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柔情
他抬起头,擦去了两人唇角间的牵连的银丝,见她仍是在哭,亦垂下了目光,假意是为她整理揉按双腿解乏,实则垂首时,一滴滚烫的眼泪无声息地砸落在她衣裙之上……
从前恩爱缱绻多时,未有一次不是他与姜眉两情相悦的,便是她因胭虿散发作痛苦难耐,他也只有满心疼惜,若无她首肯,便不会与她欢好,更是从未有强迫过。
可如今,她不再信任他,他亦伤了她,真是应了他方才那句话,永远纠缠下去,至死方休。
“我……念到过你……”
姜眉的喘息声终于平息了,忽然回答起了方才顾元琛痛苦质问的问题。
“……哦,是吗?”他扯出一抹苦笑,“皇兄那时待你一定很好,比本王好了千百倍……不然那日在清源观,本王不会遥遥见你笑得那般欢喜,你定然是恨本王的,想过?应当是后悔罢,后悔遇到了本王,没有早早遇到他。”
“呵,本不该问你的。”
他轻声叹道,下意识想去挽姜眉的手,可是又怕触碰到二人如今凉薄了,唯余怨恨的情,在指尖相握前收回了。
顾元琛的确是打算在秋狩那日发兵的,却非是要杀了顾元珩,而是要逼其就范,让皇兄也尝尝自己当年被围岭阳的滋味,让顾元珩知道,自己才是最适合皇位的人。
可是顾元琛他不要皇位,他只要姜眉。
顾元琛太了解自己的皇兄了,他心知若在江山美人之间做择,顾元珩只会选皇位。
他会带姜眉走,回东昌去,陪在她身边,她不是时日无多么,左右他也不想活了,她若是走了,他便陪着她走黄泉路,这是他欠姜眉t的。
可这些……他却不想与姜眉再多说一个字了。
说了她也不会相信,只会把这些话当做是借口,当做是狡辩,她早就不信他,对他的情散了。
以往是心寒,今日更见她为了顾元珩的江山才对自己赏一笑颜,便是真正的心死了。
他知道两人回不去当初了,那他只有不放手了。
把姜眉留下,竟也是顾元琛最后能做的事了。
他宁愿自己从未对姜眉披心相付,倒不如真是自始至终利用她,把她当做棋子,反而不会是今日这般局面。
双目又刺痛起来,顾元琛起身想去倒些水喝,却被一只轻颤的手拉住手腕。
以往最心痛的时候,便是她这般拉住他的一片衣角,任那时两人是恨着爱着,憎着怨着,顾元琛都觉得自己的心备受熬煎,不想离开她身边一分一寸。
她如今甚至是这般握住自己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却再是没有半分相似的念头了。
也好。
“做什么?”顾元琛未曾回头,声音淡漠,“方才的话,本王还未与你说明么?”
她哭得哀然,却还是破碎地吐念着那一句:“我念到过你的……”
失了孩子,又得知顾元珩予自己恩爱,是以用她做发妻之替,许多个夜里,姜眉躺在冰冷的寝殿里,总会回想起在骆钰县小宅里的数日光阴,她最痛不欲生的时候,只想大抵这是自己的报应。
楚澄是假的,顾元珩待她不是真心,或许她也不是。
那时姜眉她贪恋楚澄的暖,却也没有释怀顾元琛,那并非只是将他作比,一心恨他。
方才顾元琛伤心质问的时候,她就想说出这份情愫,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顾元琛轻笑了一声,将那搭扣在自己腕上颤抖不停的手缓缓挣脱,不容拒绝地抽离,而后缓缓放下了,放在她的小腹上。
他声音平静得有些怨憎:“这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怕本王不高兴?”
顾元琛仰面闭上了眼睛,这是御医告诉他的,若是双目刺痛不能缓解,这样是最好调歇的,他也觉得这是个好法子——纵是伤心悲痛,眼泪便也不会在面上肆流了。
“方才不是已经用过柔情的法子了么,眉儿,”他淡淡道,“放心吧,你好好养着,等到秋狩那日,本王会带你走的,也不会动纪凌错和柳龙梅,满意了么?”
姜眉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还想吐念着什么,顾元琛却不再想去听清,只是默默为她盖好被子,为她擦去了额上薄汗。
“宫里的人,一惯拜高踩低,跟红顶白。”
他背着身沉声说道。
“你去见皇兄,或是让他来见见你,别再做蠢事,只要稍软和些……只莫让他再心寒,冷着你,免再受这些人欺辱作践,秋狩前这些时日,你便也好过些。”
“你……你说不肯放我,”姜眉哽咽着问道,声色凄然,“你却又让我和他言笑,你……”
顾元琛却打断了她。
“待他,你心知不能虚情假意,待本王却可以,是么?”
“……别哭了。”
顾元琛终于不再言语,怅然离开了,姜眉的哀泣声却没有止息,似是要把泪流干,再以血代泪,将一身血液枯耗尽一般,幽幽不息。
*
宗馥芬终究是心软了一些,在顾元珩回行宫后,让贴身侍女前往兴泰殿知会了冯金一声,说了今日偶遇皇后娘娘被仆婢欺辱之事。
她并未提及芙英,便也是看这小侍女自己的造化,若是她能醒悟,被责骂上一顿,今后做些苦差事,到了年纪,便也能离宫去。
而今陛下正为姜眉恼着,她若是真执迷不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只怕是不会有好下场。
冯金明白了宗馥芬的意思,让来人放心。只是顾元珩回行宫后喝过药睡下了,晚膳时才起。
刚起身,张自舟便来禀报,说皇后娘娘今日在外晒太阳时不慎摔落水中,许是受惊,发起了高热,不久前才退烧,有些食欲不振。
这是顾元珩要求的,每日为姜眉诊脉两次,夜里向他禀报,绝不容许她出半点差子。
看天子一副恍惚神色,冯金上前询问:“陛下若是担心,便待用过晚膳去看望娘娘?或是让奴才代劳?”
