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下宫门外,裴玄昭一脚踏下马车,尚未站定,心口猝然一阵剧痛,宛若被利刃洞穿,痛的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大人您怎么了?”
裴玄昭未答,挥开小厮,踉跄着爬上马背,一路飞奔回府。
可到底还是晚了,他放在心尖尖上,小心翼翼疼爱了十余年的人,就这么离他去了。
“大人……”玉竹擦着眼泪,泣不成声,“这是主君去前最后拿着的东西,主君是笑着走的,他应当是开心的。”
“开心?”
裴玄昭瞧着安静躺在床上的人,颤抖着唇瓣道:“逸之,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可你分明每天都在笑着……”
他知道,他都知道,长久以来,是他以爱的名义将逸之强行留在了身边。
京城遍地名医,原以为留在京城便能治好逸之的病,却不想竟是道催命符。
逸之从不喜京城的繁华,他喜欢的是那间曾与他相依为命了十余载的茅草屋。
是他的自私害死了最爱的人,这念头如诛心利剑,刺的他体无完肤。
一夜间,裴玄昭苍老数十岁,发间竟生出斑斑白丝,怕逸之见了担心,便用墨旱莲将发丝染了去。
“大人,主君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玉竹双眼肿成核桃,她瞧着一夜间失去所有生气的大人,悲从心来。
京城谁人不知大人为官清廉,与主君更是恩爱有加,可恨这贼老天,竟让主君得了癫疾,如今主君去了,大人往后可要怎么过活?
思及此,玉竹抹掉眼角泪痕,与金珠双双跪在地上再次恳求:“大人,就让玉竹跟您一起走吧。”
“金珠也想留在大人身边继续伺候。”
裴玄昭嘴唇翕动,忍着喉间艰涩,嘶哑开口:“那里是我跟逸之的家,带你们回去他会不开心。这宅子你们想住便继续住,若是不想住便卖了自谋出路去吧。”
“大人……”
返乡之路千里迢迢,马车行了半月有余终于抵达龙溪村。
记忆中温馨的茅草屋早已积满灰尘,裴玄昭无心收拾,抱着锦盒缓缓坐在院内。
“逸之,我们到家了。”
马车深夜进村,村中百姓无一人察觉,待发现时裴玄昭早已冻成雪人,怀里则紧紧抱抱一方木匣,脚边躺着一个尚未完成的木雕,背部刻着“夫君”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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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逸之等我……
裴玄昭自梦魇中挣脱,额角冷汗涔涔。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稚嫩的脸庞。
“逸之?”
他不敢置信唤了声,颤抖着双手摸上逸之面颊——是温的。
不对,自己的手怎么也变小了?
裴玄昭怔怔地盯着这双清瘦的手,恍惚之际,一阵幼童啼哭猛然在耳旁炸开,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环顾四周,竟发现自己回到了平洲大旱,与逸之相遇那年。
“哥哥……”
“逸之……”裴玄昭喜极而泣,扭身抱紧逸之瘦小的身躯,“太好了你还活着,手臂也还在!”
是热的,是活生生的人,这一切不是梦,他当真回到了过去!
“哥哥认错人了,何哥儿不是一只也不是两只,何哥儿是何哥儿呀。”何哥儿既生气又委屈。
裴玄昭道:“逸之是哥哥给你取的名字,哥哥发誓,这一世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何哥儿听不懂,靠在哥哥怀里,捂着饿扁的肚子,有气无力:“哥哥,何哥儿好饿哦。”
“哥哥这里还有半块饼。”裴玄昭从兜里摸出半块糙面饼。
何哥儿接过去没有直接吃,而是费力的将其掰成两块,仔细比对过,将稍大些的那块递给哥哥。
“哥哥也吃。”
看着眼前瘦到近乎脱相的小哥儿,裴玄昭鼻头泛起一阵酸意。
“哥哥不饿,逸之吃。”
“是何哥儿。”小家伙啃着饼子,拧眉纠正。
裴玄昭摸了摸小哥儿枯黄的发丝,眼里满是心疼,“好,是何哥儿。”
何哥儿不喜京城的尔虞我诈,那他便不再参加科考,这一世他只想陪在何哥儿身边,与他相伴一生。
然而眼下当务之急是逃难,此地距李伯伯家还有一月路程,他与何哥儿身无分文,怕是走到一半便会饿死路边。
灾荒年间,百姓缺衣少食,大家多是自顾不暇,便是沿街乞讨也要不来几口吃的。
前世他与何哥儿千辛万苦方才寻到李伯伯,这一世他带着记忆重生,绝不会让何哥儿再吃那么多苦头。
裴玄昭努力疏离着纷乱的记忆,却敏锐的发现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似有若无的缠绕在自己跟何哥儿身边。
他佯装不经意的抬眼望去——竟是前世害何哥儿断臂的两个畜生!
一瞬间,滔天恨意翻涌而上。
何哥儿舔掉掌心的饼渣,见哥哥脸色好可怕,缩着肩膀小声唤道:“哥哥……”
何哥儿惶恐不安的神情,让裴玄昭瞬间清醒。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如今的他只是个十岁孩童,若是惊动了那二人,自己与何哥儿怕是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填饱肚子,届时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