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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Black 情书先生 18148 字 1个月前

“我这里不需要你的招待,你可以忙自己的事。”布兰温没什么可与加里韦斯特畅聊的,难道要坐在办公室里相互瞪眼。

“是我,有事要和您谈。”

“谈什么?”

布兰温一时想不到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事需要谈的。

“请到我办公室坐下聊吧。”

分完食物的伯德也发现了弟弟巴内不在场,他向身边的伊莉丝修女询问,“肯尼斯在哪?”

伊莉丝眼睛里的笑意淡去,温柔地说:“他在宿舍里,因为生病了,不方便出来。”

“生病了?”伯德立即担忧地追问,“感冒了还是?严重吗?我现在上去看他。”

“不……严重……”伊莉丝望着已经跑进洋房里的背影轻声地自言自语。

伯德跑上二楼眼尾余光正瞧见少爷随加里韦斯特进入了办公室,他欲要喊一声“少爷”,翕动的唇又无声地闭上,他要先去找生病的巴内。

路过窗前,他习惯地往宿舍内瞟一眼,看见巴内此时在床铺里靠墙坐着,大腿盖着棉被,手里拿着一本书。

“肯尼斯!”他忧心忡忡推门。

安静看书的巴内肯尼斯因为突如其来的响动而受到惊吓,他颤抖的瞬间猛地朝门口看去,好久不见的哥哥已经跑到了他的床前。

“肯尼斯,你怎么生病了?”

忽然的相见使巴内肯尼斯感到恍惚。

伯德看着弟弟没有反应,伸手在弟弟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少爷也来了,我拜托他送你去医院找医生。”

巴内肯尼斯蓦地回过神,连忙摇头拒绝,“不用了,不要麻烦少爷。”

伯德还是看出点端倪,不依不饶地问:“那你怎么生病了?吃药了吗?”

“吃了的,还是贾尔斯先生带给我的药。”巴内合上同样由贾尔斯送来的读物,安抚说,“天太冷了,脚底生冻疮而已。”

伯德关心则乱,要掀开遮掩双腿的被子,但巴内及时阻止了。

“不许看,已经涂药了,会好的。”

巴内明显的为难让伯德放弃查看伤口,他无奈地叹气,郑重强调地说:“好吧,有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嗯!你放心,贾尔斯先生经常来看望我们,不会有事的。”

“您的保镖来孤儿院的次数太频繁了,格林少爷。”

加里韦斯特请贵族落座,然后亲自为贵族倒上一杯尚有余温的红茶,接着才边说边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后。

他把右脚架在左腿上,拇指揉着太阳穴,一副犯难的样子,“听说艾德蒙由于凯利布拉纳一家灭门的案子叨扰了您很久。”

“嗯。”布兰温没碰这杯热茶,“他也消失了一段时间。”

“他在您眼中是消失,却不代表他没有在继续窥视着您。”加里韦斯特劝说,“您太放任保镖的自由很容易引人瞩目,届时大家都会有麻烦。”

仅仅三言两语,布兰温明白了神父的意思,“如果不是贾尔斯急切的关心,肯尼斯的双腿就要截肢了,神父。他的腿上是你抽打留下的鞭痕,没有进行伤口处理,任由伤势恶化,这么冷的天气还强迫他赤脚行走,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的小腿早已失温。你那么妄为,我怎么能不麻烦贾尔斯多来看顾孩子,不然某一天很可能神父会因为虐待儿童而登上新闻,你进监狱只是小问题,可我父亲的声誉就要受损了。”

他垂头打发时间地扭动着风衣上的黑色袖口,慢条斯理地说:“我曾经提醒过神父先生要收敛,你的言行举止关系我父亲在慈善方面的形象,我必然要盯着你。当然,如果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你也可以向我父亲提出,他会公平看待的。”

“但是您这么做不怕引来警犬吗?”加里韦斯特没有因此恼怒,他是个沉沦在恶里的清醒者,没人比他还了解自身的罪恶。

布兰温眼神轻蔑地眄视办公桌后的魔鬼,风轻云淡地说:“解决他,就如同你解决布拉纳一家如此简单,只不过这一次,你很可能要陪葬。所以你要是还想继续活着,就请你好自为之,我能省点麻烦,你也能保住狗命。”

加里韦斯特默了默,威胁并未使他不悦,反而笑了起来,“格林少爷成长了,以前的您不会把威胁说得那么赤裸,希望有一天,我能见识到您的手段。”

“怎么,”布兰温故作好奇地问,“神父先生是想死在我的手里吗?”

加里韦斯特哈哈笑了两声,有趣地说:“我能死在您手中是您的本事,也是我的幸运。”

“是吗?”布兰温神色漠然,“您不会有这样的幸运的,放心吧。”

“我还想着拭目以待……”

加里韦斯特话音未落,门前陡然出现的伯德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一只手抓着门框强忍笑容地对布兰温说:“少爷,我们回家吧。”

这显然不在布兰温的预料内,他愣神间站起身,脚步朝着伯德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伯德抬起手臂伸向少爷,眼中藏着渴望,“我想回家了。”

布兰温牵住这只手,攥在自己的掌心里,“好,你和他们道别了吗?”

