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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卿入怀 扶瑶万里 17291 字 1个月前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王太医面色凝重地走出来。

沈念愣在原地无动于衷,而身旁的长戈率先开口着急问:“如何王太医?陛下他如何了?”

其实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帝王身体已受如何,只不过仍心存侥幸,期盼着他能无事,好好活着。

王太医先是叹了口气,才缓缓道:“陛下脉象紊乱,龙体明显已被蛊毒侵蚀,若下次再为娘娘解蛊,只怕是性命难保啊。”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沈念忽然酿跄半步,旋即快步上前拉住王太医的衣袖,着急问:“王太医,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这蛊到底怎么解?我身上的蛊,能解么?怎么解?”

她微微仰起的脸庞泛着点点湿意,试图从王太医的口中说出裴争无事的话。

王太医惶恐扯回衣袖,跪伏于地上,“娘娘……恕罪,臣愚钝,至今尚未探明这蛊到底如何解。”

尚未探明——

“不!”沈念柔弱的身躯止不住颤抖,神色有一瞬间茫然,“不……不会的,他怎么会死?”

说完话后,她一瞬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手颓然垂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一般,眼前阵阵发黑。

“不会的,不可能,你们都在骗我。”

长戈给王太医使了眼色,看着愣在原地的沈念,长吸口气,“娘娘,您进殿去瞧瞧陛下吧,记得上次陛下给您解蛊后,昏迷许久醒来,恢复意识后,第一句话问的便是您如何。”

“陛下他在乎您啊,此事做不得假,虽然之前他对您做过许许多多的错事,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您不能一次机会都不给他,就在心中定了他的死罪吧。”

“我……”

沈念没有动x,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她该进去么?她想看他么?这般犹豫着,脚下却不听使唤,不知不觉间已行至门槛。

手臂却似灌了铅一样,沉得怎么也抬不起来,无论如何劝说自己,都始终无法推开那道殿门。

长戈将她犹豫的动作看在眼中,音里带着压抑的怨气,“娘娘,陛下他愿意为你付出性命啊,如今您就只是进去看他一眼而已,也不行么?”

他们到底是如何变成这般互相伤害模样的?长戈将一切看在眼中,却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念知晓长戈对她心有怨气,他是裴争的心腹,即便曾目睹她受过多少折磨,如今见裴争因她病重至此,她却仍这般犹豫,难免心生怨怼。

她能理解,也不会去怪他出言不逊。

最后,她终于抬起手,用力推开殿门。

整个寝殿被苦药味充斥,已盖过男人身上那股惯有的檀香。绕过屏风后,她看见裴争躺在榻上,面色惨淡如霜,一身素白寝衣更显得人清瘦虚弱。

他就这样安静地睡着,沈念想,也许只有他睡着安静的时候,才没那么可恨。

这时,榻上的裴争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梅香,眼睫微颤,猛地惊醒,脱口唤道:“卿卿!”

殿内极为安静,男人突然出声,沈念亦是骇了一跳,后退时不小心碰倒案边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裴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默了几息,声音淡淡:“你来看朕?回去吧,朕不想让你看见这副模样。”

“此前没来看朕,眼下也不需要你来。”

“裴争,”沈念心口堵得发闷,“你今日不还说,让我来瞧你么?我来了,你又赶我走?”

她真是越来越觉得男人喜怒无常,上一刻还在埋怨她,为何不在他生病时去瞧他,眼下来了,又拒人于千里。

裴争没说话,笑了一声,他其实是在笑自己,起初他的确盼着她来,哪怕只看一眼也好;可等她真站在面前,他又不愿意让她看到他这副鬼样子。

他可以丢脸,但是不能在沈念面前丢脸。

沈念心口酸胀,上前一步坐在他身侧的榻上,低着头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裴争,我都知道了,我中了蛊,你给我解蛊,我都知道了,全都知道……裴争,你为何还是这么混蛋,你为何就不能一直做一个坏人?让我一直恨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你……都知道了?”裴争闭上眼睛,不再看向她,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朕爱你,卿卿,为了你,朕可以付出一切。”

沈念越说哭得越凶,几乎语不成调,“裴争,你真自私,我何时允许你用命救我了?我不愿意,我凭什么要让你这个混蛋来救,你凭什么可以救我?凭你欺我,辱我么?裴争,我恨你,我真的恨死你了。”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我会变成如今的模样?我的一切痛苦,苦难,都是因为你啊……裴争,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还是沈府姑娘,会是宋淮之的妻子,可是都是因为你,我的一切都没了。”

她的心很疼,哭得相当悲恸,

“你如今要用命救我,是在赎罪么?我告诉你,我不接受,裴争。”

她自诩为人和善,从未滥杀无辜,就算嫡母欺凌多年,也未曾生过恶心,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会遇到裴争?