他却未答,只是呢喃道:“朕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小眉也似素心那般,夜里一个人,一步步走进水中去,朕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陛下莫要太过担忧,皇后娘娘这几日已经好了许多,不再那般神志不清,平日里吃药用膳都很好,不会做这样的事的,今日落水,也是巧合罢了。”
顾元珩犹觉心惊,在冯金搀扶下起身更衣,忽又似身陷迷蒙一般,说起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来。
“朕被封为太子后,父皇有一次醉酒,忽然提起母后来……他说他很怕母后,梦里母后总是寻他,故而幼时他不喜欢朕。”
冯金是顾元珩在西北起势后才侍奉在侧的,康武朝往事知之甚少,当时以为天子说的是徐太后,而后才反应过来那是陛下的生母,先帝时自缢身亡的圣德皇后。
而后顾元珩并未深言,稍用了些晚膳,便到御案前,复拿起先前重新锻打好的姜眉的剑,凝望了许久,缓缓摘下了自己尾指上的玉环。
在骆钰县小宅时,他曾把这个玉环留给姜眉亲手为她戴上,是为安抚,那时她伤病未愈,才初对他敞开心扉,对他万千依恋,他却不得不回行宫处理政务,两相分离,便将此物赠与她,只期代他朝夕相伴。
这玉环复回到他手上,是因夏至那夜遇刺。
顾元珩也是前日才从燕儿口中得知,那夜姜眉知晓了他是当今天子,马车中沉默了许久,嘱托燕儿定要照顾好小怜,才下定决心离开。
离开的时候,她摘下他赠与她的所有珠宝钗环,甚至那件淡紫色罗裙她亦脱下,只穿了一件里衣向密林深处去,绝不回头。
当日顾元珩并未亲眼看见这番情形,听燕儿说过之后,他脑海里便总是浮现起姜眉的背影。
他追不住她,也无法挽留她,再思及她这些时日憔悴失智,蜷身瑟缩在小榻上的模样,心中便阵阵刺痛。
他将那玉环交于冯金,吩咐道:“命匠人做一个剑缨,就用此玉环……不,先绘出几个图样,选好丝线,待朕亲自挑选。”
冯金接过了这玉环,心里不免慨叹。
陛下从前送皇后娘娘的,多是簪环衣裙,或是上好的玉器珍玩,只有这柄剑一直留在身边不肯送出,而今又忽然要做剑缨这样特殊的东西来。
……甚至,这些时日陛下病痛梦呓之时,也不再喊先皇后的名字,而是一声声念着“小眉”,在梦中,也是因她患得患失。
顾元珩如今是真心爱着姜眉这个人了,只是略遗憾了些,他或许早就爱上了,只是内心不定,因旧人的幻影疑虑着。
他认清自己的心意,是在给姜眉带去一碗落子汤的那天,她眼含笑意看着他,复说起她一心离开的坚决,他方知自己是如何深陷于这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可是同样是自那时起,姜眉再不会对他有情了。
他抚着那柄剑,满心悔恨,直到冯金来禀,皇后娘娘身边的芙英来了,是以今日未能照料好皇后娘娘为由,要面见陛下请罪。
白日里得了顾元琛一番指点,夜里,芙英还当真就满心欢喜地为自己妆点一番,路上已是哭得娇怜。
见了天子,她跪倒在地上,声声哀柔,说了什么担心责罚又甘愿受罚的话,一声比一声可怜。
素心死后,顾元珩后宫无人,不知有多少女子动过相同的心思,他早已见识惯了,按照往常,他都是罚一顿板子,再将人赶去太庙守陵的。
直到芙英忽然说了一句:“……皇后娘娘整日想着到水边去看鱼。”
顾元珩猛地抬起头,俯下目光看向芙英,却见她头上簪戴的是此前自己送给姜眉的素银发簪。
“皇后今日午后落水时,是你在一旁侍奉?”
他冷声问道。
芙英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方才说的那许辩白的话陛下都未听见,欲要再说一遍,顾元珩却忽然起身,几步走到芙英身边,猛地将那发簪自她头上拔出,紧握在掌心。
他这些时日冷落着姜眉,不应当想不到她会被宫人作践的。
每每顾元珩沉溺情深的时候,便总能被各种人各种事唤醒,点醒他,他是何其薄情的一个人。
“这是朕赠与皇后的,你也配?”
芙英被吓得失了声,魂飞魄散,才欲要开口求饶,便被一旁机敏的侍臣拉到殿外掌嘴,惨叫哀求不绝。
“是朕错了,t朕不该那样待她……”
顾元珩握着那素银发簪,一路上不停回念着这几句话,直去往玉芙殿,即便不久前他才在那里得赏一顿好脸,而后满心欢喜之时,又被姜眉扎伤肩膀,险些丧命。
罢了,他不在乎。
姜眉已经要睡下了,忽被闯入寝殿的顾元珩从身后抱起,下意识要躲避,可或许是因他再无别的动作,或许是她已经没有心力,亦或是……他想起了顾元琛今日所说的淡漠的话。
她没有举动了,任他抱着,也不言语。
“小眉,朕错了,从前许多事都是朕做错了!”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声色里满是痛楚,“这几日,朕夜夜梦到你,怕你一走了之……朕不求你原谅了,但是朕许诺你,今后不会再让你伤心半分了。”
言罢,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屏息等着姜眉挣脱他,或是说什么恨毒了他的话。
他没等到。
连方才刚拥紧她时那些微的抗拒也没有了,她很安静,略微向他身前依着。
“……那朕带你回兴泰殿可好?不要留在这里了。”
姜眉默默转过身,欲从小榻上下去,顾元珩却说要抱她,她也依了,被她抱在怀里时,用手搭在他肩头被她刺伤的地方,轻轻覆着,将手挪开,又隔着衣料,轻轻吻了吻。
顾元珩眸光一亮,浅笑道:“朕没事了……”
夜里寒凉,他为姜眉备了暖轿,要出门的时候,姜眉却忽然开口道:“我不想坐这个。”
“好……那朕抱着小眉,只是如今天寒了,小眉再披一件氅衣吧。”
他亲自把人裹好,碰到她清瘦的身子,心中又是一阵酸楚,抱紧她一步步走在长街上。
夜风寒凉,顾元珩几次问她冷不冷,姜眉都未回答,只是听他拖延许久不曾养好的咳声,从那氅衣中探出了手,缓缓地攀在他肩头的伤口处。
顾元珩便这样抱着她,一路回到了兴泰殿,姜眉瞧见了跪在殿外被打得恍惚的芙英,问此人是谁,看着眼熟,才知顾元珩为何今夜前来。
“那陛下可以不罚她么?”
