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边抓了抓挠头,拧着眉头想了想,在田木匠旁边画了个火柴人,脑袋上画了个长头发。
禾边觉得自己画的不像,但是没关系,这事情他想起来就心里暗爽,绝对不会忘记。
接着是田二叔,田三叔家……族长家……
还有朝廷的大事,有一个大臣的家眷被发卖在他们县里,后面这个大臣又被平反……
禾边琢磨了下,还是粗略记了记,他怎么会有能力攀上这个机缘。
还是着重解决当下的事情。
禾边回忆前世记忆很是认真,还要怎么琢磨做记号自己才记得,神色颇为专注。
田晚星两人渐渐地逃离桌子附近,悄悄来到灶屋里,拴了门,阴暗的屋子里商量对策。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田晚星鼻尖一片恶臭,又干呕了声,气得张梅林掐他手腕皮子。
田晚星一哭,张梅林又舍不得了。
田晚星感受到母爱,终于忍不住哇哇哭起来了,说到底也就是十五岁的半大少年。
“娘,我们要怎么办,他们都只信禾边,不知道禾边给他们什么好处。要是禾边叫村子人都来欺负我们怎么办?”
田晚星捂着嘴小声哽咽道。
张梅林却不觉得村子里都会信。
村子里人会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是神算子是有仙术在身的仙师,但不会信一个自小被他们看不起的禾边有什么神通。
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乞丐一样的人,大家怎么可能接受他骑在自己身上。
田晚星想起下午的事情还有些诡异的惊恐,“万一,禾边真是能请老祖宗上身咋办。”
张梅林那时晕死过去,没经历田晚星那场面。但是她一想起那些相熟的人突然都反目听禾边的话,呵斥教训她,被人围着逼着,身后无人撑腰的场面也令她惊悚无力。
张梅林咬牙道,“没事,就算他真能请老祖宗上身,也改变不了他是哥儿的事实。”
田晚星还没懂。
张梅林道,“你去叫王三郎,去叫他找他们那群小子……”
田晚星瞳孔震惊,眼皮止不住颤。
但很快眼底一狠,是禾边先欺负他们的,是禾边这个忘恩负义的歹毒先作恶的!
“可是这样,能行吗?万一他们都信禾边是有老祖宗庇佑的,敬畏的不行怎么办。”
张梅林看透一切似的,“男人,哪怕镇上庙里的送子娘娘,他们一样敢亵渎。越是好的,越是尖儿上的,他们越要争着捏在手里。”
只要他们破了禾边,那禾边身上的装神弄鬼也就破了。
“而且,你和张秀才的事情还有今天下午打我的事情,村里肯定闹得沸沸扬扬,有禾边这件事遮遮转移下注意力。”
田晚星对他娘说的话深信不疑,他娘能把他爹这样能干的男人拿捏的服服帖帖的,他娘说的肯定是对的。
可真要田晚星出门去时,田晚星自己犹豫了,张梅林也犹豫了。
田晚星是没脸没担子出门了。
张梅林是觉得这样的事情,还是别让田晚星去做,怕带坏孩子。
张梅林就自己去找了王三郎。
王三郎十七岁,是村里上一届孩子王,因为太过混账,至今还没说亲。附近村子找不到好人家,王三郎的父母打算让他去县里做小工,顺便拐个外地女娘回来。这事情王三郎也同意了,村里老大的位置已经让给了通过层层考验的田贵。
王三郎被张梅林暗暗示意,倒是有些兴致。
他也听家里人说禾边有什么神通,什么能请老祖上身的仙术。要是禾边真有这样的能力,他说什么都要做了这件事。这就好比路上碰见摇钱树,没有不挖的道理。
可禾边什么样子他一清二楚,胆怯木讷瘦老鼠一般让人生厌。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得老祖宗庇佑。
怕是禾边日子太难过了,扯着幌子给自己造势。
他还幻想过自己是玉皇大帝。
王三郎嫌弃禾边丑陋下不去手,但这又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便叫田贵去做。
“怎么?你不敢?是不是你娘打你两耳光,你又窝囊劲儿上来了?”王三郎见田贵像是见鬼似的,面色忧惧。
“我就说你没爹的孩子就是没男人气概,这点胆子都没有,像你小时候娘俩们叽叽的,要不是我栽培你,给你撑腰,你现在怕是还天天被汪狗子一群人打,哪像现在还能称兄道弟给你捡菌子。”
这些话田贵自小听到大,他捏着拳头,两眼发狠,“我干。”
王三郎道,“对,怕什么,张梅林自己来找我的,这可是父母之命吧,咱们又没做坏事,明天晚上把人带我们老地方,哥们几个也看看。”
田贵点头。
田贵领了任务,一路忐忑不安,连家也不敢回去了,当晚就蹲在田家院子外面。
正好,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都是在水渠洗脸洗脚的。禾边肩膀搭着灰破布,端着破了口的木盆来了院子门口的水渠边。
忽的,他感觉背后有细微窸窣声,背后是一颗种了十几年的杨梅树。不过,禾边自小只尝过望梅止渴的滋味,树上的梅子是吃不到嘴的。
田贵一出来,面前就被一把柴刀仰着要砍他。
“别,别!我是好人了!”
