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塞西莉亚脑中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不能再和亚尔维斯暧昧不清下去了,这样只会又毁了她。
“每次见到你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起那些好久以前的事情……”。
塞西莉亚咬着牙说道,突然决定将一切都说得一清二楚。
“……我总是想起我小时候满身伤口,躲在下着暴雨的教堂窗口边瑟瑟发抖,你走过来将我抱在怀里,还有后来我捧着红茶杯坐在椅子上,你在旁边给我阅读书籍时的模样,还有后来你让我去吸血和杀人,把我关押强迫……的时候……太多回忆了,每次一看到你,我就会情不自禁的想起这些……”
亚尔维斯默不作声的听着。
他感到了一点轻微的情绪失控。
暴怒如同海啸般在心中翻滚踊跃,海啸之下,是更多的隐秘莫测情绪暗流汹涌,快到他来不及辨认,就又淹没在了暴怒当中。
说这些话的时候,塞西莉亚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浓墨似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遮掩住大部分神情,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双幽蓝色的眼里已经浮现出薄薄的水光,仿佛下一秒就会承受不住的落下泪来。
看起来这么漂亮和柔软脆弱,仿佛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的打击,又好像柔软易折的藤萝和花朵,随便什么依靠就可以让她轻而易举的改变自己意志和想法。
只有亚尔维斯才知道,这个孩子有多么难以更改的决心和意志,一旦下定什么决心,哪怕他再怎样勃然大怒和施以重压,哪怕前路有再多风霜雨雪痛苦不堪,她也会咬着牙一路坚持到底。
绝不回头。
塞西莉亚说不下去了。
她愣愣的看着亚尔维斯平静的面孔。
血族始祖始终有种遇到任何惊涛骇浪也不会动摇半分的镇定和强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或者说,面对她时,亚尔维斯一直都是这样成竹在胸,仿佛她是他的掌中之物。
很多年前她还为他辗转反侧时,常常会在每一个深夜里不由自主的思索,思索着他这么冷漠镇定,是不是因为他并不在乎她?
这个人啊。
她曾经以年少时最为真挚最为虔诚的爱情去爱过他,却如同被魔法肆虐过后的夜色宫殿一般,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灰烬……
“我曾经爱过你,但这些早就结束了……”说到这里,塞西莉亚再也按耐不住,感到湿润的眼睛落下一滴泪来,“……每次见到你,我就会情不自禁的想起这些事情,然后难受的不能自己,也许只有从今往后,彻彻底底的远离你,才能让我快乐一些……”
塞西莉亚没有再说下去。
亚尔维斯看着她,眼神幽暗晦涩如同深渊,紧接着,他毫无预兆的抬手按压住了她的心脏。
塞西莉亚感觉到了喘息不得。
这不是某种情绪上的形容词,而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喘息不得。
血族始祖是所有吸血鬼的源头和主宰。
亚尔维斯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将气势放出,就足以让他的子嗣如塞西莉亚折服。
肋骨前的手指一点点用力,指甲生长,紧接着刺入肌肤留下血液,而眼前亚尔维斯的眼神又如此冰冷锐利,如同无尽深渊。
塞西莉亚感觉亚尔维斯是在考虑要不要杀了她。
毕竟血族始祖不会允许有血族逃离他的掌控。
那只停留在心脏前的手指慢慢挪开,又一路向上滑到脸侧。
亚尔维斯反复摩擦着怀中孩子冷白色的侧脸,鲜红色的血液在皮肤上划出道道痕迹,远远看去,像是暧昧的口脂颜色。
半响,亚尔维斯用微微叹息的口吻说道:“塞西尔,我真想杀了你,现在你应该庆幸我保有理智。”
塞西莉亚将额头轻轻的抵在亚尔维斯手掌上,疲倦说道:“如果真是这样……也不是不好。”
亚尔维斯笑了。
“列车到了,走吧。”亚尔维斯说道,松开禁锢她肩膀的手。
塞西莉亚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转头不再留恋的走上火车。
列车开动,呜呜呜地驶向远方。
塞西莉亚坐在窗口的位置上,看见窗外的亚尔维斯一闪而逝,紧接着被远远抛在身后。
她突然想起自己离开特兰西时的那一天,亚尔维斯也是像今天这样,不言不语的目送她离开。
但是这一次,是真的彻彻底底都结束了
车厢里,塞西莉亚用手捂住心脏的位置,缓缓弯腰将自己抱成一团。
结束了。
世上最难过的词语莫过于此。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列车站台前,来来往往的绅士淑女将奇异的目光投向手持黑伞的俊美青年。
这个身穿黑色风衣的人影遥望着空荡荡的铁轨,久久不收回目光,如同那里有奇珍异宝。
这是他的孩子。
从孩提时代到长大成人,他教导她拯救她转化她抚养她,将前所未有的心血投入进去,如同爱着骨中骨血中血,如同爱着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血族拥有永恒的生命,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她归来。
这样想着,亚尔维斯缓缓撑开黑伞,转头消失在了列车站台。
第57章
一天以后, 塞西莉亚到达了爱丁堡。
沿着这座城市一路向北,顺着乡间小道穿过层层密林,会到达一片濒临海面的悬崖。
这里是天与海的交界线。
陆地的尽头是高达百米的陡峭悬崖, 崖面洁白,如尖刀般垂直屹立,深蓝色海浪咆哮着拍打在岩石上, 溅起层层叠叠的白色泡沫和浪花。
一年四季,几乎每天都有绅士淑女们从世界各地赶来,来欣赏被吹嘘为这个世界上最美海岸的悬崖。
刚刚赶到了塞西莉亚遥遥望着这人来人往的场面,半响, 揉了揉眉心。
很多年前, 人鱼曾经将这里划分为禁地。
真正的人鱼远远没有那些童话故事当中描述的那样善良可爱, 这些能与海中巨兽互相搏击厮杀, 顶着无尽压力畅游在深海的生灵, 天生就有凶残的性情,如果有人类的船只有意或无意的闯入它们的领地,只会被愤怒的人鱼掀起暴雨和风浪淹没。
那些雷霆与暴雨里在海面上回荡的优美空灵歌声,则是它们献给人类的送葬曲。
她曾经无意中进入过人鱼的领地,那过程糟糕的不想回忆。
谁能想到,很多年后,这里会成为人类的旅游胜地。