进了寝殿,顾元珩将她轻轻放下,她跪坐在小榻上,仰起脸轻声问道。
“可以,都依你”,顾元珩连忙答应,“小眉,朕知道你心善,朕罚她是——”
姜眉轻轻摇头,打断了他。
“不是因为这些,若没有她,今夜我不会和陛下相见的,便也不会和好……只当是她送来缘分吧。”
顾元珩不由得一愣,因她这不寻常的语气倍感困惑,可是看她神色,却并非有什么异常。
便转而柔声问:“是什么缘分?”
姜眉抱紧他的腰,轻抚着他的后背,垂眸小声道:“若不是她那样对我,我不会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那样对陛下……其实我很害怕,若是陛下真的不管我了,厌弃我了……我其实一天都活不下去。”
她忽然说起这般依顺的言语,震惊之外,顾元珩心疼不已,他不想姜眉这样想,才要开口安慰,她便在他唇瓣上轻轻舔舐了一下,而后吻他,将手探向他腹下——
作者有话说:你们觉得顾元琛更舔[狗头叼玫瑰]还是顾元珩更舔[狗头叼玫瑰]
第92章 复欢
顾元珩摇了摇头,捧起她的脸恳切说道:“小眉,不可这般说自己,朕非是要让你知错,朕从未想过……那日朕见你有些神智不清,只怕你再做出什么过激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只会对你不利。”
见姜眉神色茫然,顾元珩抚了抚她的发顶,亦将她的手捧握在掌心。
“那日你刺伤了朕,朕心里难过……许是也存了几分怨你的心,便迟迟不来见你。”
顾元珩无奈笑了笑,尝试将人抱起,她竟也枕偎在他肩头,缓缓吐息。
“不见你的这些时候,朕心中惭愧,回想起这些时日来做的诸多错事……朕不该在你伤心时强把那些话说与你听,逼你回心转意,也不该草草定议,将你立为皇后,便妄想着能补偿你丧子之痛。”
姜眉身子一颤,在他肩上依依轻抚的手反顿住了。
她听得顾元珩声色略有些哽咽,自嘲道:“其实,朕辗转思量,念念不忘的,终还是初见你的那夜——那时你脸上有伤,被泥污遮着面容,唯见得你的眼睛,你看着小怜时才流露的轻柔笑意……那时,朕便将你刻放在心底了!”
她自他肩头抬起脸,望着他含泪的眼眸,唇瓣微微张着,却说不出话。
“朕当日就应明白,太迟了……也该在小宅时就把这些话说与你听,如今,太迟了,朕也只能怪自己。”
姜眉重新伏在他怀中,轻声问道:“陛下那时喜欢我么?是因何故呢?”
“没有缘由,”他答道,“只因为是你。”
不是因为她肖似谁的容貌,或是她身份神秘又待人疏离,只因她是姜眉,这世间只有一个,独一无二,若是他失去了,便再寻不回来。
“哦。”
她轻声应道,一时恍然怔忡,回过神时,已经在他肩上落了一滴泪。
“可是我已经要不行了,也不能再有身孕,纵是留下,也不会有再多结果,反倒让你为难。”
“你是天子,若无子嗣继承皇位,终究是不好,你今日所说,我都明白了。”
“从前阴差阳错的种种,我亦放下了。”
她难得开口,说了许多话给顾元珩听,声色淡然。
她从没有奢求过什么,一如在骆钰县城时,她写给小怜说的话——
[他这样的人,会有许多人爱慕着,会有一个能说话,身体康健,聪明识得大体的女子做你的娘亲,她也会好好保护你,教养你,我已经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了]
顾元珩想起往事,泣不成声,便更不愿放手。
“朕放不下,”他泣道,“皇嗣的事,小眉你不必担忧,今后朕只会尽心竭力陪在你身边,朕心中只有你一人。”
“直到我死的那天吗?”
他没再许诺什么要为她寻遍天下灵药,或是不许她再提这样消极的言语。
只答道:“不是,只要朕还活在世上一日。”
“朕知道……知道强把你留在皇宫是错,可是朕贪心,不忍看你颠沛,带着一身伤病继续去过风里雨里的日子,前朝后宫的污糟之事,今后半分也不会传至你耳中,你随心随性就好,不必在意什么名位礼法,朕会护着你。”
他心知自己此生做不得楚澄了,他是天子,不能放手江山不顾一走了之,带着姜眉回到骆钰县归隐乡田,或是陪她纵情山水。
既然不能给她最好,便让她在往后余日里,能再觅回几分从前的明丽也好。
她有些痴然地念道:“在陛下身边,陛下会护着我……”
“是,只要你留——”
“没有什么只要,留在陛下身边也好的,终究从前有一段情。”
她笑了笑,似乎是有些满意,转而眼眸一坠,又黯然道:“真是可惜。”
顾元珩本想问可惜什么,姜眉却不再言语,吻在他的耸隆起的喉结上,轻轻吮咬。
阴差阳错,有些情已经迟了,又何必多言呢。
她声音忽添了几分妩媚,轻蹭着他的颈侧婉柔说道:“而今在陛下心中,当真只有我一个人么?”
