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就算是你也不行吗?”孟昑歪着头,向江千泠剖白道:“可我每天都在想你。想跟你讲话;想跟你出去玩;想跟你挨在一起;如果你实在要这么要求的话,就算是和你待在一起做试卷我也愿意。这难道不是喜欢吗?”
孟昑就这么盯着自己的眼睛讲这样的话,江千泠发现自己根本就承受不了。
他甚至想就这么算了,有些话没必要说得这么清楚,非要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也不是不行,反正孟昑短时间内又不会从他身边离开。
“这是喜欢,但世界上不只有这一种喜欢。在更多的时候,喜欢这个词应该用在有且唯一的那个人身上。”
但江千泠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还是不允许他模糊处事,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第一次需要拿起决心去做一件事,向孟昑追问道:“你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吗?”
“我知道啊,可是我就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孟昑的手还放在江千泠的手背上,眨了眨眼,分外坚定地说:“而且你在我这里就是有且唯一的一个,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朋友。这难道还不算吗?喜欢这个词还要用在什么样的人身上才合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理解能力实在太差,孟昑没有再得到江千泠的回应。
他好像有看到江千泠的瞳孔颜色变得更深了一点儿,但还没有等他想明白这是不是错觉,他就闻到了空气中的alpha信息素气味。不浓,但绝对算不上淡。这对于一直以来都在严格把控自己信息素的江千泠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孟昑一下子提起精神来,感觉到江千泠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目光轻飘飘落在自己的脸上,终于意识到这时候的氛围其实非常不对劲。
孟昑这时候唯一想到的就是要开口打乱这种奇怪的氛围。
他想提醒江千泠控制好信息素,但他启唇的速度还是慢了一秒钟,因为江千泠在这一秒的时间里突然向着他飞快靠近了。
孟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明明意识还懵懵懂懂处于半知未解的状态,但他就是在这短暂的一秒时间里意识到了江千泠这时候是想做点儿什么。
他紧紧闭上眼,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下头,想要躲开江千泠的吻。
但江千泠原本想亲的就只是孟昑的脸颊,孟昑这一偏头,正好让江千泠的亲吻落在了最为敏感的嘴唇上。
在这一瞬间,孟昑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了。
直至安静的两秒过去后,江千泠湿润的嘴唇离开了。孟昑的世界天旋地转。
这是一个不在任何人预料之中的亲吻。
“你干什么啊!!”
孟昑的大脑完全宕机了,他的整张脸顷刻间红透,下意识推了下江千泠。但江千泠这时候已经退开了,于是他就只是伸手推了下空气,脑子像是熟透了一样半天都没能恢复运转。
江千泠确实没想到他会真的跟孟昑亲上。
他原本想的就只是凑近了亲一下孟昑的脸颊,好让他明白自己说的喜欢和他理解的喜欢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区别。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索性将错就错,这于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而言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教材。
“所以你明白了吗?喜欢应该对什么样的人说才合适。”江千泠的耳朵其实同样红透了,但他要比孟昑稍微好一点儿,起码能维持一个表面上的镇定,还能不忘初衷对孟昑说:“你不喜欢我亲你,那你的喜欢就不应该对我说。”
“江千泠你真的有病吧?你莫名其妙夺走我的初吻,就只是为了说这个吗?”
孟昑用胳膊使劲擦了擦嘴巴,崩溃道:“那你直接跟我说,喜欢只能对着想一起生小孩的人说才可以,这不就行了吗?我好歹也是个alpha,应该还没有蠢到连这个都理解不了的地步吧?”
“……”江千泠不理解道:“那你为什么在之前要表现得像个不知道人类有能力繁衍生息的单细胞生物?”
“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不单纯吗?”
孟昑不想让江千泠看到自己红得像个柿子一样的脸颊,把头低着,气鼓鼓说:“我只是觉得友情里也可以随心所欲说喜欢啊!谁说一定要谈恋爱才能喜欢一个人?人的一辈子这么长,又不是只有那点儿暧昧不清的事。”
“……”
江千泠到这时发现孟昑的思想完全就比自己设想中的要成熟通透得多,甚至比自己还要更加成熟完善。
他第一次感觉那么尴尬,但又别扭地不想承认,嘴里又开始讲一些完全就口不对心的话,“谁跟你有友情了?我从来没说过要和你当朋友。”
“好好好,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没有友情,我们就只是上学搭子行了吧。”
孟昑已经足够了解江千泠,知道他的很多话都得反着听,早就懒得跟他计较了,“不仅是现在,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是朋友的。我们现在就是上学搭子;等从这儿毕业了以后就是跨市聊天搭子;等我去国外了,我们就是中外笔友,简直是美哉美哉。”
“……”
“对了,我要跟你讲清楚的,这个可不是我的初吻。你就当刚才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我嘴巴上的死皮,现在我已经搓干净了,所以刚刚那一秒钟的触碰我们完全没必要赋予其任何意义。”
“初吻是什么实质性的非得要保留的东西吗?亲了就亲了,又不代表什么。还是说你已经想好了要把这份意义带给某个特定的人?”
“……你在说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我能留给谁啊?我只知道反正不能留给你。”
“你的自我感觉未免有点儿太良好,我应该没说我想要。”
孟昑和江千泠又回到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极为纯粹的斗嘴模式中,这让孟昑全程紧绷的心理防线稍稍放松了一点儿,终于能问出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喂,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就不理我了啊?”孟昑垂着头,鞋子一下一下戳着地上的枯树枝,肢体和语气都藏不住一点儿事,低落干瘪到像是个正在漏气的红气球。
安静的几秒过去后,孟昑听到江千泠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孟昑的鞋子已经将黑土地戳出来个洞,低垂着眼说:“不然我为什么要问你啊。”
“孟昑,你刚刚说我是你有且唯一的朋友,那我就只接受做这个有且唯一。”
江千泠盯着孟昑下敛的睫毛,非常专注且认真地说:“你说我们是朋友,那我们就是朋友;你说我们是别的,我们也可以是别的。你可以选我做朋友,搭子,同窗,甚至是仇人,但无论是哪一个,我都只接受做有且唯一的一个,不然我就不要了。”
孟昑:“……”
江千泠很有耐心问:“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不是呢?”孟昑把头抬起来,目光和江千泠的撞到一起,把话挑明了问:“是因为刘以真吗?”