听着姑娘带着哭腔的话,一句一句说着,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痛楚全部倾倒出来。

而她的话就像是带着尖锐的钩子,一个字一个字往他心里钻,裴争用力捂住胸口,苦笑着道出声,“莫要哭了,卿卿,朕知道错了,你有没有爱过朕,哪怕一点。”

沈念用力擦去眼泪,声音却仍发着抖:“没有。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裴争。”

眼前这个男人可恶至极,哪里值得她去爱?被折磨这么久,她甚至也开始怀疑,到底什么是爱?她不会了,她不会去爱人……趁她失忆时,他耍花样哄骗,轻易就在她心里刻下痕迹。

她想忘,却忘不掉。

为什么?

她想不通为什么,最后只归结于,这男人实在太让人恨。

恨得人牙痒痒。

裴争再度笑出声,他看得懂她眼底的挣扎,也看懂她眼底那份动容,“没关系卿卿,朕爱你就好了,等到月余后,朕为你解蛊而死,到时你离开吧,去寻宋淮之,去做你的游医,无人会拘你……拦你,也无人欺你,辱你。”

“闭嘴,你闭嘴。”沈念攥紧被褥,声音冷厉,“我绝不会让你替我死,绝对不会。”

“你不配,你根本不配啊。”

“朕若不替你解蛊,死的就是你,沈念。”裴争不容置喙地打断她的话,他断不会眼睁睁看着沈念去死,“你是朕的女人,是朕孩子的娘亲,朕绝不准你去死。”

“你要活着,卿卿,必须活着。”

“我不是!”沈念抬眼看着他,眼泪簌簌而下,倔强却隐忍,“裴争,我不是你的女人,不是你孩子的母亲,我只是沈念,我的生死应由我自己来决定,任何人都不配插手。”

裴争凝视着她,姑娘咬着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如雪似玉的脸上泪痕斑驳,宛如一朵幽幽绽放的白昙,眸中却满是倔强。

他忽然意识到沈念真的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望着他、不敢反抗、任他拿捏的沈念了,而是眼下这般倔强,坚韧,不屈服。

他没再争辩下去。他知道在这一局里,自己早已没有胜算,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竟任她拿捏。

冷静下来后,沈念收起浑身尖刺,默默扶裴争起身喝水。

裴争没再强求她留下,语气仍高高在上,“卿卿,你若是想离开,不必强迫自己,何必呢?嗯?”

“朕不需要你的怜悯,沈念。”

任何人都可以怜悯他,唯独沈念不可以。

沈念没理他的话,毕竟他是为了给她解蛊变成这般模样,她想走啊,可是怎么就离不开?她不知道,也不想探究。

“你闭嘴,裴争,我就是要看着你狼狈不堪的模样,我心中欢喜。”

裴争轻笑出声,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卿卿喜欢看,那便看吧,想看哪里看哪里,朕求之不得。”

听着他不正经的话,沈念故意用力推他的腰肢,“再说话,我就咬死你。”

可恶,都虚弱成这样,还要在言语上占便宜。

裴争吃痛“嘶”了一声后,只笑不语,甚至觉得这种感觉很愉快,沈念还是在乎他的,哪怕只有一点,也是在乎的。

之后几日,他们二人都默契地很少提起解蛊和生死之事。沈念暗下决心,绝不会让裴争再为她解蛊,就算她去死,也不可能让那男人替她死。

而裴争亦在心底盘算,待到蛊发之时,她意识模糊,到时解不解,只能由他说了算。她再拒绝,又有什么用?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竟也能在一起相安无事过了五日。

直到第六日,裴争派往南疆的暗探传回消息:南疆深山隐居着一位巫医,擅长解蛊,或许有一线生机。

裴争与沈念商议后,决定后日便动身前往南疆。明面上以御驾亲征、清剿怀王余党为名,实则只为寻那解蛊之法。

第77章

此去南疆路途遥远,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裴争将朝政大权交给心腹大臣,并暗中立了一道沈念不知道的旨意。

倘若他此行回不来,便拥立裴昱为新帝,并放沈念离去,赐黄金万两,还她自由,任何人不得阻拦。

临行前,沈念备足行李与干粮,还去东宫看了一眼昱儿,把自己亲手缝制的各式各样的衣物交到他手中,昱儿很懂事,这次分别没再哭闹,他明明才四岁,却懂事到让人心疼。

待出东宫时,他跑出来从身后抱住她,说了一句:“娘亲,昱儿等你回来。”

