病归来, 但仍减少了石念心参加各种宫宴聚会等场合露面的次数,正好石念心本来也不爱这些应酬, 索性顺水推舟,称皇后身体仍然抱恙,不便出席。

平日闲居宫中时, 楼瀛也有意替石念心置办了些样式端庄、色彩稳重的衣裳首饰,让她能看起来多几分国母的威严。

但是他不可能将石念心拘起来,只要她在宫中四处走动,就免不得让更多宫人见到她的容貌。

故而,当消息递到御前,说皇宫内外最近有些流言,惊叹皇后容貌十年如一日,有的猜测她是修了什么邪术,有的甚至疑心她是长生不老的神仙或妖鬼时,楼瀛心中并不怎么惊讶。

甚至只叹息,这一日,还是来了。

楼瀛对外宣称,是皇后在行宫养病期间,机缘巧合下遇见了一位云游的隐世高人,高人见她久病孱弱,形销骨立,心生怜悯,赐下一颗驻颜丹,可以让她容貌恢复生气、保持容颜不老,世间仅此一颗。

这番话放出去后,众人联想到近来陛下确实广招方士,那些方士频繁在宫中出入,对这番话也信了个七八分,只当是陛下想复刻此灵丹,一边又感叹帝后鹣鲽情深,连这等好东西,都先紧着皇后用了。

只是当事人石念心,却知晓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驻颜灵丹,趴在御书房的窗边,好奇地问楼瀛:“你为什么要对别人说,我吃了丹药啊?”

楼瀛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书册上,答:“朕总不能对外坦言你的真实身份,最近宫中常有方士走动,正好是个解释的由头,否则,时日久了,你的容颜难免会引起些非议。”

“其实我也可以把脸变成秋迟那样老婆婆的样子。”

楼瀛侧首看向她,眼中带着揶揄:“但是那样不好看,你愿意?”

石念心想了想自己满脸皱纹褶子、皮肤松垮、眼窝深陷的模样,立刻五官嫌弃地皱成一团,忙不迭飞快摇头。

楼瀛笑了两声,他就知晓石念心心高气傲,定然不会愿意顶着一张年迈的脸。

石念心顿了下,又问:“可是,那些方士是来做什么的呢?你在让他们炼丹吗?”

她吃了驻颜丹药是假,但有方士频繁在御前来往却是真。

甚至,楼瀛召见他们时,还会特地避开她。

楼瀛脸上笑意淡了下来。

他不太想与石念心说一些事,但是在石念心的目光下,他又仿若无处遁形——他没法说一些谎话去搪塞石念心。

所以他只能回答:“是。”

石念心从窗台边起身,坐到他的身边,仰着脑袋好奇问:“什么丹药啊?”

“一些……据称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丹药。”

楼瀛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躲避石念心,石念心却锲而不舍追问:“延年益寿?这个东西管用吗?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楼瀛叹息一声。

正如他没法向石念心说谎,他也同样无法拒绝石念心的请求。

正好第二日便是方士来进药,楼瀛便不再避讳石念心,在御书房中直接召见了对方。

进药的方士双手呈上一个精雕细琢的木匣,苏英上前从他手中接过,转身准备奉给楼瀛,楼瀛只略一颔首示意递给石念心。不等苏英迈出步子,石念心已三两步凑近前来,一把接过,将匣子打开。

匣中正放着三枚黑漆漆又圆乎乎的药丸,石念心凑近,鼻尖几乎都要抵在丹药上,偏了偏脑袋,左右打量着。

在座上的楼瀛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与紧张:“你可察觉出什么?”

石念心默不作声,只有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嗅了嗅气味,突然拿起一粒药丸,塞进了口中。

“念心!”

方士和苏英傻了眼,楼瀛更是惊呼着起身:“你怎么吃了,快吐出来!”

石念心喉间一个滚动,药丸就被她这么咽了下去,随即朝楼瀛大张开嘴,口中已经空无一物——就算想吐,此时也吐不出来了。

楼瀛动了怒:“胡闹!这方士乃是第一次进药,药效如何还未知晓,而且,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难道你还不清楚,是能随意吃丹药的吗!”

石念心咂咂嘴,这药实在不大好吃,不由皱了皱眉,先是从荷包中摸出一粒今天早上吃剩的桂花糖塞进口中,等甜意在口中蔓延开,才道:“你炼丹来,不就是为了吃的吗?”

“朕也未曾想过直接服用,自有人能替朕试丹!”

“那我正好就先试一下啊。”

“石念心!”楼瀛看石念心满不在乎的神色,胸中更是燃起无名火,一把扣住石念心的双肩,“朕宁可让自己给你试药,也不会愿意让你冒险,你知道你对朕而言有多重要吗!”

石念心见楼瀛反应,只觉好玩,“噗嗤”地笑了,直到楼瀛眼中的怒火如有实质地要烧起来,才熄了笑意,道:“我嗅了它的气味,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我又不笨,有危险的东西我才不吃呢!”

石念心转头,看向下方跪在地上为刚才龙颜大怒而瑟瑟发抖的方士:“我只是好奇,凡人寿数天生有限,世间竟有能让凡人和妖精一般长生不老的东西吗?”