“是。”江千泠也回以坦率的态度。
“可你一直都是,从来都是,从我有了这个定义之后就是。”
孟昑的话音顿了一秒,注视着江千泠说:“所以不要再怀疑了,我的确不是一个优秀的人,但我知道什么才叫真心。”
孟昑和江千泠之间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堪称交心的,严肃认真到容不下一点儿轻浮的对话。
或许是因为对这样的氛围感到过分的陌生以及不适应,十四岁的孟昑和江千泠谁都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一场完全不属于朋友之间的对话。
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不对劲。但在得到孟昑确定的回答后,近段时间属于十四岁江千泠和孟昑头顶的阴霾总算是一扫而空了。
“那我现在算不算把你哄好了?”孟昑身体往前靠了一点儿,又想凑过去看江千泠的表情。
“我们之间应该算不上哄。”江千泠这次没躲开,目光还留在孟昑脸上,大大方方让他看。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你又来了,谁说朋友之间不能哄?”孟昑轻拧着眉头抱怨道。
江千泠的回答宛若套娃,似是无聊的闲话,又似是在2015年无人能剖白的意味深长,“我说的是我们之间,我没说是朋友。”
彼时的江千泠一会儿承认孟昑是朋友,一会儿又否认是朋友。
十四岁他还想不明白,自己想要的就只是让孟昑在他这儿处于“是朋友“和“不是朋友“之间暧昧的一瞬间。
◇ 第77章 捍卫我所珍视的
孟昑很爱闯祸,但不是什么惯会逃避责任的人。
无意间得知江千泠的家事,孟昑下意识用自己冲动的方式维护了江千泠,事后什么都没多问,一直和江千泠待在山顶看完一场夕阳,这才心满意足下山了,打算回去承担这些一定会找上门来的烂摊子。
但江千泠没让,强制性让孟昑回了寝室。之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总之薇娅和江千泠的父母都没找上门来,一个平安夜过完,代表孟昑白捡了一个难得悠闲的下午和晚上。
等江千泠回来,孟昑问他有没有受到刁难,江千泠说没有。缺心眼如孟昑,还真的相信了,心里觉得江千泠的父母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才说了不好听的话,现在已经幡然醒悟了。
日子回到平静里,再绚烂的夏天迟早不一也会过去。
孟昑还是被浸泡在苦闷的学习中,即使没有一天是情愿的,但还是因为江千泠在持续不断学习,慢慢的竟然也适应了这种每天都要被迫吃苦的感受。
在那天的交谈以后,江千泠终于不再排斥刘以真在孟昑这儿的存在感了。
有些时候孟昑还会把刘以真带到身边,加入他和江千泠的日常相处里。即使刘以真和江千泠之间并不过分热络,但也会因为他们都是孟昑看重的朋友而平静相处,时间久了大抵也能算得上是半个朋友。
当然在孟昑眼里,他们三个已然是密不可分的铁三角。
时间来到期中,已经是夏末秋初的时节了,天气依然很燥热,约莫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降下雨来。
定向越野测试在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延期以后还是来了,正式来临之前还附带一个全方位的体检,因为体检当天可以免去上课,孟昑对此抱有非常积极乐观的态度。
其他数值孟昑都完全看不懂,只知道自己很健康。
他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身高体重。当检测报告出来,孟昑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比上次量身高要长高了四厘米,身后根本不存在的尾巴又要翘上天了。
他穿着淡蓝色条纹的体检服,攥着报告单跑到走廊里,美滋滋想要跟江千泠和刘以真炫耀,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江千泠和刘以真竟然也长高了,刘以真甚至比自己还要高出了三厘米。
孟昑的大alpha主义自尊心受到了强烈的打击,简直是一百万分的不高兴,完全就不想接受事实。
一下子又说江千泠和刘以真两个人肯定是偷偷踮了脚才能量这么高,一下子又说自己是因为吃多了垃圾食物才会稍稍落后这么一点儿,等他调整过来大概会是无人能及的生长速度。
但江千泠和刘以真都对孟昑耿耿于怀的身高问题并不关心。
江千泠穿着和孟昑同款的体检服,明明是不成样子的版型,硬是穿出了一股与众不同的冷淡极简风味。一双冷棕色的眼睛斜斜睨着孟昑,漠不关心道:“我更希望是你的数学成绩单上多出来三分。”
江千泠开团刘以真秒跟,在一旁非常走心地附和道:“是的孟同学,外在条件的高低并不能决定我们个人价值的分毫,这样的数值并不是我们真正应该关心的。期中考在即,希望你能在分数表上拥有更加突出的成绩。”
孟昑说东,江千泠和刘以真就非要一起说西。
孟昑简直是被气得够呛,明明和孟德之间隔着一百多公里的远距离,但莫名就是体会到了很多来自于东亚家庭的苦楚。
孟昑这边缓了好一会儿还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拿江千泠没什么办法,但要拿刘以真出一下气还是很轻易的。
他把刘以真的体检报告单拿过来,正想从中找出点儿什么可供开刀的地方,却在凑近刘以真的那一秒先看见了藏在他衣领下的淤伤。
孟昑的眉毛深深拧起来,刚才那一眼还不确定,他再一次向着刘以真逼近了,直接动手扒开他的衣领,看到位于胸口处的几道淤痕,痕迹重得发紫,大大小小的椭圆印记,不知道是怎样留下的。
以往总是放任孟昑动手动脚的刘以真第一次表现出了这种极为慌乱的抗拒情绪,挣开孟昑的手急匆匆往后面退了几步,等注意到孟昑的表情明显就不好看,这才拢了拢衣领,解释说:“没什么,就是前几天不小心摔的。”
“别放屁。谁在地上摔一跤不是胳膊和膝盖被摔破,反而是胸口上多几道淤痕?”孟昑带着点儿重量的眼神压在刘以真身上,眯了眯眼问:“说实话,你是不是又被哪个不长眼的给欺负了?”
