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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 無虛上人 12633 字 1个月前

不回答,便是默许了,或者说本就没有什么选择。

张自舟有些尴尬地说:“皇后娘娘恕罪,若是为您施针,还请娘娘来这边小坐片刻。”

姜眉起身,恹恹地坐到一旁,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天空。

她不愿看到那些细细的银针,是因为不愿想起自己丧子的那一夜。

张焦似乎是听进去了燕儿的话,先是极为小心谨慎地在她手背上试了针,问是否疼痛不适,姜眉亦是摇头回应。

身形若说相似,声音便不是了,只是她亦有些怕,不知道自己死前,会否淡忘了从前的记忆。

许是这针灸之术当真有效,又或是夏日燥热褪去,夜里用膳时,姜眉难得吃了一些肉,还将牛乳羹吃净了,燕儿大喜,这可是此前在骆钰县城时姜眉都鲜少入口的东西。

第二日,却只有这张焦一人来了,听说是张自舟夜里翻阅医书忘了时辰,不慎感染了风寒,担心病气扰皇后娘娘安康,便将请脉之事亦交由他来做。

姜眉听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却仍是有些出神,不知道自己怎么坐到桌前。

“请您转过身一些,微臣想在您的下关穴上施针。”

她转过头,看到那御医手中的银针,忽觉一阵恶心,忍不住干呕起来,张焦显然是慌了,手里的针掉到了地上。

姜眉不想多生事端,只是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她注视着那年轻御医蹲在地上捡拾东西的身影,待他起身,又转过视线。

“您怎么了?”

姜眉摇摇头,闭上了眼睛,只希望他快些行事走人。

却不想张焦没有再问什么,将东西收了起来,而后便出去,似乎是在内殿与外殿的连廊下同燕儿小声讲话。

过了一会儿,燕儿进来问道:“姑娘是怕针吗?您若是怕,燕儿去同陛下讲,不让那御医前来了。”

姜眉虽不回答,可是看到她那哀然的神色,燕儿也明白了。

“若是让姑娘想起那一夜,也不是什么好事,算了吧,我叫他走吧。”

姜眉无奈苦笑,只打算闭上眼睛,她也不愿为难任何一个人,却不想张焦就此离开了,他说会在向陛下禀告时隐瞒,倒是让燕儿觉得宽慰。

次日再来时,他还是沉默少言的,仿佛昨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他没有让姜眉离开小榻,还轻声说了句:“您不要怕,只当是小憩就好。”

姜眉睁开了眼睛,用手指拨开帘子,怔怔望着身侧的人,张焦几乎是瞬间跪在了地上,不与她的视线接触。

“娘娘……您怎么了?”

说来,这还是此人第一次用这样的称呼喊她。

姜眉的心紧缩起来,忽然伸出手指,在他做出反应向后躲避之前,指尖触抵在那人的面颊边缘,

她瞪大了双眼,似是灼火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分明是暑热未消的时节,他的脸却有些分外冰凉,在面颊与下颌交接之处,更有一处分明的裂隙。

千百种情绪轰然涌上喉头,堵得姜眉口中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阿错,是你吗?”

姜眉的泪水夺目而出,她再一次伸出手,去触碰那裂隙。

她听到自己的牙关在发抖,指节亦因用力而泛白——即便是十指尽断,指甲被生生掀翻痛得不能蜷曲时,她的手也不曾抖得这样厉害,甚至难以捏紧那边缘。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一双眼睛眨了眨,沉沉地望着她,唇角震颤着,甚至将身子向前探了半分,任凭姜眉揭下了他易容的面具。

目光相握。

真是可笑,这令人痛苦不休生生折磨人的时间,偏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而后喜悦与悲痛交织,将其震碎。

“是我,阿姐。”

无数过往的画面在姜眉的眼前炸开。

幼时两人初见,他怯怯跑到姜眉身边,乖巧地叫着一声声阿姐。

因为习武偷懒,两人双双受罚挨打后,在廊檐下相视窃笑。

还有那一日……天阴风腥,大雨滂沱的那一日,阿错陪她将褚盛设伏击杀的那一日,他寸步不离,陪伴她长立于雨幕之中……

无数日夜,被人追杀颠沛流离的纪凌错只要想到姜眉便心如刀绞。

他明白的,自己这一生都不能释怀——那日他拼尽全力赶到两人约定的地点,却已经太迟了,阿姐一人去刺杀敬王顾元琛,被敬王生擒,生死不明。

只差片刻,只差那片刻!他没能及时赶到姜眉身边,他的阿姐便再也没能回来。

他知道姜眉一个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尽折磨,却无能为力。

纪凌错笑了笑,便似是做错事一般,将头低垂下,胸口那道几乎贯穿身t体的伤疤隐隐作痛,比数月前被利剑刺破时更甚。

若非是当日,若非是当日……若是他武艺再精进些,那一日逃了仇人设伏去帮阿姐,怎会是如今的结果!