顺着人流慢慢走到悬崖边上, 塞西莉亚裹紧了身上薄纱披肩, 任凭飞舞的海风吹动黑发,
这里和当年一样美丽, 站在陡峭的悬崖边上, 望不见尽头的海天同时收入眼底,残阳入海, 温暖的淡金色光线落在白色岩石上,折射出的光影迷离的让人心醉。
谁能想到,再这样沉静平和的风光之下,会有巍峨古老的城市废墟淹没在海水之下。
人鱼的城市——风暴之城。
塞西莉亚一直站在海岸边缘。
等到夜色降临,所有的游客都打着哈欠离开之后,塞西莉亚纵身一跃跳入了海底。
一路下潜,下潜,再下潜。
幽暗静谧的深海里,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只能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向风暴之城走去,也许是游泳太过耗费体力,塞西莉亚感觉到了困倦。
厚重的海水下,塞西莉亚忍不住闭上眼睛休息几秒再睁开。
如果她现在还在陆地上,一定会忍不住打个哈欠。
海底的的尽头,已经隐约出现了庞大的城市,这里有珊瑚的墙壁,琥珀的窗户,珍珠点缀在漆黑的蚌壳里,随着水流而合拢开启。
终于快到达风暴之城了。
更加困倦的塞西莉亚心头一喜,强打起精神继续向那里游去。
深海里,似乎隐约传来了优美空灵的歌声。
那是一首送葬曲。
“嗅着血液的芬芳,我找到安魂的殿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片破败景象,幽灵放荡歌唱
黑色迷迭香绽放,藤蔓蜿蜒生长
灵魂张望,信仰血色的月光……”
有少女的歌声在深海里回荡,带着迷惑人心的力量,让塞西莉亚无端觉得熟悉至极,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样。
究竟是在哪里听过呢?
海水当中,正忍不住闭上眼睛小小休息片刻的塞西莉亚强打起精神,想要侧耳倾听歌声的来源,却感觉到几乎无可抵挡的睡意。
这不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停止了游泳,伸展双臂,正无知无觉任由自己落入海底的塞西莉亚骤然睁大眼睛,将手腕伸到嘴边狠狠咬穿,想要找回自己的清醒理智。
又是一阵歌声传入耳畔,带着让她足以沉迷致死的困倦和睡意,只想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里好好长眠一场……
……
“嘶——”
皮肉撕裂露出骨骼的声音在血族的耳朵当中如此清晰,更何况还伴随着一阵刺痛。
塞西莉亚疼的浑身一抖,将手从齿间抽出后,骤然睁开眼睛四下张望。
她正站在城堡的尖顶边缘,深灰色的砖石下,是一望无边际的黑暗城市。
空气里弥漫着血色的芬芳,一座又一座房屋尖顶陡峭优雅,一路绵延直上苍穹,有锁链缠绕的食尸鬼在街道上来回巡逻,近处,城堡窗口流露出的灯火中,隐约传来手持折扇的优雅血族低低调笑声。
头顶,漆黑的天空无星无月,幽暗冰冷无比。
她……在做什么?
塞西莉亚蹙眉思索,身后却有冰凉的熟悉气息靠近。
“父亲。”塞西莉亚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
走到塞西莉亚身后的亚尔维斯将她手腕捧起,皱眉看着上面的血痕。
以血族的自愈能力,她手腕上的伤口早就在短短几秒内愈合了,只不过还留下零星半点血迹。
“怎么将自己的手腕咬伤了?”亚尔维斯微微不悦的问道。
塞西莉亚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是啊,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咬伤自己的手腕?
她之前在做什么?
“嗯”
亚尔维斯挑眉发出一个音节,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我……之前在哼歌。”塞西莉亚迟疑的说道。
塞西莉亚想起自己之前在做什么了。
对了,她不耐烦宴会,所以就偷偷跑出,坐在城堡的高塔尖顶上,哼了一首歌谣,所以才会觉得那歌声熟悉。
亚尔维斯也不以为意,就将这件小事抛弃了脑后,微笑着向塞西莉亚招了招手。
“过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亚尔维斯说道。
“是谁?”塞西莉亚疑问道。
那一瞬间,也许是错觉,亚尔维斯的笑容似乎都隐约变得意味深长了几分,但是当塞西莉亚仔细望去时,发现他依旧会同以往一样态度温和。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亚尔维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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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尔维斯带她去见的那个人,是混入血族的光明教廷牧师。
其实在这个时代,血族与教廷对峙以及敌意已经达到了一个巅峰。
高阶血族会在每一个黑暗的夜里袭击教堂、杀死牧师,而光明教廷的教皇也同样会一次又一次掀起所谓圣战,在全世界大肆逮捕和审判吸血鬼,再将他们绑在十字架上用火烧死。
在这种情景下,一个胆敢混入夜色宫殿充当卧底的教廷牧师,如果被发现,只会有死亡和充当血奴两种选择。
而这些事情,在从前与她无关。
或者说,在亚尔维斯的保护下,这种事情她连听到都很少听到。
所以当亚尔维斯将她带到地牢时,最初她还很茫然的看着亚尔维斯,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直到亚尔维斯微笑说道:“塞西尔,去杀了他。”
塞西莉亚一愣,紧接着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什么?”塞西莉亚困惑道。
于是亚尔维斯又将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那个牧师正被铁链绑在十字架上,被刑罚折磨的奄奄一息,单薄的衣服上都是血迹,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才十七八岁,年轻俊秀,显得非常可怜。
塞西莉亚看来这个年轻牧师半响,内心越发抗拒,又往后退了一步,才迟疑着说道:“我不明白,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杀了他?”