“……没有。”刘以真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回到了他惯有的状态中,解释里似是带了点儿无可奈何的语气,“没站稳磕在桌角上,正好磕到了胸口……请放心,从你上次给我出过头,就没有人再欺负我了。”
“真的?”孟昑眯了眯眼睛,还是有点儿半信半疑。
“真的。”刘以真回复的语气平淡寻常。
孟昑勉勉强强相信了,手肘搭在刘以真的肩膀上,又开始出一些馊主意,“那你别参加过几天的体力考核了,都有受伤的证据了,躺着不更舒服吗?”
刘以真笑了笑说:“没事的,只是表面看起来吓人而已,其实根本就不疼。”
孟昑的手臂上腿上也总是会出现一些毫无缘由的青紫色痕迹,从外面看起来颜色很深,但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感觉,连是什么时候磕的,怎么磕的都完全没有记忆了。
因此刘以真像这样解释了,孟昑的脑海里虽然有飘过一点儿似是疑虑的影子,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没有再追着刨根问底,只是对刘以真说:“那行吧,反正到时候我们三个是一起的,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了随时跟我说。”
等到体检的所有项目都结束,孟昑在公共更衣室里换好衣服,一出门就看到径直往走廊拐角走过去的刘以真。
“哎你现在要去哪儿啊?我们待会儿就要集合回学校了。”孟昑赶过去一把揽住刘以真的肩,看他走的正好是跟集合地点相反的方向,还以为是他走错了。
“……”刘以真瞥过头,目光盯着墨绿色墙面上被阳光分割的交界线,眨了眨眼回答说:“我的成绩一直都提不上来,我就瞒着老师和家里人偷偷报了个补习班。”
“我去,你自己偷偷报的?那得要花多少钱啊。”孟昑觉得这完全就是刘以真能做出来的事,但还是对他的行为表现出了十万分的不理解。
“要我说,我们这种人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这是从被肚子里生出来的时候就注定了的。虽然我很敬佩你坚持不懈的学习态度,但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有时候早点儿认命其实也挺好的。”
“……”
孟昑揽着刘以真说的这段话都完全是他的肺腑之言,他自己觉得这是人生哲理,但要是放在天生就很喜欢学习的刘以真身上,这样的话或许会有点儿太过于伤人。
孟昑很快就心软了,手放下来拍了拍刘以真的背脊,又改口说:“不过你或许要比我稍微好一点儿,只是命里还缺了一个时机。我觉得你的确可以先去试试,说不准就是这一次呢?”
“嗯,谢谢你,孟昑。”刘以真很郑重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孟昑总觉得刘以真在往前走时回过来看自己的眼神里,仿佛是带着点儿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点儿像是孟昑在得知自己十二岁时买下的那盆白山茶枯萎了的感受,有点儿遗憾和不舍,但更多的是想要储存一段珍贵的回忆。
刘以真顺着拐角一路往前走,在快要走到医院后门时,在接近走廊终点的位置看见了倚在墙边抽烟的江千泠。
他们两个是最近经常走在一起的关系,但说实话,他们之间并不熟,之所以会走在一起完全是因为中间夹着个乐天派的孟昑。
刘以真在看到江千泠的一瞬间下意识停了脚步。一是因为他在这时候并不想遇见任何会对他产生探究心理的熟人,二是因为靠着墙抽烟的江千泠实在和刘以真记忆中那个礼貌周到的江千泠全然不同。
刘以真甚至不确定自己第一眼见到的这个人是不是江千泠。
但下一秒倚在墙边的人就抬起了眼,微侧着脸,目光和刘以真完完全全撞到了一起。
“……集合时间好像要到了,是在医院正门,要是现在还不赶过去的话可能会有点儿来不及了。”刘以真率先笑了笑,还是那副柔和温吞到看不出半点儿攻击性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偏慢,像是在向人展现他更偏向于懵懂迟钝的状态。
“你就不用集合吗?可我看你不像是要赶过去的样子。”初秋闷热的大风从后门灌进来,香烟的气味将刘以真包裹起来,江千泠从烟盒里磕出来一根烟,直接递给刘以真问:“你想来吗?”
“不了,我不抽烟。”刘以真扯了扯唇角,这一次唇角牵起的弧度怎么说都像是带有一种勉强的意味。
“嗯。”江千泠把烟盒重新塞进口袋里,垂着眼,视线没有放在刘以真身上,像是随口提醒说:“这里没有别人,我也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你怎么向我表达都无关乎接下来的事态发展,所以你可以选择再放松一点儿,反正我自己是这么做的。”
“你在这里是等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刘以真缓慢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不知道是出于何种角度的复杂。
江千泠回答说:“没多久,我从来没有主动思考过你的事,细节凑在一起结论自然就能出来一部分。”
“为什么?”
“你的成绩差到过分了。在我辅导孟昑数学的时候你经常露馅,能熟练用出等比公式的人数学不至于考十几分。”
江千泠说:“而且你在每天的午睡时间都会从教室出去,时间很固定,比我出去的时间早了十二分钟。孟昑问你的时候,你编的谎言太拙劣。”
“就是因为这些吗?”
“不止。”
刘以真仰起头,笑得不知是苦涩还是无奈,“我没想过我会有这么多破绽。”
江千泠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目光重回江千泠身上时,刘以真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这或许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江千泠脸上顿了顿,沉默片刻说:“你说过你不喜欢管闲事。我有我的理由。”
“嗯,这是你的事,我没立场介入。”江千泠把长长一截的烟灰掐掉了,用纸巾包起来。抬眼看向刘以真时,脸上没带任何表情,“但你知道吧?孟昑有骑士病。你的事不是他一腔热血就能拯救的。”
刘以真的嘴唇张了张,提及孟昑似乎是有点儿泄力地说:“……我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他知道。”
“但我知道了,前提是你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
江千泠的手机铃声在这时突然响起来,这代表集合的时间真的快到了,打电话过来的应该是一个着急忙慌的,必须要在大巴车上跟江千泠坐在并排位置上的人。
他们谁都心知肚明这是谁,因此刘以真的脸色一瞬间变白了,听见江千泠在电话铃急促响着的这几秒不紧不慢说:“你想怎么毁灭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关心。我唯一关心的是你有没有把自己的这点儿事藏好了,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你就再没半点儿机会拉着谁共存亡。”
“……”
刘以真的脸色惨白,僵直着身体感受着江千泠与自己擦肩而过,径直往自己身后的长廊深处走。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孟昑走得近不是因为我想拖他下水,我是真的把他当朋友,因为他也是唯一把我当朋友的人。”
在江千泠抬手接起电话的前一秒,刘以真的声音最后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我已经有计划,不会牵连到他。但也请你再保护好他。”
江千泠的脚步没停,只是等走廊的回声彻底消除,在下一秒接起了孟昑电话,另一边依然是咋咋呼呼好像一秒也不愿意多等的声音。
“你怎么也不见了?莫名其妙跑到哪里去了!你不会也要独自下山去上什么背着父母的补习班吧??”
