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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那本书燃起一种诡异的幽绿色火焰,甚至隐约传出了细微的哀嚎声。

几人刚被这场面吓住,下一刻。

“砰!砰!砰!

门外的撞击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疯狂和暴戾。

“不对!这本书不对!”施哲死死抵着门板惊骇道

“快把它弄出来!”

严熵眼疾手快,捡起地上的木腿猛地将那本烧着绿焰的书挑了出来,狠狠踩灭。

门外的撞击声平息了些,但发条声依旧密集,环绕在门外不愿意走。

“不是所有的书都能烧。”严熵脸色凝重地得出结论

火炉里的火又弱了下去。

“找看起来旧一点的,厚一点的,快!”严熵目光扫过那一堆书。

抬手抓起一本似乎是和植物有关的故事书,犹豫了一下,扔进了火炉。

火焰正常燃烧,橘红色,稳定,似乎也只是普通的燃料,门外的怪物依旧在徘徊。

他又拿起一本黑色的,书名是《永无止境的冲突》的书,刚要扔动作一顿。

这本书好像不能扔,强烈的直觉下他把书丢到一边,又去继续翻找,怀里的岑几渊目光有有些茫然地看着几人动作,也轻轻用手去翻那些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伏一凌已经去和施哲堵门了,只剩下他们还在火炉边。

符车的手碰到了一本压在最下面的大部头,这本书封面破损严重,几乎看不清书名。

他下意识地将其翻开,里面的内容并非文字,而是一些粗糙的画面。

折断的兵器,握手言和的人群,和被掩埋的,破碎的旗帜。

他说不清为什么,一种强烈的直觉让他猛地把书塞进了火炉里,放到就将熄灭的炭火上。

书页被点燃的瞬间。

轰——!

一股柔和的白金色光芒猛地从书页中绽放开来,不是熊熊烈火,却瞬间将屋内的阴冷晦暗驱散。

“吱!!”

门外的八音盒怪物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地向后褪去,门口的区域被瞬间清空。

那股推搡门板的力道散去,密集的发条声也变成了混乱的跑动声。

“有用有用!这本有用!”伏一凌激动地大叫,脱力滑到地上拍着胸口。

“妈的太吓人了。”

几人紧紧盯着那本正在缓慢燃烧,发着白光的书,封面内页上能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古体字。

《止战之殇》

_

一直安静靠在严熵身边的岑几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长睫颤抖了几下,随后彻底睁开了眼。

他看着屋内翻找书籍的几人,眼中的茫然已经散去大半,视线最后落在严熵的手上,缓缓上移,对上了严熵担忧的目光。

“……为什么在翻书啊你们?”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刚醒的懵懂,甚至下意识地想去帮忙。

“找……什么?我帮……”

几人动作一顿,面面相觑,伏一凌忍不住对着简子羽小声说:“渊儿刚才好像也在帮着递了书啊,那是……无意识的吗?”

“闭嘴!”简子羽瞪了他一眼。

严熵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抿了抿嘴,手臂收紧,将人更紧地搂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乖,你不用找。”他努力把声音压低,压得平静。

“再休息一下,我慢慢告诉你。”

他阖上眼,短暂地掩盖住眼底翻涌的不安,再睁开时让自己尽可能的冷静。

“我们现在在一个很大的图书馆里。”

他解释着,语速放缓,字句清晰。

“图书馆外面,有很多危险的八音盒怪物,会在跟着人的时候很快的转动自己的发条,最后会变成移速很高的高威怪物。”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瞬,连忙轻轻安抚着岑几渊的后背:“别怕,我们现在是安全的,这里是安全屋。”

岑几渊闻声放松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严熵示意了一下那本还在燃烧,散发白光的《止战之殇》

“这个安全屋必须要燃烧特定的东西才能维持住安全,指向性很明确,普通的燃料不行,甚至会引来怪物,必须是某些特定的书才可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推理的过程清晰地铺陈开来,也算是说给屋里的众人去听。

“从我们踏入这个图书馆开始,遭遇的就是无止境的追逐,像是……被强迫着加入了一场战争。”

他的视线回到火炉中那本散发白光的书上。

“《止战之殇》,以‘止战’止战,甚至能一本就压制住门外那些怪物,这个地方可能,需要找到和战争相克的力量。”

“终结战争?”施哲靠在火炉旁犹豫地开口。

严熵点了点头:“但一本书不够,只是暂时能让我们安全,激流中投下一块石头是无法改变河流的走向的。”他的结论清晰,具有说服力。

“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同类性质的书,可能是记载着和平的协议,可能是纪念牺牲者的名单,或阐述一场终结的战争,等我们聚集足够多的反战的力量,大概才能离开这里。”

岑几渊安静地听着,微低着头,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消化和整合着严熵的推理。

目光顺着严熵的视线,落在火炉中,又缓缓移开,扫过屋内角落里那些杂乱的书籍上。

沉默了几秒,眉头微蹙,像是在捕捉脑海里模糊的印象,抬起眼看向严熵。

“刚才。”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好像…碰到过……”

微微抬起那只没被严熵握住的手,指尖虚虚地指向那堆书山的一个角落。

那里混杂着几本皮质封面,看起来格外古旧的册子。

“就是……好像是……”他努力回忆着,语速很慢,头也因为这种强行的回忆有些酸胀。

“好像…手好像……”

“岑几渊,如果很难受就不要再想了。”严熵冷着声音将人抱紧,后者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好像有碰到过几本不一样的书……”他顿了顿,吸了口气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来描述那种感觉。

“摸上去……不是冰凉的,我说不清楚……”他又轻轻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描述不对。

“就是……和周围那些死气沉沉的书,感觉不一样。”

抬起头,看向严熵,眼神里带着一种凭于直觉的判断。

“有点像……现在这本给人烧着的……感觉?”