“是啊,小眉。”
顾元珩被她吻得失神,气息微乱,声色也低沉了几分,俯身想捧起她的脸,却被她用手指抵开了几分。
望着他起伏的胸膛,姜眉仰面笑了。
“若是我不信,陛下要如何证明呢?”
她一面问询着,一面拨解开了他的腰封,眼眸似含了一汪清水,要把他溺在当中。
舌尖抵缠着,气息交融,身子被高高举抱起,便不由得要在他窄瘦的腰上寻一个攀依之处,被他带到了御案前,挤倒了不少叠放好的奏折,啪啪嗒嗒地落在地上,她似是被吓到了,身子轻轻抽缩着。
恋恋柔情被碾磨了许久,已然是化作炽热的□□,将两人烧得更加情迷,又被他抱着走了几步,还未到榻前,便一下失了力气。
她埋头抱他更紧,青丝摆动,喉间呜呜低吟着,似是在哭喊一般凄然。
顾元珩只怕自己做出一事不妥,再惹恼了她,让她不愿见自己,便当即慢了下来,埋头深吻,细心安抚着。
“小眉,累不累?”
她不答,只是舔舐他的唇瓣,一双杏眼浓艳妩媚,紧盯着他。
他便抚揉着她的额头,将人更深疼爱。
他今日甚至不奢期能听到姜眉对自己说一个字,却未料竟能与她倾诉如许,能见她再展笑颜。
此刻,他心中只有她,便是t要什么都肯依,要多少都肯给,如何要都心甘。
故而一场云雨过后,她本是趴伏在他身上温存,被他安抚着,忽然握住他的手,在他胸前心口处不轻不重地□□起来。
她起身吻他,顺势骑跨在他的腰腹上。
顾元珩虽愣了一下,便也纵容她去做,也只是轻轻道了句:“你原是喜欢这样的。”
她轻哼了一下,将他的手拉向自己腹下,似是要指教起他什么一般。
当今天子,九五之尊,也是可以被她压骑在身下的,听他喉间嘶抑的低吟,看他也会露出为情所迷的神色。
她笑了,俯身去吻他的时候,也一并把眼泪流下。
“……累不累,朕让人去备水吧?”
“嗯。”
姜眉答道。
欢爱已尽,她在顾元珩胸前趴了很久,在他胸前吮出一处又一处的斑驳红痕。
被他安抚着,已有了些困乏,只是身上实在有些湿濡,便答应了。
“小眉,朕并非是有什么别的意图……只是想起,从前你似乎不是这样,”顾元珩擦净了手上情糜的水渍,抚着她的脸温声道,“在小宅时,与你欢好,你总还有些羞怯,朕以为你不甚懂得这些。”
“那时和陛下才初相识呢。”
她呢喃道。
那时她是满腔纯挚爱着他的,故而为情而怯,因恋而羞。
如今,做不到了。
左右是一时欢好,不如就多想些快活的事,便把从前用给哪个男人都可以的路子,用在他身上了。
这是褚盛对她说的,他那时说,左右姜眉只是要杀了那些男人,便有在意什么情不情的,谁又不可以,用什么办法不可以?
这是她的命,她被带到他门下,被他选中,做他的徒弟,她命该如此,她没得选。
“嗯。”
顾元珩没再多问,捧起她的脸,为她擦额角的汗水,让她当心受凉。
她闭上眼睛,却忽然又落了一滴泪,不知是想起从前在骆钰县小宅时与顾元珩的情意,还是想到了今日顾元琛淡漠地说出让她去与他皇兄再复恩好的话。
第二日下了朝,顾元琛离开行宫时听到宫人窃语,说是陛下昨夜忽重罚了皇后娘娘身边的一个小侍女,而后又去寻了才被冷落几日的皇后娘娘,把人一路抱着回了兴泰殿,据说而今两人又恩爱如初了。
他自是什么都听到了,朝臣议论起陛下又宠幸起姜皇后的事,也听得了。
当下他并未说什么,上了马车回王府时,顾元琛一个人默默阖目,终是一滴清泪划过颊边。
*
午膳,洪英向顾元琛禀报,鸠穆平称琉桐平日喝的汤药中有一味仙鹤草今后几日恐难续上,已问过定州城中的大小药铺,皆被采买一空。
顾元琛头也未抬,目光仍凝在文书上,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冷冷道:“仙鹤草夏秋茂盛,如今才至初秋,怎会没有?”
“回王爷,是赵相府上的人三日前清买走的。”
早在顾元琛自北边归返前,丞相赵书礼便称感染风寒身体不适,不似从前那般勤勉,多告假不朝。
而后顾元琛也见过他寥寥数面,的确称得上病容憔悴,再至南下巡盐归来,赵书礼更是称病至今,未曾上朝。
毕竟是康武老臣,故而天子也曾派人前去慰问,派御医诊治,却只回报不见好转。
左右若他当真一病不起,或是就此告老还乡,对于顾元珩和顾元琛而言,都是乐以见得之事。
“知道了,派人去行宫尚药局支取,就说是本王所需——还有那个张焦,让他今晚最迟明日午后来见本王。”
洪英领命,转身欲走,又被顾元琛叫住了。
“此事不对……”
顾元琛放下笔,指尖轻叩案面,问道:“应当不是赵书礼府上有意做给我们看的吧?”