田贵慌张小声道。
月色大亮,田贵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十分显眼。
看来唐天骄回去有教训他,田贵很孝顺,暂时应该不会干什么幺蛾子了。
“你鬼鬼祟祟做什么?”禾边低声凶道。
田贵之前都对他娘的话存疑,但这下见禾边这样子与以前判若两人。
现在禾边简直是厉鬼一样令人胆寒。凹陷的脸颊苍白如纸,空洞的眼神这会儿全是戾气,就是柴刀口尖儿的寒光都不及他眼神渗人。
田贵视线只碰到禾边眼神一下,就打了个哆嗦。
想到他娘说起禾边时面色敬畏又陌生又惊恐,田贵下意识后退几步,后背生出了刺寒。
“我,我是来报信的。”
“张梅林找王三郎,叫王三郎捉住你,然后,然后……”
田贵没说王三郎叫他做的事情,事情也说的含糊,但是禾边却懂了。
王三郎,一个死于花柳病的臭虫。
不用他动手,进了城,吃喝嫖赌占了全,最后还连累家里卖田卖地,也没救回他家这个引以为傲的能干小子。
“我知道了。”禾边道。
田贵本想说有需要他可以帮忙,可见禾边这样镇定自若的模样,也觉得禾边格外神秘莫测,也不敢多和他待着,大夏晚搓着手臂回去了。
走了一下,田贵又跑回来,望着禾边小小瘦瘦的身影,只觉得像是个尸骨坟包一样,双手作揖抖着牙关道,“我之前混账,你要算账就算我头上,不要欺负我娘。”
禾边没做声,田贵定了定,不敢再说又屁股生烟的跑了。
禾边看了眼田贵,要是他有娘……
禾边立马摇头,他都被卖了被丢了,他还想这些做什么。
这晚上,禾边没有睡着。
反复想着前世的记忆,又盘算今后。
要让村里人都信任他,这个他有把握,但是张梅林一家子肯定不会罢休。
等田木匠回来,他手里的刀就吓唬不住人了。怕是他还没开口蛊惑人,田木匠一个斧头就能把他劈成两扇。
到时候真动手,他就是一戳就破的纸老鼠。
而王三郎这种油盐不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禾边也要做好最坏的冲突打算。可算下来,他这边,却少一个身强体壮的帮手。
想着想着,夜晚里鸡叫了几声,窗外开始泛白了,禾边内心不由得急躁惶惶起来。
要怎么找一个听话的帮手?
实在不行,他干脆深夜一把火烧了这田家,跑得远远的。
可不说他没户籍连镇上都跑不出去,村里外地人少,谁村子来一个陌生面孔,周遭村子都知道。
且说,他不甘心这辈子还这样落荒而逃。
田家人留给他的伤痛阴影,岂是逃开就能好的?
只有他亲自看到他们的下场,他才能舒心的活着。
想着想着,忽的,他脑子里浮现一座茅草屋。
茅草屋原本是村里一户人家用来堆积草垛的,后来这户人家搬走了,这茅草屋也就空下来了,前不久刚被一个傻子占用住着。
这傻子还不是本村人,占了村里的地,还是一个明晃晃的安全隐患被村里人驱赶多次,但都没用。
这傻子你不凶他打他,他就老实待在茅草屋里不会招惹人。
你一凶他,一站起来十分高大,挥舞着双手像是能把人拦腰对折了,还喜欢蹦蹦跳跳地吱哇打人,样子十分疯狂凶狠。
吓得村子大人拉着孩子离得远远的。
前世,禾边也怕这个傻子,每次下山从茅草屋边走都提心吊胆的,深怕那黑黢黢潮湿的门口突然蹿出个猛兽打人。
但谁知道,这样令人畏惧避之不及的凶兽傻子,给他收尸立了坟冢,还在他坟前摆了刺泡等野果子。
而他,以前也不过是顺手给傻子一些果腹的野果。
禾边内心翻涌着前世过往,天光也大亮起来。
禾边伸开五指抓了一束光,琥珀色的瞳孔有一丝豪赌的果决,这辈子总不至于识人不清了。
他决定去找傻子。
是报恩也是找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