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就戮
回府的路上,何永春虽见自家王爷神色如常,可只要想到纪凌错那些诛心之言,便放心不下。
才匆匆安顿好那小院的事宜,他便命人备了安神汤去,亲自端着去看望顾元琛,可是书房内静悄悄的,任是他在外询问,皆不回应。
想是王爷睡了,何永春才欲离开,却见洪英面色惨白,步履匆匆地跑来,劈头惶恐地问道:“王爷何在?”
不由分说,洪英顾不得礼数,猛地推门闯入,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血腥气,然而混在幽幽的龙涎香中,竟然有几分宁静的清甜。
顾元琛没有坐在案前,也没有歇在床榻上,他背对着门口,独自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只是因为那里有太阳斜斜投入屋中的一片光晕。
他脊背依旧挺拔,却微低着头,似是跪在地上专注地做着什么事。
忽然他身子一颤,手中有什么东西落地,砸出清脆的响声,便见他身子微微抽动着,呼吸也加重了几分。
“王爷!王爷您不能这样!您来责罚属下吧王爷!”
洪英方才遇到了给顾元琛送拔甲钳的那个护卫,只觉冰水浇头一般,脚下生风一般跑,却还是来迟了一步。
他痛哭着扑上前,欲要将人搀扶起来,却被顾元琛呵斥住了。
“滚出去。”
他小声说道,不许洪英与何永春近前,而后有些痴迷地笑了笑,抬高右手,放在阳光下去照。
何永春年事已高,眼睛也不算太t好,方才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才看见自家王爷五个指尖皆没了甲片,血肉模糊,还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或依沿着他的手指,在他苍白颤抖的手上留下道道凄厉的红痕。
顾元琛尝试着屈伸手指,想要抓握住什么,可才一用力,手指便因抽痛本能地张开,鲜红的血珠便溅落在地上,迅速晕开成一朵朵艳花。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步骤……
顾元琛恍惚地想着。
应当是的,他当是找个人来帮他的。
方才拔右手的指甲,他一个人便可以,只用那钳口咬紧,便不过是用力的事情,一下便是一个,还有气力把那剥下的指甲放在手帕上。
可是再到了左手,却迟缓了下来,不再那般利落,因右手发冷,亦痉挛着,总抓握不紧那沉甸甸的拔甲钳,才勉强拔了两个手指的,便脱了力,那拔甲钳从他手上掉下去了。
何永春手中的药碗亦“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尚热的药汁溅在他身上,却已浑然不能察觉。
他没有管顾元琛的命令,几乎是瞬间扑了过去,老泪纵横哀求道:“王爷!王爷您这是做什么啊!您不能这样——快住手!快住手啊——”
“你们等着吧……你们如今都不听本王的话了,”顾元琛小声说道,几乎要听不出这是在叱骂二人的语气,“等下本王就把你们都杀了。”
他甩开了何永春,蹙着眉,用流血的手指尝试去捏紧那已经脱了根基的左手食指指甲,却总是捏不住,因鲜血粘稠地糊在手上,那甲片总是从他已经肿胀的指尖滑脱。
那已经半脱了皮肉的指甲在鲜血中起起伏伏,复压出其下一个又一个血泡。
似是有些羞恼,顾元琛张口去咬,微微用力,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令何永春头皮发麻的撕裂声,那枚带着血丝的指甲,便被他生生拔了下来。
鲜血瞬间从甲床涌出,将他左手的食指也染得血红。
顾元琛吐出了那片指甲,抿去了唇上的血,轻声笑了,凝在鼻尖的汗珠也恰滴落在掌心,将那指甲上的血冲淡了几分。
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他抬手,把那指甲拿近了一些,放在眼前细细地看。
“看来本王不如眉儿。”
他喃喃低语,不知是在说什么奇怪的话,似是说给何永春听,又似是说给那个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来的人听。
“王爷,别看了!奴才求您别看了!”何永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苦苦哀求着。
洪英亦扑了上来:“王爷,您不能这样了!都是属下错了,您若是难过,便责罚属下吧!”
见顾元琛还要去捡地上那染血的拔甲钳,二人也不再劝了,只死死地抱住他的手臂,终于将那东西抢了过来。
洪英这才敢起身去翻药,双腿却不住地打颤。
任是尊卑有别,可顾元琛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何永春心疼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更不敢看那地上鲜血淋漓的甲片,只能将人死死制住。
“不能啊,王爷,不能再拔了!不能再拔了啊!”
“您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了,她不在了,王爷……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吧,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您得放下啊!”
若是放不下呢?
顾元琛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放下,他拔过了五指之后,便不知痛是什么滋味了,只是觉得超脱。
方才眼前一片昏黑,仿佛依稀看到了姜眉,他便知道自己放不下的。
眉儿从前有一次说过,说她疼得厉害,便不觉得疼了,反而是头晕恶心。
他从前听得了,只觉得心疼,如今才终于品尝到了这样的滋味。
她也说过,她都放下了,从前的伤痛,她不计较了,那本就是她做抉择时料想到了的代价。
她说不后悔。
可是他会后悔,永生永世地悔恨。
她从没有因为一身伤痕怨艾过,可是她最终却选择了自焚而亡,一动不动地将自己烧得干干净净。
是他逼死了眉儿。
他错了,他应当放手的,他以为自己永不放手,就能寻她回来,却最终是握紧她的手,亲自把她送上了不归路。
当日眉儿说他出生时便应该去死,他当时却气恼了。
又有什么不对呢。
何永春从未想到自家王爷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怕了,怕顾元琛如今已经起了寻姜眉而去的念头,便自这日起,寸步不离地守着,若是他累了,便换洪英来陪着,甚至宗馥芬,小莹,也都是得了空便来看望。
可是顾元琛一连几日都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唯有一次是从梦中惊醒,抓住何永春的衣袖,眼神涣散地问:“眉儿去了北蛮石国,应当已有一日了,怎么还不见消息回来?”