“你的联想力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用在几何大题上。”
孟昑的声音隔着一层话筒传过来依然很吵,不知道是在和什么人争执,电话那头持续传来推推搡搡的动响,“哎呀!今天又不上课谁叫你提起数学题的?我给你留了一个靠着窗视野最好的位置,在你回来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的!所以你赶紧回来,别让我在公共场合无理取闹太久好吗?”
与身后萧条的情景截然不同,江千泠“嗯”了,像是在允诺道:“我两分钟就到。”
◇ 第78章 影
持续两天无聊的课业后,终于到了孟昑所期待的定向越野那天,每个人都发了固定的作战服。
孟昑不知道抽的什么风,领的是2xl的码,衣服一穿上就像个干瘪的豆荚,整个人像是快要被埋进绿色的壳子里。
江千泠倒是穿得好看。身材本来就高挑笔挺,一身灰绿色的制服穿得跟约拍模特一样,再洗把脸就能进剧组了。
“穿这么大的干嘛?”江千泠微蹙着眉,侧着头对孟昑说:“换小两码,衣服大了容易出岔子。”
孟昑却不为所动,还觉得江千泠就只顾着衣服合身好看,不如自己未雨绸缪。
但他却不透露多的,只悄咪咪凑近了江千泠说:“我就要穿这么大的,你等过会儿就知道了。”
等全年级人都集合在了山脚下,孟昑才隐约察觉出一点不对劲,扯了扯江千泠的作战服问:“我怎么没看见老师带上帐篷野餐布烧烤架一类的东西啊?不是说我们这几天都不回去吗?到时候吃啥用啥。”
“……”江千泠问:“你以为我们是来露营的吗?”
“不然呢?”
江千泠沉默几秒回答说:“你还记得你学了些什么吗?现在是考试。”
孟昑没听懂,还想再问,年级老师在这时候拿了个大喇叭开始讲话。
“这并不是一次随意的考试!关乎家世,关乎德智体美劳,关乎个人的综合能力,现在能站在这儿的你们将来都绝非等闲之辈!正因如此,你们未来很有可能面临比同龄人更加非凡的挑战,这正是你们站在这儿的理由!训练营开设的每一门课程,每一次授课,都不是在搞表面形式,是你们真真正正能用来保命的硬本领!这一点你们只有在实战中才能切身体会……”
主任才讲了前面几段,孟昑就下意识走起神来,哈欠连天,等到最后才猛然惊醒,听见最关键的几句。
“多说不益,接下来公布这次越野实地模拟考的具体规则。与上一次期末考不同,为了制约抱团严重,相互作弊的问题,这一次我们不再采取班级分区制,而是以不同年级班级分成四到五人的小组上一辆直升机。”
“在接下来的两天半时间里,你可以选择和陌生人结成临时小队,也可以选择单人生存,又或者你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找到与你相熟的同伴,这都算你们的本事。”
“你们作战服上的袖扣是一个多功能仪。既是你们的计分器,同时也是你们的定位仪和求救按钮,如果遭遇了无法战胜甚至危及生命的险境,必须立即启动求救开关,救援队会在第一时间赶到。”
“等级以到达越野终点的先后顺序为定,前五到达的等级为S+,前十五为S,前三十为……启动了救援开关的即为零成绩。”
孟昑瞪着眼睛听完,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贴着江千泠问:“我靠,我们这是要直接在野外生存几天吗??终点到底是有多远啊!”
而现在的事态发展也完全是在江千泠的意料之外。
上次学期末,孟昑还没进入训练营,定向越野考核的终点仅有四十五公里,平均一天半的时间即可抵达,而且是以班级进行分区,江千泠想要带上孟昑通过很容易。
他原以为这次也会是差不多的规则,于是没对孟昑进行多余的训练。
但如今竟然是估量为两天半的时间,那就代表终点至少会有一百公里的距离,而且是在山区,并不是一个直线抵达的方式。
孟昑和江千泠所在的班级为一班,直升机的声音呼噜噜响在耳边,队伍前面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很快就要轮到他们。
江千泠仰着头,观察了一会儿天空中那些已经飞远的直升机,根据它们的方向及位置进行了一个大致的预测,在孟昑将要被拉上直升机的前一秒对他说:“待会儿你什么都不用管,顺着太阳的方向一直往前走,每走两百米在树上做一个标记,等我找到你。”
江千泠没说“我会来找你”,也没说“我会尽可能找到你”,而是直接对孟昑说“等我找到你”。
孟昑一下子感到安心起来,但还是很舍不得上直升机,一步三回头的,一只脚踏进了舱门还在回头往后面看,最终是被主任踹了一脚才总算是老老实实上机了。
和孟昑在同一部直升机的是三个吊车尾差生班的人,孟昑虽然也是差生,但是却拖了硬关系上的最好的班。
这几个人以前虽然不认识,但却极为投缘,从上了直升机就开始“卧槽卧槽”的,脏话讲个不停。
孟昑莫名就有了一种来自于优等生班级的清冷孤傲感,因为早就被迫戒断了脏话,所以对这几位一看就非常没素质的同校生感到非常不屑,一只手托腮,似是非常安静高冷地独自看着窗外。
等到直升机落了地,孟昑和上飞机前扭扭捏捏的姿态全然不同,迅速脱了防护衣,干脆利落地从舱口直接跳到地上,简单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森林的树木高得令人看不见天空,落叶铺满坚硬的黄土地,地形绵延起伏,并不平坦,是很典型的深山地貌。
就在孟昑向着太阳就要往前赶路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哎你想一个人走?胆子这么大的?你要不行就跟我们几个一起,虽然不认识但走在一起至少没那么容易死。”
这人比孟昑要大了一级,就是讲个话的姿态都挺混不吝的,明明在上直升机之前就已经经过了很严格的搜身,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包烟和打火机,把火机盖子一磕开就眯着眼睛开始抽起来。
孟昑伸出一只手捂了下鼻子,挣开这人的手,拧着眉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你们走吧,我有人一起。”
“你和谁一起?你不会还以为你能在这种地方和哪个朋友汇合吧?”男生眉毛挑起来,嗤笑一声道:“连烟味都闻不了,别刚走出二里地就被哪个野坟给吓破胆了。”
孟昑掀开眼皮看了眼这人。他都已经臭名昭著了,这人估计也是因为年级大了一级,所以才不认识他。
男生手里的烟燃了一截,看孟昑没说话,就只是抬着一双潭水一样的眼睛盯着他,心里莫名有点儿发怵,但嘴巴还是硬,轻咳一声道:“听哥的,别去找你那小毛孩同伙了,跟我们一起保你到终点哈。”
“你算什么东西?他能带我拿到S+,你能吗?”
