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瞿姑姑拿给我的那祛疤药膏,后来我留宿宫里的时候,她又给我送了一回。”
千钟把那夜瞿姑姑与她相见的事捡着紧要的从头与庄和初说了一遍,边说边坐回榻来,拨开层层衣襟,露出左侧锁骨下近心口处的那道疤。
“她说药膏是皇后娘娘悄悄赏我的,不合宫里的规矩,让我别声张,但其实是她打着皇后娘娘的名号自己拿给我的。她想要我使药膏抹掉的,就是这个疤。”
朝夕相处这些日子,庄和初是第一次看见这道疤。
之前他只为她诊脉,处置用药都是让姜浓做的安排,姜浓与他回禀时,说过千钟身上有累累伤疤,遍布周身。
这些出现在一个自小于街上讨生活的人身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加之彼时无论在皇城探事司的记录里,还是他自己的观察中,都不曾发现有什么非要以此入手挖掘的蹊跷,便也未对她这些已然愈合的过往再做深究。
庄和初放下手中公服,稍稍挨近,停在个不至冒犯的距离细看。
是道年岁很久的伤疤,有半指长,愈合过程照料得不好,伤口处形成了突兀的癜痕,如蚯蚓一般鼓着。
约莫是在她很小的年纪被某种锐物尖端刺伤的。
孩童肌肤细嫩,未能及时精心医治,哪怕并不算深重,在反复开裂、风邪侵染、粗糙处置中,也会落下这般连光阴也抚之不去的印记。
这样的伤处出现在一副自小就频频挨打的身子上,让人心痛,却也委实算不上蹊跷。
“你对它的来历,可还有印象?”
庄和初语声轻缓,似是唯恐一个不慎,要惊起一些好不容易被岁月掩起的痛楚。
千钟也低头看着这道与她相随已久的痕迹,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是怎么来的,打我记事,它就是个疤了。但我编了个话骗瞿姑姑,看她那会儿的神情,她一定知道。还与我说什么……别叫过往前尘拖累着,避旧破旧,随缘惜缘。”
那时庄和初命途未卜,许多性命攸关之事悬而未决,她只身陷在皇宫里,生怕轻信了任何一个人、一句话,就将一切推到无法挽回的境地,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断送了他本就渺茫的活路。
是以那时虽觉这陈年旧疤无关眼前痛痒,还是尽力做了些探究。
“我探过瞿姑姑,她该是不清楚谢老太医还有另一层皮,也没在他当叫花子的年月里跟他有过交道,所以我琢磨着,瞿姑姑见到我这伤,很可能是在我被捡走以前的事。”
许是谢恂捡到她的时候,看见这伤,断定她确实是没人要了,这才放心收养了她。
也或许,是在皇城探事司当差的人本能的警惕,让他觉着她可能是个有用的,所以捡来先养着,只是积年下来到底没探出个究竟,到底也把她扔了。
谢恂当年心里是怎样一番打算,现下只有阎王爷能问个清楚,也无关紧要了。
千钟浅浅纠着眉头,平静又认真地道:“瞿姑姑这么想要除了这道疤,却不使阴招、下狠手,就只悄悄送给我药膏,可见着她把这件事看得很紧要,但又一点也不想声张开,就连皇后娘娘那头也瞒着呢。”
也许是出于作恶后的胆怯,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总归在瞿姑姑眼里,这桩事只要有法子能瞒下去,她铁定是一丝也不愿叫人知道的。
人有欲求,那就等同有了短处。
千钟自这道不好看却很有些大用的疤痕上抬起眼,目光澄亮地望向庄和初,“要是能弄清她不想叫人知道的究竟是什么,也就能做番筹算,与她打个商量,换她说出来那一两半是个什么蹊跷了吧?”
庄和初亦收回落在这疤痕上的目光,伸手为她掩好衣衫,又思量片刻,才问道:“这些年,你可曾想过寻一寻你的生身父母?”
这一问一下子拐得太远,千钟愣了愣,才摇头。
她在个头还没有这坐榻高的年纪时,一度很想弄清自己为什么会被爹娘扔掉,后来不再执念于此,除了谢恂开解她的那些话,再一个缘故,是离开谢恂的庇护以后,独自一人到处寻活路的时候,偶尔能在河沟、暗渠一类藏污纳垢之地撞见些婴孩的尸骨。
有的一看就是有病有缺的孩子,也有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好,小小的一团,就那么静静地与浊臭的污秽烂在一起,不知咽气前看没看过这人间一眼。
每每遇见,她都好像看见了另一条路上的自己。
日子再苦,她还能有机会晒到暖融融的太阳,吹到清爽的风,还能往前走,往后活,已是老天爷对她格外的恩赏,又何必总去幻想那条她一出生就已试过的死路?