“嗯,”伯德仰着脖子注视少爷,转过身说,“肯尼斯生病了,幸好贾尔斯给他送了药,应该不严重。”

“我知道,贾尔斯和我提过。”

他们聊着迈出办公室,全然把办公室里的加里韦斯特抛之脑后,布兰温也没给加里韦斯特刺激伯德的机会。

他察觉伯德的身体在发抖,方才的笑容似乎是在假意轻松,不禁心疼地说:“你不用来找我的,下去和你的弟弟妹妹玩一会,或者让贾尔斯上来提醒我。”

说到这里,他能感觉到捉着自己指尖的手指紧了紧。

“我不怕他,少爷。”伯德鼓起勇气,也压抑着怒意,坚定地告诉少爷,“不会再像从前那么冲动。”

布兰温低头观察伯德,“暂时远离是一件好事,只有上帝知道恶魔的心里揣摩着什么,你学会了隐忍却不代表对方放过了你,”他看向走廊前方,露出房门的一点点影子闪进了宿舍,“在有能力自保前,保持戒备心没有错。”

那影子应该是巴内肯尼斯。

伯德只顾勾着脑袋注意着脚底,“您在顾虑我的安危,我懂的。我会慢慢强大起来,强大到不用您再为我担心。”

“你一定努力做了心理建设才来找我的,对吗?”布兰温留意着伯德的举动,刚才的伯德目光至始至终没有落在加里韦斯特的身上。

伯德咬了咬下唇。

“你很勇敢,你知道吗?”他温声说,“面对仇人,隐忍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只有内心强大的人才能做到,而你,做到了。”

巴内搀着贾尔斯买来的木头拐杖步履蹒跚地来到窗前俯视着布兰温离开的背影,他也渴望就这样牵着那只手坐上驶离孤儿院的汽车,远离这座人间炼狱。

“伯德,你的变化真大,像有钱人家的小孩了。”

“是少爷,他送我去贵族学校念书,那里美得仿佛童话里的古堡,住着精灵和仙子,我真希望能带你去逛逛。”

他艳羡地想象着古堡的模样,“是吗?真好啊。”

第46章 M(七)

假期结束,伯德再次回到温莎小镇的学校,贾尔斯的探望没有因为加里韦斯特的顾忌而减少,只是行踪上愈加的谨慎。就在今年的夏天,一封来自伊顿公学的信件送进了公爵府的大门,布兰温考试成绩与面试成绩出众,今年九月将正式入学。

考入伊顿是布兰温两年前就作出的决定,他需要更好地完善自我,而它就是最优选。

作为父亲的阿尔弗雷德自然非常支持,母亲奥莉维亚却十分舍不得,担忧儿子不能适应在校的寄宿生活。

布兰温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安抚母亲,他只需要就读两年就能够毕业,会尽快回到雾都的。

这个消息在新学期开学前一周,贾尔斯开车送布兰温到学校时,伯德才得知。

“您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伯德有点埋怨少爷,他想着帮拎点行李,可是学校聘请的校工已经快他一步将箱子抬上宿舍。

贾尔斯抢着说:“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伯德双眼亮晶晶地问:“真的吗?少爷。”

布兰温不会这么回答,不过既然贾尔斯都这么说了,他顺势“嗯”了一声,因为他知道这样会令伯德更开心。

“谢谢您。”伯德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那我以后就可以来找您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赛马了。”

布兰温应声答应,“好。”

由于少爷寄宿在学校,贾尔斯和汽车也留在了温莎小镇,租下镇子中心的一处房子,方便少爷随时联系自己。至于圣玛利亚孤儿院,他也没有疏忽,把新的联系号码交给了伊莉丝修女,有事可以给他打电话。

伯德晚上需要离校去学习拳击也不用再走着过去,贾尔斯现在唯一的稳定工作就是接送伯德以及确保伯德在外的人生安全。

布兰温的课业有些繁重,尽管他刚来到这所学校,但也无法改变两年后就要毕业的事实,同时他还要斟酌着考去哪一所大学。

雾都的学校大概只有帝国理工值得去了,虽然正式成立不久。

“当下的社会现象理论可以从以前的旧报纸搜集资料,由经济、人文、工业改革多角度了解。”布兰温指腹掠过书架上一本本立起的书脊,昨天伯德苦于老师布置的作业毫无进展而约他今天在图书馆见面,希望他可以提供意见和突破口。正巧他有空闲就应允了。

伯德则坐在书架下,背倚着架构,脚边摆放着他翻找出来的一沓有他小腿那么高的报纸,“那光是收集资料就需要好几天。”

布兰温理解伯德的头疼,他在学校也有被作业难住的时候,“慢慢来,当今社会变化不是一个原因造成的。比如最明显的受到一战影响的经济,十九世纪工业改革出现的便利化,又比如你可能没有留意的穿衣风格,西装的出现和流行,女士发型的多样,很多很多。”

少爷的一番话已经使伯德预见到他的理论文章要写多少页纸了。

“耐心面对,你可以笼统了事,也可以针对一个现象进行具体拆解,往好的一面考虑,你现在的思维与大多数同龄人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了,认知的开阔就是这么获得的。”

在少爷温柔的说服下,伯德当然是老老实实地查找完成作业需要的资料。

“借回宿舍再看吧。”布兰温望着拱形窗外的飘雪,偌大的图书馆并不暖和,“你还要摘抄笔记,在这里不方便。”

伯德看着整齐累叠的旧报纸着实头痛,这么多需要查阅的在图书馆得待几天,确实借阅回宿舍更方便,“嗯,您说的对。”

“你的另一个小组同伴呢?”布兰温也看出伯德接下来难熬,随口问了一句。

伯德的态度很无所谓,“我没有。”

“小组作业应该是两人或两人以上,你没有同伴合作按照规定是要取消作业,将你分到另一组。”布兰温还依稀记得伯德导师在电话里的关于伯德生活交际情况的总结,他后来一直没有与伯德沟通是认为没有必要特意去提这件事。在他眼里,伯德的交际没有问题。

伯德站起来理了理西裤的折痕,“老师是要取消,但我自己争取到了,能够一人完成的作业,我都自己做。”

他抱起厚重的旧报纸,边往借阅登记台走边小声说:“我似乎和同学难以相处,不过好在他们也很友善。”

布兰温微微低头,觑着伯德乌黑的头发和高挺的鼻梁,“不试着去接触吗?在这里如果你能交到朋友,将来可能会给你提供巨大的帮助。”

他在提醒伯德要把握机会。

伯德却从未想过那么多,解释说:“我和他们在一起感觉不自在。”