严熵身子一僵,屋内几人也跟着陷入沉默,岑几渊的意识不清时爆发过一次鬼化,所说的感觉全靠着残影者对能量和气息的敏感性。

他说的,是真的。

岑几渊手指定在一个方向:“就在,那堆下面一点。”

火炉里燃烧的书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门外暂时被阻隔的窸窣洞口在屋中格外明显。

“我去看看。”伏一凌自告奋勇,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堆书旁开始翻找。

岑几渊不太明白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自己还是这么虚弱,刚说那些话甚至觉得费力,靠在严熵怀里微微喘着气,试图抓住一点脑海里的模糊碎片。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那些画面就在眼前,伸出手却触碰不到。

伏一凌小心地拨开书堆上一本厚重的书,灰尘簇簇,下面露出几本卷边有些破损的册子。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最上面那本红色封皮没有任何标题的书时,这本书陡然翻动,毫无征兆。

紧接着,一股远比那本《止战之殇》更加强大的力量从书页中爆发出来,只是这次这股力量变成了吸力。

蹲在施哲身上的猞猁目光一凝,暗道不好,跳下肩头猛地朝着那本书扑去。

整个安全屋的光线被扭曲,猞猁的身影被一道光推开,下一刻所有人都被一股巨力攥住了意识,猛地向下拉去。

岑几渊被严熵紧紧抱着,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像是要炸开,那些无法用指尖触碰到的画面强行涌入脑海。

绝望的嘶吼,泥土的腥气,烧焦的味道和金属的敲打音……

“又……又来?”

被彻底卷入混沌前,岑几渊口中低喃出这句话,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那个“神”,当真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_

意识像是被冷冰冰的海水浸了千百次,刺骨恶寒包裹全身。

岑几渊猛地咳嗽起来,吸入了满嘴粗粝的沙尘。

空气里的味道难以形容,火药、铁锈和腐烂的味道混着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这件单薄的衣服早就湿透,紧紧贴着皮肤。

自己在一个泥水坑凌厉蜷缩着,剧烈的头痛让他有些混乱地看着四周。

断壁残垣,雨幕连绵。

茫然,心里是深重的茫然。

他是谁?

这是哪里?

为什么这么冷?这么饿?这么害怕?

本能的求生欲催使他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手脚软得厉害,喉咙干痛。

他控制不住地,恐惧地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没有记忆?

远处传来声声沉闷轰响,脚下的土地随之轻轻震动,这不是雷声,是……炮火?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把自己往残骸深处缩去。

然后,他看到了。

一队穿着灰色制服,浑身泥泞的士兵踉跄着从不远处的道路走来,他们的靴子踩在泥水里,他们的眼神麻木又疲惫。

岑几渊目光落在走在最前面的人身上,雨水顺着那张侧脸的边缘滴落,眼神锐利却还是难掩倦怠,正低声催促着队伍。

心莫名地揪了一下,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的衣服和我身上的不一样……

和我身旁这些……人的衣服也不一样。

目光扫远,有更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躲在废墟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又或者在麻木地挖掘着什么。

那队士兵越来越近,不知怎的,那些靴子踩在泥泞中的声音让岑几渊下意识的恐慌。

把自己缩的更紧,把自己几乎嵌进冰冷的废墟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听着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

为什么看到那个人心里会这么难受?

没等他想明白,那队士兵已经走到了这片区域的边缘,领头的男人抬起手,队伍骤然停下。

那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片死寂的废墟,麻木,带着杀意,没有丝毫怜悯。

“搜。”严熵的声音沙哑:“清理干净。”

岑几渊在听到这声音的那一瞬间血液骤然凝固。

这些人,是他们的敌人。

117 ? 第 117 章

命令一下,严熵身后的士兵散开,动作熟练地开始翻检废墟,用刺刀捅刺着可能藏人的角落。

一个躲在断墙后的老人因为恐惧发出了细微的抽泣,立刻被士兵发现,惨剧也跟着发生。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雨幕。

没有任何警告。

没有一句问话。

老人的抽泣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倒下,暗红的血液混着泥水蔓延。

紧接着,另一个地方传来短促的挣扎声和打斗声,绝望的哭喊和求饶声,又迅速被接二连三的枪声终结。

大脑一片空白,看着旁边一具刚刚被射杀的尸体,又看着不远处一个被炮弹炸出的浅坑。

岑几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那个泥水坑里,猛地将身旁那具体温尚未散尽的尸体拉扯过来,盖在自己身上,然后整个人沉入泥水之中。

冰冷,黏腻又恶臭的泥浆几乎让他窒息,死亡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伤口流出的液体混着雨水滴落在颈侧。

死死闭着眼,强行压着自己的颤抖,他将所有的生命迹象压到最低,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双靴子踩在泥水里的声音,很近,非常近。

“这里有几个。”一个士兵冷漠的声音响起。

“处理掉。”领头的男人声音近在咫尺,冷得让岑几渊心跳骤停、

“砰!砰!”