戒掉了脏话以后,孟昑主要的攻击力就表现在眼神上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抬起眼皮看人的样子竟然隐约跟江千泠有点儿相像,启唇道:“连能不能到终点都无法保证的废物最好给我闭上嘴巴,等半死不活到终点的时候,好好趴在地上膜拜你的S+大帝吧。”
一番颇为中二病的霸气发言完毕,孟昑直接把这人手里的烟抢过来丢到了石头上,用鞋尖捻灭了,又飞速把这人的烟和打火机从裤兜里掏出来,丢进了旁边的水潭里。
“卧槽!”
那人刚反应过来,连扑过去的动作都来不及,自己的打火机和名牌烟就已经浸水泡发了。
“预防森林火灾,人人有责。”孟昑转过身就向着太阳的方向走,只留下背影和欠到不行的这么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孟帝霸气护夫!
这章主要是在埋线,大概还有两三章就回现实主线了。???
◇ 第79章 夜幕将至
孟昑的作战服是大了两码的,袖子和裤腿长了一截,前进的时候为了方便就卷起来,露出一截白花花的手臂和小腿,不像是能吃苦的。
或许是知道一直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能见到江千泠,孟昑在这样的时刻变得格外有毅力起来。皮肤再白再嫩也不妨碍他走得快,背着军绿色的大书包,上山下坡都格外有劲,是难得一见的沉稳可靠。
这两天半的日子注定会是生死关上的一道槛,理应是千万不能走神的,但孟昑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开始想东想西起来,一会儿想江千泠,一会儿想刘以真。
刘以真这两天都非常奇怪,孟昑每次邀请他去做点儿什么,他都是微微笑一笑就回绝了,也不解释理由,就只是说“我不去了”。
孟昑总觉得很奇怪,怀疑刘以真是不是背着他有了点儿别的朋友,多番观察下来又确实是没有的,刘以真甚至比以前要更孤僻了。
后来又换了位置,孟昑和江千泠做回同桌,和刘以真倒是隔得远了。
但孟昑每次去找刘以真他都还是这个德行。他们之间又没发生过任何事,刘以真为什么变成这样让孟昑非常想不明白。
他又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好几次想要直接冲过去质问刘以真,又被江千泠给拦住了,听他轻飘飘问:“他要是就是想这样,你这样去找他有效果吗?”
搞得孟昑心里特别怀疑,眯着眼睛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江千泠云淡风轻道:“不知道。”
孟昑心里觉得刘以真是想和自己绝交,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心里特别憋屈。
他表面看起来是个大大咧咧缺心眼的人,其实对感情看得很重。要被他划到自己的地盘里不简单,但一旦划进去了,孟昑就完全是全心全意对这些人好。
现在草地里一共就没几只羊,其中有一只还跨过围栏要越狱了,决心从孟昑自己人里的这个圈里逃出去。
孟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郁闷得很,偏偏还被江千泠管着,什么话都问不出口。
就在刚刚,孟昑甚至都想要刘以真能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
但刘以真从一开始就和他们站得很远,年级主任在前面盯着,孟昑没办法跟他说上话,只能看着刘以真就这么坐上直升机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没有了电子产品,孟昑对时间缺少了很多概念。
不知道总共走了多少路,走了多长的时间。只知道腿已经走得很累,口也很干,沿途的树上已经被做满了痕迹,但还是不知道江千泠究竟在哪里。
孟昑的指腹摩挲了一下腰上的布料,最终还是放了手,继续向着太阳的方向走。
白天的时候孟昑的目的很明确,太阳的方向在哪边,他就朝着哪边走。
这时候的孟昑很安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儿。但这样的公式并不是万能的,因为孟昑走着走着,树隙间明亮而晃眼的光源就变为了橙黄的暮色——这代表现在已经接近傍晚了。
树林间的蚊虫太多,孟昑把挽起来的袖子和裤腿放下去了,刚刚整理好裤腿抬起腰,就听见了聒噪的蝉鸣。
林间的光线变得晦暗不明,夜幕要降临了。
孟昑的心也跟着这样的蝉鸣变得喧嚣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自己一个人的夜晚,更不是因为担心江千泠变卦毁约。
恰恰是因为孟昑知道只要是江千泠说过的话他就一定会做到,所以孟昑才担心江千泠到现在还没有跟他汇合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直到这时孟昑听见从旁边响起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他一瞬间大喜过望,向着那边飞快跑过去,扒开灌木看到一群生疏的面孔。
不是江千泠。
孟昑的欣喜一瞬间被放空,心里烦闷得很,仔细看了看这群人又发现并不是完全的陌生。
领头的这人孟昑还有点儿印象,就是那天把刘以真堵在墙角的小混混。
孟昑在的位置隐蔽,那群人没有发现,正围在一眼死潭前面说着什么。”靠,看定位器都不会看,他妈的都是哪头母猪生出来的低能儿。”为首的那人手里竟然也捏着根烟,连孟昑听了都觉得恶心的脏字随着白烟一起从嘴往外泄。
“应该快了。”站得离他最近的小弟慢悠悠说。
“这特么天都黑了,要是耽误事老子拿他的命一起赔上。”
“……那件事是真的要办吗?会不会玩得太大了。除了我们的定位器以外,学校也装了定位仪。”
“……”
手里夹着烟的人没说话,仰头看着高高站在前面的人,神色阴冷,良久才吐出一口烟圈,裹挟着压迫感问:“现在问这种话早干嘛去了?知道老子等今天等多久了吗?不想死就少废话。”
原本提建议的那人顿时闷声了,撇开头没再言语。
孟昑眉头蹙起来,总觉得不对劲。
这群人显然是在密谋什么不光明的勾当,虽然语焉不详没能透露出什么关键信息,但就是有一种直觉告诉孟昑,这件事或许就是针对刘以真的。
他没想着要藏,看没人说话了,直接从灌木丛里一步跨出去,挂着脸问:“看来你们有着比到达终点还要更重要的任务呢?说出来给我听听呗,听起来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不叫上我一起?”