办理完借阅的登记手续,走出图书馆,温莎小镇的天空正在下雪,古老建筑在灰蒙的风雪中若隐若现,不经意间释放着它独特的神秘魅力。布兰温贴心地为伯德系好围巾,然后俩人冒雪沿着优美的长廊往伯德的宿舍走。

布兰温不是第一次进伯德宿舍,他穿上存放在门柜里的室内鞋,径直步到洁白的圆桌前坐下,摆放在台面的花瓶今早才换过新的花束,是培育在学校温室里的纯白布朗双重库伯,一种杂交蔷薇。

伯德把旧报纸放在台面,习惯地先去看一眼窗台的山茶花盆栽,听着呼啸的风声,他将盆栽挪到了书桌。

伯德的举动令布兰温想起伯德去寄宿学校前提出的请求,伯德说“希望能带一株公爵府花园里的山茶花离开,这样想念您的时候,我就能看看它”。

他当时听了伯德的话感觉很奇怪,就像在红蘼庄园分别时,伯德说着要给他写信一样。他会有种莫名的期待感。

看在伯德的查阅量太大,布兰温留下帮忙处理了很小的一部分,因为两个小时后,他的年级有一场话剧表演,他是负责钢琴部分的配乐,不能缺席。

“晚上七点来礼堂看演出,第一排有你的位置。”布兰温挑拣了一些认为对伯德作业有用处的报纸,并标注记号,和其它无用的分开放。接着从门旁衣架取下自己的外套,“要吃了晚餐再来。”

伯德点点头,“嗯,好,我会去的。”

他瞧着少爷穿起西服外套,快步拿起衣架上挂着的针织围巾,趁少爷垂头系着衣扣的空挡,踮脚给少爷围上。

布兰温浑身一僵,愣愣地端详伯德,突然的举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我在小镇的女工铺子学的。”伯德笑着,没有半分不自然,“天冷,想买围巾,可是又舍不得,想着存钱,所以就自己买点针线,送了女工姐姐一些食物学来的。”

布兰温诧异,“你,自己织的?”

“嗯,我知道您有很多不同款式的围巾,可是你今天没有戴,外面又下大雪,所以可以戴着我织的。”伯德替少爷整理衣领,“不要感冒了。”

“你呢?我戴着你的,你呢?”

“我还有,在衣柜里,因为要练习所以织了很多条,只是没有这条织的好看。”

布兰温又不是风吹就会感冒的脆弱家伙,他试图摘下来还回去,“不用了,你留下吧。”

伯德才整理好的领子又变样,他也被少爷的拒绝搅乱心绪,难过地问:“您不喜欢吗?这是我织的最好的一条了。”

“不是,”布兰温连忙否认,“我没有不喜欢,围巾有很多,不能占用你的。”

伯德缓缓抬起目光,期盼地说:“可是您收下,我会很高兴,比自己戴着更高兴,我喜欢您戴着我的围巾。”

布兰温在这瞬间突然能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跳急促地跳动,“谢,谢谢。”

他鬼使神差地道谢,任由伯德再次替他整理围巾和衣领。

走出宿舍,站在狂风扑面的走廊里,寒冷终于浇灭了布兰温奇奇怪怪的燥热,它就像有人在心脏的位置烧起了一把火,迫使他心跳加速,脸颊升温,还神志不清。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换了一套燕尾服,在衣饰的装盒里拿起伯德送给他的那枚胸针,夹在了胸腔的位置。

抵达礼堂,参演的同学已经身穿道具服饰在等他了,距离正式演出还有一个小时,他们还需要进行反复的彩排。

“我看见你跟那个小子从图书馆里出来。”说话的是科林斯霍兰德,低布兰温一个年级的学生,阿德里安霍兰德的儿子,这场演出的助演。

布兰温用手巾擦拭钢琴椅,科林斯是母亲家族的族人,他可以不必警惕或者怀疑对方接近自己是有所目的,接声说:“嗯,陪他查资料。”

科林斯拥有与他父亲一样的金色头发和出众的五官,样貌的英俊时常在舞会上吸引来各式各样的贵妇,因此养成了他那爱臭美的性格,“我还不知道你在伊顿公学有朋友,找我父亲要飞机模型是为了送给他的?”

布兰温眼皮一抬,看科林斯说:“你怎么知道?”

“你的朋友难道很多吗?”科林斯歪头乖张地反问,“何况我在图书馆看见他在阅览机型资料,而且不止一次,看得出他很热爱。”

布兰温的目光在科林斯脸庞短暂停留,“看来我要多结交朋友,否则很容易就被你看透了。”

科林斯抬头挺胸,“我不算你格林少爷的朋友吗?”

“你只算旁亲。”

“你说话真伤人。”

布兰温看着科林斯装模作样,无情地说:“知道我为什么朋友不多了吗?”

科林斯沮丧着脸被同学喊走。

礼堂的帷幕缓缓拉开,布兰温已然端坐在钢琴前,而目光所及的地方,座位是空的,伯德没有赴约出乎了他的意料。因此一整场表演,他的心始终空落落的,他觉得其中有问题。

第47章 诳(一)

话剧谢幕,布兰温着急离开,柯林斯霍兰德喊住了他。

“等我换身衣服,我们一起回宿舍吧。”

他先稍微上下打量了柯林斯正穿着的公主裙,旋即冷淡地说:“我有事,等不及。”

柯林斯忙问:“那么晚了,你还有什么……”

话没说完,布兰温早已转身渐行渐远。

他无奈地嘀咕,“什么事情那么急。”

雾都的夜晚是很难望见星星的,更别说现在入冬,夜里常常漫天飞雪,寒风像冰刀似的,刮过肌肤时如同削皮。走廊亮着煤气灯照明,天冷晚上走动的学生很少,一条长廊上只回荡着布兰温急促的脚步声。

纵然布兰温疑惑、担心、焦急,但还是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轻轻地敲响伯德宿舍的门。他希望是伯德找资料太累睡着,而不是出了意外或者瞒着他生病之类的。除此以外,他想不到别的原因,伯德是如此听话的孩子,答应他的事不会食言的。