他的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宗馥芬心下不忍,再来探望时,明知他没有睡着,却似是不经意地与何永春低声哀叹。
“七哥恼了姜姑娘那次,后来我听皇贵妃娘娘说,那时姑娘才说过了这气话,便心软了,还小声说了什么,二人原是一样的,都不该活在世上……唉,也当是口不择言了,这些恩恩怨怨的,哪是一个人的过错呢。”
宗馥芬离开后,何永春给顾元琛喂药,便见他仍是睡着,只是枕边被泪水濡湿了。
顾元琛原是不许任何人探望的,可何永春仍是让刘牧,宗赴将军,以及朝堂上许多从前受过顾元琛提拔扶持的官员来探望一二,让他莫忘了血羽军,莫忘了家国之事。
病去如抽丝,待顾元琛能起身,便要至深秋了。
他亲自选了一处地方,安葬了姜眉。
听人说,此处春夏之时是芳华烂漫的景色,也是一处风水宝地。
可是顾元琛却看中了这里的秋色,天地空旷,万籁俱寂,即便是白昼愈短,也总是暖阳灿灿。
刻碑的时候,顾元琛隐了二人的姓氏,是以夫妻之名携刻其上,他走后,那匠人和父亲打趣,说这碑刻得奇怪,名字奇怪,时候也奇怪,悼文更是不明所以。
“这般隐晦,许是年轻小情人一时想不开殉情了,家里不好张扬吧。”
“什么悼文,我瞧瞧?”
[眉儿,元琛]
[河山不朽,星汉长悬,千秋万岁,死生同栖]
[盛宁三年,冬]
*
寒露这日,顾元琛一身风尘自军营归来,还未下马入府,行宫内便来报,言称陛下病得厉害,已近弥留,敏王爷六神无主,只恳请敬王速速前往行宫主持大局。
几日前,顾元珩确在退朝时毫无预兆地昏倒了,顾元琛亦在场,听御医说法,是陛下早年被北蛮追杀,东躲西藏无药救治,伤了根基,而今思念皇后娘娘伤怀过度,又兼政务繁重,积劳成疾,还需再看几日,却也请顾元琛与顾元琪做好陛下大限将至的准备。
顾元琛未置一词,只淡淡叮嘱了顾元琪几句,要他看紧行宫防务,便离开了。
他不再似从前那般对朝政孜孜矻矻,倒颇有几分置身事外的疏离,更不再似从前,仿佛皇兄病倒便正中他下怀,还能让他兴奋得意。
他看淡了许多,也是觉得顾元珩不会死。
“前几日尚说需要观察,怎会骤然至此,何时不行的?”
顾元琛勒住马缰,目光审视着来人,确认的确在敏王身边见过。
“回王爷,陛下昨夜便已不大好了……您莫犹豫了,情势危急,敏王爷已束手无策,当真是没有一点办法了,您不必更衣了,速速前去要紧!若陛下安然,定不会怪罪您甲胄在身的。”
顾元琛沉默片刻,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行宫方向疾驰而去。
直至兴泰殿外,顾元琛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安,脚步下意识地一顿,竟本能生出几分退意。
然而,只是一瞬,姜眉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想起了眉儿,便眸光一黯,终是举步踏入了殿门。
两侧骤然闪出数道寒光,十数名御卫如同鬼魅般现身,冰冷的刀锋瞬间便架上了他的脖颈,抵住了他的后心。
顾元琛身形微滞,却没有丝毫挣扎,任由膝弯被重重一击,踉跄着跪地,上了铁链与重枷。
他谨慎小心多年,明知那不安是因为什么,却还是走进来了。
这般迅捷整齐,皇兄身边的人,倒也不全是废物。
终于到了这一日了,他无数次设想过的一日,终于还是来了。
顾元琛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满是疲惫。
他挣扎着抬起头来,望向空无一人的大殿,朗声道:“皇兄何时也学会了这等苦肉计?既要动手,直接杀了臣弟便是,皇兄今后自然稳坐江山,怎么?莫t不是犹不解恨,要将臣弟剥皮实草吗?”
御座后的屏风微动,顾元珩紧盯着顾元琛,缓步走出。
他也并非是全然演戏,面色的确有些苍白,步伐更是迟缓,行至御座前坐下,以拳抵唇,压抑地轻咳了几声,唯有目光锐利如鹰。
他眼中有杀意。
“这不正是你幼时的高论么,顾元琛?”
顾元珩目光如刀,冷笑着说道。
“朕记得那时你说无论什么权谋算计,都不如埋伏上十几个刀斧手,将人砍成肉泥便是,这才是谋略——何况朕如今若不动用此法,只怕难请动你这尊贵的敬王大驾呢。”
他按紧了御案上那把日日陪着他的姜眉的剑。
“朕卧病这些时日,你却按兵不动,怎么这般安分守己了?当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顾元珩挥手让御卫与冯金退下,沉重的殿门合拢,偌大的兴泰殿内只留二人。
“告诉朕,顾元琛,这几日你为何不曾动手?”
“难道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时机吗?血羽军在手,朝中半数大臣唯你马首是瞻,朕若此时殡天,你便可顺理成章登基了,四年前你不就想这样做了吗?”
本就知自己今日难逃一死,顾元琛已不打算回应一句话,想到能去寻他的眉儿,心中更是平静无波。
可听到了四年前,他仍是不由得怒火中烧,讥笑道:“臣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许臣弟在这世上一日,皇兄的皇位就一日不得安稳,四年前皇兄的确不曾想这样做——可皇兄的枕边人呢?”
他自是在说刘素心。
顾元珩眸光一暗,抓起案上的密折,狠狠摔在顾元琛脸上,在他颧骨上留下一片红痕。
却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晃动一下,顾元琛睁开眼睛,眸中终于杀意炽烈。
“你没有?”
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顾元珩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止歇时,眼中怒火翻涌。
“那你告诉朕,秋狩之时,你暗中调集血羽军精兵,埋伏围场之外,意欲何为?”
“若非是当日……若非是皇后出了事打乱了你的计划,只怕朕早已身首异处,葬身猎场了吧!”