又是两声几乎震聋耳朵的枪响,就在旁边,子弹擦着自己身上这具尸体的头顶,甚至能感觉到泥水被冲击。

脚步声在他躺着的地方停顿了一下。

心跳几乎要冲出喉咙,那道冰冷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这片尸堆上,穿过了那具尸体落在他身上。

时间像是被凝固了一般,每一秒都被拉长,冰冷的泥水和恐惧吞噬着理智,他快憋不住气了,按在泥水里的手不住地颤抖几乎压不住。

他会怎么被杀死?被枪打死好像要比被刺刀捅穿死得痛快些。

他不希望在死前发出惨叫。

如果他可以选,他希望那颗子弹可以直接穿过自己的太阳穴。

“走,下一片区域。”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丝毫波澜。

脚步声逐渐远去。

岑几渊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死寂,他才猛地从泥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

冰冷的雨和温热的泪混在一起,布满脸颊。

他想起来了,自己是一个士兵。

摊在泥坑里,看着身旁已经彻底冷掉的尸体和周围被随意处决的同胞,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那个男人…那个下令处理掉他们的军官,那个眼神冷得让人恶寒,冷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的冻土。

可为什么心底深处却对他生不出一丝仇恨,只有挥之不去、针扎似的酸涩呢?

他挣扎着从泥坑里爬出来,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饥饿、寒冷,和刚才濒临死亡的恐惧几乎抽干了所有力气。

必须离开这里,这里还会再来清扫队的……

脑子浑浑噩噩,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支撑着他。

活下去。

_

战火肆虐,硝烟所至,再无可依,也再难寻一寸安宁之地。

除了那面在焦土中悬挂的红色十字。

红十字,中立之地,不参与厮杀,不参与战争。

无论阵营,不论敌我,只恪守一条准则。

竭尽全力,挽救每一个濒危的生命。

_

岑几渊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这片废墟,脚下的路泥泞不堪,雨水模糊视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的镣铐。

这一路,他看到了许多。

几个穿着和他一样破旧制服的伤兵,没了行走的能力,躲在路边的弹坑里,伤口腐烂,呻吟声微弱得像蚊蚋,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色的天,等待死亡。

他躲在断壁后,一队被绳索串起来的、衣衫褴褛的战俘在泥泞中蹒跚前行,押送的士兵不耐烦地用枪托推搡着,有人倒下便再也没能起来。

一墙之隔,身后的房屋大概曾经是谁人的家,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散落的玩具,看不出年龄的女人跪在废墟前,一动不动,握着断裂房梁下的一小截断臂。

废墟中的野狗在啃食着什么,路边燃过的篝火是黑红色的,泥水里是破破烂烂的旗帜,用来挂旗的旗杆勾着一件粉色的衣服,上面的卡通图案被戳破了脑袋。

冰冷的雨水,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寸肌肤,钻进每一个念头。

生命,尊严,希望,好像都被这位名叫战争的怪物毁了。

他只是麻木地走着,躲避着任何穿着制服的身影,无论是灰色还是和自己身上同色,饥饿感灼烧着他的胃,他不得不从泥地里挖出看起来还能吃的根茎,就着雨水往肚子里咽。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躲着巡逻队连滚带爬地靠着残存的意志躲逃。

模糊时,那个冰冷军官的侧脸和眼神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带来一阵阵莫名的心悸和空洞的疼。

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路上倒着的尸体张张长着一张和自己相同的脸,四周死寂,连哀嚎都熄灭,只剩下一具躯壳在凭本能移动。

意识即将彻底涣散,他栽倒进一片泥泞里,视野的边缘也终于捕捉到了那抹红色。

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方向爬过去,随即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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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望远镜被微微调整了一下焦距,牢牢锁在那个跌倒在红十字边界线上的渺小身影。

这钟楼残骸半催半垮,却始终屹立在战争之上向下俯瞰。

严熵放下望远镜,随即对着身后待命的副官,下达了命令。

“三号区域清理完毕,通知下去,炮火覆盖B7至B9区域,彻底肃清残敌藏匿的地点,立刻执行。”

副官愣了一下,B7至B9区域……那几乎是紧贴着中立区缓冲带的地方。

“长官,那里距离中立区太近了……”他试图提醒。

“执行命令。”严熵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不容质疑。

“是,长官!”男人不敢再多言。

_

炮弹划破尖啸,一道灼热狠狠砸在岑几渊刚刚爬行过来的路径后方。

轰隆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彻底隔绝掉那个方向追击和探查的可能性。

炮火映照在严熵的脸上,跳跃不定,再次举起望远镜。

红十字的大门猛的打开,几个穿着白色外套的人惊慌却迅速地冲了出来,将那个晕倒在边界线上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抬了进去。

直到那扇门重新关上,他才缓缓放下望远镜。

转身,走下钟楼,灰色的披风被硝烟扬起,那张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唇线紧抿,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早就发现了泥坑里的异常,那具“尸体”下过于急促的呼吸和细微的颤抖,怎么可能瞒得过一个老兵的眼睛。

他的枪口曾无数次对准这样的人,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清理战场不需要怜悯,任何一丝疏漏都会让己方付出代价。

可为什么……

那污泥下苍白脆弱的侧脸,那双紧闭的眼睛因为极度恐惧轻颤时,扣在扳机上的手,按不下去了呢?

不该这样。

他是敌军,隐匿的残兵。

心里的声音一直在脑海深处反复警告着他,可另一个毫无逻辑的本能却粗暴地压过了一切思考。

为什么?

