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1 / 2)

皇城有好事 清闲丫头 2856 字 1个月前

第233章

萧承泽准了陆况带千钟在王府里随意走走,却还将裕王与庄和初留在书房。

“左右无事,来手谈一局吧。”

萧承泽悠然道。

围棋乃二人之戏,萧承泽一口气留下两人,倒不是要两个人轮流陪他下,“朕自少时就不擅此道,和三弟对弈,总是输多赢少。与庄和初更是,当年第一次交手,就把朕杀得个片甲不留。但自朕御极之后,你二人与朕下棋,都再没有赢过朕了。”

在御前听差的人,听得最清的就是自己的差事,是以萧承泽才一道要手谈,万喜已麻利地着手收拾了棋桌。

萧承泽缓步上前,信手拨了拨盒中棋子。

他在宫中用的棋子是软玉的,纵是在数九寒天里也能触手生温,眼前这两盒棋子,还是从前王府里的东西,寻常石料而已,如此早春时节,摸着仍是一团冰凉。

从前日日用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这些见证过他无数败绩的棋子在他指间缓缓翻涌过,彼此磕碰出阵阵稀哗碎响,萧承泽一叹,又道:“但朕清楚,不是朕有多少长进,是你们谁都不敢赢给天子。敬意无错,但总看你们挖空心思求败,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那拨弄棋子的手哗啦一声抽出来,拢进袖中,“今日,朕且就袖手一旁,看看你二人对弈,能下出个什么结果。”

裕王望着那摆好的棋桌,也双手拢袖,一动没动,“庄和初虽胸无大志,但才名不虚,臣弟和他交手,确实没有十足胜算。不过,臣弟虽无皇兄之威,然庄和初如今到底是在臣弟手下当差,哪怕臣弟技逊一筹,恐怕他为着长久的打算,也不敢赢。”

庄和初俨然没有想赢的意思,“王爷谬赞,卑职久不执子,早已生疏,不敢献丑。”

裕王摊摊手,“胜负已定,还是没什么看头啊。除非……”裕王拖着长腔一转话音,好生顿了顿,才道,“除非,能有个合适的彩头。”

“彩头?”

萧承泽蹙着眉头咂摸了一下,“彩头这东西,要两方都有迫切竞逐之心,才有意义。朕一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物件,是你二人都能有兴致争一争的?”

“有一件。”

裕王一字一声,徐徐道,“郡主的亲事。”

庄和初一直恭顺随在二人之后,裕王一提完这主意,随即回身看去,“庄和初,你不是不想让郡主和陆况议亲吗?本王就与你一局定胜负。你赢,本王便再不提此事,也为你好好管教郡主,让她绝了这念头;你输,那就请皇兄立即颁旨定下郡主和陆况的亲事。”

萧承泽不置可否,也看向庄和初,“你说呢?”

庄和初恭顺颔首,低垂的眉目遮在影中,看不见有什么波澜,“望陛下与王爷三思,郡主的亲事,实不宜作为彩头。”

裕王笑了一声,“你若觉着郡主的亲事不值得你全力一竞,那算是本王对你这份情意看走了眼,就请皇兄即刻下旨,成全了郡主对陆将军一片倾慕之心吧。”

“无关值得与否。”

庄和初淡淡抬眸,状貌依旧恭顺,目中一团冷峭,“王爷能提出将郡主作为彩头竞逐,足见郡主在王爷与卑职心中分量截然不同,竞逐之迫切便有天渊之别,如此,即如陛下所言,失了作为彩头的意义。”

“这不是正合适吗?”

裕王好似就等着他这话,“原就是你瞻顾颇多,不敢放手与本王一战,你求胜之心比本王更迫切些,正能使此战不失公允。皇兄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理。”

萧承泽袖手向旁一坐,“就依裕王弟所言了。”

不容庄和初再说什么,裕王已走向白子一方。

“来吧,本王让你先行。”

*

千钟随着陆况走出不远,就明白陆况是打算带她往什么地处去了。

上回与庄和初来时,往琼芳苑去的路上,经过有一片园子。

那园子一应亭台楼阁都是绕着一大片水面建的,水面宽可泛舟,她上回经过时,就瞧见那小小的船埠上还系着有一叶小舟,小舟浮在已然开化的水面上,随波轻摇。

陆况就是奔着这只小舟去的。

一路上,陆况除了引路的话外一言不发,直到邀千钟一同登上这只小舟,解了系绳,撑竿将船行至湖心,才停下与她说话。

四下尽是光秃秃的水面,一眼扫过,就知没有多余的耳目,陆况开口便也不再兜绕。

“那日回去,陆某仔细看了郡主托付的琉璃簪,发现有一张字条收在其中。”

乍见那字条时的震愕,陆况现在想来,仍不减分毫。

那纤细的字条上只有八个小字——

含恨枉死,魂藏经匣。

若只是这么一句话,装神弄鬼,语焉不详,陆况最多也只是心生疑惑,可书就这八个字的,赫然是陆玉尘的笔迹!