洪英当即会意,思索片刻后答道:“王爷放心,府中消息素来看守得很紧,依照您的吩咐,外出采买皆只用亲信之人,也从未透露是王府中人,应当不会有人知晓琉桐姑娘所用何药……王爷是怀疑鸠穆平?”
顾元琛摇头:“倒是不疑他,只是事在人为,即便想的法子再滴水不漏,再算无遗策,也怕人身上出了差子……”
洪英正屏息听着,却见顾元琛忽然神思飘远,心中暗叹了一声,这几日王爷每每想到与姜眉有关的事,便是如此,只怕是想起了那个吴虞吧……
“王爷说的是,毕竟府中日常采买数众,倘若被人日夜盯梢着府中车马,却也难防……属下再去查明。”
顾元琛目光移向案侧的金签,沉声道:“不必,把纪凌错带来。”
他已经有多日不曾“关照”过纪凌错,让人前来,本是为追问金签之事,可是一想到姜眉,一想到他的皇兄,顾元琛心中便阵阵怨毒,又让洪英代他抽了纪凌错两鞭。
“都是因为你!”
顾元琛切齿骂道,忽又觉得一阵炫目,何永春连忙为他奉茶,将椅子搬来院中便他坐下。
缓了许久,顾元琛才冷冷问道:“把你当日行刺赵书礼前后经过详细说来,可疑的人或事都不能遗漏——本王可以告诉你她近来如何。”
纪凌错虽被医治好了伤,可是日日被锁着不见天日,又被灌着卸软筋骨的汤药,人也有些恹钝,良久才抬起满是刀疤的脸,怨恨地看着顾元琛。
“阿姐如何了?你先告诉我,我再开口。”
顾元琛想到姜眉,却只想到她昨日对自己一番虚情,而后想起芙英,想起今晨听到宫人的窃窃私语,只觉阵阵心寒,一时幽怨与愤恨交织。
“她好得很,正与天子恩爱缠绵,如胶似漆着,轮不到你来关心?”
纪凌错却大声嗤笑:“轮不到我?那你呢?敬王爷,你又能做什么呢?”
这句话恰戳在了他心伤的最痛处。
眼见顾元琛掐在椅上的手指存存泛起青白,何永春忙叱骂道:“你怎还想着寻死之事,王爷说了不会轻易杀你,你便也别想着能得个痛快了断,挨打的时候,你可想好了自己身上能养好伤是谁换来的!”
这言一出,纪凌错倒也埋下了头沉默不语。
那日何永春对他说的话,他终究是听进去了,并且在心中愧悔着。
只是他不后悔入宫去寻姜眉,只后悔没能在被擒时了断了自己,反成为她的负累。
“顾元琛,我不想同你说话,”他低声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他,并且你要替我向阿姐带一句话。”
纪凌错微微抬起缚着重枷的手,指了一下洪英。
“本就是洪英问你,王爷日理万机,还有闲心听你啰嗦么?”
顾元琛面色愈发阴沉,何永春生怕他再动怒伤了眼睛,连忙骂道。
“还想让王爷给你带话进行宫去,你倒是好大的面子!”
正欲搀扶顾元琛离开,却听得身边人一声极为哀然疲累的叹息。
“可以。”
纪凌错也一时茫然,没料想顾元琛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那,那你要保证,不论是什么话,你都会原原本本转达。”
顾元琛未再回应他,默默离开了,他被何永春搀扶着,恍惚间走到了琉桐和小莹住的小院,想入内探望,却依旧被琉桐婉拒了。
小莹知道他近日来心情极差,恐他不满,便代替琉桐来见。
见她面容憔悴的模样,顾元琛恍惚间又想起了姜眉在他面前一时温情一时怨恼的模样,猛地别开眼。
他未多说什么,也不想再问缘由,只让她们照顾好自己便是。
行至半途,顾元琛忽停住脚步,如下定决心一般,对何永春低语:“本王不会再念及一丝一毫儿女情长之事了,这些事与本王再无干系了!”
而后,便是一言不发,又回到书房埋首政务,直至洪英前来复命。
“属下将他所言悉数记下,整理后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还请王爷过目。”
顾元琛接过细读,轻念道:“内宅图?”
“是,王爷,那小子说是雇主给他的,方便他潜入赵相府邸,只是那原图已经被他毁了,属下按照他的描述重新绘制了一份。”
“哼,赵书礼这老东西,一把年纪倒是姬妾不少,比皇兄后宫里的女官都多。”
他讥笑道,忽神色一凝,似是想起了什么,问洪英:“当时本王离京,是后来才听说,赵书礼夫人死后不久,他就续弦了?”
“确有此事……当时王爷还未至燕州,故而赵相并不知情,喜礼虽简,却也发了帖子到王府。”
“娶了哪家女子?”
“王爷……不是另娶,是抬了一房平妻。”
一时间,三人都有些恍悟,觉察出一些不对来。
顾t元琛便命洪英去详查此女身份,又特指了一个秘卫回京,去查探赵书礼的家宅之事。
“……他说什么了?要带什么话给她?”
洪英面露难色,回禀道:“王爷莫怪……纪凌错说,‘阿姐不必在意我,我是生是死与你无关,你平安便是,只当我是一个死人就好,不要……’”
洪英顿了顿,轻声道:“他说,让姜眉当他已经死在王府中,今后不要再受王爷胁迫。”
“什么东西?就不给他带,真是想的美!”
“呵。”
好是情根深重,生死不渝啊。
顾元琛轻笑一声,望着窗外浓蕴的夜色缓缓阖目。
“为何不?本王给他带话,本王亲自去见她!亲口对她说!”——
作者有话说:顾元琛:她伤我,我再也不会沉迷儿女情长了,我要沉迷政务,我要让她后悔一辈子!
三小时后
顾元琛:我要去见她!
