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2 / 2)

皇城有好事 清闲丫头 2714 字 1个月前

匣上有个雕刻精巧的锁扣,就只是搭扣上而已,庄和初轻一抬就打开了。

整齐存放在内的,确是一卷卷字迹工整的经文。

虽已识得些字,但经文于千钟来说,还是有些太过晦涩艰深了。

千钟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罗着每一个认识的字,拼凑那些似乎怎么念都不顺的句子,庄和初的注意却还在那匣子上。

经卷全数取出,匣子已空了,庄和初就是在反复摆弄着这个空匣子。

“这匣子有蹊跷吗?”

千钟不禁问。

“匣底有些太厚了。”

“匣底?”

千钟不明所以。

适才这经匣一过手,庄和初便觉出一丝熟悉的古怪。

“陆家一门武将,兴许陆氏自小耳濡目染,也会懂一点军中的用间之道。军中藏匿机密信函的方法之中,有一种便是——”

庄和初边与千钟解释着,边在匣身上仔细摸索,话说到这,正按到匣底一处,那看似与四壁接得严丝合缝的内侧匣底“咔哒”一声弹开了。

千钟惊得一跳,“这里头,还有一层呢!”

这层假的匣底之下,还有约两指厚的一薄层,散乱地堆放着一些字条,或大或小,都对折了两下,将字迹折在了里头。

庄和初拈起一张,展开来看,目光才一落上去,心头便不由得一震。

千钟等不及听他说,也捉起一张。

字条展开来,字迹与经卷上的一样,笔笔工整,只是更细小些,顶头写着日子,是先帝朝的日子,昌和九年七月初八。

随后是几句直白如闲聊一般的话。

——府中向王爷传信报我与王妃有孕的事了,不知王爷与兄长会不会高兴。反正一定有很多人不高兴。管他们高不高兴,反正我高兴,高兴得想在地上打滚儿。

“这是……”千钟怔然看着,捏着纸条的手不由得微微发颤,“我娘写的?”

庄和初手中的那一张也是如此,字句直白而浓烈,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注解。

但有一样,他相信,若这位在十七年前为腹中孩儿的到来暗暗欣喜若狂的女子,准许世间一人拆看她这些小心藏匿的秘密,那一定是她这份浓烈的欣喜的源头。

“是她留给你的。”

庄和初将手中的这一张也交还千钟。

这一张里没有那么飞扬的欣喜,却让千钟蓦地红了眼眶。

——王妃身边来人探望,劝我要开怀些,不然等孩儿出生,听人说起我不想要他,会难过的。我知道这是王妃在试探我,但的确有些道理。不要紧,到那时候,我就拿出这些字条来,一句句念给我的乖乖。乖乖,娘真想今日就见到你!

千钟颤着手,一张张展开。

——每天要装出个郁郁寡欢的样子,让那些不期盼我孩儿降世的人放松警惕,跟莲衣也不能多说我有多欢喜,真是憋死人了。那我就说给菩萨听,我真的好欢喜,好欢喜好欢喜好欢喜,天下第一欢喜!

——昨天藏字条的时候被莲衣瞧见了,莲衣吓得差点飞起来。自陪嫁来王府,她胆子是越来越小了。这可是供奉在菩萨面前的经匣,谁敢乱动?王妃身边那几个姑姑最讲这些忌讳了。除了我和莲衣,也就只有菩萨知道了。我可真是太聪明了,孩儿一定要像我呀。

——好想吃樱桃啊,八月为什么不能长樱桃呢?菩萨菩萨,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我多抄一卷经,你能不能让院里那片竹子上都结满樱桃呀?

……

——昨夜的安胎药气味不对,我悄悄倒掉了,深夜假装肚子疼,果然王妃立刻就来了,穿戴那么齐整,分明是一直等着呢。孩儿不怕,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事的,娘会尽全力保护你,让你平安来到这世间。

——莲衣发现院中被人摆了克子的风水阵,太逗了,王妃出身书香门第,怎么还信这种鬼东西?世上要真有什么克子阵,我要在蚊子家门口摆上八百个。

——莲衣死了,意外落水。她一个习武之人,怎么会死于意外落水?怪我太大意了。这笔账我且为王妃记下,日后必定与她清算。

……

——爹娘为我取名玉尘,是因为我生在隆冬的一个雪天里。算日子,我的孩儿是生在早春的。真好,希望那个时候已经有花了,让我的孩儿第一眼就看到这世间最美的样子。

——昨晚睡不着,给孩儿想了很多名字,但照规矩,名字要王爷来赐。若依我心想,无论是男孩女孩,都取名作明辉。白天有太阳照着,晚上有月亮映着,一辈子无论何时都在光明之中,无论心里还是脚下,永远都是亮堂堂的。

……

千钟一张张看着,有些字不认得,但也顺得出意思,眼前被水光模糊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次被她抹去,迫不及待地去看后面的字句。

庄和初默然陪着她身旁,将她展开看过的字条一张张按着日子先后的顺序理好。

一时间,室中只有低低的抽噎声和纸页折动的沙沙细响。

忽然这仅有的两种声响也蓦地一起停了。

“你看……你快看这个!”

千钟急切地将手中刚展开看的一张递向庄和初。

这一张上依然是工整的字迹,直白又雀跃的口吻。

——昨日王妃分娩,平安生下了小世子。谢天谢地!王妃生下王府的嫡长子,总算可以放过我的孩儿了吧。乖乖,因为娘的缘故,让你还没出世就受了这么多委屈,等你出来,娘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你,你不要怪娘,好不好?

庄和初愕然一惊。

不全是因为这段话,更是因为题在这段话前的日子——昌和十年二月初一。

这话中所指的昨日,便是昌和十年的正月三十。

正月三十。

是宫中记录里陆氏的忌辰。

这便是意味着……

“大皇子不是生在二月初二的……他们是把我娘给我的生辰,换给他了。”

千钟颤声道。

看着香案上被庄和初按序理好的一张张字条,那些或温柔或坚毅、或沉痛或雀跃的字句在水光中又一次模糊起来,千钟喃喃道。

“这么多年,她的忌日都是假的,办丧仪的日子是错的,墓碑上的日子是错的,牌位上的日子也是错的,真正的忌日里从没有人祭拜她,她会不会……会不会变成孤魂野鬼,饿肚子,受欺负……”

忽地一道风拂过,拂过千钟被泪水打湿的面颊,在那一片湿漉漉的滚烫间洒落星星点点的冰凉。

千钟怔然朝风来处转头看去。

阴云在天空中盘桓一日,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这内室的窗子半抬着,不时有星辉一样的雪粒被风送进来。

千钟怔怔地走到窗边,朝天空抬起手掌。

雪粒飞舞着落进她的掌心,只轻轻一触,旋即化成一颗颗透明轻盈的水珠,好像从天而降的一道道轻柔的拍抚。

从前每年冬日,她都盼着能下场大雪,有雪,这一冬就不愁水喝,活命就更容易一点,到年关里,还能借着积雪吸除一年的霉运。

往后每年冬日,她应该会更盼着下雪。

玉尘,原来雪还可以叫做玉尘。

千钟在这细密轻柔的拍抚中渐渐收了眼泪,定定道:“不管这辈子还能不能认回她,我都要为她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