所以他不得不来这一趟。

事实所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故弄玄虚。

琉璃簪中的乾坤,这赠簪给她的人必定再清楚不过,陆况也不赘言,只道:“奈何陆某粗手笨脚,没有两全之法完好取出字条,只得将郡主的琉璃簪打碎了。改日定另寻一件上品,赔给郡主。”

千钟坐在船头,仰着脸笑吟吟道:“碎了才是好兆头,碎碎平安呀。”

湖心一片尽是深不见底浓黑,唯那一痕纤纤弯月碎在水中,随着夜风撩拨出的细澜,就在千钟身旁粼粼闪着光。

却还是亮不过这一面笑靥。

碎雪一般的月光与这明亮的笑靥一同映入眼中,陆况幽深的眼睛里有些滚烫的东西激荡翻涌起来,喉头微颤着,终于道出那盘桓在心头良久的一问。

“你是……玉尘的孩子,对吗?”

千钟不答,反问他,“我和陆娘娘长得很像吗?”

陆况几乎想也未想就点了头,转念又轻摇了摇头,“面貌不太像,但是眼睛里的神采特别像她,尤其说话时候的神情,很像她小时候在家里的样子……宁王府的人和裕王他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应该也从没有人说过你与她相像吧?”

见千钟摇摇头,陆况沉沉一叹,任舟身随波轻摇,浮沉之间,目光始终定在千钟面上。

“那日在停云馆见到你,未敢想她的孩子尚在人世,只看你们神情间的相似,还有你言语间对我的诸般暗示……再加上那簪中的字条,我甚至一度在想,这世间是否真的有精魄可附于生人之身?若真有这样的事……她在这世间最后的时日,要受多大的委屈,要有多深的不甘,才会如此不得安息?”

然精魂附身是胡思乱想,委屈与不甘,却是千百倍超乎他想象的实情。

陆况一时哽咽着断了话。

“您问我是不是陆娘娘的孩子,我如今只能与您说,我不是。”

千钟站起身,笑容敛去,一双眸子愈显明亮。

不再是水月融融的明亮。

是烈日灼灼,火光熠熠。

“我只能与您说,我是陆娘娘身上养成的骨血,也是她想尽法子护下来的那条命。她就是因为有了我,才受了这些委屈,遭了这样的祸。您与她有多深的情分,这两回见,我已瞧得清清楚楚,要是报不了她这个恩,我根本没有脸面同您说,她就是我娘。”

明眸中渐渐翻涌起浪涛,然火光不减,一时间,两种截然相异的明亮交融冲撞着,亮得惊心。

“经匣里的那些字条,要是换到别人手里,很可能连朵水花也掀不起,就沉得再也瞧不见了。也只有您,借着您的手,才好给她讨回这个公道。”

陆况今日的一切行迹都在算计之中。

留在簪中的话自不必说,那日庄和初问过云升进门牌子的事,便算准陆况唯有在今日入见时与云升见了面,才有可能拿到那块牌子。

明日人多,有人多的不便,自也有人多的机会。

是以最合适预先前来探一探究竟的,就是今夜。

但今夜的状况,只算陆况一人,显然还不够。

陆况恍然惊愕,“御驾今夜悄然离宫来此,也非是临时起意?”

“万不得已算计了您,所有得罪的地处,您都记在我身上,待事了以后,我随您处置。”

千钟说着,屈身便拜,陆况忙伸手搀住她。

触手便觉那一袭华裳之下一副骨肉薄得惊心。

再想起一路自北地过来听说的那些,陆况原还纳闷,这一小小乞儿究竟有何手段,竟能搅在这些天潢贵胄之间,一步登云,如今再想,就只觉悲从中来,轻轻扶着她,低声喃道:“是陆家对不住你……”

“您可别说这话,”千钟指指脚下,“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陆况一愣,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又疼惜地轻拍拍她,“玉尘若在,定不希望你为她这样犯险,但她若瞧见你有如此胆魄,如此聪敏,也定会十分欢喜。”

舟下水光笼着眼前人,恍惚朦胧间,好似无数次梦回中见过的虚像。

陆况轻如梦呓道:“那年我第一次要动身去北地前,她寻遍皇城,在那家叫停云馆的小馆子里寻到一坛北地烈酒,和我同饮,说日后想我的时候,就喝一点这酒。后来……那小馆子开成了那么大的一间酒楼,却成了我想她的时候,去寻这酒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