他连着敲了几次门,门内都没有一丝回应,如果不在宿舍,伯德又能去哪?现在是晚上十点后,图书馆也到闭馆的时间,没有其它地方可以待着了。

布兰温怀疑伯德是不是晕倒在房中,流逝的一分一秒都在消耗他的耐心,他索性拿出房门钥匙。两把钥匙用环扣圈在一起,一把是自己宿舍的,一把是伯德给他的。伯德说是方便他来找自己时,自己不在,可以先进屋里等。

他打开门,宿舍内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是由走廊打进来的一束昏光。

“伯德?”他低声唤,然后一步步走进去。

宿舍是一厅一室,并不算大,布兰温找到电灯开关,白炽灯刹那照亮了整个宿舍,他的视野一览无余,伯德确实不在这里。

他愈发急迫地想要找到这个忽然消失的家伙了。伯德不在自己的宿舍,难道是在平常上课的教室吗?他思索着是否通知同学和导师帮忙寻找,他此时设想的最坏可能是加里韦斯特,正当他转身要出门打算去教室碰碰运气,伯德赫然站在门口,仿佛上帝听见了他的心声,故而伯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布兰温因为伯德忽然的不见踪影而惶惶,又因为伯德突然的现身而激动,他大跨步上前伸手要触碰伯德,急切地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

伯德身体的闪躲令布兰温的声音戛然而止,手在半空滞住,然后缓缓蜷指落了下去。

布兰温对伯德的反应不明就里,他感受到伯德的不对劲,垂着脑袋不看他,他试探地问:“你怎么了?”

伯德没有理会,几秒的缄默后先关上了门,这个时候,布兰温才注意到伯德手里攥得起皱的报纸。报纸随着伯德的动作晃动,布兰温隐约看见了父亲的照相片。

报纸的纸质看上去有些年头,已经发黄了。

错愕的布兰温看着伯德神情冷漠地走过他的身旁,将报纸拍在了台面。

“你……”他欲言又止,头脑仿佛失去了编辑语言的功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圣玛利亚孤儿院是你爸爸建立的,是吗?”房中静默了一阵后,伯德终于开始出声质问,他就立在报纸旁,垂放着双手直视着他的少爷。

布兰温很早以前就料到有一天伯德会发现故意隐瞒的事实,却没料这一天来得那么早,那么猝不及防。

他叹息一声,内心也平复了情绪,“是,几年前父亲有意筹资慈善所以才有了圣玛利亚孤儿院。当时在贵族中流行,为了一个美名,很多都参与进来,至于我父亲,也算一个。”

现在的情绪与其说平复,倒不如说是无法狡辩的认命。

“那个恶魔呢?”伯德阴沉着脸色追问,“他也是你爸爸安排的吗?”

布兰温唇瓣轻轻一碰“是”,他随即解释,“但是我父亲并不知情加里韦斯特的为人,他只是出于爱心,想请一位神父帮忙照顾孤儿。”

“真的吗?”伯德红着眼眶,哽咽地说,“那现在他知道了,他为什么不把这个恶魔赶出孤儿院,把他抓起来!”

“不是,”布兰温的心虚使他在看到伯德的泪水后变得难以再假装平静,他走近伯德,无力地诡辩,“我父亲……”

他不知道怎么去和伯德解释当中的前因后果和利弊。

“你在骗我。”伯德湿润的眼里满是失望,“你说过,恶魔的背后有一个很厉害的人物,你不敢得罪他,是因为这个人是你爸爸!”

他拿起去图书馆查找到的作为证据的报纸,递了过去,手都是颤抖的,“象征着雾都白鸟的格林家族,如果不是辛先生曾经提到过,我也不能那么的肯定加里韦斯特的帮凶是公爵府。”

布兰温恨不得把报纸撕碎,父亲为孤儿院筹资修的新闻醒目地登报在首页最大的版块,“雾都白鸟”的最高赞誉多么的讽刺。

“伯德,我父亲……”他睥着报纸,尽管再解释也是无用,但他还是希望伯德能暂且地接受,不要重蹈覆辙,冲动下去做陷自己于危险中的事,“我父亲有不得已的理由,并且其中牵扯复杂,这件事处理需要时间,不是报警了就可以彻底解决的,你能明白吗?”

伯德哭笑地嗤鼻,“什么理由?只不过是换一个神父而已,你爸爸的不得已是害怕他请来的神父是禽兽的事实败露!损害他的声誉!”

布兰温看着伯德长叹了一声,放弃挣扎地说:“你知道就好。”

伯德听着这句话,绝望中气得浑身发抖,“虚伪!你们都是虚伪的骗子!”

他目眦欲裂地控诉,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瞪着布兰温的眼神里不仅有愤怒,还有委屈。

“伯德。”布兰温扔掉报纸,忍不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掌扶着脑背,他能清晰地听见伯德在他耳畔的哭声。

他尝到了无力的滋味,再多的解释都是苍白的,因为事实本身就是残酷的,再多借口都是虚假的美化,总有被击碎的时候,就像现在。

“对不起,我骗了你,是我的错。你和我身处的环境不同,有些事情对于你而言处理的方式很简单,可是站在我的立场就截然相反。我不要求你设身处地去思考和体谅,只是希望你冷静下来,答应你的承诺,我不会食言。好吗?伯德。”

怀里的伯德没有回应,只是一味地哭泣和颤抖。这令布兰温回想起那个雨天,蜷缩在巷子里、满身泥垢的伯德,哭着对他说“您愿意了吗”。当时的他动容了,即使连警察也不愿意帮助自己但依旧不肯放弃,于是他决定用自己的肩膀做这个小家伙可以直立行走的依靠,愿意在成长的这条路上带着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可怜虫。

第48章 诳(二)

或许他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伯德不排斥拥抱,布兰温也不吝啬地贡献自己的肩头。夜晚的风声很大,拍打着窗户,费尽心思地钻入缝隙里。伯德哭够了,慢慢离开了被他的泪水濡湿的衣肩,胸前夹着那枚是他去年圣诞节送出去的山茶花胸针,他的视线沿着眼前人的脖颈向上抬,不出意外地撞上了对方俯视而来的眸光。

布兰温拿出随身的手巾擦拭伯德眼角的泪花,学着小时候母亲哄慰自己的语气说:“不哭了,哭成小花猫了。”

伯德倏地耳朵就红了,尽管还在生气,但依旧要面子地反驳,“我不是小花猫!”