一滴泪凝在鼻尖,他压抑着自己的啜泣,只感觉到每一下心跳都钝痛着。

自得知阿姐身在行宫,纪凌错便下定决心,无论这皇室宫闱是刀山亦或火海,他都要闯一闯。

他要见到阿姐,好不容易寻得一人可以帮他,却还未等他准备万全,就听到了阿姐小产的消息。

皇帝强留她在那四方的狱庭,却不肯让她做一个母亲。

他最爱的阿姐,他放在心尖上视若珍宝的人,就这样在他见不到的地方,被旁人利用磋磨,受尽凌辱。

而她饱受苦痛的那个晚上,他还在与人缠斗,才刚刚寻得一个能接近行宫的机会。

他怎么又不在她的身边呢。

三日前他终于与姜眉重逢,看到姜眉被摧残成了活死人一般的模样,那些找寻的艰辛,错过的痛悔,听闻她受苦时心肝焦灼,悉数化为了怒火。

只是他也变了,他成长了,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谋划,只为了阿姐。

“阿姐,还是被你猜到了,我还想着,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以为自己能多隐瞒几天呢。”

纪凌错说得极为轻松,似是两人童年时在玩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那个时候两人还都是孩子,只是前一年纪凌错还需踮起脚才能与姜眉一般高,第二年开春,个子便已超过她一个头了。

姜眉的言语与她一般破碎,只是压抑着音量,一声声叫着“阿错”,心疼地用手捧起他的脸。

这样燥热的天气,长时间覆着那密不透气的□□,纪凌错自小白净的面上泛着细密的红疹,其上更有一层刺人的薄汗。

姜眉说不出话,只用衣袖为他小心地擦拭着,抚着他眼底的疤痕。

纪凌错摇摇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

手臂环过她的背脊,顾元琛王府时还能算得柔软温热的肌肤,如今隔着密厚的衣衫触碰,却也只能感受到嶙峋骨痕。

那么瘦,比他看在眼里所设想得还要单薄。

纪凌错抱得很紧,却又分寸小心着,担心伤到了阿姐,努力用自己的体温去煨热她,想要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让她确认此时的激动之情。

这不是梦,他在无数个命悬一线的日子里所思所想之事终于实现了,他找到阿姐了。

姜眉哭着问道:“阿错,你为什么不与我相认呢,为什么你来了,却不与我相认呢……那日我看到你的身形,便觉得是你,我以为今生再也无缘见到你了!”

纪凌错细心安抚着,在她额角用微弱的力度吻了吻。

“因为……因为我知道阿姐受了许多苦,这些时日正伤心着啊,我怕阿姐看到我的脸伤心啊。”

还是那样仿佛没有一丝烦恼的语气,甚至含着笑音。

“先前我没有把阿姐从敬王府救出来,害了阿姐,那时只觉得心如死灰,后来……后来还有许多事许多事发生,我日夜都担心那是永别……后来我想通了阿姐的话,我知道了自己究竟是谁,我知道阿姐不想看到我的脸。”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阿姐,我知道我身上流着褚盛的血,此事我知道了,你不必一个人压在心底了。”

“我知道你有多恨褚盛,我也恨自己身上流着这种人的血,觉得自己不如死了干净,我不怕死,我只怕你厌恶我。”

姜眉声音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跌碎在他的胸前,心碎地否认着:“不是的,不是这样,我怎么会嫌恶你呢——”

“没事的阿姐,今后我们再说,我既然来了,就是来寻你的,我会带你走,我先想办法救你,我来了。”

“我来了。”

第79章 决心

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悲切争抢着,即便纪凌错再不愿表露出难过让姜眉同感悲伤,也压抑不住情绪,说话时带了哭腔。

“阿姐!我来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你要小心,你千万要小心!是我连累了你……”