原本背对着孟昑抽烟的人转过半边身,看到他先是有点儿诧异地“呦”了一声,嘴角慢慢扯开一抹笑,混不吝问:“我当是谁呢?这儿什么地方啊,竟然等来了孟日少爷这尊大佛。”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人已经全然没有上次见到孟昑时的那点儿忌惮,言行间反倒是带点儿猖獗的样子,甚至一开口就先叫上孟昑的黑称。
这说明这人先前确实是因为什么对孟昑抱着些意见,并且对他有着超出同级生的关注,不然不会知道孟昑在班里的外号。
“知道孟日爸爸是你家如来佛,怎么还不跪下?”孟昑一点儿不带怵的,依旧昂着下巴,一副瞧不起又不屑的样子,“请神容易送神难,倒是跟神讲一讲,你们这群屎壳郎是在密谋什么推粪球的事?”
孟昑一张嘴就有惹恼人的本事,这人显然也被激怒了,一下子站起来,背上还背着个鼓囊囊的包,“你他妈是不是以为老子怕你?你要实在想跟那个贱货一起去死,老子今天就能成全你。”
这话听着不正常,孟昑脑子一骨碌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就打算直接硬刚上去,只是步子还没来得及踏出一半,手腕就从身后被紧紧扯住了。
这一下不是寻常的力道,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心是冰凉的,孟昑甚至感觉自己腕上的那块骨头被攥得生疼。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用了点儿力气却完全没能挣开,回过头一看,竟然是他一直在等的江千泠。
是江千泠一张惨白的,带有冷汗的脸。
在黑幕彻底降下森林的前一秒,这一眼没有温情,只带给孟昑毛骨悚然的感受。
【📢作者有话说】
用于铺垫不带答案的两章像是一道海龟汤
◇ 第80章 黑色森林
孟昑的背后冰凉,莫名冒出一背冷汗,稍微缓了缓心神,正要启唇说点儿什么,江千泠突然扯着他的手开始狂奔起来。
孟昑一个趔趄,步伐匆忙而狼狈,整个人的身体向前倾倒,只是因为搭着江千泠的手才没有摔倒,勉强维持着狂奔的步伐。
他们奔跑的速度太快,孟昑连身边的树都看不清,只能看得到黑绿色的树影。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等到江千泠终于停止了步伐,孟昑大口喘着气,双腿虚软地按着心口跪倒在地上,思考的速度完全追不上心跳狂跳的频率。
“你怎么了啊?为什么突然就出现,扯着我就往前跑,我还没有和那群人掰扯完呢!”孟昑咳嗽了几声,终于稍微缓过来一点儿,仰起头瞪眼看着江千泠问。
“不要和那群人再有任何牵扯,这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
刚刚跑得那么猛那么快,江千泠的气息却还只是微微乱了,眼神及语气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透彻的冰冷。
孟昑被江千泠这样的眼神看得愣了一愣,扯着他的手腕从地上站起来了,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认真看着江千泠的眼睛,轻声问:“所以是发生了什么啊,你告诉我好吗?”
江千泠很迅速躲开了孟昑的目光,眼睛瞥向他处。
几秒钟过去,像是经历完一次极短暂高强度的思考,江千泠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你跟他们吵只会浪费时间,但在这次的测验里我只想拿第一名。”
“真的?”孟昑半信半疑问。
“嗯。”江千泠应声。
“哎呦我以为是什么呢。江渺渺你现在的胜负心简直重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孟昑一瞬间松下一口气来,用力拍着胸口坐到了一旁的树墩上,语气里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埋怨,“我承认你每次都想拿第一名确实是很有志向的事,但麻烦你也稍微在意一下我的死活好不好!我刚刚差点儿以为自己要跑死了。”
“这不是没死。”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就非得要我真死了才满意呗?”
“不。”
江千泠的目光在浓郁的夜色下是前所未有的沉寂,语气认真而笃定,“即使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被写上死亡清单,这个人都绝对不会是你。”
江千泠的神情理智而严肃,语气认真得过分,但明明他们就只是在正常拌嘴而已。
孟昑怔了怔,心里还是觉得江千泠有点儿奇怪,歪着头去盯他的眼睛,却还是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算了算了,我才懒得跟你对谜语。”孟昑还是贯彻着他思维里的那一套,如果是想不明白的事就暂且丢到一旁不要再想了。时间慢慢往前推移,或许在哪一天就会自己水落石出。
“对了,其实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跟我过来。”
明明已经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孟昑却还是神神秘秘扯着江千泠的手往更隐蔽的地方走去。
环顾四周后确定这周围真的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窥探,孟昑这才终于把手伸进衣服里,把藏在衣服里的那些小蛋糕酸枣糕干脆面香瓜子夹心吐司黄油面包袋装牛奶什么的全都掏出来了,叮铃咣当落了一地。
“斯普拉斯!”孟昑两手张开做了个代表欢欣雀跃的动作,然后非常郑重地从作战服里面的布料里变魔术般拿出来一根蜡烛。不是蛋糕店里卖的那种,而是非常直白粗犷的一根白蜡烛。
“保护森林人人有责。条件有限,这根蜡烛我就不给你点燃了,意思到了就行。”
还没等江千泠完全反应过来,孟昑就蹲在地上一通忙活,从掉落的一堆物资里面找到他想要的袋装蛋糕,猛地站起来,一手举着蜡烛,一手举着蛋糕,语气激昂道:“祝江六水同学十五岁生日快乐!我在这里祝你考试回回考第一,顺风顺水顺财神,未来有幸遇见命定omega,成就一段天地良缘!”