前番顾元珩忽然对顾元琛发作,命人将他从府上带走为皇后跪陵,一连三日不见踪影,参与秋狩兵变谋划之人中便有胆怯者,见顾元琛归来后缠绵病榻,天子手段日益酷烈,恐日后事发生不如死,便向顾元珩告了密。
顾元珩初闻此事时正在思悼姜眉,一时又惊又怒,忙命人查探,虽未得到铁证,但已足够定顾元琛一个谋逆之罪,只是忌惮其在朝势力,一直隐忍不发。
直至今日。
“原来皇兄是为此事动怒啊。”
顾元琛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是啊,臣弟认了,当时臣弟确有此念,臣弟想让皇兄也尝尝被围困一隅,只能束手就擒的滋味……”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顾元珩,语带惋惜道:“终究是皇嫂救了皇兄一命啊。”
面上虽是笑着,可顾元琛心在滴血,他想起秋狩前与姜眉见的最后一面,便痛苦不已。
眉儿,谁能料想,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也罢了,今日我便能来寻你了——
“你给朕住口!”
顾元琛安静了数年,甚至素心死后自己失意卧病时,都不曾动过谋逆之心,坦白而言,顾元珩是不愿相信顾元琛真的要杀自己,再想起秋狩开礼前他那番奇怪的话,只觉或许另有隐情。
此前谎称抱恙,也是想看看顾元琛是否真的存了杀心。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顾元珩怔了一瞬,可是听到“皇嫂”二字,便难抑心头怒火。
“顾元琛,你当真是狼子野心!枉费朕对你存有一丝手足之情,朕方才就该杀了你!”
顾元琛却笑道:“不是方才呢,皇兄,是四年前,四年前臣弟被围岭阳时,皇兄就该动手了,那时你就该杀了我!”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满腔悲愤,也不再用什么君臣之称。
“是我识人不清,是我让刘素心那个贱人得了机会,痛失江山——”
他积攒了数年怨恨,怎么不怒呢。
“顾元珩,从前我对你说成王败寇,非是如此!我不曾输给你,你本就不如我,是我先还都京畿的,是我率先北伐,你后东征扫尾,是我在银石滩上杀了乌厌术齐报国仇家恨!你不配!”
“我当真是后悔啊……后悔当年信了父皇的话,以为他当真是予我大任……只是因没有得知你的死讯,我便迟迟没有在东昌称帝,我真是后悔啊!”
顾元琛越说越是愤恨,想起自己的生母和生父,想起幼年时遭受的屈辱,想起遭受的欺骗,被抢走的皇位,想起他的眉儿……
他若囚死困兽一般厉声骂道:“你今日不曾直接动手杀我,不就是想问个缘由吗?好啊!我来告诉你,因为恨!我恨你们!”
“是谁带我到那冰湖边去踢球?是谁?顾元珩,当年你当真不知那日徐英要做什么吗?她要杀我!”
“我因此落下寒疾,每至冬日便痛苦不堪,今生也不能有子嗣……可当日所做一切,不过是给你入住东宫做垫脚石——你明知徐英儿时如何虐待我,几次三番要杀我,不但不处置她,却还让我与她母子情深,合该你们这一对豺狼做真正的母子啊!”
既已无生念,他便要将这半生痛苦尽数倾泻。怒到极处,他竟直呼太后与康武帝的名讳,破口大骂,再无半分顾忌。
“顾元珩,石贼篡国前我就该杀了你!不仅是你,还有徐英,还有顾淮!我早就应当动手了!我才该做太子入住东宫!我才应当是大周的天子!”
他想起琉桐弥留之际说的话,他当真后悔啊,若是他从前便这些人杀个干净,再遇到眉儿时,他或许便一身轻松了,再也不会因为耽溺旧日怨艾,误了眉儿。
他好想眉儿。
“你疯了!你当真是疯了顾元琛!你居然直呼太后和先帝的名讳!你——”
顾元珩气得浑身发抖,却听顾元琛冷笑着摇头。
“为何不能,你同他有什么区别?”
听闻此言,顾元珩猛地咳嗽起来,喉间满是血腥之气,他不想同自己的父皇一般的。
“我恨你,你这个小人!你还配同我谈手足之情?你这个无能之人都能做君王,我有何不可?我不曾因刘素心那个贱人欺瞒我之事迁怒于你,甚至给你们留了几分薄面,你又是如何待我的?你抢我血羽军,连东昌封地都不肯给我,你存的是什么心思,当我不知吗?”
“……你早就想杀了我,早就有了此意,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呢?”
他原是放下了的,是因为眉儿曾经对他说过,让他忘记了从前不快的事,莫要总将他的皇兄挂在心上,平添怨怼。
他有了眉儿,灭了北蛮,所求便不过是到自己的封地与眉儿相伴余生罢了。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忍受不了,凭什么顾元珩抢走他的眉儿,却不好好珍惜她,将她那般折辱轻贱……
“皇兄。”
顾元琛轻声念道,语气陡然一转,忽平静了许多。
他的确是累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当真虚伪,皇嫂为何自焚身亡呢……想来是你的报应吧,你害我命中无子,却又亲手杀了自己的皇嗣,都是报应啊!”
顾元珩死死盯着他,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不否认自己有过一时杀念,可是他从未想过真的动手。
他不想真的动手的……他不想像他的父皇康武帝那般残害手足,昏聩不堪,他不想的。
“你想问的,不过是这些吧,你可以动手了,皇兄。”
顾元珩猛地拔出了案上的剑,寒光一闪,行至了顾元琛身边,剑尖死死抵住他的胸膛。
冰冷的剑尖透过甲胄缝隙,传来尖锐的刺痛。
若非他身上仍有甲胄戎装,只怕剑锋早已没入心脏。
这把剑……
顾元琛低头看向抵在自己心口的剑,神色恍然。
这是眉儿的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倒还不如,那日姜眉行刺他时,一剑杀了他,便不会有今后这许多痛苦了。
兜兜转转,他应当是死在眉儿的剑之下的。
“皇兄又在犹豫什么呢?”