怀里的人抖得让纪凌错心碎。

她变得陌生了,记忆里的她分明是那般坚韧的一个人。

“我会小心的,你不曾连累我,有许多话我想同你讲,今后,我们一同离开这里……”

他挽着姜眉的手,依恋地将头轻抵在她额前。

“明日我就又来了,你不要怕,我在的。”

姜眉无力回应,只是握紧他的手。

默了许久,两人平复了心绪,纪凌错笑着帮姜眉擦净了眼泪,姜眉亦细心地帮他擦净面上的汗水,到一旁找出顾元珩赏她的药膏,让他涂在脸上消了那些红疹,后帮他贴回了易容用的面具。

柔软的手极缓地抚过纪凌错的脸,这片刻的亲昵,便让他觉得今后即便是要从皇宫杀出一条血路来,也不会害怕。

燕儿听到有些细细的说话声,见今日行针的时间久了些,已经在外殿问询起来,问姜眉是否安好。

纪凌错整理好衣襟,抚了抚姜眉的肩,闭上眼狠心离去了。

回尚药局路上,他只觉脚步前所未有的虚浮。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便认为自己是为了阿姐活在这世上的。

他这样一个没有过去,亦对未来无有打算的人,只有想象和阿姐在一起的生活,才能探寻几分活下去的意义。

为何偏偏是这样捉弄,他是阿姐最恨之人的儿子,在今日相认前,纪凌错真的无时无刻都恐惧着,他害怕,害怕阿姐会抗拒他厌恶他。

可是如今,他只记得重逢时紧紧地抱住她的时候,他的心从未如此坚定,如此安宁。

他知道阿姐心里有他的,阿姐说不厌恶他,那就够了。

纪凌错走了,姜眉郁结在心中的绝望似乎消散了,可是转眼便化作了担忧。

晚膳前听到殿外有些稍重了的脚步声,她都会感到阵阵心悸,更是主动询问起了宫人陛下今日会否过来,今后几日会否过来。

那有些痴痴傻傻的模样,引得侍人们窃窃私语。

都说这皇后娘娘是要想通了,知道如今后宫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知道若再继续惹陛下不快,以她那平民的出身,终不过是个红颜老死,无人问津的结局。

这样议论的话,却比姜眉的询问更早地传到了顾元珩耳中。

他当即下令将那两个为首挑拨是非的宫人拉到长街上庭杖三十,送去做最苦累的差事,今后若非是死,永不得离开行宫。

惨叫声令路过的宫人纷纷驻足侧目,互相耳语着,才知道这是因对皇后娘娘不敬被陛下责罚了。

都说陛下待她不如从前了,如今看来,她与先皇后一样,是陛下的逆鳞,谁也不能染指。

燕儿怕吓到姜眉,便没有提及此事,可是却更敬惧着顾元珩了。

陛下当真是变了。

一起用过晚膳,见姜眉今日虽提振了食欲,却比昨日有些魂不守舍,燕儿便同她睡在了一起。

“姑娘这几日身子好多了,看来这位新来的小张太医当真不错,瞧着姑娘如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呢。”

姜眉苦笑了一下,握住燕儿的手,沉沉睡去了,这是她来到这行宫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第二日,纪凌错来得更早了一些,燕儿不知内情,见他对姜眉这样上心,便取了一个装着碎银的荷包给他,纪凌错收下了。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留意到了燕儿,因为看起来燕儿对阿姐很是关心。

他将那袋子在手中抛了一下,转头目送燕儿离开的背影。

进了内殿,纪凌错放下东西,轻轻喊了声“阿姐”,便上前抱起站在桌边的姜眉坐到了小榻上去,也不问她是否愿意。

“阿姐想我了吗,昨夜我一直在想你,听说我走后皇帝罚了你这里两个宫女,是怎么回事,他可为难过你吗?”

“我不知道此事?为什么要罚……他不曾为难我的。”

“那便不管他,不关我们的事,只要他不欺负你就好。”

纪凌错说着话忽然笑了,却湿着眼眶道:“阿姐,昨日见到你,我高兴得什么都忘了,都不曾注意你能说话了,我险些要忘了你的声音。”

说罢,他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姜眉坐在自己的腿上,依靠在自己怀中。

昨日紧紧相拥是因为久别重逢的喜悦,姜眉忘记了许多事。

可是今日就这样被他抱在怀t里,枕在他的肩头,距离他这样近,便是他唇珠的颤动,姜眉都能尽收眼底,一时让她不知所措,身子不免有些僵硬。

觉察到她的抗拒,纪凌错话锋一转,垂了眸呢喃道:“入夏前那几日,我想北上到边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姐,却如何也摆脱不了窨楼那群人纠缠……”

“也是我武艺不精,险些就要死了,躲在山洞里,只想着阿姐从前教我唱歌,想着你的声音。”

姜眉顿觉心里酸痛不已,放松了身子,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打几下。

“阿姐嗓子是什么时候好的,谁为你医治?”