严熵找不到答案,心底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以及陌生的抽痛,仿佛在眼睁睁看着极其珍贵的东西即将在自己面前破碎,而自己也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最终挪开了枪口,用命令引开了士兵们的注意,甚至在那个人踉跄逃亡时,调整了几处哨卡的位置。

私藏敌军,形同叛国,是足以就地处决的死罪。

他当然清楚,可是……

他为他留出了那条曲折的缝隙,他也争气地活了下去。

这点理性在看到这幕时那股莫名的庆幸面前,溃不成军。

_

夜幕降临,炮火声变得零星,交火线暂时沉寂下来,冷风在废墟间穿梭,偶尔传来呜咽。

严熵换下显眼的军官制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雨披,帽檐压得低,悄无声息地穿过双方阵地间的缓冲地带。

避开了正门的红光,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缝隙,目光透过围栏投向内部。

昏暗的马灯下,人影绰绰,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身影。

岑几渊被安置在一个简陋的担架床上,身上的污泥已被大致擦拭干净,换上了陈旧却干净的白色衣服,显得越发清瘦脆弱。

他依旧昏迷着,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衣的年轻男人正笨拙却小心地给他喂着温水,嘴里似乎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严熵沉默着看着。

隔着距离,隔着硝烟,隔着阵营的鸿沟。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也没人发现他。

直到红十字内部传来换班的动静,他悄无声息地退后,转身,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胸腔里的心脏,在刚才那一刻,因为看到那人得到了救治而落回原处,却又因为那人的虚弱而再次揪紧。

一种完全失控的陌生感在这颗心里蔓延。

他不理解。

他没有试图靠近,也没留下任何痕迹,更没有人发现他。

但他知道,界限一旦逾越,便再不能回头。

118 ? 第 118 章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鼻息间是消毒水冷冽的气味,岑几渊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吃力地掀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光线涌入,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头顶的帐篷顶。

“你终于醒啦!”

一个略显聒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岑几渊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的年轻男人凑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个杯子:“你都昏睡了一整天了,差点以为你挺不过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心地扶起他一点,将杯沿凑到岑几渊唇边。

“来,慢点喝。”

喉咙的灼痛终于减缓一些,岑几渊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记忆碎成片段涌入脑海。

“这……是哪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红十字医疗点啊兄弟,你不知道吗?这都能给你爬对地方命挺大啊。”男人咋咋呼呼地说着。

“哎,你是哪边儿的?”

哪边儿的?

这个问题让岑几渊恍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干净的病号服,记忆却还停留在那身肮脏的军装上。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对之前的身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排斥和模糊感。

男人看他这样,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了,在这儿都一样,只有伤号,没有哪边的。”

压低了些声音,指了指帐篷外:“不过外面,就是E国那边,打得特别凶啊,炮火子弹跟不要钱似的,昨天下午更邪门,突然对着靠近咱这头的废墟来了好几轮覆盖轰炸,差点把缓冲区都给掀了,吓死个人。”

岑几渊静静听着,听到“覆盖轰炸”时,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不过说来也怪,”男人挠了挠头,继续道:“那炮火打得凶,但偏偏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离咱们这儿近的地方就停了,倒是把后面那片区域彻底炸平了,连个鬼影子都过不来,你小子,运气真是不错!”

他说的无心,只当是战场上的巧合。

可岑几渊却莫名地想起来那个泥坑,想起来那个军官扫视过来又移开的视线。

心口针扎似的酸痛感,又隐约泛了起来。

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只是低声问:“现在……”

“暂时安全的!”男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E国好像暂时停火了,联盟哪边也被打残了,应该会暂时消停个一时半会儿,你安心在这儿养着吧。”他说完又起身准备去帮忙。

“哎……”岑几渊将人叫住:“你叫什么名字?”

“伏一凌,”那身影微微转过来笑了一下。

“就是个来帮忙的,不要问我哪边儿的嗷!”

岑几渊在听到这个声音后身子一僵,意识里总觉得自己好像有听过这个名字,可是那张脸又确实没有见过。

闭上眼睛,靠着枕头思考了许久,再睁眼时眸中泛起一股自己都不明白的笃定。

这不是巧合,那个军官确实是发现他了。

“为什么要救我呢……”他无意识地轻声低喃,无意识地用拇指摸索无名指的根部,那里明明空空荡荡,却让他恍惚。

这摸指根的动作,好像是经常做的。

_

岑几渊在红十字帐篷里安顿了下来,日子在伤痛、昏睡和有限的清醒中缓慢流逝。

那位叫伏一凌的人虽然咋咋呼呼,手脚却意外地细心,换药喂食都周周到到,身体的伤口在缓慢愈合,记忆却还是陷在一团迷雾之中。

那个军官的侧脸总是在他梦里重新出现,而他身后,炮火的火光烧红了天,也给这冰冷的梦荒谬的燃了些暖意。

他对自己的来历越来越模糊,日复一日地沉默着,偶尔还是会用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无名指的根部。

这里曾经到底有什么呢?

为什么每次摸这里,都让人心悸,又让人心安又熟悉?