顿了顿,又看向楼瀛,道:“不过我试了,这东西,没什么用。”

一盆凉水泼了下来。

石念心从楼瀛掌中挣脱开来,又依次走到另外三个炉子前,仔细闻嗅着其中的气味,然后转生向楼瀛道:“都没有用。”

“凡人的血肉之躯,非普通药材可以重塑的,除非有天地灵气注入,可这丹丸之中,察觉不到半分灵气流转,就算有些健身之效,但到底也只是俗物罢了。”

楼瀛已经僵在原地。

目光有片刻的失神,扫过跪着的方士,最终看向石念心。

唇颤了颤,许久才道:“朕……知晓了。”

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几分死寂。

方士仍不死心,忍不住抬首,没什么底气地小声道:“娘娘没有修行过的一个妇道人家,对丹术知之不多,对我独家灵丹的功效有所不知,也是正常的……”

楼瀛只冷冷掀了掀眼皮:“此人对皇后不敬,拉下去,重责五十大板。”

立刻有人上前来将这方士拖下去,楼瀛对求饶声仿若未闻,重新坐回案前,手支着额角。

只有神色显得更疲倦了几分。

等苏英和侍奉的宫女都退下去了,石念心才问:“凡人不都是会衰老的吗?你怎么会想着去寻长生的丹药?”

楼瀛沉默。

好半天,楼瀛才终于抬眼看向她:“可如果……凡人,不想认命呢?”

“什么?”

“你以石头之身下山,想要生出血肉之心,不也是不愿认命吗?”

“历史上,寻求长生的皇帝不在少数。”楼瀛浑身卸了力,颓废地往后靠着,默了几息,又继续道,“朕……从前也觉得那些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皇帝可笑,朕以为朕是与他们不一样的,朕可以坦然接受衰老和死亡,凡人的一生,不就是这般模样的吗?”

石念心面色茫然,在他身边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枚牡丹饼吃着,问:“然后呢?”

楼瀛看着身侧容貌一如往昔的石念心,苦笑一声:“可是……可是朕发现,当朕认识你之后,再做不到坦然面对衰老。

“朕不愿意在你身边,从比你尚且年幼几分的少年,到一对看似般配的爱侣,再到后来,在别人眼中,从你的丈夫,变成你的父亲,最后有朝一日,可能成为够足以当你祖父的人!

“朕不能接受,不能!”

楼瀛初时尚还能保持几分平静,可越往后说,气息便越加紊乱,甚至到后来以手捂面,不敢让石念心看到他脸上狰狞扭曲的神色,只能看到手背上青筋暴起。

石念心愣住,连吃到一半的牡丹饼都停下。

压抑而颤抖的声音从楼瀛指尖泄出来:“我变成了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人……我不愿坦然接受这一切,但你的存在,又让我忍不住心生期冀,世上既然连妖精都有,那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是否也可能真实存在……”

“我知晓自己此刻定然面容丑陋……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一切,但你为何还要再三追问!我已经为自己的无能而痛苦,我更不愿让你看到我这般失去理智、状似疯癫的模样!”

石念心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楼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长久的沉默之后,只见楼瀛忽地起身,便朝外走去,石念心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微微垂首的背影。

以及听到一句:“……求你了。”

楼瀛离开了,把她一人留在御书房中。

这是石念心第一次见楼瀛如此模样。

失去所有的风度、礼仪、体面、沉稳,像是个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房间中,拼了命也砸不出一个出口的囚徒。

她没有看他笑话的意思,她只是对人类的这些东西感到好奇。

为什么楼瀛会不敢让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呢?

石念心不懂。

这也是他曾经说的难过吗?

似乎和她四处游历之后,发现自己仍然长不出血肉之心,甚至可能永远也无法长出心脏时,胸口那种空落落的无力感有些相似。

但是为什么,她感觉楼瀛此时的难过,除了这种达不成目的的难过,还有因为她而难过?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

不过第二日,楼瀛便又主动来寻了石念心,笑着说,昨日是他失态了,让石念心不要放在心上。

石念心点点头,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但是整日在石念心身边服侍的秋迟,却是知道,不知从何时起,陛下对待娘娘的态度突然冷淡了下来。

虽然娘娘已然会常去御书房陪陛下处理政务,陛下也照旧常陪娘娘四处游玩散步,但这夫妻二人之间,陛下对娘娘肢体上的动作却似乎变得疏离了许多,夜里也开始少在月泉宫留宿。

也不知他们二人是闹了什么别扭,偏偏皇后娘娘只像个没事人似的,让秋迟也难以开口,只好自己暗中悄悄打听。

而这一打听,立刻就得到了不太好的消息。

秋迟匆匆赶回月泉宫,见石念心竟然还有闲心思坐在秋千上优哉游哉地晒太阳,立刻小跑着到石念心身边,俯身到石念心耳边,低声道:“不好了娘娘,奴婢听说,陛下、陛下最近在与户部的大人商议选秀!”——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几章的剧情是本文最初的“饺子醋”……

会有点担心大家觉得求长生不是一个明君所为,但是这一章大概也把楼瀛的心路历程说得很清楚了,我会觉得让一个原本理智的人清醒地陷入不理智也是很香的~

第48章

秋迟说完, 紧盯着石念心的神色,却谁知她只平淡地应了一声“哦”,继续看着大黄在庭院花丛边扑蝴蝶, 见它连串扑空, 还饶有兴致地指挥着它下一步该往哪儿。

“娘娘!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若是陛下宫中进了新人,哪儿还能闻得旧人!”