布兰温在心里笑,表面却保持严肃,非常给羞恼的伯德脸面,“好,你不是。”

他拉着伯德到椅子边落座,心平气和地问:“关于这件事,你还有其它要说的吗?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没有。”伯德摇头。

“你在骗我,可是你的眼睛不会,我能看得出也能感受到,你的愤怒。”布兰温略微蹲着身,认真看着座椅上一脸受伤的小家伙,“你没有来礼堂观看演出,我是出于担心你,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我很紧张,你知道吗?”

伯德躲开了布兰温直勾勾的眼神,又咬着自己的下唇,像在隐忍。他的确没什么可说的,毕竟真相使他一直陷在怒意和伤心里,尚未走出来,可他的内心似乎又有许多的言语要倾吐。

布兰温对待伯德总是出奇的有耐心,他自知本身就不是一个性格不错的人,甚至不太喜欢接触外人,以前的同学评价他是一块冰块并没错,然而在伯德面前,他的改变令自己也诧异。

“我想了解你,伯德。”他指腹就着手巾轻抚过染湿的眼睫毛,像温柔的大哥哥,“我想了解你心底的全部想法,不管是开心的还是痛苦的,或是忿然和悲伤的,只要是关乎你的,我都愿意倾听。”

“其实我很高兴你能说出这句话,贵族是虚伪的,他们每时每刻都需要一副面具遮掩自己丑恶的一面,而我与他们没有不同。”

伯德震惊地看着他,仿佛听见了什么骇人的言论。

“所以你还喜欢我吗?即便清楚我是一个虚伪的家伙,即便清楚我以后也不会改变。如果你仍然喜欢我,那么你就要接受这样的我;如果你不喜欢了,甚至已经开始讨厌我,那么我希望你能继续忍耐,直到你毕业,脱离公爵府。”

俩人在咫尺的距离间对视,布兰温在伯德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期待着答案。摒弃天真接受现实是他给伯德的一次选择。

“你为什么,”伯德带着哭腔断续地问,“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的眼里也饱含期待,如果他眸中倒映的贵族当真是虚伪的,又是因为什么而如此善待他。送他治病,给他住所,教他本领,还供他上学,加里韦斯特也很虚伪却从来没有这么对待他,还害死了尤娜。

“起初有马修的原因。爆炸发生时,是他奋不顾身把我护在身下,否则我可能已经死了。当我在孤儿院看见你拿着那块手表,我就决定要救你,不管你和马修是什么关系。”布兰温把手巾搁在台面,轻声细语地说,“现在,是因为我也喜欢伯德。”

伯德瞳孔放大,心跳似乎停止了短瞬,那么虚幻又那么真实。

“喜欢你的勇敢和无畏,上进和善良。”布兰温轻柔地捋过伯德额前的碎发,“喜欢你给我写的信和礼物,现在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了。”

“你……”伯德的两瓣面颊又烫起来,不好意思地撇过脸。

布兰温好轻地笑了笑,“还生气吗?”

“嗯。”

“没关系。”

伯德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瞟向布兰温。

“我目前只想要一个答案,你还喜欢我吗?”

“……,嗯。”

布兰温稍稍歪头对着伯德问:“为什么?”

伯德斜着目光看布兰温,“你是在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他黯然地垂头,“我能分清谁才是虚伪的坏人,虽然你骗我,但没有伤害我,我也,没办法讨厌你。我只是心情很难受,像有东西堵住了胸口,感到了无力。”

“对不起。”布兰温掌心贴着伯德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不要难过了。”

“嗯。”伯德闭上酸胀的眼睛,倦意就袭来了,他没忍住在布兰温的手心里打了哈欠。

布兰温收回手,有点忍俊不禁,哭累了就犯困的伯德真可爱,“睡觉吧,明天还有早课。”

伯德以为少爷要离开,正打算起身送少爷出门,就觑见少爷脱下燕尾服,他疑惑地说:“你不回去吗?”

“不回,今晚睡在你宿舍。”布兰温把外套挂去衣架,才记起脚上的皮鞋没换。

听着窗外寒风咆哮,伯德也觉得时间太晚,只要少爷不嫌弃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就行。

布兰温就着西裤和衬衫躺进被窝,伯德去把电灯关掉。床铺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两个人就稍微有点紧凑,伯德担心少爷睡得不舒服,自己悄悄挪到了被子边缘,侧过身,冷气就能钻进来。

“你不冷吗?”布兰温在黑暗里问,“靠近我一些。”

即使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他依旧能察觉到伯德的小动作。

伯德又一点点挪向少爷,不过还是会保持距离,毕竟他不能保证自己睡着后会不会压着少爷。他还在顾虑,少爷已经挨了过来,张手把他揽进怀里,蓦然间,他又嗅到了少爷身上的香气。

“晚安,伯德。”

他已经毫无睡意,“晚安……”

布兰温。

第49章 胸针(三)

布兰温有自己的生物钟,醒得比较早,尤其是今天,睡梦里被一只几乎如成年人大小的狗摁在地上,令他有难以喘息的错觉,不得不从梦中清醒。接着,他偏头就瞧见俯卧的伯德有半个身子正压着他,半边颊枕着他的胸口,一条腿横在他的大腿上。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昨夜伯德要离自己远一点了,估计是害怕发生这种情况。