某天夜里,寒意渐深。

帐篷区中央的空地上,难得地燃起了一小堆篝火,并不是为了取暖,似乎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

岑几渊靠坐在稍远处的帐篷旁,身上裹着薄薄的毯子,沉默地注视着那片跳跃的火光。

一些还能行动的伤兵,一些幸运逃到这里的流民,自发地围拢过去。

他们穿着不同颜色,不同样式,代表着不同国家和阵营的衣服,沉默地跪在或坐在火堆边。

火光跳跃,映亮了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

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妇人,裹着不合身的军大衣,干枯的手指紧紧攥着一个野果核,浑浊的双眼望着火堆。

脸上带着稚气,却失去了一条胳膊的少年,空荡荡的袖管耷拉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泣。

面容憔悴,怀里抱着昏睡婴儿的年轻母亲,眼神空洞地拍着孩子,嘴唇不断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几个年纪稍大些,挤作一团的孩童,脸上脏兮兮的,眼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恐,呆呆地看着火苗。

额头缠着渗血绷带的中年士兵,坐得笔直,拳头紧握,眼神坚毅却难掩疲惫,他像是在与自己坚守的信念较劲,那张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

最外围蜷缩着一个瘦得脱相,几乎看不出年龄的男人,浑身不住地发抖,眼神涣散却始终握着手里的一个玩具车,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岑几渊静静地望着那簇在寒风中摇曳的篝火,望着火光照耀下那些沉默祈祷的身影,空旷的心岸被无声的潮水弥漫,轻轻冲击。

像是被什么推动着,也慢慢地在冰冷的泥地上跪坐下来。

他离人群很远,蜷缩在帐篷的阴影里,成了一个无人察觉,孤独的祈祷者。

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微微低下头,合十双手,这个动作做得生涩,茫然,又郑重。

他该祈祷什么?

祈求自己想起一切?祈求自己离开这个地狱?还是祈求那个放自己一马的军官可以平安?

他看着在火光中明灭的,承载着数不清的苦难的侧脸。

闭上眼,将合十的双手抵在额前,仿佛想将自己微弱的意念融入那无声的洪流中。

他在心底,用尽全部的力量默念。

愿这世上,再无战争吞噬家园,再无孩童失恃失怙,再无母亲泪枯于血。

愿干戈永铸,愿所有被硝烟所撕的天空,终能愈合如初,重见清朗。

他依旧想不起自己是谁,这祈祷也算是为了自己,他依旧困惑于那份莫名的“手下留情”,却也不想再去多想。

此刻该做的,该想的。

他轻轻放下抵在额前的手,轻声低喃。

“愿万民,皆平安。”

_

铁丝网外,浓重的夜色墨染一切。

严熵目光锁在那个跪坐在帐篷边缘,离群独处的清瘦身影上。

看着他慢慢跪下,看着他生涩地合十双手,看着他将额头抵在指尖,那是一个虔诚又透着孤寂的姿势,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碎在风中,却又透着一股难言的韧劲。

这些天来,他看了这个人许多次。

多到数不清。

有时候是借着侦查敌情的由头,用望远镜远远地扫过这片区域。

有时是像今晚这样,隐在夜色里,潜在边界里,只为了确认那抹身影是否还在喘息。

每一次注视,心湖都被凿开一道裂痕,那股酸涩感不仅没有因为习惯而消退,反而日益清晰,逐渐演变成一股钝痛,盘在心上挥之不去。

他不懂。

为什么这个人的一举一动,能如此精准地牵动他的情绪,他试图为自己解释自己的行为,他只是在评估这个潜在的威胁,只是在观察而已。

但所有的理由在那双合十的手前,在那低垂的苍白脖颈前,都不堪一击。

一次一次来到这里,无法控制,明知死罪,明知这是背离他一切信念和职责的行为,却依旧来一次一次来到这里。

像个窥探者,像个……瘾君子。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硝烟和鲜血的铁锈味,也将围栏内细微的呜咽声一同裹挟而至。

严熵的身影站得笔直,看着那人缓缓放下手。

良久,他看到那人嘴唇微动。

一刹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一股难言的感觉猛地冲垮了理智,某个被沉沉埋藏的碎片挣脱了束缚。

一句低沉,几乎微不可闻的话语,不受控制的滑过他的唇边,与远处那人的唇形重合。

“……愿万民,皆平安。”

话音出口的瞬间,严熵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这不是他会说的话,他自己被这脱口而出的话惊呆在在原地,这充满不实际幻想的,软弱的祈愿,与他被灌输的信念背道而驰。

下一刻,远处那人像是感应到什么,陡然回头,毫无征兆。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在火光中相汇。

岑几渊瞳孔微缩,几乎是凭着本能,挣扎着就要站起身朝着那个身影奔去。

是你吗?

你是不是……一直站在那里?

脚步刚一迈出便是一个踉跄,而那个身影在短暂的僵滞后,竟猛地转过身。

眼看着那个身影要消失在夜色里。

“别……”岑几渊心急,想追,却提不起丝毫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距离被拉开。

心里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恐慌的失落感攥住。

别走……

为什么要走……

“别走!严——!”

那个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名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尖刺,堵得他呼吸一滞。

下一刻,腿猛地一软,重重跌倒在泥地上。

他顾不上疼,抬起头视线死死锁住那个因为他的喊声和跌倒而再次僵住的背影,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和颤抖。

“不要走……”

“求求你…别走……”

这病躯经不起这一摔,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固执地望着那个方向。

是他。

不会错的。

一定是他。

119 ? 第 119 章

那个名字没有喊全。

严熵的身子僵住,垂在身侧手猛地攥紧,紧到指关节都在响。

不能回头。

绝不能回头。

念头如同尖针,扎进混乱的脑海。

一旦回头,苦苦维持的界限将彻底崩塌,后果会比死亡更加可怕。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的翻涌,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冲动,牙关紧咬,猛地抬步不再有丝毫迟疑。

身后微弱绝望的“别走”声抽打在他的背上,刺痛地难以呼吸。

他没有停下。

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是在奔跑,仿佛想要将那个声音、那双眼睛彻底甩脱在身后的夜风里。

他漫无目的地狂奔,近乎狼狈地撞开那些断壁残垣,不知跑了多远。

狂风呼啸,直到身后那片区域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哀求声已经听不到了。

猛地停下脚步,扶着一堵焦黑的墙壁喘息,心脏狂跳像是要炸开来。

他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是巧合吗?他并没有喊完,只说了一声严……

他认出他来了?他知道是自己放了他?