石念心这才被吸引了注意,转头看向她:“选秀,就是要皇宫里来更多的人吗?”

“自然是!到时候后宫中就会有更多的嫔妃,个个出身名门、如花似玉!”

“我之前在御书房, 好像也听到一个老头子和他说什么选秀的事情,原来选秀是这个意思。”石念心恍然大悟。

石念心思索片刻,目光坦然:“可这样不是很好吗?就有更多人可以来一起玩了。”

对上石念心天真的神色, 秋迟一时无言。

只是做主子的不上心,她一个做奴婢的也不好再咸吃萝卜淡操心,只能暂且搁下话题。

秋迟本以为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却没料到傍晚时,楼瀛从宫外回来, 正与石念心一同用膳,石念心竟然主动提及了此事。

“秋迟说你最近在准备选秀?”

随口的一句话,两个人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

屋门前侍立的秋迟见楼瀛一个眼刀扫过来,立刻身子往后瑟缩着, 恨不得能躲到墙壁砖瓦缝里去。

楼瀛的声音有些冷:“你先下去……以后, 少在娘娘面前搬弄是非。”

转眼看向石念心,神色又立马软了下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石念心点点头, 一边吃着东西,倒没怎么往心里去,随意附和了声:“那是什么样的?”

楼瀛正欲开口解释, 对上石念心抬眼看过来的目光,话音却顿住。

眼眸清亮,既没有不满,更没有酸涩的醋意,只像聊着家常闲话的模样,甚至还浮着点新鲜的好奇。

反而衬得为此心急的自己自作多情了。

不过,自己不本来也就一直都在自作多情不是吗?

“你……”

话像堵在了嗓子眼似的,楼瀛干涩地滚动了下喉结,自嘲地轻笑一声,才道:“朕是在准备,给楼弘娶妻。”

“楼弘?”石念心转着眼回忆片刻,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这是谁呀?”

“是……楼澞的儿子。”

石念心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褪去,目光陡然锐利。

“他还有孩子?”

不等楼瀛回答,石念心嘴角已经勾出笑意:“我还惋惜当初让楼澞死得太痛快,没能把我身上的痛百倍还诸到他身上。你们凡人是不是有句话叫……父债子偿?如今岂不是正好。”

说完便直直地起了身。

楼瀛连忙一把抓住她的手,惊愕道:“念心不要!”

石念心垂眸,视线落在楼瀛扣在她腕间的手上,等楼瀛把话说完。

“虽然是有这么一句老话,但是楼澞已经为此偿命,而且楼弘对朕尚且有用,等事情完成,朕……自会处置了他。”

石念心没立刻应下,问:“什么用?”

“朕……需要一个身上有着皇室血脉的孩子。”

楼瀛抬头仰望着石念心,双目死死锁在她脸上,仿佛是想告诉她什么,但波涛之后,又将所有的暗涌都藏回心底。

移开眼,沉声道:“楼氏皇族血脉不丰,哪怕如先帝后宫中三千佳丽,也仅得五名皇子,除朕与楼澞外,皆在此前争夺皇位时殒命,而其他尚存的叔伯亲王、郡王,终究属旁支远亲。如今朕膝下……朕不愿皇位流落旁支,楼弘及其子嗣便是最好的人选。”

“楼弘是楼澞的遗腹子,楼澞死后,朕曾用这个孩子来牵制太后。楼澞犯事后,他被陈家接去抚养,虽然平日还算安分,但是他到底是楼澞之子,又非朕看着长大,朕实难全然放心其品性。”

“恰好楼弘已近适婚之龄,朕打算替他定下婚事,等有了孩子,将其子过继到膝下,立为储君。”

“而等血脉有了延续……朕自会寻个机会,去父留子。”

听楼瀛说完这些,石念心更困惑了,她向来不太懂凡人这些血脉、家族、传承的。

“可是,如果楼瀛再有了孩子,那也是楼澞的后人……”想起楼澞,石念心眼中又出现嫌恶。

楼瀛言辞切切:“那孩子自幼由朕亲自教导,定然会成长为一个与楼澞截然不同之人,若是因为这点亲缘就要赶尽杀绝,那论起血亲,朕作为亲兄长,岂不是在你手下也难逃一死?”

石念心看向他,特别认真地回答:“我没准备杀你。”

楼瀛听这话,眼中才终于浮现些笑意,拉着她重新坐下,引着她的掌心贴上自己脸颊,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在她冰冷的肌肤上蹭了蹭,低低应道:“朕知晓。”

叹息似的道:“朕知晓的……”

石念心撇撇嘴,想着楼瀛说只要有了子嗣,也不会让楼澞这个儿子多活,才勉强点头:“好吧,我就勉为其难,让他多活些时日。”

“朕就知晓,你是最善良、最善解人意的女子。”

石念心强调一遍:“是石头!”