亚尔维斯哑然,有些惊奇的看了过来,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应该存在一样。
“塞西尔,血族杀教廷的牧师理所当然,从来不需要理由。”亚尔维斯说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我知道,西里尔他们都这样说过……只是,父亲,他破坏了什么,要让我亲手杀他。”
“一个牧师而已,能在夜色宫殿里做什么呢,能够混进来就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这不重要,塞西尔,乖,照我的话去做。”亚尔维斯按住她的肩膀,微微弯腰,语气平静的说道。
“那我就更不能杀他了……”塞西莉亚有些手足无措,紧接着低声恳求道:“……我可以给他教训,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来自血族的惩戒和折磨,但是父亲,不要杀了他。”
“孩子,他是光明教廷来的卧底。”亚尔维斯加重了语气说道。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塞西莉亚分辨的说道,声音里的苍白无力连自己都能听得出来。
亚尔维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的不容置疑,“等到他做了些什么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就好像今天这个卧底一样,他的目标本来是刺杀西里尔,让血族损失一个一代血族,塞西尔,收起你的怜悯和同情,这是种族和阵营之争。”
塞西莉亚知道,亚尔维斯说的对。
就好像光明教廷逮捕到任何一个血族以后,只会毫不犹豫的审判和焚烧了他们,没有半丝心软和犹豫,更不要提所谓的分辨和证明血族有没有犯下杀人的残暴罪行。
在光明教廷的眼中,身为血族就是罪孽。
在种族和阵营的争斗里,所有的心慈手软,都会变成捅向自己的匕首。
但她依旧做不到。
这让亚尔维斯感到了很讶异和不悦。
这个孩子从来不会忤逆他的话,可这一次的坚持和抗拒,却远远出乎了亚尔维斯的意料。
僵持到最后,失去耐心的血族始祖放弃了再劝说下去,而是采取了另一种简单而快捷的办法。
就好像当初他握紧塞西莉亚的手,然后将细剑一点点刺入这个孩子亲生父亲心脏一样。
旧日一幕重演,这一次的亚尔维斯又一次亲手逼迫塞西莉亚拿起长剑,然后一点点刺入这个年轻牧师的身体。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塞西莉亚一直都在微微发抖。
她记得自己似乎恳求了亚尔维斯,但他也同样和当年一样置若无睹。
牧师的动脉很快被割断,鲜血喷涌出来,又一点点顺着冰冷的剑锋落入指缝当中,腥红灼热的塞西莉亚感觉到冰冷的身体都在微微发烫。
而一直到这这个时候,亚尔维斯才松开手,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满手的血迹,便漫不经心的擦拭掉。
黑暗的地牢里,血族始祖那样镇定自若的平静,与他身边年少而柔弱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忽然间依旧在低头看着自己满手血腥的塞西莉亚,听到身边的亚尔维斯似乎轻微的叹息了一声。
她仰起头看他,看见亚尔维斯低头捧住自己的脸,微微低下头,半是亲昵半是调笑的说道:“你这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呢?孩子,这样下去,我怎么放心让你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嗯?”
这句话,昭示了今后风波骤起的生活。
第58章
“不识好歹!”
有一道声音嗤笑道。
正在从地牢里走出去的塞西莉亚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半靠在古堡窗棂边缘的西里尔正低头看来, 他微微弯起的暗红色眼睛里满怀嘲讽,曲起的手指上停了一只黑色的夜鸦,似乎是为了迎合主人的话一样, 拍起翅膀发出一声尖利鸣叫。
塞西莉亚的脚步停住了,脸色有些难堪,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
亚尔维斯在转化她成为血族之前, 已经转化过数个人类成为一代血族,比如说,眼前的西里尔就是其中之一。
塞西莉亚知道,西里尔他们一直都有些隐隐约约的厌恶自己。
原因很复杂, 一半是出于亚尔维斯对待她时远远超过其他一代血族的宠爱, 一般是处于厌恶她的行为。
不管是将珍贵的始祖血液当成寻常食物一样喂给她食用, 还是从方方面面亲自教导, 在宫殿里举办盛大的宴会, 庆祝又一个一代血族诞生……这对于亚尔维斯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恩赐行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相比较的,她又显得如此愚蠢、优柔寡断和天真,连最基本的杀人饮血都如此抗拒。
简直配不上血族始祖的宠爱。
坐在窗台上的西里尔站直身体,轻轻嗤笑着,突然弯了弯腰,对城堡下的塞西莉亚咏叹道:“哦~, 我们亲爱的塞西莉亚殿下真是温柔又善良, 只需要躲在夜色宫殿里, 每天享受身为血族的永恒寿命和华服美食就够了。”
塞西莉亚不习惯西里尔的阴阳怪气, 说道:“你想说什么, 直说就行。”
“那我就直说了。”
西里尔的身影从窗户边缘消失,又在下一秒出现在塞西莉亚的眼前, 笑盈盈的抬起了塞西莉亚的下巴,快的有如一道鬼魅。
“赶紧抛弃人类的那一套和光明神,别忘了你现在一样是血族,包括我在内,你知道有多少血族做梦都想求得血族始祖的指导和青睐?塞西莉亚,不要做出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父亲亲自教导你的能力和魔法,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他对你这样恩赐和宠爱,你应当感到珍惜……不要不识好歹,明白吗?”西里尔警告道。
黑发青年血色的瞳孔中却是一片锋锐的冷漠与无情,在血族始祖不在场的情况下,对于与自己同等级别的年轻血族,他无需任何顾及。
说完这段话后,西里尔转身离开了。
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说这样一段话,高傲的指教她不要忘恩负义、不识好歹,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雾蒙蒙的黑夜里。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他的背影,半响,有些疲倦的低下头来,望着指尖半干的红色血迹发呆。
那天的夜晚,塞西莉亚一个人辗转反侧。
西里尔的一声声质问反反复复敲击在心头,伴随着平日里无数细碎琐事,让她寝食难安。
塞西莉亚知道,其实西里尔说的没错。
亚尔维斯拯救过她太多次,如果没有他,她早就已经不知道在何时何地悄无声息死去,连一个会悲伤怀念的人都没有。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永远躲藏在亚尔维斯的怀抱里,任由他为她堆积洁白无垢的象牙塔,不去面对这个世界的荆棘坎坷。
她总要成长。
亚尔维斯握紧她的手去杀死那个年轻牧师,这无可指摘。
是她在愚蠢软弱。
可即便是这样,塞西莉亚的心底,还是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忍不住在委屈的叫嚣。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呢?