第93章 侍奉
秋夜澄明,凉风酷爽,忽扑开窗棂闯入寝殿内,拂卷在姜眉的身上,却让她冷得阵阵瑟缩。
顾元珩今日忙于政务,晚膳后陪她下了一局棋,便因乏累,抱着她早早睡下了。
原是抱她抱得极紧,依恋不舍,生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不见。
可夜里因梦辗转,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离了他的怀抱,只剩他的手指还半挽着她一缕青丝。
她本就睡得极浅,抱起臂膀忍耐了片刻,犹觉凉薄直钻入骨缝,便无声坐起身。
顾元珩在梦中轻吟一声,她未回头,赤足径直走向轩窗。
天色墨碧,只有一片浓云遮月,更见不到一点星光,姜眉却看这沉黯的天看得有些痴然,忘却了冷。
阖紧窗时,她腹中一阵翻涌,不由得掩面轻咳了一声,抬手去擦,腥黑色血液在她手背上抹开。
姜眉去寻水喝,却因不熟悉兴泰殿的布局,黑暗中摸索着走到了御案前。
恰是云散月明,为她指明了茶盏的方向,却也让她看到了案上未加盖印玺的一道诏书。
本已挪开了视线,“顾元琛”三字却刺入她的眼中。
想到他那日送给自己字字句句皆是疯狂的短笺,姜眉忽心头一震,不由得去俯身读这诏书写了什么。
原是让命就藩的诏书,藩地是溧阳,可是却不知为何,溧阳被朱笔抹掉了,想来是作废了罢。
她抬起手,轻颤的指尖先是抚过顾元琛的名字,而后是溧阳,再把那诏书掀开——
下面压着的奏折,尽是弹劾顾元琛的,有些话姜眉能看懂,有些她看不懂,最后眼底只印记了“诛之”二字。
“小眉?”
顾元珩自梦中惊醒,察觉身边连余温都没有了,唯余空凉,急得出声询问。
姜眉又倒了一盏水饮下,回到他身边,立即被他抱紧。
“朕担心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顾元珩蹭了蹭她的额角,告诉她夜里若是渴了,可以告诉宫人,外面是有值夜的侍女的。
姜眉没回应,沉默片刻,却问顾元珩是否记得在骆钰县小宅时放在她床头的冰块。
“记得的。”
顾元珩虽乏困,却还是提起精神回应她,与她十指相扣。
“夏时,用不起冰块的人,家里就去砍一根粗竹子,就放在榻上,夜里睡觉的时候抱着,很快就不热了。”
她声音飘忽的问道:“是叫做竹夫人的,陛下知道么?”
“朕从前听说过,小眉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我是那竹夫人。”
她喃喃自语,并未让顾元珩听清,只劝他快些入睡。
他呼吸渐沉,可到了她自己阖目时,便一夜无眠,第二日更是睡到午时才起。
姜眉想见宗馥芬,小侍女告诉她,敏王殿下今晨到了定州,比原定的时候早,陛下设了家宴,公主殿下,敬王爷还有贵妃娘娘都去了,想来要至午后才能得见。
小侍女有些战战兢兢地问道:“娘娘早膳未用,您午膳想吃什么?奴婢这就让人为您准备。”
姜眉不解她说话时为何这样害怕,小侍女怯怯答道:“陛下宠爱娘娘,不少人都因侍奉娘娘不力受过责罚,奴婢不是怕娘娘,求娘娘恕罪。”
她本想答自己不饿,闻言却不敢不吃了。
御厨为她准备了满满一桌子加药,不仅丰盛,还都是清淡爽口的,姜眉安静地吃了不少,倒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小侍女也有了笑脸。
“娘娘气色比才起时好多了。”
姜眉任她梳头,却忽然道:“你们都看着我吃饭。”
小侍女回答:“是啊,娘娘用膳满意,我们也便放心了。”
姜眉笑了笑望着自己在铜镜中的脸说道:“我像是养在这里的一条狗。”
小侍女当即吓得噤声,不敢再听,也不懂皇后娘娘为何这样说,终于等到了陛下回来,如释重负地回禀一番,离开了姜眉身边。
顾元珩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酒气,他抚了抚姜眉的脸,便默默行至御案前批阅奏折。
而后他带着姜眉一同沐浴,水汽扑在他脸上,氤氲迷蒙,一时竟看不出他面上是水珠还是泪痕。
“今日原想带小眉去的,可是见你睡得沉,又不喜在众人面前露面……元琪的两个小郡主,倒是生得很可爱。”
他只浅浅提了一句,便不再多谈宴席上的事,只是云雨过后,他的手覆在姜眉微隆的小腹上,下巴紧贴着姜眉的额角,叹息声难抑哀然。
“陛下怎么不开心……是不喜欢同我欢好么?”
她似是不解他的悲痛,忽然低声问道,陷于另一种异样的伤怀。
“怎么会呢,朕爱小眉,小眉怎样朕都喜欢。”
他俯身吻住她的唇瓣,待她手脚在自己身上不停抓揉,在自己身下娇吟呜咽了许久,才停下来,安抚着亲吻她有些失神的面容。
“那就好,陛下喜欢我就好。”
她弯起唇角,笑着说道。
*
积习使然,第二日清晨,顾元珩醒得很早,下意识想抱姜眉,却只揽搂住一团凉薄虚无的空气,他猛然惊醒,看到姜眉背对着他坐在小榻边,目光深埋在地上。
他一时心疼,上前将人拥入怀中,问她为何也起的这样早。
“陛下为何起得这样早呢?”