“好……”楼瀛失笑,“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石头。”

石念心扬起下巴,得意的脸上勾起笑,不过片刻后,又好奇地问起:“可这件事与你选秀有什么关系?我听秋迟说,选秀,不是给你选妃子吗?”

楼瀛嗤笑:“少听这些底下人搬弄是非的。”

还好石念心是个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性子,不然秋迟胡乱递话,不是离间了他们二人的感情?

但一转念间,又在心头叹气——若是石念心能因为听说他要选秀而不痛快,他反而能更高兴一些。

收回思绪,楼瀛耐下性子来温声解释:“那位户部的大臣,确实是曾提议朕选秀,最近他又重提此事,还呈上了各家士族家中待嫁闺秀的名册,朕正好想瞧瞧如今京中有哪些适龄的女子,便顺势问了几句,好为楼弘择一合适的女子婚配。”

“毕竟朕不欲去母留子,若是孩子生母是朕信得过的士族之女,将来也算是让他勉强能有些母家的帮扶,倒没想到竟是被底下人拿去胡编乱造了。”

石念心点点头应下,最后又问起一个最令她不解的问题:“你要孩子的话,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呢?”

楼瀛气笑,简直恨不得掰开石念心的脑袋,看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还不是因为,朕喜欢的人,说人和石头物种不同,生不出孩子!”

石念心才后知后觉,原来是因为之前自己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

楼瀛恨恨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定然是老天专程派来克朕的!”

伸手捏了捏石念心的脸,换来她一个龇牙咧嘴的嫌弃表情。

石念心不懂,自然也不服,一边皱起鼻尖,反驳“你才没良心”,一边也伸手去挠楼瀛,屋中顿时又嬉闹成一团。

*

进药的方士被赶走后,楼瀛便未再提此事,宫中也再未见到这些人出入,石念心还当楼瀛是终于放弃了所谓求长生的想法。

却没想到在御书房中,又听到了楼瀛在与人谈论此事。

石念心闲来无事时,也会坐在楼瀛身边,看他批阅奏折,楼瀛会耐心地与她解释上面写的那些文绉绉的话是何意,偶尔遇到一些石念心感兴趣的,比如某地今岁的粮食收成几何,新种出了何等果蔬,她也会多问几句,楼瀛便停下笔,不厌其烦地细细道来。

但是这一日,楼瀛却是特地将她支开,道:“听秋迟说这几日大黄在宫中又撒泼得欢,你不如去看看它在哪儿,可有闯祸?”

石念心不疑有他,点点头,便动身去找大黄。

与那个来寻楼瀛的中年男子擦肩而过,他身上不像是平时来觐见的官员穿的朝服,石念心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也没多留意,便踏出了屋门。

却是刚走出御书房没多远,凭借极好的耳力,她听到屋内的人提到一个“海”字。

石念心的脚步顿住。

她还记得,许久许久之前,楼瀛曾说,若是寻着合适的时机,要带她一起去东海。

但是她没有告诉过楼瀛,她哪儿也去不了。

她心中生出好奇,折返了脚步,听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那仙山名曰蓬莱,据闻,其上有仙人居住,草民愿意率人前往,入海向仙人求得长生不老药。”

石念心一怔。

这时,在御书房门前候着的苏英见到不远处站着的石念心,主动迎上前,笑呵呵地询问:“娘娘不是刚刚才出了门儿,说要去寻大黄?想来这会儿正由秋迟带着在御花园里玩呢。娘娘可是还有别的什么吩咐?”

石念心摇摇头,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御书房。

楼瀛见她进屋,当即抬手止住来人说到一半的话,道:“今日先到这儿,你且退下吧。”

“喏。”中年男子深深鞠了一躬,行了一个规整的礼,垂首离开御书房。

楼瀛若无其事地笑着,问石念心:“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石念心收回正望着那男子远去的目光,面向楼瀛,却是直言不讳道:“你还没有放弃寻求长生吗?”

楼瀛笑意一僵。

石念心见他不答,又好奇问:“东海上,真的有仙山吗?”——

作者有话说:朝堂这边后续没有其他剧情了,只简单交代一下皇位后续怎么处理,毕竟家里是真有皇位要继承,以及表明一下楼瀛要一生和念心死磕的决心。

另外或许大家应该能看出后一段剧情的原型是谁。

不过仅有这一段借鉴了徐福东渡,男主确实是无原型,楼瀛的瀛取自仙山瀛洲以及前文提到的“瀛,海也”,很喜欢“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画面感,因为女主是石头,特地给男主找了个水的名字(其实最开始定的澞,是丘陵间的溪水,后来感觉有点拗口,才换给弟弟用了),和徐福东渡的另一个主角无关,纯属巧合。

第49章

下山期满一年时, 石念心又按时回到了荒石山。再下山时,正是一个草长莺飞,欣欣向荣的春日。

这一年, 楼瀛四十四岁。

明明这不是离别最久的一次, 但这次回来后,却是头一次让她如此清晰地察觉,原来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的光阴二字,于凡人和俗世而言,足以让一切面目全非。