心中一团乱麻,严熵还没去仔细去想,旁边废墟里忽地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瞬间直起身,眼神恢复冷厉,手按上了腰间的配抢,他低喝道:“谁?出来!”

废墟里静默了一瞬,随后一个瘦小的,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默默地爬了出来,那是个孩子,脸上脏地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一双过于明显的红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男孩的一条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折断。

在看到严熵身上显眼的灰色制服时,男孩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却没有正常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有的恐惧,那双眼睛,也丝毫没因为自己的伤而掉一滴眼泪。

严熵皱紧了眉头。

这里是敌占区,按规矩……

他握紧了抢,眼神冰冷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

男孩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被他身上的杀气逼地后退一步,已经折断的胳膊再一次磕到墙壁上,这一下给他痛得倒抽了一口气。

这孩子看起来是个白化儿童,睫毛和眉毛头发都是白色的。

严熵阖上了眼,那双红眼睛莫名和他脑海里另一双眼睛重叠起来。

【愿万民,皆平安。】

那句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话,再次在心里回响。

双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冰冷褪去少许,只剩下疲惫,和认命般的妥协。

缓缓松开握枪的手,发出一声叹息,走上前,在孩子平淡的注视下蹲下身。

他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尽可能地放低了声音。

“别动。”

快速检查了一下孩子的伤势,探后从随身急救包里拿出绷带和简易夹板,手法利落地为他固定住断臂。

男孩从头到尾没有吭声,在发现这个军官是在帮自己时那双眼睛忽地眨了眨。

“……谢谢。”

严熵闻声一顿,一言不发,处理完伤口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又沉默地从口袋里摸出半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压缩干粮,塞进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随后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个孩子,只是指了指远离前线炮火的方向,指了指自己心里另一份牵挂的地方。

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往那边走,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继续朝着E国军营地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他知道,心里那道缝隙裂得更深了。

他救了一个敌占区的孩子。

这同样是重罪。

_

“啊!!”

岑几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砸。

梦中那无止境的追逐和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让他窒息。

徒劳地向前伸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指尖却空空荡荡,只有帐篷内冰冷的空气。

“哎呦喂!怎么了,做噩梦了?”一旁打盹的伏一凌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慢点慢点,你这才刚缓过来,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岑几渊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涣散,根本没完全从那个梦中抽离。

梦里,他拼了命地奔跑,呼喊着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名字,而那个身影却始终不曾回头,越走越远,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颤音。

“他走了……我又没追上……”

“谁?谁走了?”伏一凌一头雾水,小心地拍着他的背帮他顺着气。

这是梦到家人了?还是战友?吓成这样……那人已经不在了吗……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我去帮你拿点安神的药来。”

岑几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混乱的呼吸,梦中的无助和恐慌与现实的虚弱交织,一阵阵的脱力感袭来。

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伏一凌,也不想吃什么安神的药。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在心底汇成了一团无法对人言说的迷雾,他理不清。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心里那份空洞的疼和莫名的笃定。

他一定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也一定认识他。

伏一凌见他神色恍惚,没再去说这个话题,递过来一杯水:“喝点水吧,别想那么多了,现在养好身体最要紧。”

岑几渊接过水杯,冰凉的液体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涩,靠在伏一凌支撑着他的手臂上,借力缓缓站起身。

“哎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伏一凌轻轻帮他顺着背,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挪不开眼。

“你长得好好看啊,这头发……是天生的吗?”

那发色是一种及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淡粉,被冷汗濡湿黏在脸上。

那张脸苍白得透明,被那双带着一丝生气的眼睛显得更加脆弱。

岑几渊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岑几渊。”

“岑几渊……名字也好听。”伏一凌笑笑,看着他执意要往外走,眉头皱了皱。

“现在外面有点冷,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没事。”岑几渊轻声打断他,眼神望着帐篷外深沉的夜色:“我想透口气。”

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物,缓步走到帐篷外。

夜色裹着寒意包裹上来,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硝烟遮蔽的、晦暗不明的天。

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其间微弱地闪烁,那个军官的身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冰冷的眼神,紧抿的唇线,离去时的背影……

还有那隔绝追兵的炮火。

为什么?

放过他,注视他,甚至还……保护他?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份熟悉的酸涩和悸动又从何而来?

他正兀自出神,目光无意间扫过帐篷边缘的阴影处,忽地一顿。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几乎融进黑暗里。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岁,浑身脏污,一条胳膊用布料和夹板固定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红漆漆的眼睛,在黑暗中直勾勾地望着他。

岑几渊认出了他手里的那快压缩干粮,那是E国的制式口粮。

这孩子……

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

那孩子见他过来,没有逃跑,用那双大眼睛盯着岑几渊。

岑几渊在他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你……一个人吗?你的手怎么了?”