“最近好的……或许是不缺各种药材,我也不曾想到能好起来,药一直都吃着……”

纪凌错笑道:“再名贵的药材,也是那皇帝应给你的……阿姐,我想听你说话,我想你,我把与你分别后发生的事都写在这信里,你闲时可以看一看,不过都是琐碎小事,你不必为我担心什么,我会带你走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沓厚厚的信交给姜眉,顺势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阿姐,我有许多话想问你,是不是顾元琛那个畜生欺负你,把你强送到这里的!”

即便是隔着那层面具,纪凌错的笑容依然不掺杂一分试探。

“不……”

姜眉忽然不知道要如何说下去了。

她喜欢阿错对他笑,自幼时起便是这样,见到他的笑脸,便能短暂地忘记那些阴暗与痛苦之事。

可是如今这笑容,却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剧痛,她只觉无地自容。

她不知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在阿错面前提这些往事?

此前阿错曾舍了他自己解胭虿散的机会,把她从深渊里推出去,让她脱离了苦海,也曾舍命潜入王府救她离开。

在他在外颠沛流离被人追杀的时候,她又在做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肮脏又下贱,配不上他这般纯粹炽热的坚持,辜负了他当年毫不犹豫让出的解药。

阿错一路追寻她,听到的关于她的传闻,恐怕尽是些不堪入耳的污糟事吧。

他也一定知道了自己和顾元琛之间的恩怨纠葛,如今她都说不清道不明当中的爱恨,他又会怎么想呢?

阿错他又受了多少苦?左肩上那一道狰狞的伤疤是如何来的?还有脸上的,手臂上的,怎么都是伤,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在她能吃那些汤药补益身体,享受着“皇后娘娘”的恩荣的时候,阿错只有一个人,风餐露宿,担惊受怕……

想到这些,羞愧与自厌仿若是海潮一般将她淹没。

姜眉的身体再度僵硬起来,原本轻轻落在他背上的手,猛地抬起收回。

不敢,她不敢去触碰,这以往习以为常的安慰,而今在她看来是一个泥泞不堪之人的攀扯。

她不配。

或许她从前还有些心念,想要求一个懂她的人,可以和她相伴相守,可是遇到过顾元琛,再遇到顾元珩,经历了这许多事,她不敢再想了。

姜眉下意识地想要推开纪凌错,逃离这让她无所遁形的温暖怀抱。

“别……”

本就干涩的声音忽然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她哽咽地说道:“不要阿错,不要再抱我了……你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的。”

她试图偏开头,避开他的呼吸和视线,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呐喊着心灰意冷的自弃。

“不要抱我,今日外面这样热,你一路走来定然渴了吧,我去为你倒些水喝。”

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和退缩,听到了她话语里那锥心的绝望,纪凌错心如刀绞,如何舍得放开。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阿错,我对不起你。”

听到姜眉的道歉,纪凌错的心疼得窒息,他后悔自己如此心急,为了得到一个答案,去惹姜眉伤心。

他一路打探,又遇周云,后杀至顾元琛处对峙,关于阿姐的遭遇,其实大约拼凑起真相了。

他只是不信,不信顾元琛会对阿姐有真情,他怕阿姐不肯和他走,想要确认她的心意罢了。

他想要阿姐爱他,不是爱一个师弟,不是爱一个未有血缘的弟弟,而是把他当做一个可以共度余生的依靠。

他只会恨褚盛,恨顾元琛,恨皇帝,恨这个不公的世道,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何没能将她护得更周全一些。

“阿姐,难道你还要伤我的心赶我走吗?”

纪凌错难得对姜眉说了这样一句重话,也是难得违逆了她的意愿,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力道坚定,又不失少年特有的怯怯温柔。

只是想告诉她,往后余生,他也绝不会再放手了。

“不,我不是——”

“那你还胡说什么!”