楼瀛虽称不上苍老, 但华发早生,两鬓已有半白之数,仔细瞧去, 哪怕是面无表情时,眼角也难掩细纹,即使他从不疏于弓马,却挡不住身子明显一日消瘦过一日。

月泉宫的人又换了一批,楼瀛体恤秋迟年迈, 赐了赏银恩准她出宫,大黄已经走完它作为小狗的一生,寿终正寝,就埋在了它时常疯玩的月泉宫后院花丛边。

宫中多出了个两三岁的小主子, 石念心回宫不久, 楼瀛便唤了他来拜见这个从行宫养病归来的“母后”。

石念心坐在座上,瞧着底下一个肉团子奶声奶气地向自己行礼问安, 眼中还有几分新奇,当做新鲜玩意儿逗弄了一会儿,但不多时便发现凡人的幼崽实在是麻烦得很, 动不动就爱哭,也就失了兴趣。

而最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楼瀛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换了人。

元和侍立在旁侧,朝石念心掬着满脸讨好的笑,道:“您从前可能没太注意奴才,奴才是苏总管的徒弟,如今师父他老人家身子不太好了,陛下在宫外赏了宅子颐养天年,陛下这边呀,以后就由奴才伺候了。”

石念心坐在楼瀛身边,盯着他仔细打量半晌,才点点头道:“是有那么点印象。”

又转头问楼瀛:“苏英身子不大好?是怎么个不大好法?”

楼瀛顿了下,道:“上次你离开不过半年,他便出宫休养了。毕竟苏英比我还年长上十余岁,早是该到了告老出宫的年纪。”

只是苏英之前总说,自己也没个体己人在身边,若是连他也离开了,总是有些放心不下,直到身体终于撑不住,才舍得出了宫去。

“起初他只是腿脚有些不良于行,宫中的太医给他瞧过,都说上了年岁,难免会有这各种各样的病痛,难以根治,只能多歇息少走动。不过最近两年来,他的身体已经越发差了,连出门走动都少了。”

楼瀛看向石念心:“你可要去探望探望他?”

其实这是苏英恳求的。

偶尔自己出宫时,若是顺道,也会去探望苏英一二,见面时,除了谈起宫中的事,苏英也总会问起,娘娘可回来了?

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苏英又会叹一口气,念叨着希望在死之前,还能再见到娘娘一面。

只是问完这个问题,楼瀛又在心里无奈苦笑,石念心连石茵茵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意苏英呢?

却听石念心一口应下:“好呀!”

*

苏英的宅子离皇宫不算远,坐着马车出了宫门,不过一炷香工夫,便驶进了雅静的巷口,停在一处占地不大的院落前。

虽是京城中繁华富庶的地带,但这座宅子却布置得简朴素净,素墙灰瓦,庭院里疏疏落落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果蔬,除了几个身兼多职的小厮丫鬟负责打理各项杂事,便只有苏英一人清居在此。

楼瀛并不想惹出多大阵仗,只带了石念心,微服出行。

小厮来开了门,见是楼瀛,立马迎着他入内。

石念心进门便四处张望,看着宅院内的环境,奇怪地问:“苏英呢?”

毕竟过去在皇宫中时,若是有什么事,从来都是苏英主动来迎上来,还未有这般只等着他们亲自过去的。

苏英正在后院中靠在椅子上歇息,躺在太阳底下,眼睛半睁半闭,有些昏昏欲睡,见小厮领着人来,有气无力地唤了声“陛下”。

眸子迟缓地移了移,见楼瀛身边的石念心,昏黄的老眼中才倏然闪出点光,原本带着太监惯有的尖亮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唤了声:“娘娘!您回来啦!”

石念心点头应下。

闲话了几句,楼瀛本是携着石念心,准备进屋入座,苏英却突然叫住楼瀛:“陛下!今日春日正好,不如您在外边儿晒晒太阳?我许久没见娘娘了,想进屋,与她单独说说话。”

楼瀛惊讶。

苏英怎会提出这般不太合理的要求?

但念在是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奴,还是看向石念心,问:“那你单独与苏英聊聊吗?”

石念心也疑惑,看了眼苏英,答:“我都可以。”

楼瀛颔首应允了苏英,在院中丫鬟匆匆端来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请便。

石念心一头雾水地进了屋,见旁边小厮就着方才苏英坐着的椅子推着苏英进屋,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带轮子的椅子。

苏英见石念心好奇打量轮椅的目光,开口缓缓解释道:“老奴现在身体不中用,走路都吃力了,陛下宽厚体恤,特地找人做了这个轮椅来,真是让娘娘见笑了啊。”

石念心瞧了几眼这轮椅,发现无非和马车带轮子的构造是差不多的,便也失了兴致,淡淡“哦”了一声应下。

苏英轮椅停住,石念心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随意地坐下,小厮轻手轻脚地退下,离开前还贴心地替二人合上了屋门。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几缕午后的天光从窗户漏进来,也还算亮敞。

苏英盯着石念心仔细看了又看,叹了一声,笑道:“这么多年了,娘娘您还是这么年轻,脸上瞧不见一点岁月的痕迹。”

石念心想了想,一点也不客气地回答:“但是你很老了。”你们,都已经很老了。

看了眼苏英布满褶子的脸,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的脸,好像老椿树的树皮。”

苏英眉眼耷拉下来:“娘娘说话,还是这么直白不中听。”

离开了皇宫,苏英说话也变得更随性了些。

石念心没接话头,只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苏英也算对石念心不近人情的模样习以为常,在心底止不住为某人哀叹一声,才又看向石念心,努力睁大那双已经疲软无力的双眼,挣扎着从轮椅上坐直身子,神情与方才闲谈时截然不同。

“其实奴才,确有一事,想要恳请皇后娘娘相助!”