“……”
江千泠盯着孟昑手里的那根白蜡烛看了几秒,这才想明白孟昑最开始说的那句神秘咒语是“surprise!”
他其实自己都忘记了今天是他的生日,只以为日期将近,没料到竟然就是事故频出的这一天。
这一瞬间,他心中的感受很复杂。本来是经历完大起大落的心悸,现在又塞进来许多温暖和庆幸,满到快要溢出来,又全部都转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江千泠原本犹疑不定的心在这一刻安定下来了,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无论是恶人还是恶魔,他唯一要做的都只有守护住现在这一份幸福。
孟昑看江千泠只是安静垂着眼,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还以为是自己搞砸了,有点儿尴尬地想要把蛋糕和蜡烛收回去,嘴里还在为自己找补,“呃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蛋糕接下来还能用来做口粮,蜡烛还能用来生火!就算不过生日也……”
“谁说我不喜欢了?”江千泠伸手把逃走的孟昑扯回来,敛眸说:“你总要给我时间想愿望吧。”
孟昑的眼睛一瞬间亮了亮,把蜡烛递到江千泠前面,眨巴着眼说:“那你快许愿,让我也听见。”
“为什么要让你听见?不是说愿望让人听见就不灵了?”
“我说不定比神明更管用呢?如果神不能帮你实现,那就由我替他实现。”
“那好。”
漆黑一片的森林里,没有烛火,只有隐约从树隙中洒下来的朦胧月光。
江千泠缓缓闭上眼睛。孟昑的目光亮得就像烛火,将他的眼睑都照得有点儿发烫。
在饱含着期待的目光下,江千泠静默三秒,终于许下了自己的愿望,“我不要财运亨通,我不要天地良缘。我要自由之路坦坦荡荡,我要心愿之人常伴身侧。我要年年有今日,岁岁如今朝。”
话音落下,江千泠睁开双眼,吹了下孟昑的眼睛。
“哎呀你吹蜡烛啊!你吹我的眼睛干嘛。”
孟昑眯了眯被吹疼的眼睛,将这支干巴巴的蜡烛塞进了江千泠手里,吐槽说:“不要财运不要姻缘,净要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你这愿望怎么许得这么古风?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千泠到这时总算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看着孟昑问:“神明竟然会听不懂古风?”
孟昑冷哼一声道:“那怎么!神明想什么岂是你这种凡人能够揣度的?”
今晚实在累得太多,孟昑坐在树墩上和江千泠分完这一袋蛋糕,又喝了牛奶,在这荒山野岭里竟然过得还挺有声有色的。
说是荒野求生,但学校毕竟也不是什么极限生存训练营,主要是以培养他们的体能和毅力为主,在他们出发之前还是一人给装备了一个行军包,里面装着打火石,饮用水,腺体贴,压缩饼干,地图,绳子,睡袋等生存必须用品。
今天累了一天,孟昑的体力濒临极限,接下来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已经可以休息了,还在问江千泠,“待会儿我们的营地扎在哪儿啊?我们在睡袋里睡着的时候不会有虫子爬进来吧。”
“先不扎营,我们还要再赶会儿路。”江千泠展开地图,平静冷淡地说。
“什么??!为什么还要赶路啊!可是我已经很累了啊。”孟昑一下子就炸毛了,对江千泠的决策感到非常不可置信。
刚刚那个笑着许愿的江千泠仿佛只是孟昑的幻觉。
现在的江千泠再次变回了这副不近人情不通情理的样子,平静阐述道:“因为时间不够了。”
“不是还有两天吗?我们刚刚得跑了有三公里吧,我们现在肯定是第一名了!求你休息一下好不好,不要再这么发奋了……”孟昑心中被绝望情绪充满着,扯着江千泠的衣摆又开始在那儿撒泼甩赖。
江千泠不为所动。孟昑凑过去一看,发现江千泠拿红色的水笔在地图上描出了一条全新的路线,终点和地图上原定的终点有一些距离。
“这是什么?”孟昑的注意力很快被分散了,看着地图上的新路线问:“难道这个森林里还有什么宝藏埋在地下被你发现了?”
江千泠说:“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那你画的到底是什么啊?”
“我们要去的地方。”
“嗯??”孟昑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江千泠竟然真的在地图上标出了一个新的终点。
他完全没搞懂什么状况地问:“我们为什么要去这里啊?我们不是要第一个到终点拿S+吗?”
“现在不需要了。”
“为什么?”
“……”
江千泠抬起头,树影一般宁静的一双眼睛注视着孟昑,“你先不要问我为什么好不好?我说什么你都先陪着我一起做,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孟昑总觉得江千泠这样的眼神里带有一点儿祈求意味,可江千泠明明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
孟昑像是被这样的眼神给烫到了,匆匆移开了视线,即使心里有一万个吹不散的谜团,却还是在最后答应了江千泠,“好吧,要是你觉得值得,那我就陪着你一起。”
刚开始这天晚上,孟昑还不知道定向越野的这两天会是他有生以来最累的两天。
经历了这样的两天三晚后,孟昑不禁回忆起自己前几天的期待,简直连一刀捅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这两天他们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每一天都是眼睛一睁就开始赶路,孟昑有时候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往前走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意识模糊了,有时候甚至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走的路线独树一帜,孟昑这两天没有遇见任何一个校友,整个森林寂静到像是只剩下了他和江千泠两个人。
有时候孟昑都忘记了自己其实是在参与学校考核,还以为他和江千泠真的是在哪个荒山野岭里挑战极限生存。
直到第三天的上午,孟昑隐约感觉到周边的植被好像变得更稀疏了。
他们开始沿着一条宽阔的河流往前走,低着头的时候阳光会照在脖子上,抬头已经能看到一部分蔚蓝的天空。
“我们是不是快到了啊?”孟昑扯了下江千泠的指尖,感到非常雀跃地问。
“嗯。”江千泠一只手拿着地图,抬头看了看河流,又看了眼地图,大概能判断出他们现在的位置,回答孟昑说:“只有两三个小时就能到了。”
听见这个好消息,孟昑简直感动到快要哭出来了,一心沉浸在这次长征总算要结束的喜悦中。
等跟着江千泠趟过一条河,孟昑才想起来要问,“所以我们的终点到底是在哪儿啊?这都快要走到了你还不告诉我吗?”