她在偏僻孤寂的山谷庄园里长大,战争和杀戮这两个单词遥远的只在书本上听闻,来到夜色宫殿后,因为亚尔维斯的纵容,同样没有经历过多少血腥的场面,可是今天却突凸的要她去亲自杀死一个年轻人类,并且毫不手软。
亚尔维斯知道她连做梦,都不愿意回想当初山谷里的事情吗知道每次想起亚尔维斯站在身后,让她亲手杀死父亲的那一刻,她都痛苦的浑身发抖吗?
为什么她哀求亚尔维斯停止的时候,他总是恍若不闻?
牧师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在夜色宫殿奢华迷醉的生活里没有激起半点波澜,甚至连谈资都寥寥无几,也只是其他几个一代血族在聚会时,微微不屑的谈笑几句。
而塞西莉亚心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委屈,也很快消失在了亚尔维斯为了她将夜色宫殿搬到了主位面的举动里。
血族喜爱黑暗与夜色。
对于吸血鬼而言,转化以后,就算是最开始因为人类残留的习惯而有所不适应,也很快会因为种族原因而迷恋上黑暗。
塞西莉亚在这方面适应的格外缓慢,已经成为血族这么久了,她依旧思念着外面有着日夜变迁的生活。
注意到这一点的亚尔维斯,就这样在某一日将整座城市召唤到了阳光之下,让所有高阶血族去重新适应每一个白昼都有阳光的日子。
那一瞬间,看着落在掌心的阳光,塞西莉亚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了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
她真的太……忘恩负义了。
而对于塞西莉亚来说,生活的变化出现了不止一点。
从那天算是失败了一半的猎杀以后,亚尔维斯就开始命令她独自一人进食鲜血、猎杀人类,大量并且频繁。
那段经历并不愉快。
这世上有的人天生适合弹琴唱歌,有的人天生适合当一个览阅群书的学士,有的人适合暗夜持剑大杀四方,而有的人只适合平静温和的生活。
而塞西莉亚属于最后一种。
她一点都不喜欢杀人进食,哪怕是在亚尔维斯带来的压力下,也只是退让到了猎杀那些有罪之人的血液。
即便是亚尔维斯精心教导的剑法与魔法,也天赋平平到糟糕。
这么多年过去,哪怕在她自己的眼中已经是大有进展,可亚尔维斯评价时,也总是微微蹙眉,连偶尔的外出也根本不放心她一个人。
他没有说什么过于严厉的话,但失望与不赞同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每当这个时候,塞西莉亚总是忍不住更加的依赖信任亚尔维斯,几乎与他寸步不离。
为什么不依赖信任呢?
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爱护她的人了。
有时候,塞西莉亚也会为这种反常的依恋而心怀忐忑,询问亚尔维斯这样是否正常。
“这有什么呢?……”烛光下的冷峻男人听完她的问题后,眼中微带笑意,缓缓将少女暴露了怀中,温和说道:“……塞西尔,你是我最珍贵重要的孩子,当然应该信任我、爱我,相信我,这很正常,无需为此疑虑。”
岁月飞快流淌,又像是凝固在琥珀当中毫无变迁,一直到,一个法师的出现。
……
古堡大厅。
一场繁华的宴会散去,奴仆们正在收拾大厅。
鎏金错银的高大穹顶与石柱下,几个低等的血族奴仆弯腰包围了一个人类血奴,窃窃私语的讨论他的血液会是什么味道。
人类半阖着眼睛,意态中已经露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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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事,身穿海蓝色长裙的少女路过。
“扑通!”