顾元琛轻笑着微扬起下巴,闭上眼,面上唯余解脱一般的从容。
也好,他可以去见眉儿了。
第102章 戍边
冰凉的剑锋紧贴着颈脉,已划开一道细小的血痕,渗出的血珠沿着顾元琛青白的皮肤缓缓滑落。
可顾元珩持剑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凝视着顾元琛这引颈就戮的从容,没有一丝反抗之色,甚至满怀期盼的神情,便不住地回忆起他心中的最痛之处——小眉自焚前那段时日,她面上的神色……
那麻木的笑容,了无生趣的情态,竟是如此相似。
他已逼死了自己的皇后,逼死了自己最爱的女子,当真也要亲手将自己的弟弟杀死吗?
见天子迟迟没有动作,顾元琛笑了:“皇兄,你可是在担心无有实证,不想我死后被朝臣议论,损了您的青史圣名么?”
他闭着眼睛,便更清晰地听到顾元珩的压抑的低咳声,知道他在杀意中犹豫挣扎。
“皇兄为何如此可笑,为何还不动手!您既想大权独揽,不想有人能威胁您的皇位,永除后患,便不该优柔寡断。杀了臣弟,臣弟身死后,您自可慢慢处置异党。”
顾元珩冷冷道:“杀不杀你,在朕一念之间。”
“你是生是死,皇位都是朕的,朕都是天子,一时不杀你,是不想有人在你死后打着你的名号再行谋逆之事,扰乱朝政。”
“是吗?那当真是皇兄深谋远虑呢?”
顾元琛睁开眼睛,看向面色阴沉的天子,竟张狂地大笑起来:“如此,您就莫怪臣弟方才说您虚伪——”
“住口!你再胡言乱语,朕杀光你敬王府上下!”
顾元珩眼中怒火更炽,厉声打断。
“皇兄何故动怒呢,臣弟说错了么?”
顾元琛笑意不减,更颇有看透世事的悲凉意味,轻声叹道:“您孜求做一个明君是为了什么?都已是经历过石贼之乱的人了,皇兄不懂吗?我们生在皇家,却与平头百姓有什么区别?他日一朝身死,不过是骨入黄泥化作尘,您……您还真怕后世史笔无情,写您残害手足吗?”
“你倒是看得开……”
顾元珩忽而神色一黯,声音低了下去。
这番话听来何其耳熟,他想起姜眉曾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坚定写下的字句:
[天子从来不得万岁]
[可是千年万岁以来,百姓都是如野草一般,只要有一寸泥土,便能挣扎着活下来]
[百姓可不在乎什么陛下]
他曾亲眼见自己的父皇,无数皇室宗亲,无数无辜百姓惨死于北蛮铁骑之下,曾亲身经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从太子之尊跌落尘泥,忍尽屈辱痛苦……
这些,他顾元珩如何不懂呢?
正因懂得,他才那般对彼时陪伴自己不弃的素心难以忘怀,才会不可自拔地爱上如苇草一般坚韧单纯的小眉。
他不是应当早就看清了?
虚伪,薄情,倒是说得精妙呢。
“皇兄笑什么?”
顾元琛看着顾元珩时而痛心,时而沉思的神色,一时不解。
“你说的是,”顾元珩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朕是虚伪,顾元琛,你骂得很好。”
顾元琛并不想牵累旁人,便放软了些姿态:“是臣弟输了,只请您……若是皇兄当真在乎一丝手足之情,便请只杀臣弟一人,凌迟处死,传首九边也好,将臣弟自宗庙除名也罢,臣弟心甘领受。其余人等……与此事无关。”
顾元珩却却缓缓地抬起了剑。
沉默良久,方道:“当年之事,朕的确一心想着扳倒刘氏,并不知太后对你存了杀意,也不知那时落入冰湖会害你落下终身寒疾,让你不能呦吼,朕无可言辩,是朕当年做错了……”
“皇兄也会低头认错么?”
顾元珩将剑归于鞘中,动作缓慢,复想起姜眉有孕后自己一步错步步皆错,未置可否。
“在你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前,朕惜手足之情,惜你劳苦功高,在许多事上屡屡忍让,不曾对你动过一丝杀心。”
他语气中带了几分痛心,质问道:“告诉朕!为何?当日你不是要在秋狩开礼之后便动手吗?为何迟迟不曾发兵?此前朕因皇后病倒,朝政几尽放手,你为何不动手?”
回想起当日在围场,自己对这滔天阴谋竟毫无防备,顾元珩便觉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直冲头顶,他想过要直接在上朝之时将顾元琛擒住,治罪问斩,甚至今日在兴泰殿设伏,他也当真想过命人先砍断顾元琛两条腿泄愤。
为何?
要如何回答呢?顾元琛自己也不甚明了,心中一片茫然,他不敢说是因为眉儿的。
不是他怕顾元珩知晓真相,是他不敢去想,不敢承认。
他因眉儿起了兵变的念头,亦因眉儿心生犹豫。
因他这一念之差,眉儿被他生生逼死,两人阴阳相隔。
而今亦因眉儿之死,一朝东窗事发,他必死无疑。
又是这样,兜兜转转,他们什么都没有抓住,什么也没有得到,唯有悲凉。
可这终究都是他同眉儿的恩怨纠葛,由不得旁人来染指的。
他只想快些见到姜眉。
“臣弟不想说缘由……”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下去,“若一定要问,臣弟当日并非想杀皇兄,也并非想抢夺皇位。”
顾元珩冷笑:“你当朕可欺不成?朕会信你的话?”
“臣弟认罪,认输,”顾元琛复又抬头,神情恢复平静,“您是君,我是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顾元珩凝视着顾元琛,只觉眼前之人当真是变了,顾元琛从前固然从容,却非是这样一心向死,了无挂碍的模样。
他自己亦变了。
顾元珩没有再说话,召来了御卫,下令将其严加看守。
当夜,所有牵涉秋狩兵变谋划之人,被尽数押至兴泰殿前。
“顾元琛,你不是最爱惜羽毛么?”