石念心随口应:“说来听听。”

“不知娘娘可否知晓,徐禄奉旨出海一事?”

闻言,石念心散漫的神色这才稍稍收起,露出诧异。

迟疑道:“是……去东海寻找仙山,寻求长生药吗?”

“原来陛下竟然告诉了您啊……”苏英叹一口气,“我还以为,陛下不会与您提此事呢。”

石念心在心里默默回答:不是楼瀛主动告诉我的,是几年前,我在御书房外偷偷听到的。

当年她问及此事,楼瀛只轻描淡写地带过,说是在古籍上看到相关的零碎记载,一时生出了几分兴趣,才派人去打听此事,仙岛和仙人这般玄虚的传说,他也不会听之即信,心中自有成算考量,让她不必操心。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派人去寻这所谓的仙岛了。

苏英又问:“那娘娘您可知晓,这些年,陛下陆陆续续派了数不清的人出海,皆是一无所获?”

石念心抬眸看向他,听他细说。

“这些人啊,要么不知所踪,要么无功而返。其中有个叫徐禄的,是东海岸一带颇有名望的方士,不仅熟知海事,对寻仙问道之事也略有钻研,本是最有希望带回好消息的人,陛下也是对之给予厚望,足足派了三百人手同行。”

“徐大人第一次出海时,虽然未有收获,但也算是从那东海上全身而退,半年前第二次出海,上次传消息回来,却是已经足足三个月前的事了,我担心……怕是已经……”

石念心不理解:“如果一直探寻不得,说不定那个所谓的仙岛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为什么还要一直派人去呢?”

苏英答:“其实,本来陛下对这事儿也只是将信疑信,若是探不得便回来就是,但是谁知往东海深处去了的人,大多是无缘无故就消失无踪,实在蹊跷。而一些能活着回来的,更是说海上有比山还大的鲛鱼,看着不像凡间物,甚至还有人称,隐隐确实看到了座海上仙山,这反而让陛下舍不得放弃。”

“如果真有什么仙山,说不定那仙人和仙药,也是真的有呢!”

石念心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但还是不解:“所以,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屋外,楼瀛已经从椅上起了身,在院中闲来无事四处随意走了走,先是看了会儿小厮给苏英熬煮补汤,目光又落在院中栽种的果树上。

有丫鬟刚从枇杷树上摘下枇杷的果子,洗净了盛在盘中,准备给苏英和石念心端过去,楼瀛唤住她:“给朕吧,朕替他们送过去。”

他也着实是好奇,这么好一会儿了,苏英和石念心到底在屋中说了些什么。

天子发话,丫鬟自是无有不从。

楼瀛气定神闲地刚走到屋前,刚抬手准备敲门,便听屋内传来苏英的声音——

“陛下一心去仙岛求药,却始终无所获,奴才知道,娘娘神通广大,有非凡之能,陛下所不能及之事,若是娘娘愿意出手相助,或许……能为陛下谋得一线生机!”

楼瀛浑身气血上涌,立即就要喝止。

却还不等他出声,便听石念心不假思索又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不要。”

楼瀛话音堵在喉间,方才还沸腾的血液瞬间凝固。

屋内苏英的神色,比之楼瀛,好不上半分。

又或者说,这个回答,实在是太出乎了他的意料。

“为何?以娘娘的本事,这应该不难吧……”

石念心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为难,只理所应当地反问:“那我又为什么要帮他呢?”

楼瀛怔在原地。

苏英也怔在原地。

唇翕动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发出声:“您与陛下……不是恩爱的夫妻吗?陛下对您,一片真心,爱您、护您,什么事儿都先紧着您,一心对您好……”

石念心神色莫名:“我知道啊,可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苏英傻眼地看着石念心。

“我知道他对我挺好,给我屋子住,给我好吃的,每天陪我玩。可是……这一切不是他自己要做的吗?”

石念心目光坦然:“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做这些,那你怎么能用这些来要求我,去为他做什么呢?”

纵使是八面玲珑的苏英,此刻也为石念心的冷静——又或者说,是冷漠,惊得说不出话来。

“皇后说得对。”

楼瀛的声音自屋门前响起,苏英一惊,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楼瀛推开门,面色如常地朝他们走来,可苏英在御前侍奉多年,又怎能看不出其竭力维持的从容之下几乎压制不住的颤抖?