孩子的一句话,彻底让沈念绷不住,转身忍住泪水,亲了亲昱儿的脸颊,最后忍着心痛决绝离去。

她不知自己能否平安归来,更不知能否成功解蛊。若侥幸成功,她同裴争皆可活命;若不能,她亦不会让裴争替她赴死。

他的罪孽,岂是一条命就能偿还?若他这次真为她而死,所恨之人,却成了救命恩人,她又有何颜面独活。

……

车舆缓缓驶出皇宫,车内,她同裴争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因许久未出皇城,沈念对各处都好奇,忍不住掀开车帘各处x瞧着,窗外天地渐阔,连空气都是自由的,清新的,且带着宫外特有气息,拂过脸颊时,竟吹散她心头几分阴霾。

裴争悄悄撩起眼看向她,姑娘正探身四处张望,手指攥着帘子,活像一只出了笼的雀儿,眸中清亮,日影融融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已好久没见过这般鲜活的沈念。

或许,她本该就是自由的,不属于皇宫,而是宫外自由的天地,她也该有疼爱她的夫君,比如那个草包宋淮之,平安喜乐一生。

可是他舍不得放过她,

想同她纠缠一辈子,不死不休。

他承认自己的自私,却又无法抑制心中的贪念,想得到她全部的爱。到底如何做才能得到她的原谅?他不知道,或许唯有以命相抵,

在沈念面前,他从来不是什么帝王,而是,一败涂地的裴争。

情之一字,始于何时,谁也不知道,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爱上沈念的,且一往而深,再也离不开。

这时沈念察觉到身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回过头之际,正对上男人的目光。

只见他脸色惨白,深沉的眸子里却蕴着潮涌,像是要把她绕进眼底深处。

她垂下眼睫,低声问:“你看什么?”

她一向不喜被人这样盯着,尤其这人还是裴争。

裴争低笑一声后,忽地捂住胸口,声音沙哑:“卿卿,朕这里好疼。”

他们二人隔着小案,她想着男人是因为她才变成这副鬼样子,沈念终究心软下来,起身上前扶起他,“哪里?要叫御医么?”

她恨他,亦曾盼他死。可若他真因救她而死,她真的能开心起来么?

这般想着,她又开始恨自己心软,软到没办法看着裴争去死。

裴争唇角缓动,攥住他伸过来的手,顺势倒下,枕在她的腿上,“卿卿,让朕躺一会儿就好,不要推开朕。”

闻言,沈念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放松,任着裴争躺在自己的腿上,不过片刻,他呼吸均匀,安睡过去,只是眉心仍蹙着,长睫不时轻颤,似在忍受巨大痛苦。

她想起王太医说过,裴争的身子早已被蛊毒侵蚀,体内蛊毒带来的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直到他因解蛊而亡才能解脱。

沈念不知不觉拿出帕子擦去他额间的密汗,动作间,心口忍不住发酸。

她恨他啊,又为何总对他心慈手软,

沈念,你真没出息。

她低下头,咬紧牙关,抵抗泪水的侵袭,一切都在挣扎中破碎。

……

月圆之夜渐近,他们二人虽避口不谈,却都明白终该是要面对的,沈念不想让裴争解蛊,可裴争却不愿意让她忍受痛苦。

是日白天,裴争特意吩咐长戈寻了处村落人家借宿,以便入夜行事。

敲了几声大门后,一位妇人探出头,沈念怕裴争吓到人,将他挡在身后,迎上前温声解释:“姐姐,我们是京城来的,前去江南探亲,可否在你这里借住两日?”说着取下簪环递去,“这些权当酬谢,还请姐姐行个方便。”

身后的裴争没多说话,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着沈念将他护在身后,心中生出几分愉悦。

妇人见沈念言辞恳切,容貌透彻,美丽夺目,干净得没有半分烟火气,她此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因此放下戒心,推开沈念的手,

“姑娘不用客气,我家并无旁人,只有我和孩子,你们若遇到难处,我自是能帮则帮,不过是在我这里借住两日罢了,哪用得上这些……快收回去。”

“姐姐收下吧,这样我们还能住得心安些。”沈念执意相赠,毕竟要叨扰人家两日,萍水相逢,能收留他们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只能赠些值钱的东西回报。

她向来恩怨分明。

妇人见推脱不过,想着也是这么个道理,便收下东西,打开大门,“那你们便进来吧。”

这才接过,她引他们入院,一边收拾厢房一边笑道:“姑娘与你夫君住这间可好?莫要嫌弃我家简陋。”

沈念一怔,试图开口解释:“他……他不是。”

“不是什么?”妇人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转,姑娘美得不可芳物,公子也是好相貌,只是看着不太好相处,倒也无伤大雅,才子佳人,正相配。

妇人笑道:“我看姑娘与公子般配得很呢,不是夫妻么?”