石柱旁,人类青年鼓起强弩之末的力气,弯腰扑向少女,但随着一声巨响,抓紧了手中的一角裙摆。
海蓝色的裙摆上,精致的黑色夜莺刺绣栩栩如生。
塞西莉亚挥手让周围的血族奴仆退开,错愕的低头看去,与一双沾满血污的面孔四目相对。
“救我……”人类青年说道,紧接着再也支撑不住一样的昏迷过去。
他眼中有跳跃的火光闪动,散发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不知道为何,塞西莉亚被那双充满求生欲的眼睛打动了。
“放下他,我还需要一个奴仆。”塞西利亚对在场的血族说道。
……
辽远空旷的星光下,破碎的巨石散落在远方。
塞西莉亚与身边人类并肩行走在幽暗的小巷里,四下无光,不远处有食尸鬼低低的咆哮声传来,像是一场恐怖戏剧开场的前调。
塞西莉亚伸手接过身边名义上奴仆带来的清淡果汁,一口饮尽后,讶异问道:“所以说,你还是一个拥有顶尖魔法水平的法师?”
“是啊。”
塞西莉亚停住脚步,困惑的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猜测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身边的人类青年因为这目光而绷紧了脸色,加重语气说道:“我是天空之城最顶尖的法圣,天空议会中七位终身贤者之一!”
“我没有听说过,而且你打不过我。”塞西莉亚清清淡淡的说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人类将这当成了讽刺,咬牙说道:“彼此彼此,在没有来到夜色宫殿之前,我也从未听说过血族还有一位名叫塞西莉亚的一代血族。”
“但我很弱小。”塞西莉亚喃喃说道。
转过小巷,月光照耀下来,对面的青年看见塞西莉亚脸上真心实意的困惑,一时间愣住了,连果汁不小心洒在手指上也没有察觉。
“你真的没有听说过天空之城和议会的大名你怎么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你是一代血族,站在这个世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怎么会弱小?”青年奇怪的说道。
……
古堡的卧室。
窗前金色的鸟笼当中,几只黑色的夜莺发出婉转鸣叫声,人类青年搬碎手中的面包,然后放在掌心中,喂给黑色的鸟儿吃。
塞西莉亚站在他的身后,似乎是纪念一般的盯着看了片刻,低声说道:“你应该离开了。”
人类青年的身体停顿,紧接着回头瞪她。
“赶一个伤口还没有好全的可怜人离开自己家,这可不是朋友应该做的事。”青年双手抱臂,故作不满的抱怨道。
塞西莉亚摇了摇头,平静的说道:“父亲要回来了。”
青年站直身体,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问道:“血族始祖亚尔维斯?你经常挂在口中的父亲?”
“对,父亲不喜欢人类,如果他回来后看到你,想要杀了你,我会很难过。”塞西莉亚说道。
“如果如果那位血族的陛下想要杀了我,你会不会阻拦?”青年问道。
“我……”塞西莉亚迟疑了。
她是想要阻拦的,这是她唯一的朋友,她是不应该阻拦的,这是亚尔维斯的意愿。
“……我不知道。”
“塞西莉亚,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人类青年显的很失望,“……最后一个问题,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去天空之城游览,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第59章
很多年前, 曾经有一个人类法师对她发出过邀请,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为什么是很多年前……
一丝疑问划过脑海, 又很快淹没在的迷雾一样的思绪中,耳畔似乎响起了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反复呼唤着她的名字, 让她醒一醒。
站在黄金鸟笼旁的塞西莉亚忍不住扶着额头定了定神,才感觉自己清醒一些。
再抬头看过去时,这个人类法师还站在原地等着她的回答,他逆光而立, 朦胧的光影照在他的侧脸和长发上, 神情姿态与之前都别无二致, 没有半分半毫的变化, 就好像时间停顿了几秒一样。
“不行。”塞西莉亚说道,
伴随着这句话的脱口而出,凝固的时间仿佛又慢慢流淌起来,对面的青年一霎那间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为什么不行?”人类法师问道。
“亚尔维斯不在,我不能一个人离开。”塞西莉亚有些失望的说道。
其实她很想答应他的邀请。
毕竟这么多年了,除了在亚尔维斯的陪伴下短暂的离开过夜色宫殿外,几乎没有见识过这个世界。
人类法师眉头紧蹙,他向前一步, 语气里带了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为什么血族始祖不在, 你就不能一个人离开夜色宫殿?”
