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2 / 2)

皇城有好事 清闲丫头 3027 字 1个月前

已远得看不清面容了,却又仿佛有意要让厅堂中的人向外一望就能看到他似的,转身敛衣跪进沉沉夜色里为数不多的一团灯火中。

千钟心口随着他跪地而陡然一沉。

他已做到这地步,无论她情不情愿用这样的法子,都不能轻掷了这番已经付出的用心。

“梅知雪的事,我的确不清楚。”

千钟定定神,转向那已踱至堂中正位坐下的人,半虚半实地道,“但这也不怪庄统领,是我不想让他说的。您最清楚我的来处,甭管跟着谁,我图的就是有口饭吃,旁的事,少知道些才好。不过,要是您觉着我应该知道,我也乐意——”

“行了。”

座上的人寒声截道,“兜圈子的话都省省吧,收起你那把花花肠子,本王只问你一句。”

座上的人顿住声,摇摇仍拿在手上的尖刀,示意她上前。

千钟做着个怯怯的模样小心凑上前去,就听那森然的话音压低着,幽幽问:“你想不想庄和初死?”

千钟忙摇头,又道:“您都把侍卫统领这么要紧的差事给他了,铁定也不想他死。”

座上人冷哂,“本王无所谓他死不死,但大皇子要本王允诺保他性命,本王也只好尽力而为。如今最为难之处,是他身上有一道死劫,若是渡不过去,那就是神仙难救了。”

死劫?

千钟心里将信将疑,面上倒是做足了十二分讶异,“哪会有这样的死劫呀?他现下可是咱裕王府的人了,皇城里都说,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是那一人。”

千钟被截得一愣,自这没头没尾的话中恍然回过味时,不禁悚然一惊。

座上人似已懒得再与她一句问一句答地往外挤,不待她想好该怎样追问,已道:“庄和初与梅知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皇兄也不知道。当年先帝给他二人赐婚,赐的并不是一桩婚事,而是一桩差事。”

“当年,先帝亲自安排皇城探事司为一人蜕皮。那是个幽居深宫多年,却无人知晓其身份的人。此事办得极为隐秘,甚至在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一切卷档中都没留下任何痕迹,最关键的一环,还是挑了两个尚未正式入档的新人。一个,是家在宁州、不大起眼的内廷女官梅知雪,另一个,就是当年三元及第、刚入皇城的庄和初。”

座上人边摆弄着手里的刀,边徐徐说着,看眼前人在惊诧间忽地露出一抹彻悟之色,不待她开口,已点点头。

“不错,当年在宫中,真正被装扮成新妇,随送嫁队伍出宫去,又被安排着逃得无影无踪的,也就是后来由宁州被接回皇城协助寻人的梅重九。”

千钟愕然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一声没出。

座上人也懒得问她想说什么,只自顾自接着道:“如此大事,从头到尾,庄和初一丝都不曾让皇兄知晓。不但如此,他还与先帝做戏,让人以为,他因未能奉旨与梅氏完婚而见罪于先帝,失了前程,不得已才转投到宁王府。那些年里,他在宁王府仗着皇兄信重做过些什么,如今也只有他与先帝知晓了。”

话止于此,座上人终于问:“庄和初身上的这道死劫,你听懂了吗?”

这岂止是死劫?

今上御极已这么多年,街上还时不时能听人说起先帝忌惮今上、打压宁王府的旧事。

这其中无论有没有庄和初的参与,一旦让今上知道,当年那看似倒霉透顶、走投无路才投进宁王府的人,实则一直暗暗受着先帝重用,恐怕,死都是最轻的惩戒了。

后脊乍然升起一片寒意,千钟不由得朝外看过去。

夜风不时掠过,将那跪在灯火下的人衣袂鼓起又拂落,遥遥看着,飘飘渺渺,好似下一瞬就要御风而去了。

那时他备好棺材,安排好一切后事,精心为自己铺出一条不归路,就是这个缘故?

千钟心头随着那远处的衣袂一同震荡翻涌着,忽又听座上人缓缓开口。

“唯一能让庄和初渡过这道死劫的,就是大皇子。只要皇兄尽早传位于大皇子,庄和初这一劫,也就能既往不咎,一笔勾销了。”

这话中的意思再清楚直白不过。

心中有所怀疑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这样的话明明白白地讲出来,又另一番震撼,千钟愕然转回头,正对上座上人一道比手中刀更凌厉森冷的目光。

再响起的话音也仿佛将刚刚过完的隆冬唤了回来。

“本王与你说这些,是看得出,你与大皇子一样在意庄和初的死活。明日,北地来的那些将领就要到皇城了,本王要你去办件事……”

要她办事?

错愕之中,千钟忽地捉住一线清明。

这恐怕才是裕王今夜乐意费心劳神折腾这一遭的真正目的。

不待千钟揣度这是为着什么事,又听那隆冬般的话音道:“若你办得妥当,庄和初就能续上十日寿数。”

“十日?”