“是,我们是夫妻,”裴争忽地攥住她的手,唇角缓动,“我们进去吧,娘子。”

沈念愣住,就这样被他拉入屋内,待进屋掩上门,沈念立刻甩开他的手,“裴争,谁是你娘子?莫要胡言乱语!”

裴争静静看着她,闷笑一声,“卿卿,你为朕生过孩子,与朕同榻共枕,缠绵悱恻,该做的不该做的,你与朕都做过,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你也是朕的女人。”

“这点,无可厚非。”

说完这话,他立刻后悔了,怎又因一时之气,说出伤害沈念的话,真是该死。

“你——”沈念气极,眼眶发红,恨不得化成凶兽扑上去咬死他,不再让他说出这般无耻的话,“闭嘴,再乱说话,我便杀了你。”

“杀朕?”裴争嗤笑,“卿卿,你舍得么?你舍得杀朕么?”

他太了解沈念,即便眼下露出凶狠的獠牙,对他很凶,可她心底依旧是软的。

“裴争!”沈念哑然,想到他那日躺在榻上的情景,即便恨入骨髓,她仍做不到看他死,这让她越发痛恨自己的软弱。

为什么就不能杀了他,给自己的痛苦报仇。为什么脑中满是失忆时,那段不堪的回忆?

正这时,屋外响起一阵叩门声,是妇人唤他们用膳。裴争不去,沈念便独自随妇人前往堂屋。

案上的菜皆是家常便饭,虽比不得宫内丰盛,却让沈念想到,幼时同娘亲在江南时的日子,那时娘亲总会做好饭菜等她玩闹归来,与此情此景很像。

她不由得红了眼眶。

那妇人善良客气,热情备好碗筷,贴心为她用湿帕擦好椅子,请她坐下,“姑娘快坐,爱吃什么吃什么,莫要拘束,就是粗茶淡饭。”

沈念笑着回应,“多谢姐姐,你不要嫌弃,收留我们已是大恩,我们哪里能嫌弃?”

“姑娘客气了。”

说罢,她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抬眸时对上妇人的眼睛,只听一声询问,“姑娘,那位公子不是你夫君么?”

夫君……

她摇了摇头,却又不合时宜地点了点头,若说不是,他们二人确有过肌肤之亲,甚至还共育一子,若说是,裴争那个混蛋,给予她的尽是屈辱与伤痛,哪里有半分爱?

他才不是她的夫君,只是仇人。

妇人见她沉默,笑了一声,“姑娘,你们夫妻二人是闹别扭了?姐姐是过来人,能看得出来那位公子的眼中只有你,想必你爱你爱到骨子里。”

沈念没说话,只低头吃饭,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说什么回应。

妇人又继续道:“姑娘,人这一生能够遇到爱自己的人不容易,姐姐我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带着幼子艰难生活,领居街坊多少人都劝我再找一个,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艰难,可是我偏偏不争气,心中始终只有孩子她爹。”

“我爱他,也是非他不可,容不下其他人。”

说罢,她为沈念添了勺汤,温声劝说:“你们夫妻两个人有误会,说开就好,何必闹别扭,伤了感情?”

“嗯……谢谢姐姐相劝。”

沈念虽嘴上答应,可她同裴争之间,又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纠缠许久,早已麻木,他爱她不假,她恨他也是真,到底如何才能说得清?说得开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思虑良久,她忽然觉得脑子很乱,最后索性不再去想,毕竟今夜是月圆之夜,用膳后,便回了屋内。

推门时,只见裴争负手站在窗前,一身素白寝衣,几乎被月光浸得透明,闻声后,他回头,缓步走过来,攥住她的手,

“卿卿,时辰到了,朕给你解蛊。”

第78章

“卿卿,时辰到了,朕给你解蛊。”

他的声音低哑,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一如当初他强迫自己的模样,她很讨厌他这副高高在上,勾起她内心深处那段痛苦的回忆。