秋叶寒凉,顾元珩的声音在寒夜中更显冰冷。
“朕不杀你,朕让你亲眼看着这些人死,你也再看看这些人死前的模样,他们是因你而死的。”
沉重的木枷锁着肩颈,顾元琛被强按着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被迫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他们在廷杖沉重的击打下,血肉模糊,可即便是弥留之际,眼中仍是对他誓死追随的决绝。
八人皆被杖毙庭中,温热的血液飞溅在顾元琛的脸上,他跪在那里,身形在夜色中挺得笔直,岿然不动。
夜里,顾元珩喝了安神的药,却始终不能入眠。
他披衣坐起身,问冯金外殿跪着的顾元琛如何。
“启禀陛下,王爷还是什么都不曾说,依陛下的吩咐,晚膳前也喂了他一些水,却也不愿喝下。”
顾元珩心中一惊,下意识握紧了床头的剑,呢喃道:“……他当真是一心求死?”
“听闻前些时日,王爷府中有两位侍妾殁了,其中一位王爷很喜欢,是以正妃之礼下葬的,打那之后,王爷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先前您装病试探,奴才瞧着,的确是神色恍惚。”
“还有这样的事……”
“那你说,朕该杀他么?”
冯金自然知道天子不是在向自己询问意见,便把杀的掣肘与不杀的好处都说了出来。
“是他逼朕杀了他!”
顾元珩抬眸,眸光凌厉,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冯金跪在地上,却沉默不语。
“若是……若是明日朝堂上有一人为他求情,让朕宽饶他这谋逆之罪,朕格杀勿论!”
这亦不是一道旨意。
一夜过去,风声早已传遍,顾元珩上朝,不出所料,听到求情之声此起彼伏,皆称是有人构陷攀咬王爷,甚至顾元琪也竭力为顾元琛求情。
顾元珩面色铁青,拂袖离去,只召见了敏王顾元琪,让他同自己品茗对弈,午膳后才提起了顾元琛,却是闲谈半晌,似是不经意间提及儿时往事。
“你可曾恨过朕与太后?”
闻言顾元琪一愣,不知天子何出此言。
“你的母妃因朕,顾元琛与太后而死,你心中不怨恨吗?”
顾元琪却忽然笑了,顾元珩问他何故发笑,他收敛神色,恭敬答道:“皇兄如今的神态语气,却与七弟相像——臣弟……不能怨恨,当年本就是母妃她心存恶念,要对七弟下手,即便是……即便是皇兄与太后娘娘曾在背后顺水推舟,也是母妃有错在先。”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与叹息。
“臣弟彼时年幼,七弟落水,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记得母妃被赐死,亦有宫人挑唆,说皆是因为七弟,臣弟才没了母妃,被父皇厌弃。”
“故而臣弟记恨了七弟多年,后来他愈发出色,父皇最是宠爱他,臣弟便t又恨又怕……如今想来,或许是自知理亏,畏惧于他,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罢了……”
“所以你就为他求情?”
顾元珩冷冷道,神色骤冷。
顾元立刻琪跪地行礼,恭敬道:“臣弟不敢忤逆圣意,但凭陛下决断。”
“决断?是要让朕如何决断呢!”
顾元珩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午后,戴着重枷跪了一天一夜的顾元琛终是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醒来后,他已身在偏殿小榻上,手臂与肩颈剧痛难耐。
他轻笑一声,正欲挣扎着起身,便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哭泣与哀求。
宗馥芬心知自己并非是公主,故而从没有为任何事烦扰过顾元珩,这是她第一次不再懂事,不再克制,只求顾元珩饶过顾元琛。
“陛下,求您了,求您开恩吧!北境即将入冬了,求您让他明年春日再动身吧!敬王爷他有寒疾,如今才大病初愈,身子如此虚弱,他怎能寒冬时一路北上去燕州呢!他的身子如何受得住呢!求您了,陛下——”
顾元珩只是静静听她诉说完了所有乞求之语,没有回应,而后默然离开了。
冯金见宗馥芬哭得几乎脱力,于心不忍,待天子离开,上前搀扶,也告知了她顾元琛就在偏殿。
最终,顾元珩没有杀他,也给足了他体面,只是称北境不宁,让顾元琛前往燕州镇守,戍边卫国,归期未定。
或许就是永远了。
宗馥芬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眼神空洞的顾元琛,心疼不已,抚着他的肩膀,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她愈发不安起来,惶恐悔恨,甚至怀疑自己当日帮助姜眉用那般悲烈的办法惨死骗过顾元琛,是否是她做错了。
记得姜眉曾对她说过,不想让顾元琛兵变,不想看他成功后被世人唾骂,也不想看他失败后获罪身死,她说自己时日无多,既然从前的误会都已解开,也不念了,只盼顾元琛余生安好便是。
为何明明是想要一个好的结果,却偏偏是成了这样,让谁人都不能得安宁。
她曾叮嘱姜眉,一旦离开定州城,在南方安定下来,便要向她暗中回信,却迟迟没有等到结果。
宗馥芬担心姜眉出事,也担心顾元琛熬不过北境苦寒,最终埋骨他乡。
若真如此,她想赎的罪,只怕是永生永世都难以赎清了。
*
宗馥芬将顾元琛送回王府时,冯金与何永春早已得了消息,虽自身亦被软禁在府,心下却只焦灼着王爷安危。此刻见人虽归来,却形容憔悴,恍若隔世,两人再也忍不住,皆哭出了声。
可是顾元琛却仍是神色木然,只略作安抚。
“芬儿。”他转向一旁仍在掩面低泣的宗馥芬,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头,“多谢,今后回京,你便多在公主府中住着,少入宫吧,别再想着太后和顾怀乐了。”
宗馥芬想答话,泪水却更加汹涌,终于支撑不住,哭倒在小榻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抓紧他不想让顾元琛离开。
“好了,有什么可哭的,本王又不是不曾去过北边的……”
顾元琛平静地说着,忽然侧过头一阵剧烈咳嗽,掌心皆是血点。
前往北边……似乎还是去岁之事。
去岁是盛宁三年,寒灾酷烈,先于京畿而发,后定州,青州遇灾,直至举国上下被烈雪覆盖,生灵俱灭,饿殍遍野。
去岁严冬,当真是漫长,似乎就是今岁此深秋之时,忽然寒风骤临,白雪四寐,直至来年春日。
北境的寒冬,则远比京畿漫长……他是为何去往北境呢?