千钟惊诧间脱口而出。

“这不是本王给他的时限,是先帝给的。”

座上人幽幽道,“先帝朝规矩,自选入皇城探事司起,人人皆要服下一种无解之毒,而后,每十日需得服一次用以压制毒发的丹药,若没有按时领药服食,就会在极度痛楚之中毒发身亡。”

先帝生于深宫,薨于深宫,毕生未出皇城,无论读了多少兵书史书,到关乎性命的要紧事上,心底里最信任的,终究还是他自小见惯的那些内宫之中无处不在的阴私手段。

“今上则另有一套法子,御极后,便改换了规矩,也着人制出了解药,一应有档可查的先帝朝探事司人都已领药解了毒,所以如今再无那十日一服药的事了。”

照着卷档一一派发解药,废除旧日以毒为制约的章程,乍看着,只是以更加仁惠的方式取代了旧法,但暗藏其中,还有一道无为而为的大用。

“但如庄和初与梅知雪这般,在先帝朝服过此毒,却在司中无档可查的孤魂野鬼,也就无法领得解药了。”

如他二人这般的虽必定为数不多,但也必是得先帝信重、行最为隐秘之事的人。

这些人里,若有主动自表身份、禀明一切者,经核查无误,一样可得解毒。

其余的,既不能解毒,也不再有那十日一服以压制毒性的药,便如树上的叶子,到了日子,秋风一扫,自然凋零,归尘归土,不必再为了剪除他们而多费丝毫额外的心力。

这是道再简单不过的阳谋,千钟一下子就听得明白,是以立时也生出一样不明白。

“可是……”千钟忍不住问,“要是这样,他们哪还能活到今天呀?”

“两年前,苏绾绾投来本王门下时说,先帝曾给过她一份所谓的解药,她也是在隐姓埋名离开皇城数年过后才发觉,那解药不过也只是暂时压制毒发,时日一长,效力渐退,才知是被先帝骗了。”

已瞒过这么多年,再去向今上陈情,还不知等待她的是个什么结果,两厢一比,确是裕王这里更有活命的成算。

自己不人不鬼地挣扎求生,却看着庄和初与梅重九好端端活着,又怎能不恨?

座上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那明晃晃的刀尖,叹道:“庄和初也是一样。只是,庄和初通晓医理,道门里又有些不同寻常的法子,他一直想方设法为自己续命,不过,到底还是没寻得解毒之法,眼见着也无计可施了。”

“好在……”座上人话音一转,“本王虽也没有解药,但先帝朝那十日一服的药,本王曾偶然得到一些。正月十五那夜着人给他送去的那颗,已将他阳寿续到现在,今日可是正月廿四了。”

千钟蓦地感觉身体里有道绷紧的什么“啪”地断了,脑中嗡然一片震响。

刚刚她还在心里暗暗盘算,兴许,先帝朝的这些事,庄和初早已经与皇上一一坦白,只是裕王不知道罢了,可是,要还有这么一回事……

那八成是不会有这种可能了。

再回想正月十五那晚,她喂给他裕王府送来的那颗药时,他咽得那么艰难,怕不只是因为没有力气。

也是在那一刻起,一道无形的锁镣牢牢栓在了他身上,牵到裕王手中。

这就是他醒来后说的……她兴许会后悔让他活吗?

座上人悠悠晃着刀,悠悠道:“何况,他过去用了不少虎狼之法压制毒发,还多次强行动武,屡屡负伤,熬到如今,底子也耗得差不多了,应该等不到十日,这两日就已经很有一些感受了。你与他同床共枕这么多日子,没什么察觉吗?”

她有察觉,他每一分痛苦她都有所察觉,只是全都叫那人轻飘飘地骗过去了。

“这药对他的效用,也只会越来越浅,所以,唯有大皇子尽快登极,庄和初才算能真正渡过这道死劫。”

萧明宣一面悠悠说着,一面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这样乖顺的时候倒是还算入眼。

“你如今是记在宗册上的裕王府郡主,存亡荣辱皆与本王共,只要你能好好听话,事办得漂亮,本王也绝不会亏待了你。”

“您有差遣,我一定办到。”

千钟咬咬牙道,“可我还有件事不明白,求您点拨。”

“你说。”

“您能为大皇子做这么多的筹谋,为什么不为自个儿打算呢?大皇子现在听您的话,等他真的成了事,还能继续听您的话吗?”

千钟咬牙将这问题一口问到最直白的地处,“咱们帮他当上皇帝,对咱裕王府能有什么好处呀?”

座上的人呵地一笑,起身踱至厅堂门口,目光穿过浓稠又空旷的夜色,投向那道跪得恭顺又挺拔的身影。

人就跪在门廊一盏灯笼的下方,远远看着,整个人仿佛镶上了一重金边。

聪明是好事,但太过聪明,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庄和初没跟你提过吗?”

萧明宣微微眯眼,看着那金光熠熠的聪明人,“他应该已经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