楼瀛恍若未睹二人的目光,既不看苏英的眼睛,更不敢看石念心,只对苏英道:“你既知海域凶险,又怎能对皇后出此下策!朕从来没打算让她去涉这般险!”

苏英告罪了一声。

浑浊的老眼中却泛出星星点点的水光。

楼瀛未再多看他半眼,随手将手中的一盘枇杷放到桌上,牵过石念心的手,道:“朕突然想起,宫中尚有要务需处理,今日就到这儿,我们先回去吧。”

石念心点点头,自是听从楼瀛的安排。

苏英忙道:“那老奴送您。”

楼瀛冷冷道:“不必!”

苏英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枯瘦的手下意识向前伸,手顿在半空中,最后只能颓然垂落身侧。

楼瀛和石念心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突然遥遥传来苏英的声音。

“陛下,若仙岛上真能有让您长生不老的药,娘娘可能就是您唯一的机会啊……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娘娘,老奴求您了!”

明明已经行将就木,气若游丝,却耗尽全部力气,让每一个字都能清晰落入二人耳中,仿佛一只快要燃尽的油灯,借着最后一点东风,燃出最后的焰火。

楼瀛脚步一顿,又牵着同样停下的石念心继续往前。

“陛下,奴才知道您不愿让娘娘涉险,您如此心心念念着娘娘,可她呢!”

“方才娘娘的话,陛下您都听到了吧,这么多年,别说是个人,哪怕是大黄这么个畜生,也该生出感情了!您对娘娘好,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心啊!”

“住口!”

楼瀛终于再也忍不住,转身怒喝。

只是看到苏英的刹那,怒火却又被浇灭了——

陪伴自己几十年、如今满头白发的苏英,已经从轮椅上跌下来,双膝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他们夫妻二人,老泪纵横。

楼瀛闭了闭眼,不忍再看,只继续沉声道:“朕念在你跟了朕这么多年的份上,尚对你多了几分容忍,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仗着这冒犯皇后!”

“苏英,你逾矩了!”

说完再不回头,拂袖而去,带着石念心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出巷口,车上的二人,一路无言。

楼瀛心中尚还情绪翻滚,但见石念心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是先开了口:“方才苏英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石念心这才抬眼看他:“我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楼瀛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袍,但只轻轻应道:“……那就好。”

石念心又道:“那传说中的海外仙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还是别抱太大期望了。”

免得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楼瀛握拳的手紧了紧:“朕……心中自有分寸的。”

便不再言语。

沉默间,突然远远儿有呼唤的声音传来,仔细一听,是在说着什么“陛下”、“娘娘”,是方才替他们开门引路的小厮的声音。

石念心从马车窗口探头看出去,道:“有人在追咱们的马车,神色好像很急。”

楼瀛拧眉,迟疑片刻,才唤道:“停车。”

紧接着便见那小厮大喘着气,跌跌撞撞追上来,还没站稳,扑到在马车前,便眼眶通红,声泪俱下道:“我们老爷,方才,方才……没了,没了啊!”——

作者有话说:反道德绑架达人石念心√

所以可以放心苏英的死不是用来道德绑架念心的。

写这一章的时候挺难过,关于苏英,想说的话本来有很多,最后还是只简单化为一句,人无完人,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吧,这件事中没有人是错的,就算不认同,但我想大家会理解。

第50章

石念心还没反应过来“没了”是什么意思, 便见楼瀛脸色大变,立刻下令:“快回苏宅!”

他们的马车还尚未离开多远,不过片刻, 马车重新在宅门前停下, 楼瀛几乎在车停稳的同时便掀帘下车,跟着小厮大步径直往屋内而去。

石念心跟着下了车,站定抬眼看去,第一次见楼瀛下车时竟然都顾不得她,只匆匆留给她一个远去的背影。

除了楼瀛的背影, 还有方才那个小厮进门前,留给她的一个全然不同于方才接待他们进宅子时脸上的笑意的、带着恨意的眼神。

石念心本想跟上去的步子突然顿住。

这样的眼神,她曾经在那个在安王府大肆屠杀的夜晚, 一些王府护卫的脸上看到过。

但是今天她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这个小厮会这样看着她?

因为她没有答应苏英的请求吗?

苏英好像很生气、很难过,那楼瀛呢?

方才她和苏英的后半段对话,楼瀛靠近房间时,她便知道他来了。

不过她不在意, 无论楼瀛有没有听到,她都是这样的回答。

但是此刻,她听着屋内传出的悲恸的哭声,为什么她会感觉……茫然?

楼瀛在悲伤之中, 将苏英的身后事一一安排妥当, 转头才发现,石念心竟然没有跟上来。

他连忙问了旁边的小厮和丫鬟, 都说没在屋中见到石念心,楼瀛匆匆原路折返,终于在苏宅门口的马车前, 见到了还站在原地的石念心。

静静的,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像朵蔫了气儿的花。

楼瀛心口蓦地一空,箭步上前,双臂揽住石念心,将石念心整个人拢入怀中。

声音放得极轻,安抚着石念心:“怎么了?”