似乎是为了迎敌北蛮,可是为什么是那般秘密动身前往?
忽然记不清楚了。
顾元琛只恍惚记得,自己好像和一个女子一同乘车去往北边,路上曾遭逢磨难,也曾生死相依。
那个女子……她是谁呢?
她似乎总是郁郁不快,她喜欢登上关城眺望塞外茫茫之景,唯有那个时候,她眸中满是明丽的光彩。
她似乎也同他到了军营去,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他受伤了吗?对,她曾经牢牢地握紧插在他胸前的一支箭……
而后她又去哪里了?
她长着什么样子,为何看不清了?
为什么……再也寻不到她了?
芬儿何必哭呢,这有什么好伤心的。
只当是他顾元琛终于得了一个机会,能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地在记忆里描摹那个女子的轮廓。
他应当再独自一个人行一遍那条路,穿过冻彻骨髓的雪林,再去往燕州,去那个女子养病的地方看一看。
也不能忘记关城,要在关城上像她那样喜悦地眺望,最后再去往已经新设州府的原北蛮境内,去她消失不见的地方继续徒劳寻找。
一日复一日,永生永世,他就一个人在愧疚与悔恨中反复回忆她吧。
顾元琛不停咳血,直至昏死过去,昏迷了一天一夜。
顾元珩给他的时间不算长,心知自己还要许多事要做个了结,顾元琛第二日强爬了起来,去看望了他和姜眉的坟茔。
归来后,便再见不到一丝伤怀,反倒是比先前还要沉静从容,似乎是回光返照之人要将自己的身后之事安排明了一般。
尽管洪英与何永春一心坚持要陪他前往,百般哀求,顾元琛却始终没有点头。
只说聚散终有尽时,如今不过是早了一些。
他了解顾元珩,也知道这些日子顾元珩是如何行事的。
这戍边并非是听来那么简单,既然他的好皇兄已经动过了杀念,便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该让二人陪他一同葬送在北境。
他原想将小莹托付给宗馥芬照料,可是小莹知晓后便大哭过一场,从宗家离开,又跑回到王府,执意要留在他身边,无论何处都要与他同往,还想留在他身边为他弹琴歌唱。
顾元琛无奈,只好修书一封给才升任益州知府的陆质,预备让小莹回东昌去。
他很是耐心地安抚道:“琉桐下葬前,不是留了她一缕青丝,她惦念着想要回东昌去,林眉不也葬在那里……你若是在东昌待久了,生了厌烦,想回王府,洪英与何永春都在,随时可以回来。”
小莹却哭得更伤心:“我不想!我不回去!姐妹们已都不在了,回东昌去,岂不是要我一人伤心!王爷不在,王府便也不在了!我又回来做什么呢……”
“非是我不喜欢陆大人,可是,可若是见到陆大人,便想起从前我们三人被那狗官毒害,想起琉桐和林姐姐是如何落了一身伤……心中更是难过,何况陆大人他与正妻恩爱,小莹去了又算什么呢?不要!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如王爷这般接纳小莹了!”
她紧握顾元琛的衣袖不放,哭道:“何况,何况您收留了小莹和琉桐那么久,如今要一个去那么冷的地方,您不是冬日里常难受么?我怎能不陪着呢!王爷不是总说恩情忠义的话么?”
他笑道:“本王非是让你投奔陆质,只是让他代为照料你一二,当年你们因他父亲牵涉险案,险些丢了性命,他亦遭逢不少磨难,便也算是同患难过,本王已在信中言明,让他认你为义妹,为你购置屋宅,平时关照你一二。”
顾元琛拿出一封书信,说这是敏王送来的,递与小莹看过。
“皇兄如今气恼着,未说戍边归期,可他的脾性本王还不知吗?只待一年半载之后,上书给他认个错,本王也就回来了,你在东昌安置好,本王也好去东昌探望你。”
费尽心力,安抚了小莹许久,才终于说动了她的决心。
顾元琛叮嘱洪英亲自送她至东昌,确认她安居无虞,亦是存了让洪英投奔陆质门下,不要再回来的意思。
而后他又让何永春老家的子侄将人接走颐养天年,剩下的,便是那些从前效忠誓死追随他的护卫了
有资质,愿从军的,便荐往刘牧麾下,其余人等,也皆尽力妥善安置。
不过几日,府中竟显出几分人去楼空的萧索,顾元琛很是满意。
最后,他放走了纪凌错,任他离开。
他已被药物废了武功,亦残了一条手臂,一条腿,莫说再拿剑,就是做些耗费体力的活计,怕是都难。
顾元琛知道他不会罢休的,他也想过杀了纪凌错永绝后患,可是又梦到姜眉哭着哀求他,便放下了这个念头。
被送走前,纪凌错质问他为什么不动手杀了自己,顾元琛没有回答。
“你害死了阿姐,我不会放过你的。”
顾元琛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却道了声:“好。”
“纵是十年,二十年!t我也想办法养好身子,我要回来报复!我一定会回来!我会杀了你!”