他没有直接起身,顾着伯德昨晚情绪消耗过多,需要休息,于是保持着姿势不动,直到定时闹钟响起。

伯德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当看见身旁的布兰温时,他弹射般跳下床,困意乍然消散,也想起了布兰温在自己宿舍的原因。

布兰温知道伯德这个反应是睡糊涂,淡定地下床穿鞋,对着镜子整理衬衫的皱褶,“中午我在校餐厅等你一起用餐,我先回去换衣服了。”

伯德穿着睡衣坐床边盯着布兰温的一举一动出神,迟钝地“嗯”了一声。直到布兰温离开宿舍,他身处教室里才忽地意识过来,少爷没有主动约过自己就餐,这次有点反常。

因为布兰温心有余悸。他留在伯德的宿舍过夜也是出于担忧,尽管伯德相比三年前变得沉稳许多,可是险些被加里韦斯特杀害的事实已成了他的顾忌,他不放心伯德在经历悲伤后独自待着,怕这个家伙连夜跑出学校,冲回家里质问他的父亲。

所以他决定之后的一日三餐都要见到伯德,确保伯德不会犯傻。

大雪频繁,温莎小镇进入深冬季节,这个学期的成果考试已经全部结束,学生又迎来了新的假期。贾尔斯提前在学校内的停车空位等待,接少爷和伯德回家。

布兰温没有需要收拾的衣物,伯德则要装些书籍,放假也不能耽误学习。

汽车驶进雾都城区,雪天道路并不顺畅,导致车辆拥堵,布兰温趁着等待的空闲开窗,问街上叫喊“卖报”的小男孩要了一份今天的报纸。在家中,原本就养有每日看报的习惯,出于寄宿的问题才没有坚持。

伯德也没闲着,他翻着书,少爷的动静使他偏眸看了一眼。

细碎的雪花飘进车窗,布兰温向外递了钱。

“谢谢先生。”小男孩折起报纸塞进缝里,冻伤的脸蛋扯出一抹笑。

“不客气。”他接下报纸,把车窗关上。

报纸还存着几缕油墨味,布兰温两面摊开,粗略地一扫而过,首先将目光定格在头版,近来发生的大事一般都会刊登在显而易见的位置。去年华尔街股市大崩盘引发了全球经济萧条,国家失业率只增不减,无疑是对社会经济的再一次打击,游行暴乱已经屡见不鲜。

他没有兴趣关注这个,在他的印象中,经济一直如此,还不如明星和某位功勋贵族的秘闻叫人提的起精神。他看向另一面,猛然的关门声着实吓到了他,他转头看去,身旁的伯德已经关门朝车前方跑了。

“他去哪!”贾尔斯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望着逐渐消失在车流里的身影问。

布兰温一时摸不清情况,他开车门下来,眺着伯德跑开的方向,漫天飞雪里早已不见踪影。他俯身把报纸合起放车座,正疑惑伯德这么着急的缘故,报纸背面的新闻如同当头棒喝,使他瞬间意识到了伯德的反应。

报纸上写道,就在半个月前,圣玛利亚孤儿院发生火灾,现场一共发现十一具尸体。

布兰温来不及与贾尔斯说清楚,扔一下“去孤儿院”,冒着雪去追伯德。他不敢想象伯德此刻的心情有多么糟糕,只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追不到伯德,很可能会永远都再也见不到伯德了。

奋力穿越车流,布兰温在交叉路口停下,人来人往的街市没有伯德的影子,他站在人行道边等各种车辆驶过,然后过马路往孤儿院的方向继续追。他庆幸自己尚还清楚伯德会去的地方,如果连伯德要到达的目的地都不知道,他真的就不懂该去哪里找人了。

雾都的冬日很冷,双腿在奔跑前没有经过预热很容易摔倒,在大庭广众下出糗的布兰温顾不上周围路人探究和笑话的目光,爬起身接着跑,衣服沾上的雪屑簌簌地掉落,他迎着冷冽的风,清醒地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在众目睽睽中,颜面丢失地横冲直撞。

伯德累得不断大口喘息,两只脚似乎不听使唤地发颤,呼出的热气被一阵阵的冷风吹散了。他的脑袋空荡荡的,或许是缺氧的原因,也或许是受到了刺激,努力奔向孤儿院是他唯一的执念,逼迫着他失去知觉的双腿狂奔。

他浑然不觉汽车的鸣笛和被撞行人的咒骂,无视一次次横穿马路的危险,即便他跑不动了也不愿意停止脚步。终于熟悉的黑色铁门出现在不远处,仿佛快要见到弟弟妹妹的喜悦涌上心头,他扬起的唇角却在看到门前拉起的警戒线后僵住了,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扶着路边房屋的墙体,抬头眺到的是高出黑色铁门高度的洋房轮廓,在茫茫的雪幕里裸露着它烧焦的面容。他又加快步伐,冲过自己曾常常走过的马路,警戒线拦不住他,用力一推,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了缝隙。

伯德失魂落魄跨进门后,二层式的洋房被烈焰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座焦黑的躯壳在风雪里摇摇欲坠。他踩过积雪下受热浪侵袭而毫无生机的草坪,跑入楼房径直冲向二楼的宿舍,口中呼唤着弟弟妹妹的名字。

他的小腿没有力气再抬起,短短的两层楼梯就令他摔了几回,灰烬粘附着他擦破的掌心,他几近手脚并用地边爬边勉强直起身,看着一面面乌黑的墙壁,流窜的风里仿若还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宿舍的一切已然被大火吞噬殆尽,仅剩高温也无法融化的铁质床架歪曲地支撑着,告诉着伯德,他们真实的在这里生活过。他还不死心,一间间房子地找下去。

布兰温赶到时,伯德正在一楼发了疯般地找人。

教堂漂亮的彩色玻璃全碎了,雪花随着砭骨的寒风灌了进来,伯德绝望地看着头身断裂的耶稣神像,只剩半个身体屹立在晦暗的光影里。风刮落着天花板的泥屑,尘埃飘在空气里,他就形如一根木头,巨大变故的刺激抽走了他所有的感知,他很悲伤却哭不出来了。

“伯德!”