后来遇上庄和初,见识了高门大户里的活法,她就更不想了。
千钟抿唇笑笑,笑靥里不见一点苦意,倒有几分发现自己把脑筋转到比自己更聪明的人前头的得意。
“他们能把我扔在皇城里,八成就是皇城里的人家。万一,真是一门有权有势的,他们不想要我活,我再硬找去,可不就是自寻死路了?别说是叫我去寻他们,就是有一天他们突然满大街地寻我,我还得先躲起来瞧瞧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呢。”
这番思量再直白不过,不难明白。
但执着于寻亲的人,一部分,求的是与这世间同自己血脉最近的人相见,另一部分,则是为着一个答案。
庄和初还是又问:“你也不想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千钟呀。”
千钟几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说罢,又想到些什么,笑眯眯补道,“生在腊月十九的千钟。”
腊月十九。
这是当初改籍册时,她为她自己选定的生辰。
亦是她与他在各自皆行至穷途末路时,于一场看似无情的饕风虐雪指引下,重又因彼此的出现而燃起一线希望的日子。
是漫漫山重水复之后,陡然乍现的柳暗花明。
庄和初怔愣片刻,忽莞尔而笑。
被他这一问两问,千钟也转过弯来,不禁讶异问:“我这伤疤的事,会跟我亲生爹娘有关吗?”
庄和初并不愿无端拿这些问题惹她难过,忽然问起,自是因为事到眼前,绕不过去,临到开口,到底还是又斟酌一番,挑了个委婉些的说法。
“初生婴孩,空空来到人世,自身与这世间能有何恩怨纠葛?你的这道伤,无论是何人所为,因果源头,最有可能便是在你生身父母之处。”
千钟还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这便是说,无论当年伤她的是瞿姑姑,还是瞿姑姑看见了什么,伤她的缘由,都不在于她自己,是与她有血脉相连的那些人在她来到这世上之前积下的恩怨,牵连到了她身上。
要破解这道疑团,绕不过去的,就是弄清她究竟生在什么人家。
千钟不由自主隔衣摸上那道突兀的痕迹,垂眼想了片刻,又朝庄和初搁下的那件公服上望了望,那再抬起时,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浮荡着星星点点犹豫。
“你觉着……弄清瞿姑姑在我身上瞒下的这桩事,真的能为查明这一两半派上用场吗?”
皇城探事司不涉大内事务,这些年来,庄和初对中宫各种人与事的了解,除了为着大皇子课业的事入见,有一二接触之外,便只有些自大皇子和其他宗亲处捉来的一些风与影。
皇后素有慈惠温厚之名,撇开那些囿于身份不得不做的姿态,在他从前看来,至少也称得上洞悉冷暖、是非分明。
但如今看,在这一层下,还有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若能顺着瞿姑姑这条蹊径向前探一探,兴许可以窥见一些真容,继而摸清楚皇后同裕王这道不知隐匿了多深、多久的瓜葛。
至少,握住皇后近身之人的一寸把柄,也是多添一分胜算。
总归,对大局而言不会是坏事。
话到唇边,看着她眸中星星点点的犹豫,庄和初又略一迟疑,换了个也并非虚言的说法,“这不是唯一的法子。”
那闪烁的犹豫顿然消散一空,化作一片亮晶晶的喜色,“那就是有用?”
庄和初一怔,旋即苦笑。
他与她没犹豫到一处上。
他迟疑之处,与是否有用无关,“谢司公甘冒万死之罪,也要做买卖消息的生意,是因为有些消息哪怕仅仅是破土而出,就会迸发出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会在一瞬间改变许多人的命途,且这种改变一旦发生,就再无法退回原地。所以,很多人不惜用千金万金,甚至不惜性命去换它们昭然于世,或永不见天日。”
看着千钟似懂非懂的神情,庄和初又将这里面最紧要的意思说得更明白些。
“若你不想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何人,或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由此而生的一切变化,眼前的事,也不是非要用这法子不可。”
“还有什么法子?”
千钟忙问。
庄和初笑笑,温声道:“容我想想,定有周全之法。”
“我信,你一定想得到。”
千钟士气满满地一点头,道,“那咱们就一边从瞿姑姑这头查,一边慢慢想吧。”
“……嗯?”
他倒不是这个意思。
但千钟就是这个意思,“裕王要是真打了北地军的主意,那些北地军将领可是马上就要到皇城了,咱们早往前走一步,就多一分成算。再说,我现下都管裕王叫爹了,我那亲爹亲娘再狠,还能狠过裕王去呀?横竖是不会比现下更要命了。”
庄和初既啼笑皆非,又觉着心口发沉,到底未置可否,只温声问她,“决定了?”
千钟点头,“我亲生爹娘身上要真牵着什么能要我性命的事,等着叫别人掀出来,不如自个儿早知道,早做打算。不管这里头有什么力量,这力量,都得攥在咱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