“不行的。”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塞西莉亚说着摇了摇头, 苍□□致的面孔上, 带着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困惑和茫然。
对面的人类法师没有罢休,他靠在墙壁上, 单手摸着鼻梁,像是执意在等待一个回答。
塞西莉亚想了想,开始对他解释自己的生活,慢慢说起亚尔维斯是怎样教导自己的礼仪和举止,剑法和巫术,还有站姿和说话的语气,都慢慢形成优雅端庄的模样,说起其他一代血族对自己的隐隐厌恶和疏离,母亲的自杀和父亲的死亡,还有漫长时间里,亚尔维斯对她的关心和爱护。
人类法师久久凝视着她,眼中从惊愕到愤怒,再到怜悯。
“塞西莉亚,这不叫爱护,而叫圈养。”
“睁开眼睛看看,其他血族的人生没有一个像你一样,没有朋友没有后裔没有爱人,被关在漂亮奢华的宫殿里,等待血族始祖回来后陪在他身边。”
“你怎么能像被关在黄金笼子里的夜莺一样,任由主人支配你的行动,主宰你的思想”
青年的尾音低沉,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
塞西莉亚因为人类法师的话感到了张口结舌,无话可说,感到心脏轰隆隆跳动,耳边亦是嗡嗡作响,想要反驳什么,却又觉得说任何话都虚弱无力。
可是、可是……
她低头靠在书架边,深深的将手指插入了黑发里,嘈杂的思绪在脑海中回荡,只有一线若有若无的话语深刻的烙印在心里,就像是长长久久的困在迷宫当中,眼中能看到的,只有那细弱蛛丝的一线绳索。
——“塞西尔,你应该爱我、信任我……”
那绳索是亚尔维斯低沉的嗓音。
他重复了千万遍,果然已经铭刻在了她的心里。
“他没有!从来没有主宰过我!是我不想见到其他人,心甘情愿待在夜色宫殿里。”塞西莉亚加重了语气说道。
塞西莉亚没有答应人类法师的邀请,她做不到。
亚尔维斯不喜欢人类,趁着他还没有回来,塞西莉亚将荆棘城堡的大门打开,放这个意外的来客离开了。
人类法师离开的那天,在荆棘城堡灰黑色的砖石下站了一夜。
塞西莉亚心知肚明,那是他还没有死心,想要邀请她和他一起离开,见识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天蒙蒙亮时,塞西莉亚将窗户的天鹅绒窗帘拉开,对城堡下来的人类青年摆了摆手。
那是一个悄无声息的道别。
城堡下的人类青年无奈的笑了笑,抬头对她做出了几个口型。
“一只夜莺,被关在了黄金做的笼子里……”
说完后,他迎着升起的朝阳晨曦大步离开,远离了这座黑暗的城市。
这个意外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类法师,出现离开都一样突凸,甚至连名字都不为她所知。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几乎没占什么分量,就好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湖面,激起一阵微小的涟漪后又归于平静。
只有塞西莉亚自己才知道,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对亚尔维斯产生了动摇。
………………
哒、哒、哒——
长靴踏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规律有序的脚步声在空旷房间里回响。
窗前,一只黄金做的鸟笼被高高悬挂,浅金色的镂空藤蔓精致又奢华,黑色的夜莺在鸟笼里,就像是上了一副黄金的枷锁。
塞西莉亚抬头盯着这副鸟笼看,幽蓝色的眼睛久久凝视,就像看一道难解的谜题。
从外面世界归来的血族始祖走到少女背后,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怎么在发呆?”亚尔维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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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塞西莉亚乱糟糟的想法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喉咙里,她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里带着极深的探究和迷茫,声音轻缓的说道:“……我在想一只夜莺,它被关在了黄金做的笼子里。”
亚尔维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个黄金做的鸟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打开了,只是笼子里的夜莺却丝毫没有飞出去的欲望,黑色小鸟安详的呆在鸟笼里,饮着金杯里的清水和食物,就好像已经将笼子当成了鸟巢。
“你打开的鸟笼?”亚尔维斯微笑着问道。
塞西莉亚低下头去,从这个角度亚维斯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怀中孩子有些神思不定的说道:“嗯,我打开了笼子,但夜莺已经不愿意飞走了。”
亚尔维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思索了一下,顺着她的话说道:“因为夜莺翅膀上的羽毛最开始已经被我剪断了,那时候的雏鸟飞不起来,只能留在笼子里生活,久而久之习惯以后,就算是翅膀上的羽毛重新长出来,也不会再想着逃离了,哪怕是把笼子重新打开一样……”
亚尔维斯的怀抱中,塞西莉亚轻微的颤抖了一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怎么了?”亚尔维斯立刻问道。
“我没事。”塞西莉亚说道。
“真的?”亚尔维斯问道。
他的手松开,然后低头捧起塞西莉亚的脸庞,目光探究的看了过来。
被天鹅绒窗帘遮挡的昏暗房间里,他漆黑的瞳孔宛如深渊,又好像会反光的黑曜石,塞西莉亚甚至能从那瞳孔当中,看出被倒映出来的小小自己。
那个自己嘴角微微抿着,有着努力掩饰的惶恐。
“如果没事,塞西尔,你现在害怕紧张什么?……”亚尔维斯温和的问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西里尔他们排挤你了是的话,父亲去帮你惩罚他们。”
“我真的没事,父亲,我困了。”塞西莉亚低着头说道。
说完后,塞西莉亚就匆匆的路过亚尔维斯,向荆棘城堡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塞西莉亚的身后,亚尔维斯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眉心微蹙,似乎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闹起脾气
片刻后,他轻轻打了个响指,招来其他的一代血族开始询问。
夜色宫殿对于血族始祖而言,从来没有秘密可言,几乎一声令下,这几个月来,塞西莉亚就几乎被全部调查清楚,仔细转述给亚尔维斯。
而这一切塞西莉亚全都不知道,等到她半夜醒来时,就看到亚尔维斯正坐到自己的床边。
塞西莉亚起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喃喃不清的喊了一句父亲以后,就翻身重新用被子裹紧了自己。
“塞西尔。”亚尔维斯说道。
这声音褪去了平日里习惯的温和笑意,显现出原本的冰冷低沉来。
塞西莉亚打了个寒战,忽然清醒过来。
“亚尔维斯,你怎么过来了?”塞西莉亚问道。
夜色寒凉。
卧室窗外的月光也被淹没在了深沉的阴影里,亚尔维斯修长身影被勾勒出一线轮廓,却也能感到那种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浓重的黑暗里,只有墙角花瓶中凋零的玫瑰香气清晰可闻。
既馥郁、又暧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亚尔维斯扬了扬手中的东西,平静问道:“这是什么?”
再怎么黑暗也拦不住血族的眼睛视力,塞西莉亚定睛看去,见到亚尔维斯手指里捏着的是一封书信,上面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了,收信人的位置是塞西莉亚。
“谁写给我的信?”