布兰温才赶来教堂门口就听见天花板的异响,延伸的裂缝令他心惊肉跳,可底下的伯德纹丝不动。

伴随着轰隆声和荡起的烟尘,天花板塌陷,教堂的顶端露出了一个窟窿,以铁制造的床架也从上面落下,砸在一堆废墟上。

布兰温惊恐地抱着伯德倒在才落的石块堆旁,只要再稍微迟个几秒,他们都将被埋在眼前的乱石里。他紧张地喘着粗气,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他抱着人勉强坐起来,然后低头检查,“有没有受伤?”

伯德木讷地仰头看他,黯淡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

“没事了。”他用衣袖擦擦伯德满是灰尘的面庞,重复地说着,“没事了。”

他也慌张地不知所措,丧失了思考能力。顶上的窟窿边缘仍在掉着碎屑,烟尘呛得他咳嗽几声,他捂着嘴缓了缓,“我们先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伯德。”他试图搀起人,奈何伯德的两条腿直立不起来,像剥去了骨头。

“你不愿意走也要走。”他不管伯德现在是怎样的心情,绝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布兰温扶不动伯德,就干脆背在身上。跑来的路太远,他的双脚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每抬起一步,脚腕都沉得像拴了一块石头,踏在地面就止不住地发颤。

最后,两个人都跌进了草坪的雪地里,布兰温总算松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又把注意力放在了伯德的身上。

伯德整个身躯蜷缩着躺在雪中,布兰温心切地靠近查看,发现伯德神情痛苦,微张着唇但发不出一丝声音。

布兰温完全不清楚伯德的反应是怎么回事,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令他愈发的心急如焚,他只能一遍遍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所幸的是贾尔斯开着汽车也到了,他赶紧喊人将伯德抱上车,立即送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伯德马上被安排进了抢救室,布兰温疲惫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仍旧惊魂未定。贾尔斯去拿了一杯水过来,布兰温喝了几口缓解。

贾尔斯觑着狼狈不堪的少爷,提醒说:“您收拾一下,衣服上灰尘太多。”

布兰温的唇上还残留着尘粒,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巾拭去,然后起身大略地清理了遍,手巾擦过胸前时,他适才发现伯德送给他的胸针在路上弄丢了。

“您的手,”贾尔斯也留意到少爷受了伤,“去找医生上药吧。”

布兰温并不在意手上的擦伤,他盯着伤口,回忆着胸针可能丢失的位置。

第50章 诳(四)

贾尔斯劝少爷先处理擦伤,奈何少爷半点也听不进去,直至医生从抢救室出来。

布兰温站起迎上前迫切地问:“伯德怎么样了?”

“除了磕碰伤外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现其它严重的伤口。”医生首先排除外伤导致的可能,诊断说,“头部曾经有遭受过撞击吗?比如受伤后已经愈合。”

由于伯德有段时间是独自在温莎小镇上学,布兰温不敢确定期间是否有受伤,迟疑地答复说:“没有。”

如果是拳击训练,负责伯德的教练会如实告诉他的。

“有没有受过强烈的刺激?”医生根据布兰温的回答寻找病因,“排除外力因素引起的脑神经受损,最大可能就是刺激所致。我们的大脑神经控制着身体的每个部位,当接收到外界的信息后会触发我们做出各种各样的举动,就譬如开口说话。健康的大脑通常情况下是可以完成人与人间正常的交流和肢体语言的,我们现在的交谈就是最好的例子。而极少数的情况是遭遇巨大刺激,无法接受现实时才会出现肢体化障碍。”

布兰温微微皱眉,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症状,“肢体化障碍?”

“嗯。病发表现为无法控制四肢,失去语言组织能力。”医生基本确定病因,“这种情况也属于精神类病症,一般药物难以治愈。不过你们不必过于担忧,发作是需要条件的,保持情绪稳定,不要再受刺激有利于恢复。我们已经对伤口进行消毒和处理,还注射了一剂镇定剂,他现在睡着了。”

布兰温感谢了医生,接着伯德被推进了普通病房。他轻手轻脚去病床前探望,陷入昏睡的伯德也是皱着眉头的,他倾身想要伸手抚平,手在半空滞住。

退出病房,他叮嘱贾尔斯,“看紧他,我去清洗瘀伤。”

贾尔斯颔首,进去找了张椅子守着病床。得知圣玛利亚孤儿院一夜烧毁的消息,他不止是震惊,更多是思考为什么他没有收到丝毫的风声,他懊悔自己做得不够全面,除开伊莉丝外,应该再找同事帮忙留意的,也方便及时通知他。

布兰温手心、手背都有不少的擦伤,腿部也有摔倒的淤青,涂抹伤药后,又缠上了绷带。回来的时候,伯德还未醒,他步到病房里的沙发坐下。

贾尔斯也离开病床边,走近少爷压低嗓音说:“时间不早了,您先回家,我在这里就行。”

布兰温抬眼皮,眼神犀利地看着贾尔斯,“怎么回事?”

“是我疏忽大意,没有多派一个人盯着。”贾尔斯眨眼就听出少爷是在问责自己,他也万分困惑孤儿院半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布兰温没有出言责怪贾尔斯,如今的情况责骂并无意义,他冷静地说:“你现在到负责管辖孤儿院的警察厅查问清楚前因后果,那十一具尸体的身份。”

他有很强的预感,死者当中不包括加里韦斯特,这个人很聪明。

贾尔斯驱车赶往,深冬时节,下午天色渐暗,抵达警察厅时,道路两旁的煤气灯已经亮起。他把车停在路灯下,戴着皮套的双手插在风衣的衣兜里疾步推门而入。

值班的警员将他拦住,“您要报警?”