姜眉任他抚摸着,低声问道。
“小眉忘了么,朕要去上朝。”
她身上很凉,顾元琛抱她躺回尚存余温的锦衾间,揉着她的额头。
“哦,是这样。”
听侍人说,昨日她并未出门,连太阳也不愿去晒了,只坐在床上怔怔地发呆,像个木偶一般,直到他回来了,到她身边去,才似醒了,缓缓投入他的怀中。
而今又是这般恍惚,顾元珩一时担忧不已,便又问道:“怎么了,可是小眉不开心?今日朕下朝后就回来陪你。”
她笑了笑,沉静地答道:“还是我陪着陛下吧。”
“陛下待我这样好,身边的人也各有忙碌的事,我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我不陪着陛下,还能做什么呢?”
她乖巧地说道,低伏的姿态,让顾元珩有些认不出她。
不等他再说什么,姜眉便躺下了,指尖轻抚过他的大腿侧,划在他的腰间。
顾元珩握住她的手亲了亲,略安抚了她一会儿,待她睡着,更衣去上朝了。
望着群臣,却反复想着她的话,愈发不安起来,似被人在心底埋了一根针,左右戳磨。
下了朝,他急匆匆回到兴泰殿,果然人已不在,不由得疯了一般找寻,让所有人侍人即刻来见,冯金还未能出言安抚,便见天子眉峰紧锁,身形摇晃着向后倒去。
顾元珩跌在冯金怀中,阖目前,看到姜眉和燕儿行至殿门边,燕儿见他昏倒,慌张地跑上前来搀扶,姜眉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身形都不摇晃。
万幸从梦中惊醒时,姜眉是在他身边的,默默捧着药盏,似乎是要喂他。
“小眉,你还是记恨着朕的,是么?”
他伤心问道,接过药一饮而尽,而后拉着姜眉的手覆在自己的胸前,希望借她的手略微暖一暖寒凉的心。
姜眉仍是安静的神色,笑着说道:“没有。”
“都是我的错,先前我不该那样对陛下。”
姜眉恍惚地说道:“我不该对陛下虚情假意的,我错了,我不能虚情假意……不能让陛下一心爱我,却伤陛下那样深,如今让陛下这般担忧。”
她忽想起了什么,抱住他哀柔说道:“陛下,昨夜小眉没有睡着呢。”
“……怎么了?”
她用手指擦去他唇角的药液,点涂在了自己的唇珠上,仰面躺在他怀中t,凄凄说道:“陛下对小眉这样好,小眉觉得很开心,陛下日日宠爱,可是小眉却再也不能给陛下生育皇嗣了,心里难过,就睡不着了。”
顾元珩听到她这样的语气,忽觉悚然,只是这刹那间的惊骇,瞬间被疼惜淹没去了。
他看着姜眉失了光彩的眼睛,想起自己昨夜酒后说的零星言语,抱着她痛哭起来。
他啜泣着安慰了什么,或是悔恨着许诺了什么,姜眉都听不太清楚,觉得什么都不真切。
她只是口中低低复述着:“都是我错了呀。”
冯金送奉上了安神的汤药,给悲痛到不能言语的天子喝下,顾元珩握着姜眉的手,被她安抚了几下,便又沉沉睡去了。
姜眉抬眸,问了冯金一句:“刘皇后是如何侍奉陛下的呢?”
冯金看着她,想起那日他带着几个人拒马拦在将要步入密林中的姜眉面前,她只用眼神便能呵得众马踮退,那时何等锋芒,何等狠断——险些以为这是两个人。
斟酌了片刻,他安抚道:“娘娘不必这样想,您与先皇后娘娘不同,您无需侍奉陛下什么。”
姜眉垂首问道:“我却连个仆婢都不算么?”
何永春不解,恭敬答道:“娘娘说笑了,您怎会是仆婢呢……奴才叫人陪您出去走走?今夜若是您觉得不便,也可以到偏殿里睡的。”
“不能的。”
她轻轻摇头。
“我不陪在陛下身边,又能有什么用呢。”
闻言,冯金只更担心。
陛下被她迷着,近日来患得患失,可是他这个侍臣看得分明,如今的皇后娘娘是有些古怪的,若把她留在陛下身边,万一再出了事端,只怕后果难以承受,总是要寻个时机提醒陛下。
“奴才让人扶您出去走走吧,今日天气晴好,您昨日不是整日都不曾出门么?”
她应下了,可是过了一个时辰,顾元珩才醒,她便又回来,扑进他怀里不安地关怀着,小声说着什么。
那副依恋的模样,却也不是假的。
冯金只好作罢,只盼着往后的时日都平安着就好。
*
用过午膳,顾元珩还是不大好,又喝了药,姜眉答应,等他睡着后再离开。
而后她回了玉芙殿静候燕儿和宗馥芬前来,趁着这间隙,翻出了纪凌错给她的书信,还有何永春给送给她的那个木匣。
面无表情地将信读完后,姜眉点上一支蜡烛,将其一张张默默烧成灰烬,正欲打开那匣子,寝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二人匆匆前来,都很关切姜眉,满面忧色,特别是燕儿,拉着她的手连声询问,担心她会否在兴泰殿那里受了委屈,陛下如今是否看她很紧。
她目光明亮,满是决绝,因她还一心想着,要帮姜眉逃出去。
“不必了,”姜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待我很好的,没有必要大费周折。”
燕儿震惊不已,虽也未少听闻这两日来帝后恩爱,可是她不信姜眉会这样妥协——她从前明明宁死也不要屈服的,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姜眉静静看着燕儿眼中的失落和不解,轻声答道:“是我从前太蠢了,如今我想明白了。”
宗馥芬也在旁边急切问了一句:“那敬王呢!姑娘,他如今可是打算在秋狩那日为了你兵变的。”
“那又如何呢,若是他胜了,我便跟他走不就好了。”
姜眉喃喃道,似是受戒了一般说道:“我怎么逃得出去呢,也没有必要逃,我只有五年了,活在这里,反而舒服一些呢。”
“我也不能害旁人为我去死。”
燕儿急得扯住她的衣袖:“什么别人!公主殿下不是都说了,你的师弟和柳姑娘不会有事的!”