塞西莉亚说着从亚尔维斯手中取过信件,借着微弱之极的光线,半靠在床边看起。
“你不知道我在你最喜欢读的那本书当中找到的,还以为你是把这封信珍藏起来了。”亚尔维斯说道。
塞西莉亚没有注意到亚尔维斯说什么,她的全部心思已经被信中内容吸引走了。
准确点说,这封信是一封表达爱慕的情书。
写信的人就是之前那个人类法师,他在信里用堪称热烈的口吻表达了自己的爱慕,并且祈求她仔细思索自己与血族始祖之间异常的依赖关系,如果她对他有零星半点的好感,请她在一年之后接受他的邀请,一同游览天空之城。
看完以后,塞西莉亚完完全全的愣住了。
爱情和友情一样,对她来说是一个太过遥远和陌生的东西,人类法师的这封情书,不亚于在一片荒漠中种下一颗前所未有的绿芽,充斥着未知的奇异感。
见她这样子,亚尔维斯微微挑眉,柔声问道:“乖孩子,你是不是想要在一年以后去天空之城?”
“没有!我没有这么想过,我连他写了这封信都不知道!”塞西莉亚迅速回答道。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亚尔维斯让塞西莉亚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恐惧,就好像一直覆盖在他身上的温和表皮剥落,露出侵略而充满独占欲的内里。
话音落下,亚尔维斯的神色变得温和了一些,他的指尖冒出漆黑火焰,一瞬间就将那封信烧到连灰烬也不剩。
“那就好,我还以为几个月不见,我的孩子就被外面的人教坏了。”亚尔维斯说道,终于笑了起来,伸手在少女侧脸上轻佻地拍了拍。
塞西莉亚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今晚的事情已经解决的时候,床边的亚尔维斯手指慢慢游移着,然后深深地插入了她漆黑柔软的长发里边。
黑暗里,亚尔维斯伸手将她固定好,然后低头亲吻下。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人亲吻。
很难以形容那种刺激感,空气里的玫瑰香气似乎变得更加馥郁,伴随着微微的血腥味,她被压制好,动弹不得的被迫接受这种亲密行为。
唇齿间的纠缠又满含侵略性,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亚尔维斯身上独有的气息。
反应过来的塞西莉亚感到浑身都在微微战栗。
“亚尔维斯……父亲!”塞西莉亚用发抖的语气说道。
第60章
这一夜混乱而迷幻。
塞西莉亚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战栗。
她又不知道该怎样反抗, 只能不断的被亚尔维斯支配和侵略。
她叫亚尔维斯的名字,更多的时候叫他父亲。
幽暗而奢华的卧室像一个巨大的、装点精美的囚笼,而她被困锁在这个笼子里, 手腕脚腕都缠满了铁链,想要松开又不知道该如何解脱,想要逃跑又不知道该怎迈动脚步。
亚尔维斯的动作从头到尾慢条斯理, 血族特有的冰凉肌肤下,看不出内里燃烧的滚烫火焰。
他将她的双手压制在头顶上,低头缓缓亲吻怀中孩子修长洁白的脖颈,淡青色的血管在他唇下起伏跳动, 像一曲生命的赞歌。
他想要安抚照顾怀中的孩子, 也想要狠狠的对她施加成人之间的侵略, 两种渴望同时蠢蠢欲动。
战栗中, 塞西莉亚感到了脖颈间传来的刺痛。
血族在进食的过程当中, 尖牙可以分泌出让人迷醉的催/情和麻醉,让被诱惑的人类失去痛苦,拥有无与伦比的欢欣愉悦。
血族始祖尤甚于此。
最混乱的时候,塞西莉亚闭着眼睛,轻轻的喘/息着,忍不住伸手搂住他的后颈,又像依赖, 又像祈求。
鲜血甜腻的香气和呼吸不断反复交织。
他动作耐心的引导她, 如同猎人在诱惑和安抚落入陷阱的猎物。
天亮了。
璀璨阳光从黑色窗帘的缝隙中透露出, 落在地毯上的淡金色茛苕叶花纹上, 折射出淡淡的反光, 一旁的黑色长袍也散落在地毯上,却如同深渊, 吸引走所有的阳光和温度。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将黑色长袍拾起,然后重新穿在身上。
将胸前的秘银扣子都严丝合缝的扣好后,亚尔维斯才抬头向塞西莉亚看去。
她赤着脚,站在房间的角落里,雪白的睡裙和黑色长发空荡荡垂落在脚边,清澈漂亮的幽蓝色眼睛里,盛满了迷茫惶恐和不安。
或许还有抗拒和怀疑。
塞西莉亚一直在注意亚尔维斯的动作 ,在他突然看过来时,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第一次躲避亚尔维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昨天晚上为什么要这么做?”塞西莉亚望着他问道。
这句问话的语气出乎意料平静,不像从前一样,充满了急切需要安抚的害怕不安。
亚尔维斯有些出乎意料的挑了挑眉。
以这个孩子的性格,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以为塞西尔的反应会更加激烈一点,哪怕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会躲着他也说不定。
身着黑袍的血族走过去将少女抱在怀中,然后不顾她的抗拒,一下一下反复抚摸着她的脊背。
“塞西尔,这样不好吗?我们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现在也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变得更加亲密了。”亚尔维斯语气温和的说道。
塞西莉亚身体僵硬,脸色苍白,沉默了半响,轻微的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您对我而言,从来都是长辈一样的存在……”塞西莉亚说道:“……父亲。”
她抬头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从相似的黑发到线条冷峻的侧脸,塞西莉亚反反复复仔细打量,就好像想要重新认识这个陪伴她从幼年到现在的人一样。
听她这么讲,亚尔维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就好像在嘲笑她的幼稚和天真。
“乖孩子,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亚尔维斯亲昵的说道,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和眼睫,“……这没什么,很多血族和自己转化的子嗣都是爱人,你会习惯的,今天会有银龙来夜色宫殿,我先走了,你待在城堡里不要乱跑。”
亚尔维斯是谁?