“不是。”贾尔斯从衣服的内袋里掏出公爵府的工作证,“我要了解圣玛利亚孤儿院的案子详情。”

警员们面面相觑,神情犹豫。

“有问题吗?”贾尔斯察觉出警员的异样,又说,“这所孤儿院的资助者是格林公爵,我们有知情的权力。”

踌躇再三,警员还是交出了一份材料档案,当中包括孤儿院起火时间、原因、死亡人数及身份核实和一份结案报告。

居然结案了!

贾尔斯诧异地拿着报告,对于起火原因难以置信,竟然是意外失火。

“意外失火烧死了十一个人。”单是这个大火起因,整份档案就没有一个字值得布兰温相信,“确认是加里韦斯特的尸体吗?既然是死于火灾,面目应该无法辨认,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确定身份的?”

贾尔斯摇头,“他们似乎忌惮谈起这个案子,只给了资料,其它什么也问不出。”

除非亲眼看见加里韦斯特的尸首,否则布兰温不会轻易相信,这样一个狡猾的魔鬼就那么被烧死了。

“案子有蹊跷。”他笃定地说,“材料里没有案发地点的照片吗?关于死者的照片,死亡姿势和死亡位置。”

“没有,那份材料很简单,仿佛是为了敷衍了事。”当时翻阅,贾尔斯就有与少爷相同的疑惑,因此他询问过警员却没有得到理睬。

闻言,布兰温心中大抵有数,这很可能与他父亲脱不开关系。报纸曾在几年前大肆宣扬过父亲资助修孤儿院的新闻。依照他的怀疑,起火不是意外,那又是谁敢冒着和公爵府做对的风险也要将它烧掉。

孤儿院的案子疑点重重,草率结案其中隐情一定不简单。

病床上的咳嗽声拉回了布兰温的思绪,他离开沙发步近床边,看伯德缓缓睁眼,回头说:“贾尔斯,倒杯水。”

“好。”

伯德感到浑身难受,尤其双腿,仿佛受过鞭笞,又酸又痛。

布兰温接过贾尔斯递来的一杯水喂到伯德唇边,“喝点水。”

伯德看见扶着自己的是少爷,方乖乖喝下水,但因为喝得太急又呛到,连咳了几声。

布兰温把水杯还给贾尔斯,轻抚起伯德后背。

“少爷,孤儿院起火,他们都被烧死了!”伯德抓着布兰温的另一只手急促地说,却听见一声抽气,他才注意到掌心缠着绷带,“你的手,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布兰温只是皱了皱眉,没有从伯德手中抽开,任由抓着,“擦伤而已,需要一点时间就可以恢复,没关系。”

“是因为我,对吗?”伯德黯然神伤,自责说,“是我太冲动了,害你也受了伤。对不起,少爷。”

布兰温抚背的手掌摁在伯德落着灰的脑袋,揉了揉,“所以以后不要再冲动行事,雪地不适合奔跑。”

伯德乖巧地“嗯”了声,抓着少爷的掌心不敢再使点劲,小心翼翼地问:“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布兰温缄默了,他不忍心说出真相。

贾尔斯端着水杯站在少爷身侧,明白少爷的为难,自己做那个残忍的家伙,“嗯,这场大火里没有幸存下来的,包括,加里韦斯特。”

伯德咬着下唇,极力地忍耐着,发红的眼眶浸着泪花,哽咽地继续追问:“怎么,怎么死的?火,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贾尔斯嘴唇翕动,少爷抢先了一步。

“意外失火。”布兰温目光沉沉,“一楼的煤气灯爆炸致使火焰蔓延堵住了所有出口。”

“煤气灯爆炸?”伯德半信半疑地注视着少爷。

“你在化学课上学过的知识,连接灯芯的煤气管泄漏遇火会发生的反应,而冬天巧好室内需要燃烧壁炉保暖。”布兰温镇定地撒着谎。

这个答案也是警察厅经调查后得到的答案,由不得伯德不信。

贾尔斯睥向少爷的眼神意味深长,少爷没有将适才的猜疑公之于口,这是在有意瞒着伯德。

伯德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几乎要咬破下唇,他不可置信弟弟妹妹们就这么死去。

布兰温能够明显感受到伯德在发抖,干燥的唇瓣都咬出血了,“哭吧,你不需要强忍悲恸。”

他安慰着,将小家伙纳进怀里,由着小家伙的泪水浸湿他的衣服。

伤心欲绝的伯德令布兰温害怕,害怕加里韦斯特没有死,害怕这件案子的背后也有父亲的指示,父亲的手上也沾染了伯德弟弟妹妹的血。

“回家吧。”他收紧怀抱,柔声说,“暂时搬去客房住下。”

伯德的状态很不稳定,他要将人安排在自己随时可以看见的地方。

回到公爵府,是晚上八点左右。阿尔弗雷德在书房,奥莉维亚则身着睡裙在客厅等着布兰温回家。

奥莉维亚昨日接到儿子的电话,告知她今日回来,然而她在家中等了一天也没等到儿子的身影,更没有一点消息,她当然着急。现在看见儿子的双手裹着绷带,心疼极了。

“究竟怎么回事?宝贝。”

布兰温刚安慰了伯德,现下又要安慰母亲,他一副没事的样子说:“走在雪地里摔倒了,所以回家前去了一趟医院,轻伤,您不要担心。”

“真的吗?没事就好。”奥莉维亚眼中尽是怜爱。

“嗯,伯德也受伤了,为了方便照顾,他暂且住在客房。您和父亲不要介意。”

听儿子一提,她方分出目光朝儿子背后一看,有个孩子默不作声地站着那。她没见过伯德,原来儿子领回的孤儿是这个模样,挺漂亮的一个孩子。

“公爵夫人晚上好。”拘谨的伯德礼貌地向女主人问候。

他尽管住在公爵府许久,但一直没有机会目睹府邸女主人的容貌。现在夫人就坐在他眼前,他不禁感叹,难怪少爷长得那么好看。

“晚上好,伯德。”奥莉维亚露出亲切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