“姑娘?”她不甘地握紧姜眉的衣袖,“你怎能如此呢!”
“你可知道这几日来我和公主细心谋划着,你是在多心,是担忧拖累我们么?我们不怕啊!你在此不开心,也不想看王爷与陛下兵戎相见,这不是你亲口说的么?”
话到尾末,已是强压着泣音,语气中更带了些责备的意思,可是又心疼姜眉,不敢把话说得太重。
只是姜眉再不回答,反而是抱着奁匣,一件件抚摸过珠宝钗环,又有宫人来寻贵妃娘娘问宫务之事,宗馥芬只好带着燕儿先至中庭。
“贵妃娘娘莫要动气……你且先去忙要事吧,看姜姑娘这样,只怕是下定决心了的——”
“她怎能如此!”
燕儿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这句话,她当真是不懂,就像她初至姜眉身边,不懂那时姜眉为何不喜这做妃嫔做贵人的日子,偏偏要离开。
“那日我们劝了她那么久!”燕儿一时落泪,悲切哭道,“她才有孩子的时候,还下定决心打算离开呢,如今,如今这究竟是怎么了!”
宗馥芬也叹息不已,只劝解道:“别多想了,后日便是秋狩了,贵妃娘娘是要跟着陛下前去的,还有许多宫务要你操劳,秋狩之后还有几日,尚有转圜之机……到时再说吧。”
“娘娘也不必担心敬王爷那边,我又去问过了,当日他只是说气话,想激姑娘,并非是要真的发兵,您可以放心了。”
燕儿无奈笑道:“王爷想要如何与我有什么干系呢,我只是……罢了,由姑娘去吧,我也听说了,这几日她和陛下很好,许是我替她多虑了。”
宗馥芬目送燕儿离开,回到姜眉身边,看她默默落着眼泪,心疼地将人抱在怀里。
“人已经走了,妹妹,你也莫难过,她当真是为你情急,说的话才有些重了。”
她轻抚姜眉颤抖的背脊。
“这般也好……如今你也可以放心了,今后若出了什么事,也不会牵连到她头上。”
宗馥芬背后有宗家,有为着顾怀乐替难得的一份皇家的恩债,再不济若天子发现真相,顾元琛也能稍稍护她一二,她并不怕。
可是燕儿不同,燕儿无依无靠,姜眉不愿牵累她,最终两人商定了这个法子,也是知情之人越少越好。
看姜眉还是恍然,宗馥芬强提起几分笑意,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姑娘放心,那位纪公子,还有柳姑娘,我都让人盯着些消息,不会有事的,还是我们先前的法子,接应之处,为你做替的死尸都备好了,你放心就好,必定是万无一失的。”
“好。”
姜眉仰起脸,望着宗馥芬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只是笑意仅挂在唇角,眸光仍是暗哑。
宗馥芬只觉得她笑得有些奇怪,正欲询问,便见姜眉埋首在自己怀中啜泣,不再多言,抱着她安抚。
“明日我再去劝劝七哥,让他不要再冲动行事……唉,上次惹恼了他,他昨日连话都不肯同我讲。”
宗馥芬忏悔着,声色哽咽:“妹妹!今日应当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妹妹,是我对不住你……在北蛮石国,当真是我害苦了你啊!我这辈子都赎不净这份罪!”
她抱着姜眉,想起她对自己说的那句:“忘掉乌厌术石吧,你已经回家了。”
“若有来世,我再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你吧!你逃得远远的,好好养病,去过些不受拘束的日子吧!”
终于是忍不住悲痛,宗馥芬哭着说道,更想自己这一生。
她这前半生,她这余生,却又好了多少呢。
“好。”
她又是只答了一个字,宗馥芬却更担忧起来,反复确认了诸事无虞,才离开姜眉身边,让她也不要再在玉芙殿久留,以免陛下疑心。
她走了,姜眉没有望着她的背影离去,而是过了许久,看着那空荡荡的殿门,终于抑制不住悲痛,瘦削的肩胛在单薄衣衫下剧烈颤抖,放声哭泣。
*
姜眉抱着那方奁匣回到兴泰殿时,顾元珩亦醒来了,见她将这些都带了回来,不免有些诧异。
姜眉垂眸,只说是用惯了旧物,不想奢侈,想要为他节俭。
她坐在他膝头小声回答,笑言自己已经努力学着要好好做一个皇后了。
“可是朕不喜欢你这样……”顾元珩将她揽入怀中,抱着她怜惜地说道,“朕喜欢的是原本的你,从前你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他的确是想让姜眉与他多亲近,与他再复恩爱的,却不是这样的办法,他从不想改变她。
“原本是什么样呢?”
她有些不解地问道,而后枕在他肩头,呢喃道:“人是什么样都可以的,也会变的,多见过一些事,也就明白了,若是不变,才是太傻了。”t
姜眉不想多谈这件事,转而拔了自己的发簪,青丝垂落,双臂攀上他的肩膀,用唇瓣在他喉结上摩挲轻蹭,若即若离。
“陛下今日要我侍奉么?”
顾元珩颇觉无奈,叹息一声,把她从膝头放下,安置在榻上躺好,拉起她的手轻拍了一下,以作惩戒。
“不许再这样说了,朕与你有情,方与你恩爱,为何说成是侍奉呢?”
他轻轻捂住了姜眉的嘴巴,意在不需她回答,姜眉点了点头。
便见他解下了腰封,递至她唇边,她顺从地张开口咬住。
“不怕,小眉。”
他似是从前常常安抚他的语气。
手指被他抵在唇边亲吻,轻咬着指尖。
再至被他半抬抱起……
他生了一个丰挺的鼻子,唇虽略薄,却知多情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