“本王自会等着的。”
顾元琛轻笑着,看纪凌错被赶出府去。
立冬那日,顾元琛便要动身离开了,他没想到洪英与何永春又回来为他送行。
他罕见地没有责骂二人,神色甚是淡然,反倒更是让洪英与何永春哭得不能自已。
“若当真是不想离开,你们便回京去等着吧,莫整日哭哭啼啼的,本王又不是死了。”
这是顾元琛留给二人的最后一句,而后便出了城。
行出约十里,马车停下了,顾元琛被请下车来,是袁戍岳早已在此等候。
“王爷恕罪,”袁戍岳躬身,语气有一丝不忍,“卑职也是奉陛下之命……若有得罪,只望您海涵。”
顾元琛并未感到意外,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默然提袍,屈膝跪下。
袁戍岳看着他毫无血色的憔悴面容,不忍地别过了脸。
他又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甚至还有粗沉的脚镣,而后他被请到了另一辆马车上,他将由御卫一路押送至燕州城外关城。
袁戍岳想搀扶他起身,顾元琛却无声地躲开了。
这副枷锁沉重异常,他费了极大的气力,才缓缓地站起身来,额上已经沁了薄汗。
“卑职知道您身子不适,您若是……若是难熬的厉害,便同弟兄们说一声,左右……陛下他不知道,弟兄们便也非是不通人情的。”
“不必。”
顾元琛艰难地上了马车,仍是不要一丝搀扶,密不透风的车帘被拉上,内外光景隔绝,竟不知外面是黑夜白天,如同囚笼一般。
行了约一个时辰,听到车里似乎有喃喃低语声,车夫以为是顾元琛同自己说话,便停下问王爷有何吩咐,却无人回应。
他小心掀开帘,才看到顾元琛顶着那沉重的枷锁,蜷曲着身体阖目,似乎是睡着了。
只是面上似乎有未干的泪痕。
谁人不知敬王爷是何等骄矜的人物,车夫心下恻然,轻叹一声,不敢打扰,轻轻放下了车帘。
顾元琛睁开眼,对着寒凉的空气轻声说道:“眉儿,我才想起,你来行刺我那日,正是立冬……可惜那时雪灾甚重,好像寒冬永远都过不去了,我便忘了。”
“见我如此,你应当开心了些罢……”
“不要再恨我了。”——
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久等了,眉儿下一章回来呢
另外这章看起来光让顾元琛坐牢子委屈的嘞,没有雨露均沾虐哥俩,放心的,顾元珩还有遭虐的时候的[猫头]
第103章 新岁
虽值元正佳节,天时稍恤,然去岁大寒,疮痍未泯。况夏涝继以秋旱,民无余粟,国无厚藏,复国四载,仍百废待兴,不闻颂岁之声。
*
新春佳节,溧阳城,零星雪屑卷在侧侧寒风中,路上行人稀疏,多步履匆匆,想来是急着归家守岁。
倪维才送了菜,搓着手呵出一团白气,亦准备赶回自家那间兼营宿膳的小客栈。
路过街角那户高门大院前,便听府门里的妇人骂声尖利,不由得驻足。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身量清瘦的女子被两个家仆模样的汉子有些粗暴地推搡出来,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上,而后一个盛着鸡鸭和些许冬蔬的背篓也被丢了出来。
“赶紧滚!大年下的堵在门口干什么!”
紧跟着出来一个年老婆子骂道:“都说了今日府上有贵客,不用你的菜了,哪有大过年上门讨债的道理,哪有钱给你!”
送菜女子看不清面容,忽上前踩了一步,足尖压在石阶上,一仰头,竟然把那老婆子吓得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着?不要你的菜,你还要杀人?你再纠缠试试,让府里人把你打一顿,送官府去!”
倪维是个心善人,见此情景,心下不忍,便快步上前,站在了那女子身边,陪着笑脸道:“这位姐,大过年的何必动气呢。这小娘子也不容易,些许菜钱,又何必为难呢?若是去了官府,问起欠账之事,只怕你们府上颜面也不好看”
那婆子认得倪维,知道他与自家府上管家有来往,气焰稍敛,嘟囔着“算你走运”,却丢出来一个干瘪荷包在地上,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狗仗人势!下次我娘子遇见你,让她把你打死!”
倪维这才回头,看向那女子。
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面容意外清秀,只是神色木然,似乎是病了,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冻得有些发青,口中似乎呢喃着什么,却被风声盖了过去。
仍是固执地站在那里,直到瞥见倪维望着她,才低头缓缓捡起了那个荷包,默默清点里面的银钱,显然是不够的。
怎么看着年轻的小娘子,行动倒是迟缓的像个老人。
倪维心下怜悯,笑着问道:“这位小娘子,你没事吧?你说这老天爷,入冬一个月都这么暖和,偏挑今天天冷,大家都不容易,这些肉菜我按市价买了,你早些回家去吧。”
女子数完了钱,抬起头看了倪维一眼,眼神空茫一片,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背篓递过来,低哑地说了声:“多谢。”
怎么声音这般粗粝?倒是与她这外表格格不入,倪维心下更生怜悯,付了钱,见她身上棉衣似乎不算暖和,便道:“我叫倪维,就在前面和我娘子开了一家小客栈,你若不急着回去,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再走?明天就是初一了,你不必客气,”
她犹豫了一下,又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了倪维身后。
两人回到了云来客栈,大堂里烧着暖炉,驱散一身寒气,倪维一边招呼那女子坐下,让人为她备吃的,一面揣着手去门口张望。
“你在等什么人?”
她忽然问道。
“等我娘子啊,她前月去了京城,算着日子,今天定然是能回来的,”倪维一提她的娘子,面上就顿时漾开笑意,看这女子愿意开口说话了,便问,“小娘子,你怎么称呼?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还未等人回答,便见远远来了辆青篷小马车,倪维眼睛一亮,就忽跑了出去迎接,兴冲冲地将车上的人抱下来,想来那就是他的娘子了。
“云姐,我真怕你今日赶不回来了!”
他那样高壮一个人,能将他娘子整个人举起来,此时却是一番依恋的语气。
坐在角落里的女人捧着温热的陶碗,远远看着,似乎是触景生情,眼中刚聚起的一点微光倏然黯下,复又伏在桌上,阖目养神。
周云推了倪维一把,让他莫要没出息,快些放开自己,面上却笑着。
瞧见角落里的人,周云问了句:“怎么还没关店?”