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年纪轻容易冲动的少年了,如今说起话来,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亦是他的承诺。

纪凌错微微低下头,贴着姜眉的面颊轻轻蹭了蹭。

“就是死,我也觉得值得,我不喝什么茶水,我也不要你向我道歉!你有什么错!”

没有一丝一毫犹疑,他当真好心疼阿姐。

若不是身在这行宫之中,他真想大声地喊出来,而今却只能压低了声音。

“阿姐,我找了你这么久,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不值得的话的,你是我第一个女人,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你就是最好的。”

“我遇到过周云,也找过顾元琛,我知道你当时为何不愿意同我走……我都一点点明白了。”

他擦着自己的眼泪,仍是笑着回答,生怕她误解什么。

“你可知道,我以为顾元琛会对你好,心里虽然不甘,可是一想到你自幼吃了那么多苦,他若是对你有情,你也应当过得更好些,可是我去他府上,我没有找到你,我找不到你。”

纪凌错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管顾元琛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知道你不会想留在什么皇宫里的,你最想要的就是自由,你想要和你的妹妹团圆,他们对你不好,我就带你走。”

纪凌错稍稍松开姜眉,换了个姿势抱着她,摘了自己的面具,捧起她的脸,让她认真看着自己。

那些红疹淡了一些,可是他眼角的疤痕依旧。

“阿姐,过去的事情都不重要了,你好好看着我,你要答应我,今后只想着将来的事,我什么都不在乎,为了我,把那些痛苦的事都忘了吧。”

“你若是不喜欢我,我也心甘情愿来这里,等我们离开了这鬼地方,你想走,我也不会纠缠你的。”

这一个字,他都说得虔诚又坚定,小心地拭过她面上的泪痕。

“既然我们能联手杀出去一次,便一定能杀出去第二次。不过是一份解药罢了,你还不知道吧,前些时日我也抢了一份,你看,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有些骄傲地说道,想得到夸奖,也想得到怜惜。

“我们能找到一次,就一定能再找来第二次第三次!若是找不到了,我也要为你寻遍天下配出一份解药!”

“别再推开我了阿姐,你上次不与我走,我心都要碎了……”

“今后余生让我陪着你吧,我只要你,上次在王府见面,你不是说自从那一日后我就不是你的师弟了吗?是啊!我也不要你做我的师姐!我要你做我的娘子!”

汹涌的情感化为了一个绵长的吻,纪凌错没有问姜眉的意愿。

因为他真的不想再等了,也不愿再犹豫了,他不能再失去了。

这是一个温热的没有一丝虚情的吻,一点点尝试着,抚慰着,想要挽回这具被绝望封存的身体。

姜眉被迫回应着,却有些茫然。

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她的心底,支撑住她摇晃的身形,却又让她不安。

阿错说爱她,为了她奋不顾身,她能回报什么呢?

阿错说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那是褚盛逼她做的,逼她把自己当做亲生一般的弟弟变成陌生人,为了折磨她,羞辱她,让她永远都不要起了背叛褚盛的念头。

那是她最不堪回首的一夜。

自那一夜起,逆来顺受了十几年的姜眉有了杀心,她想要杀了褚盛。

她知道是自己毁了阿错。

姜眉想起顾元琛,又想起楚澄和顾元珩,想到梁胜,还有更早过往的虚情假意,甚至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褚盛在她眼中是一个有些严厉的好师t父时,她那如今想只会让她作呕的敬爱之心。

阿错是对她有情,还是被她害得想错了情呢。

可是他已经来了这里,为了她身入险境,她还能做些什么?

姜眉不敢再去想了,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也终于停止了挣扎了。

纪凌错大喜,将这个吻变得更为缠绵。

纪凌错相信他的心,他爱阿姐,他有的是一生的时间,去暖她,护她。

他和姜眉会有幸福美满的余生的。

第80章 艳羡

吻过后,纪凌错为姜眉擦了擦唇角,沉浸在喜悦中的他没有觉察到低落的情绪,只是贪恋着与她相依偎的感觉。

姜眉没有抗拒什么,抬眸望着他,唇瓣微张,把想要说的话悉数压在了心底。

阿错不惜性命,皇家的行宫也绝非是顾元琛,她什么都不能再说了,阿错说得对,她怎狠心再让他离开。

姜眉默了片刻,自纪凌错怀中起来,轻声道:“阿错,我知道你不能多留,昨日我给你留了一些点心,你吃过后再走吧。”