是血族的始祖,也是她年幼时的老师与朋友,长大时的父亲与亲人。
他拯救她的生命,也将她从人类的世界带离,一手推她进入靡丽优雅的血族世界。
亚尔维斯在她的人生里占据了太多身份,几乎成为融入骨血的另一半。
她对亚尔维斯的话言听计从,将他当作人生的领路人和父亲师长,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了自己的主见。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她做不到像从前一样和亚尔维斯相处,就好像一切都若无其事,也做不到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爱人关系而与亚尔维斯决裂。
就好像亚尔维斯安抚她情绪时形容的那样,她会习惯的。
塞西莉亚无法形容自己的复杂情绪,只好出于某种叛逆心理,在一次宴会上,公开要将一个人类血奴转化为自己的后代。
当塞西莉亚在悠扬的音乐宴会上举着酒杯说出自己决定时,一霎那间,无论是西里尔,还是安东尼、爱德华……所有的一代血族都不约而同停下的说话声,紧接着向这里投来了目光。
他们看向她的目光惊奇又古怪。
伴随着高等血族的沉默,寂静飞快传染了整个宴会大厅。
婉转回响的管风琴声音停止,躁动的人群也渐渐停下了舞步和聊天说笑声。
大理石地面上,那个半跪着的俊美人类原本满脸惊喜,也因为这古怪的气氛而左右观望,忐忑不安起来。
“父亲知道你要将这个人类转化为血族吗?”爱德华担忧的开口问道。
“爱德华,难道你转化自己的那么多后裔时,始祖陛下会关心这些小事?……”塞西莉亚挑眉反问,紧接着转头,淡笑着问道:“……您说对吗?”
她很少有这么尖锐的时刻,爱德华明智的不再多言。
沉默。
打破这寂静的,是亚尔维斯的鼓掌声。
坐在宴会主桌上的亚尔维斯起初有些惊奇和不悦,过了几秒后,才纵容的微笑起来。
“是的,孩子,你可以转化任何人做你的后代都可以……”顿了顿,他又低声说道:“……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开心就好。”
空气里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管风琴的声音重新扬起,乐师们拉起弓弦继续演唱乐曲。
衣着华丽瞳色鲜红的血族们重新拉着自己的舞伴步入舞池,有一搭没一搭的调笑声继续在宴会中回荡。
没过多久,在一场仪式当中,塞西莉亚就如约将那个幸运的人类转化为了自己的后代。
一年以后,那个新鲜出炉的二代血族被驱逐出了夜色宫殿。
下达驱逐命令的是亚尔维斯。
当她得知这个消息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个被她转化的血族已经远走到了世界的另一端,没有血族始祖的宽恕,这辈子都不会有胆量再回到夜色宫殿见她一面。
负责传达消息的血奴心惊胆战的站在台阶下,担忧一个不慎就要承担高等血族的怒火。
塞西莉亚挥了挥手让他下去,紧接着独自一人沿着偏僻小道走出了荆棘古堡。
城堡外似乎要下雨了,天空呈现出一种阴沉的铅灰色,天气寒冷,用来装点风景的玫瑰都凋谢了,只留下枯死的枝芽和尖刺。
偶尔有来往的血族们,开始撑起了带蕾丝边的雨伞。
如果夜色宫殿还在另一个维度,那么根本不用担心风霜雨雪这种天气,血族们只会拥有永恒明亮璀璨的明月和星辰。
但是亚尔维斯为了她,将整个宫殿搬到了主物质位面。
得知那个后代被驱离时,她没有感觉到愤怒,只感到迷茫。
她分不清亚尔维斯给予的恩惠和禁锢,却如此清晰的第一次感觉到他对她的掌控。
从生命到灵魂思想,没有一处不被亚尔维斯控制。
塞西莉亚走到了爱德华的城堡当中。
爱德华正在窗边绘画。
血族在漫长的生命当中,总会学会很多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比如说音乐、绘画、雕塑。
他一手持着颜料,一手持着画笔,面前洁白的画布上,已经画出一个端庄优雅的金发少女。
见到塞西莉亚前来,爱德华问道:“父亲没有同你一起来吗?”
“亚尔维斯正在书房,我是独自一人离开的。”塞西莉亚说道。
爱德华露出了微微惊讶的表情,紧接着伸手优雅的邀请塞西莉亚坐下。
“真稀奇,原来父亲没有陪同你,你也会独自一人走出来。”爱德华说道。
天空彻底昏暗了,城堡外有淅沥的小雨珠落下,窗外,猫头鹰嘶哑尖锐的嚎叫声响起。
塞西莉亚在一旁的高背扶手椅上坐下,微微仰头,用好奇的口吻问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爱德华,你们为什么那样讨厌我?”
一代血族们彼此之间会有联络和聚会,只有她不一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远离她,无视她。
“轰隆——!”
城堡狭小的的窗外雷霆闪过,幽昧的房间里,照亮爱德华一闪而逝的无奈脸色。
“我们怎么敢厌恶你,整个夜色宫殿,甚至没有人敢得罪你……只是塞西莉亚,没有人会违背父亲的命令擅自接近你。”爱德华说道。
谁敢去触碰血族始祖的禁/脔
塞西莉亚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年幼时,在一场久远噩梦当中一闪而逝的巨大深渊,那裂口横贯着,铺天盖地的浓厚黑雾喷涌而出,裹挟住她的手脚,要将她活生生的拖死在悬崖下,也想起了那个黄金的奢华笼子里,长出了翅膀也不会飞翔的夜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