“……我们会到离这儿最近的一片村落,然后会有人来接我们。先坐摩托,接着坐长途大巴,最后坐高铁回准州市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千泠又回到了他最为理智且一丝不苟的状态中,说完盯着孟昑的手腕,对他说:“你现在用石头把袖扣砸碎,然后丢进河里。”
孟昑愣了愣,不是很明白地问:“为什么要毁掉这个?这个不是训练营分给我们计分器和定位仪嘛,应该还挺重要的……还有我们为什么要搭车离开这里啊?我们不是还要和老师同学汇合吗?”
距离一个时间越近,江千泠的状态就越紧绷,没有一点儿想解释的意思,低头注视着孟昑,再直接不过道:“孟昑,你答应过我不会问这么多。”
孟昑有点儿急了,拧着眉说:“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吧?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在听你的。你说让我赶路我就赶路,你说换路线我就跟着换路线,你说不要搭理那些人我就没想过再找他们麻烦,但你为什么就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你从那天我们碰面你就变得好奇怪,你一直在命令我做一些让我看不懂的事。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有什么事就非得瞒着我吗?”
江千泠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孟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带他离开。所以当孟昑意识到不对劲将质疑抛给他时,江千泠只能选择沉默。
在江千泠沉默的这几秒,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在一瞬间突然串成一条线。
孟昑敏锐地捕捉到什么,蓦地睁大了眼睛,瞪着江千泠问:“是训练营里出了什么事吗?不,是树林里会出什么事吗?所以你才会另外找路逃离这里。”
“是。”
眼看着孟昑已经全都要猜出来,江千泠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回答说:“我没办法保全所有人,只能带你一个人离开。”
孟昑的心变得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扯着江千泠袖子,急忙问,“所以是什么事?有多严重啊??那刘以真呢,刘以真会有事吗?”
“我不能……”江千泠的一句话还只说出来一半,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喘息。
一个人突然从树林深处蹿了出来,“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发出巨大的声响,孟昑整个人被吓得弹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见那个人已经完全沉入了水里,水面上只咕噜噜冒出来几个泡泡。
孟昑的心脏被吓得一抽,下意识想跳进河里救人,那个人却又在一瞬间又从河里爬出来了,湿漉漉的头发扒在脸上,神色是孟昑从未见过的惊惶,“快跑!!你是植物型信息素吗?赶紧逃命啊!树林里面死人了!快……咳咳咳!”
那个人话说完一半,突然抓住草皮剧烈咳嗽起来,跪在地上,从嘴巴里吐出来黑色的水。像是带着淤泥的河水,又像是从器官里反出来的血水。
孟昑脑子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来,就下意识地干呕了一声,差点儿跟着一起吐出来。
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然这个人说的是什么呢?
他们明明是在考核啊?训练营里为什么会死人呢?树林里为什么会死人呢!他们袖子上不是都有定位仪和呼救仪吗?学校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呢?
植物型信息素?自己不就是植物型信息素吗?还有谁是植物型信息素?哦。刘以真的信息素好像是芦荟,他也是植物型信息素。
那……刘以真现在在哪儿呢?树林里死了人,那死的人是谁??!
孟昑一瞬间惊醒了,脸色惨白,低着头看清楚地上的人,是那天和自己坐在同一部直升机上的人。
高等级的水仙花气味,孟昑闻到了。
现在这样的信息素里正带着玻璃碎渣一般的血腥气,每个信息素分子都在散发着剧烈的不安和躁动,撕扯着孟昑的神经,让他的脑子像是被针刺一般密密麻麻疼痛起来。
但这样的疼痛并未加剧,也并未让孟昑失控。
因为今天早上江千泠突然要求他戴上强效抑制贴,孟昑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他猛地低下头,发现江千泠袖子上的那颗扣子已经不亮了,再垂眼一看,自己的也是。
定位器其实早就被毁掉了,只剩下一个带着芯片的空壳。
但单凭一个芯片能留下的信息还是太多,所以江千泠还是想毁掉,他要的是他们曾出现在这儿的线索彻底消失——
江千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孟昑的右手紧紧按压着胃部,又一次干呕了,反应太强烈,像是要把胃都一起吐出来。
他猛地往前冲了一下,挣开江千泠攥在他手腕上的手,一下子扑腾到河里,河水一瞬间漫过了他的大腿。
“你想去干什么?”江千泠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冷冰冰在孟昑身后响起。明明前面就是一场盛大的灾难,他却还是那么淡漠又理智。
这让孟昑想起来前段时间在他们面前撞毁的那部电动车,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江千泠当时好像也是这么镇定。就好像一个生命在他眼前就此消逝,对他来说也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你问我要去干什么?你难道想让我眼睁睁看着刘以真去死吗?!你明明就知道真相,你有机会能制止这一切的对不对??但你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告诉我!他们的命在你看来就这么不值钱吗?”
孟昑在河里转过身,整个人被冲刷而来的河水撞得晃晃悠悠的,情绪一瞬间决堤,在强烈的输出过后,全都转化为对江千泠轻声细语的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在你这样的人眼里……我其实也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对不对?”
“……”
孟昑还是没有得到江千泠的回答。他隐约感觉到脸上的刺痛,一伸手,摸到的全都是湿的。
他抬起头,发现晴空万里,天上并没有下雨,可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意料之中的,他还是无法在沉默的江千泠身上得到任何答案。在朦胧的意识里,孟昑似乎看见江千泠摘掉了脖子上的腺体贴,接着很快向他走来。
愈创木的气息一瞬间将自己包裹起来。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孟昑似是听见了一声带着潮湿气味的“抱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现实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