纪凌错心中一暖,虽然自己从不在意吃食上的事,可是为了姜眉开心,让他做什么都可以,乖乖坐下来吃了许多,简短告诉姜眉他是如何偶遇了这位张焦,如何精心谋划潜入这行宫中的。

姜眉抚着他的鬓角,淡淡地笑着。

“这几日我有些脱不开身,皇宫里的许多地方也不曾探明,阿姐还需再等我些时日。”

即便只是一处行宫,戒备之森严也是纪凌错难以想象,让他不得不放弃一些原本设想的带姜眉离开的计划。

似是还在怕在敬王府中的一幕再次上演,走时纪凌错仍不忘安抚姜眉,要她一切放心,他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只要姜眉同他一心,便不会是什么难事。

“说来这些皇室之人也当真是好笑,说什么真龙天子,生来富贵之命,却是这样怕死的,他们与我们有什么区别呢。”

“应当是没有区别的。”

姜眉轻声答道,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那位与她素未谋面,却害苦了她的太后,又因想着这狠毒的女人,想到了顾元琛。

“他们就连亲情都没有。”

说罢,姜眉有些恍惚,待阿错走后,在原地呆坐了半个时辰,正欲到殿外走走,燕儿说公主殿下前来探望,问姜眉是否要见。

想起顾元琛似乎已经不在定州,姜眉点了点头,见到宗馥芬时浅浅一笑,倒是叫来人大喜过望,眸中泪光点点。

她先是行了一礼,干涩说道“皇嫂万安”,而后便叫自己的侍女都出去了。

“姜姑娘,你这几日的气色好多了,虽说还是有些精神不振的样子,却比之前让人放心了不少。”

宗馥芬瞧她并无嫌恶之色,稍稍放心了一些,柔声道:“你放心,我只是想要来探望你,上次是我害了你……我还怕你再也不愿见我呢。”

“不会的。”

那日顾元琛离开皇宫时的神色冷得叫人胆寒,宗馥芬也是后续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略明白了一些。

她一时不知自己带顾元琛去见姜眉是在弥补过错,还是将两人分隔得更至天涯海角。

她只是常常责怪自己,是她宗馥芬拆散了二人,毁了一个自己爱过的人和一个不惜生命也愿意救助自己的人。

姜眉不恨她,更不怨她,却比不原谅她更叫人无地自容。

扪心自问,宗馥芬做不到。

“姑娘,你又是这样讲……你心中若是有了委屈怎么办,不可以总是委屈自己的。”

姜眉给她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不知在暖着什么,轻声道:“有了许多事要想,便想不到委屈了,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必像从前那样事事争个明白了。”

她说这话,亦是有些自嘲的,在顾元珩逼着燕儿跪在那些碎瓷片上之前,她心里还有不甘和怨火,她还想为自己的孩子,为了小怜争个说法,还想质问顾元琛为什么要在妹妹的事上欺骗自己,可是那一夜后,她便放弃了所有的念头。

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粒灰尘,瓦砾尚有被碾碎的资格,可她只是一粒灰尘。

她说不怕,也不愿屈服,她说不公平,说爱恨情仇,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是死,她也一个人去死,不要牵连旁人

湿热的水气熏蒸着姜眉的眼睛,可是她的眼泪也有些干涸了,唯余酸痒。

“别这样说,你还这样年轻。”

宗馥芬忍不住握住她的,心中更为愧疚。

她不知道要如何补偿姜眉和顾元琛,她也是爱过一个人的,知道一个心中有过爱的女人是怎样的神色,她记得在北蛮与姜眉的初见。

那时,姜眉虽然受忍受着痛苦,眼中常有淡淡的哀愁藏匿,却总是有一道不灭的光在深处的。

今日宗馥芬是来看望姜眉不假,可是心底却也同样存了别的意图,此刻姜眉这样说,便更叫她不敢贸然提起顾元琛了。

“对不起,姜姑娘……”

她小心地另起了话题。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何永春何公公了,前些日子他要同七哥南下,好像是为了什么巡盐的事。”

姜眉颔首,静静看着她。

“临别前他一人亲自到宗家府上见我,求我带一些话给你,还有一个小匣子托我转交。”

唯恐姜眉误会,她提快了语速补充道:“你放心,这的确是他给你的东西,与七哥毫无关系……我知道你也不想听,但是我们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七哥回去后什么都不肯同他说,何公公自己听闻了行宫内的变故,他当真是担心你的。”