倪维将方才之事告诉了周云,末了不忘诉苦,言说自己也受了好大一番委屈,让周云给他出气。
周云答应了,见那女人瘦得可怜,又是年节,便歇了逐客之心,人多总归热闹些。
“云姐,你快歇歇,我去厨房看看饭菜。”
周云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忽觉心中有些不安,便提着水壶上去,预备给她添些热水。
“高府欠钱是常有的事,今后不要再找他们去了,你——”
周云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触及那张淡漠的脸,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右手下意识地就向腰间摸去——
可是如今那个地方已经不再佩着一柄长剑了。
正如眼前的女子,她的神色也不再是周云记忆中那锐利的模样了。
“姜眉!”
几乎是齿缝里挤出二字,周云怒喊着这个自己永不能忘的名字:
倪维连忙跑了出来,惊得愣住,眼睁睁看着周云一拳杵在那个柔弱无助的小娘子肩上。
“怎么了这是,云姐,怎么了!你们俩不能打架啊!”
“不关你的事,去做饭!”
周云目光不移,仍是死死盯着姜眉。
倪维一头雾水,看向那个被自己娘子唤作“姜眉”的女人。
那般凌厉的神色,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街角的可怜模样。
他忽觉形势不对,跑回了厨房,可转眼又拿着菜刀跑了出来,分了一把给周云,虽然不明所以,但保护自己娘子的本能占了上风,站在了周云身边,略靠前一些。
姜眉忽然笑了一下,捧起陶碗又喝了一口热水,便拿起背篓要离开。
“站住!你我之间的恩怨还没完呢!”
周云推开倪维,走到姜眉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我当真以为你死了,你今天总算是落到我手里了——当年我放t你走你不走,你偏要回去救敬王,好!”
周云举起刀便要砍,最终却只是拿刀背推了姜眉一把,怒气冲冲地坐回桌边,显然还是为了过往气恼。
她长叹了一声,转而语气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我想帮你去寻解药,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被窨楼追杀了好几个月才脱身……后来再得到你的消息,就是……”
往事不堪回首,周云也不愿再多提及。
“谢谢。”
姜眉轻声答道:“我也不曾想到能再遇到你,那日是我对不住你……你别怪我,有缘再见了。”
“你!你嗓子养好了?”周云依旧是将人拦住不让人走,惊讶地问道,“谁给你治好的。”
若是要回答这个问题,便要再说起顾元珩,说起顾元琛,说起那段她拼命忘却的过往。
姜眉不愿回答,她只想要离开,忘记所有,过些平静的日子,做她一生渴求成为的普通的女子,度过她所剩不多的余生。
“不说就不说!走什么走——倪维,去把门关上,不准放她!”
周云强扯下了姜眉的背篓,又半推半搡地将人带到了楼上卧房里。
门扉合拢,周云却猛地抱住了姜眉,肩头微颤,低声啜泣起来。
姜眉没有流泪,甚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周云。
“你也真是命苦……那日我看那敬王对你那般紧张,不愿让你送死,以为他还算是个靠得住的男……他竟然就把你送到了陛下身边——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罢了,我不问了,你留下来过年吧。”
见姜眉神色凄然,周云止住了话,翻出自己簇新的棉衣为她换上,絮絮说起自己离开窨楼后都去了哪里。
“遇到倪维也是巧,他被人追杀,我追杀要杀他的仇家,便认识了,当日说好了让他滚远些,今后再见必取他性命。谁知去年秋天,我落难至溧阳,偏又遇着他。”
姜眉瞧着已经有些妇人情态的周云,又想起方才一心护着他娘子,有些傻气的倪维,忽觉心中一阵难言的酸涩。
“那便是你们二人有缘了……挺好的。”
姜眉轻声道,接过了周云递来的酒一饮而尽,眼中忽然噙了泪水,旋即沉默下来,只顾与周云饮酒,直至醺然,便又起身要走。
她不想再醉了。
周云扶着额醒酒,连忙拉住她:“怎么又要走?你走什么?见到我就一点都不高兴?”
“瞧你那一身衣裳,把自己过得苦成了什么样子,还想去哪儿?你的一身本事呢?怎么就甘心去卖菜,还让人欠了你的钱!你怎么不打回去!”
许是酒劲上来了,周云指着姜眉骂了起来:“你把褚盛杀了的决绝去哪儿了!当时你拼了死命都要回来救敬王,非要和我打!害得我现在都没养好手臂!从前你那心气去哪儿了!”
姜眉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或许是她不敢再有了。
她默然垂手,淡淡道:“那或许是你想错了,我从前就没有什么心气,我宁愿自己从没有进过窨楼,不会武艺……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女人。”
做个普通的女人,反而不会经历那些恩怨纠葛了,她从前竟还觉得一生庸碌没有意思,可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又想起那不到一年的光景里遇到顾元琛、顾元珩之后经历的所有痛楚,才发觉这是多么难求的一件事。
“普通人?去年冬天什么样子你忘了?普通人死在路上都没人认出来。”
周云说着,又扬声让倪维拿酒来,倪维怕她喝得难受,上前去搀扶,两人在门边一时说笑着闹了起来。
姜眉听着两人的笑声,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呢喃道:“死又有什么怕人的……不如从没出生在这世上。”
怎么又想起了从前的事呢?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又为自己倒酒,却被周云拖了起来。
她翻箱倒柜,找出两个蒙面的黑巾来,又从床下寻出两柄被油纸抱着的剑来。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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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拉着姜眉就往楼下冲,倪维竟然也不拦着,只叮嘱两人要小心,还说:“云姐,要打得狠一些,那两个家丁方才就似要打我!”
被周云带着,趴伏在了高府的墙头上,凉风扑面,姜眉的酒略醒了一些,手上却也已经被塞了一把剑。
“咱们不杀人,就去讨个说法去!有什么不一样,从前咱们受雇于人无非是做这些勾当,现在不必了,自己给自己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