“是朕的疏忽,一时太过忧心苏英的情况,将你落在了身后,朕下次定然不会了。”

“苏英朕已经安排好他的后事了,你莫要担心。”

“你若是不开心,我们马上就回宫。”

楼瀛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靠在他胸前的石念心才抬起头来,眼中似有疑惑:“方才苏英好像很生我的气,那个小厮也很生我的气,但是……你不生我的气吗?”

楼瀛不解:“朕为何要与你置气?”

石念心哑然。

她也说不上来,但是其他人,好像莫名其妙就生气了。

石念心迟疑道:“苏英他,是死了吗?”

楼瀛声音沉重,低哑地应了一声:“是。”

“苏英……是因为我没有答应他的要求,所以才死的吗?”

楼瀛诧异,松开双臂,退开些距离,打量石念心的神色,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是有人来你面前多嘴了什么吗?”

石念心摇头:“我只是有些疑惑。”

“不是的。”楼瀛轻抚石念心的发丝,“苏英早与朕提过,自己身子快撑不住了,只是想最后面再见你一面,所以才撑着熬到了今日。或许只是……他终于等到了你,做完最后想做的事,所以舍得离去。”

“你应该想,是你让他多活了这些时日。”

“可是我最后拒绝了他的请求。”

“既然是‘请’和‘求’,本就是盼着别人能为己付出,被人拒绝也在情理之中,若是请求被满足,自然当心存感激,若是请求不不得应允,也不该因此生出怨怼。”

“念心,你与苏英说的朕都听见了,你没有做的不对,朕对你好,除了想从你身上得到爱以外,从来不为其他什么回报,是苏英狭隘了,错将感情的事当做简单的等价交换。”

说完,楼瀛还补充道:“若是朕是那样事事付出都要向你索求回报的人,那你早该离朕远一些了。”

石念心似懂非懂,最后只想明白了,楼瀛说,他对自己的好,是不求回报的。

石念心忍不住道:“楼瀛,你真是个好人。”

耳边终于重新响起楼瀛低低的笑声,去驱散一整日的阴霾。

“你是被夸了,所以高兴吗?”她被夸了的时候,也会很高兴。

楼瀛没回答,只继续笑着,将她重新紧紧拥入怀中。

好人,是个什么值得高兴的词吗?

世上哪儿来什么真正只付出不求回报的好人?

无非是有人图利,而有人图名。

而他又怎可能是一无所图?

甚至他图的东西,比名、比利还要宝贵。

只是石念心不愿给他、也给不了他,他却仍然控制不住,要用一生去追逐罢了。

相拥的两人,心思都没在这个紧密的拥抱上。

楼瀛怀中的石念心,侧脸轻靠着他肩头,目光遥遥落向这座依稀还能听见几分啜泣声的屋宅,默默出神良久。

*

有石念心在身边,楼瀛才感觉自己的日子又恢复了生气。

楼瀛以为他的余生便会在这样的聚少离多中度过,最终走向两个结尾——派去寻药的人带回长生药,他与石念心长相厮守,或者是他派出的人全都无功而返,他抱恨终老。

无论哪一种结局,他至少都还能珍惜现在的时光,与石念心多相守。

但是苏英下葬的那天晚上,石念心见元和给他端药来,突然问他:“你是不是也要死了?”

药汤呛入咽喉,楼瀛接连咳了好几声。

楼瀛哭笑不得,佯怒:“你一天天的,就不能盼着点朕好的?朕身体好着呢,放心,不会让你这么早守寡的!”

“如果我帮你完成你的愿望,算是积攒功德的善举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

楼瀛疑惑:“朕的愿望?你想做什么?”

石念心看着他,没说话。

楼瀛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道:“朕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照顾好自己便是最要紧的了。”

楼瀛紧紧盯着石念心,石念心也没反驳,乖巧点头应下。

但是第二天一早,石念心便来寻他,说有事要回一趟山上。

楼瀛诧异:“你这次不是才刚刚下山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又要回山上?”

石念心若无其事答:“我有些事要回去问一下椿树,是关于我分身的,应该很快就回来。”

——如果不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回来。

楼瀛知晓她是靠分身才能下山,担心是她身体出了什么异样,不敢有半分劝阻,只道:“那你快去快回,若是有什么不妥,或者朕能够帮得上的,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定要与朕说。”

石念心自是点头应下。

*

两日后,荒石山顶上,椿树的树叶正在簌簌摇晃。

「你真决意如此?」

“我确定。”

「使用原形,虽可抵达人形难至的远方,但你自封妖力,途中必多艰险坎坷。」

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落在石念心身前,如在叹息。

石念心抬头望向椿树遮天蔽日的枝叶:“要是我在路上,妖力耗尽,分身碎掉……我会死吗?”

「本体不灭,你性命自当无虞。只是分身若殒,神魂必当强行召回本体,虽不至死,但其损伤,犹胜往日杀孽反噬之痛。」

石念心脸上这才露出桀骜的笑意:“既然死不了,那我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说完,朝椿树挥了挥手,道:“那我出发啦!”

「你究竟欲何往?」

石念心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剩下余音未散的两个字——

“东海。”——

作者有话说:明天换新地图!存稿还有,但是感觉身体被掏空,实在修不完了,正好昨天那章肥,今天就稍微短小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