孩子只是盯着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岑几渊看着他折断的手臂,看着那与年龄不符的淡漠眼神,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战争之下,无人幸免,包括孩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快面包,轻轻递到孩子面前。

“吃吧。”声音很轻,带着安抚:“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面包,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把那块面包推回去指了指岑几渊。

“太瘦了。”

孩子的声音即便沙哑也带着清亮,一脸平静地把面包推到岑几渊的嘴边。

“吃。”

随后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干粮,一同递了过去。

“吃。”

岑几渊微微一怔,看着被推回到自己唇边的面包,又看向那双眼睛。

那声“太瘦了”和简短的“吃”,像一块石头投入他混乱的心,激起涟漪。

他没有立刻接过。

孩子脏污脸上那不符合年龄的冷漠,那双清澈眼睛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没有再去接那块面包,而是轻轻拿过那块干粮掰下来一小块,放入自己口中。

然后将剩下的大半块,连同孩子举在自己唇边的面包,一起轻轻推回到孩子怀里。

“你呢……”他咽下那口粗糙的干粮,声音又轻又温和。

“还在长身体,需要多吃一点,一起吃,才公平。”

目光又落在孩子吊着的胳膊上:“而且,你受伤了,需要力气恢复。”

男孩看了看被推回来的食物,又抬头看了看岑几渊。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岑几渊这才在夜色中发觉这个孩子白发白眉,那双红瞳也并不是哭红的。

最终,男孩似乎认可了他的理由,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那块面包,把干粮小心地收进了口袋。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夜色里,没有过多的言语,寒风的呜咽夹杂着彼此细微的咀嚼声。

岑几渊看着身旁这个沉默、冷漠,完全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情绪的孩子沉思。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是谁给他包扎的伤。

不知道在这个充满荒谬与残酷的战场李,让一个孩子相信还存在“公平”,和这种笨拙的“关怀”,是好还是坏。

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该为它们只能存在于这个中立区而感到悲哀。

120 ? 第 120 章

红十字,坐落于峡谷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盆地中,像疤痕上一块勉强粘合的创可贴,不宽敞,微不足道。

铁丝网和矮墙环绕,划分出一块区域,区域内,十几顶大小不一的白色帐篷挤在一起,最大的几顶作为主要的手术室和重伤员病房。

那里时时刻刻弥漫着浓重的腥味和消毒水刺鼻的气息,医生和志愿者穿着沾着血污的白大褂,步履匆匆。

帐篷中央的空地被最大限度地利用,堆放着亟待分发的少量物资和等待清洗的绷带。

边缘地带,灶台冒着热气熬煮稀粥,旁边随处可见用弹药箱整改到一半的简陋病床。

墙外焦土遍地,弹坑密布。

一墙之隔,拥挤破败,资源匮乏,依旧顽强地维持着秩序。

区域中央的最高点,巨大的红色十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抹红撕破灰败的天,浓烈、明亮,俯视下方的苦难,成了所有人仰头就能看见的,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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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十字区域另一顶更为拥挤的帐篷里,简子羽正对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台老旧的相机发愁。

身上的衣服沾着泥点,脖子上挂着的记者证被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关键词,旁边散落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底片。

“真相…到底是什么是真相?”她低声喃喃,声音沙哑,钢笔头的墨水在纸页上洇开一片。

“这里每一条真相都沾着血…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想要的故事?”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而来。

为了让外界看到真实的死亡与苦难,为了揭露战争的残酷,可真相的冲击,让她心里泛起巨大的无力感。

她记录下母亲的无助,却阻止不了下一枚炮弹落下,拍下士兵的痛苦,却消弭不了根深蒂固的仇恨,报道了红十字的艰难,送来的物资和药品少得可怜。

女生将脸深深埋进了掌心,沉沉吸了口气。

她的文字和照片,可能会成为交战双方互相指责的又一轮证据,或者变成都市报纸上一条引人唏嘘片刻,随后便被翻过的短讯。

【我们披露真相,但战争从不因真相而停止。】

她深入前线,最终也开始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帐篷外,寒风卷着细雪吹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医护人员,投向那些在寒冷中沉默的身影,最终定在那个发色奇特,眼神迷茫的年轻士兵身上。

他那是在和一个白化病男孩分食物?

笔尖顿住了。

这片被战争肆虐的土地上,宣扬公平和正义的口号本就苍白,她记录的伤亡数字,拍摄的断壁残垣,也许能震撼远方的看客,却无法真正触及这片土地上的痛楚。

合上笔记本,轻轻放下笔,拿起自己椅背上那件略微厚实的外套。

她没有多想,只是遵循着内心,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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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中,岑几渊正因寒冷而微微瑟缩,肩头忽然一沉。

一件带着些许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身上,他愕然抬头,对上女生平静又有些疲惫的眼睛。

“穿着吧,”声音不高,混合着风声,听起来有些淡,没有任何施舍的意味。

“伤还没好,别又冻倒了。”

她没有停留,也没刻意去看旁边那个沉默的白化病男孩,转身重新走向那顶忙碌的帐篷,仿佛只是路过时随手为一件需要遮蔽的物品挡了挡风。

岑几渊回过神,低下头拽了拽身上的衣服,几乎没有犹豫,转身把孩子一起裹进了怀里。

“走吧,外面冷。”他低声说,声音微弱轻浅。

男孩没有反抗,安静地被他半护着,两人一同慢慢走回了那顶帐篷。

将男孩安顿在角落里后,岑几渊靠坐在一旁,疲惫地阖上眼,那件外套依旧被他盖在身上。

没过多久,帐篷帘子被掀开,伏一凌端着一碗燕麦粥钻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裹着外套的岑几渊和旁边那个孩子。

“哎呦,哪来的外套?还知道披着呢,这孩子今天新来的,和谁都话少怎么跟在你旁边这么乖呢?”