“好,我收下,谢谢他的好意。”姜眉的回应平静无波。

她接过那个小匣子,放在一旁,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也不知是该叫你公主,还是称呼你的名字,总之你也不必总是这样小心。”

“我说过了不怪你,而且即便你是为了别人来看我的,我也会感激你来陪陪我,这行宫之中当真很是无趣。”

宗馥芬眼底一热,眨眼间便落下泪来。

“芬儿,你叫我芬儿便是了!以后我每日都来陪你说话,我去求皇兄,看看能不能带你到宫外看看。”

“好……多谢你了,芬儿姐姐。”

虽然知道顾元珩绝对不可能答应,姜眉还是感受到了这份心意。

双目眨动间,宗馥芬的泪珠已无声滚落。

“其实,七哥他也说过这样的话的,他说你定然不会怪我,却也不会原谅他。”

宗馥芬声音微颤,摸着姜眉的手,想要给予她一些温度。

“姑娘,你只当我是个恶人吧,当我今日来这一趟是惹你不快的,我向你赔罪……可是,可是这其中还有我不知晓的内情在吗?”

或许是为了打发这漫无止境,生生消磨人意志的乏味光阴,姜眉竟然就真的叙叙诉说起了过往,把同顾元琛之间发生的一切爱恨纠葛,乃至隐秘误会,一一告诉了宗馥芬。

甚至她自己都说,顾元琛同他解释过了,她也明白了他想说的意思了,只是她不觉得两人还有什么未来。

“……我原是因另一个他爱过又恨过的女人活下来的,从一开始就是错了,我们之间本来就不该生出这样多的纠缠。”

宗馥芬怔在原地,她不是姜眉。

她永远都无法真正体味姜眉二十载人生究竟给她带来了何种痛苦,亦难参透这句话深处的绝望哀然。

“我们最终都得到什么呢,我伤心,他亦悲哀,我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他也落了眼疾,不就是上天在告诫吗?”

“不,不是的……”

宗馥芬说不出来,只是凭着一股朦胧的直觉,想二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故而她小心试探着问:“姑娘是觉得……七哥不是因为爱你这个人才与你有情的吗?你怎么会这样想,定是你受了许多苦楚。”

“可是他若是对你无情,又如何会有接下来的分分合合呢,若是不爱了,怎么会为彼此所伤呢?”

“那日你说他不该出生,是当真伤了他了,我不是怪你,七哥这性子的确是太差了,我也怕他的……有许多事说不分明的。”

姜眉落下泪来,唯独没有回应这一句话。

自以为摸索到了一些关窍,宗馥芬还是想劝一劝姜眉,却不想她忽然抬眸望向自己,泪如断线珠链一般落下。

她声音破碎,哽咽着说道:“其实我远没有自己所料想的那般豁达…t…我不是不在乎的。”

“那个时候,我很羡慕你,芬儿姐姐。”

宗馥芬心里一紧,她知道了姜眉说的是什么时候了,却还是慌张地问:“怎么了……姜姑娘,你不要因我伤怀,怎么忽然这样说呢?”

“那日被乌厌术石绑在马上的是我,不是梁胜,两相抉择之下,他选了你。”

她声音很轻,似幽幽叹息一般。

“可若真的是我呢?”

姜眉苦笑一声,便止了眼泪,担心哭过之后双目红肿的模样被人看见。

不想燕儿担心,不想顾元珩突然来到此处瞧见,不想明日被阿错看到再解释一回,反反复复,仿佛陷在无止境的梦魇里。

“若当日换了情形,马上的人是我,我知道他也应当会选你的。”

姜眉笑着说道:“我说我并非因为他不肯选我而对他心有芥蒂,不肯原谅他……这样的话我对自己说了许久,骗了自己许久,可当真回忆起那时那刻,我如今看着你,又回忆起那一天,才知道自己不是这样想的。”

“我若说……当日我在心底祈盼,祈盼他能选我呢?”

“我期望着他不会因我是一个过往不堪,而今也是无足轻重的女人放弃我,去选你,选名义上的公主,大将军的爱女。”

“我自己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

姜眉哭了,她宗馥芬:“你可知道……此事就连我自己都不曾抱有希望,可是却有过那么一瞬,我好希望顾元琛他能选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怪他做什么,怪自己亦没有意义了,这些时候,我一个人坐着,就连回想一下自己这一生,像以往那样为自己不值得,为自己难过上一会儿,哭上一会儿,也觉得好是乏味。”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周全的,我已经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