他将粥递给岑几渊,刚想起身再去盛一碗被打断。

“刚才有个女生……给我披得这个外套。”

粥碗温热,暖意从指尖传来,他抬眼看着伏一凌,似是觉得对方应该知道那是谁。

“哦!”伏一凌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几分。

“是不是那个短头发,个子也不高,长得挺漂亮的那个?”

岑几渊把粥递给男孩,默默地点了点头。

“简子羽啊!”伏一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佩服。

“她可厉害了!战地记者!真正的那种,不是躲在后面写稿子的那种!”

他凑近了些:“你是没见过,她胆子大得要命,揣着个相机和笔记本就敢往前线跑!那是前线啊,枪子儿还管你是男是女是不是当兵的?”

“就为了拍几张照片,问几句话,好几次都差点被流弹蹭到,回来拍拍灰,该干嘛干嘛,跟没事人似的!”

伏一凌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传奇:“这地方,好多别人不知道的事,都是她挖出来的,你见过那些喊口号的人吧,她跟那些人可不一样,她真敢往泥地里滚,看到那些血啊尸体啊眼睛也不眨,我反正特服她!”

岑几渊安静地听着,身旁的孩子也慢慢喝着碗里没什么味道的的粥。

战地记者……难怪她看起来和普通的医护人员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这件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硝烟和墨水的味道。

这味道,不屈、不挠。

_

几天过去,岑几渊的伤已经在伏一凌的照顾下好了大半。

他大多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他的角落,和那个男孩一起,那个男孩说自己叫符车,依旧很少说话,喜欢用那双淡色的眼睛默默观察一切。

岑几渊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有些过分虚弱了,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坐着坐着就开始犯困。

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营地的入口,和那个围栏外的树影处。

那个高大的背影,却再没见过。

那个身影,就像是紧张和虚弱下催生出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寻找,在医护人员穿梭的间隙,在新的伤员被抬入的喧哗里,在那些穿着E国军装的身影里……

他试图捕捉着相似的背影,熟悉的肩线。

有时,他会错看,心跳会跟着猛地一漏,可定睛看去,却不是。

失望像细小的针,一次次刺进他空茫的脑海,却什么都撬不开。

有一次,岑几渊抱着分到的物资往回走,远远瞥见了他,那个背影和侧脸他不可能认错。

脚步下意识地就跟了过去,心跳擂鼓般敲打着胸腔。

你受伤了吗?为什么会来这里?

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还未等他靠近那片区域,一名原本正在检查物资箱的人横移了一步,恰好挡住他的路,语气礼貌。

“先生,这边不能过去。”

另一名穿着红十字志愿者衣服的人也跟着出现,微笑着指向另一个方向。

“是需要帮忙吗?补给仓库在那边。”

这阻拦巧妙,自然,像一堵冰冷的墙,无声隔断了岑几渊的视线和去路。

抱着物资的手微微收紧,罐头坚硬,硌得掌心生疼。

那个背影最终消失在帐篷里。

抿紧唇,默默转身,怀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心中的失落和更深的困惑弥漫开来。

为什么不愿意见他……他救了他,难道连声谢谢都没机会说吗?

岑几渊收紧了身上的外套,衣领竖起,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身后,那帐篷的阴影中,严熵背靠着隔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闭着眼,强行压下脑海中翻腾不休的杂念。

靠近他,保护他。

这几天他每每做梦都有这么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带着一些自己看不懂的模糊画面。

那个人脸色看起来还是很不好……

抬起手揉捏了一下刺痛的眉心,动作却忽地一顿,混沌的脑中闪过一幕。

那是,那个人轻轻抬手用指尖揉着他的眉头,笑着告诉他不要皱眉的画面。

他到底是谁?

严熵确定自己记忆力没有这个人,那画面中的穿着也陌生得毫无头绪。

但他又能诡异地确定那两个人就是他们自己,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站在红十字临时划分出的物资交接区,身姿笔挺,冷眼看着手下的士兵将一批E国出于人道主义提供的药品和物资卸下。

与他进行对接的是红十字营地里一位中年主管。

“感谢贵方的支援,这些药品正是我们急需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保持着谨慎,快速在交接文件上签了字。

严熵微微颔首,扫过不远处忙碌的人群,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本该离开。

但脚步却像是被钉子钉死了。

状似随意地抬手,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点了点岑几渊刚才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平稳。

“那个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合适又不刻意的措辞。

“那个粉色头发的人,看起来很虚弱,也是你们的医护人员?”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军官会突然问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严熵看对方不准备说,又面色平静地补充道:“需要记录一下所有接触过我方物资的人员信息,以备核查。”

对方迟疑了一下,出于保护的本能:“他…他是之前被救助的人,身体不太好,只是在这里帮忙,并不直接参与物资管理……”

严熵的目光冷了下去,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人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对方,直到对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名字。”严熵重复道,语气没有加重,却带着更重的威慑力。

男人的额角渗出冷汗,在战争的夹缝中求存,他深知不能轻易得罪任何一方,可是营地里的人是他们一个一个从鬼门关里扯出来的……

他犹豫地低头,态度虽软却还是不愿意说:“长官,他只是个病人……”

严熵深吸了一口气,也知道自己再继续追问下去已经越界,猛地转身,军靴踩在泥地上,声响沉闷,打算离开。

那位中年主管愣在原地,看着军官离开的背影,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后怕又疑惑。

那位名叫岑几渊的病人,身体自打进来就不好,不是因为伤病,更像是从内而外的油尽灯枯,却一直跑前跑后的帮忙,话还特别少。

这位军官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