沈念心狠狠一抽,推开他缩回手,转身走进屋内,冷声道:“裴争,我不用你解蛊,就算是死也不要你碰。”

她低下头,背对着裴争站在榻前,发白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今夜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他碰。

他们纠缠太久,太久了,

让她感觉很累,也很无趣。

因为情蛊而纠缠,后来好不容易解开,眼下又要因为它而缠在一起。

没劲,真的很没劲,

半x辈子都在同裴争周旋。

裴争没理她的拒绝,上前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按倒在榻,“不可能,卿卿,朕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承受那蚀骨之痛。”

话音落,他伸手去解她的衣带,语气却缓了缓,“听话,只这一次便好。”

“不要!”沈念拢住被脱到半腰的衣物,推搡男人的肩膀,拼命推开他的肩膀,“裴争,你再碰我,我就咬舌自尽。”

他们二人怕惊扰妇人,都刻意把声音放低,裴争手上的动作顿住,借着透过来的月光看着身下的人儿。

她的衣裙已被脱至半腰,香肩裸露,凌乱发丝散在身前,眼尾染红,仰仰扬起的小脸上泪痕斑驳,明明如娇花脆弱,目光却又是那般不甘,倔强。

他知道,她真的做得出自尽这种事。

“为什么?你不是恨朕么?他喉结滚动,敛下寂沉的眼眸,“卿卿,朕死了,你就解脱了。”

“你不是早就想离开朕?只有朕死了,你才能如愿。”

沈念偏过头,泪水顺着脸颊落在被襟,“是,我是恨你……也恨不得你去死,可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死啊,裴争……你就是一个混蛋,你不配替我死,你不配……”

“你放开我……”

他强迫她生孩子,他将她囚在寝殿,他从不在乎她的感受,他从未给过她一丝尊重,他只知道把她当做一个玩物玩弄。

细数这一切,他哪里配去用命换她?

裴争攥着她衣襟的手紧了又松,终于缓缓松开,并重新替她穿好,系上衣带。

沈念一怔,而后推开他,坐起身子。

她垂下眼眸,没料到裴争会因为她的三言两语而让步,从前她也以死相逼过,可得到的却是他的冷笑,和有胆量就去死这类话,根本不会顾及她的性命。

“好,朕不碰你。”裴争退后半步,声音低沉,“你别做傻事。”

哪怕知道她多半是威胁,他也不敢赌。

厢房的窗子很矮,月光悄悄遛进来,因榻上无纱帐遮挡,那抹皎洁,落在他们二人身上,把身影拉得细长。

一个衣衫凌乱坐在榻上,默默流泪,破碎而凄惨;一个站在榻前,双眼猩红如困兽。

沈念的目光落在地上不动,而裴争的目光却直直落在她身上。

两人各自盯了良久后,裴争率先出口,哑声道:“卿卿,躺下歇息吧,朕不碰你。”

他的手轻按在沈念的肩膀上,她颤了颤,背对着他躺下,语气很轻却带着警告的意味:“你若是碰我,我就去死,裴争。”

“朕,不碰你,”裴争苦笑一声,“朕在你心里就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么?朕哪里强迫过你?嗯?”

“你一直都是,裴争,你往日不都是在强迫我么?你不是小人么?”

沈念没再继续说下去。

裴争更是无言以对,过去的错事他承认,是他自私自利,不顾沈念的想法,对她造成了无法磨灭的伤害。

“卿卿,此前都是朕的错。”他躺在沈念身侧,自觉拉开距离,温和道出声:“朕知道错了。”

沈念没说话,只躺在那里倾听,

即使两个人躺在一张榻上,可他们都明白,沈念身上的情蛊随时都可以发作,一旦发作,若是无人解蛊,她会忍受巨大的痛苦。

到时该怎么办?

……

夜色渐深,即将要睡着的沈念忽地蜷起身子,一股燥热从骨缝中钻出,旋即是细密的痒,接着又是蚀骨的疼,仿若有万千只蚂蚁在啃食她的筋骨,剧烈疼痛瞬间蔓延四肢。

麻木又窒息。

她咬着唇,忍受蚀骨的疼和痒,手指紧紧抓着锦枕,像是在抓住最后的支撑,簌簌抖起来。

即便她极力忍受,身后的裴争还是察觉她的异样,他扳过沈念的身子,只见她唇已渗出血迹,额间冷汗密布,“卿卿!”

“别……碰我……”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更控制不住地向他贴近,就算她的理智在告诉她,不能靠近裴争,不能靠近他……可根本没有用,她身体的灼热渴望凉意,渴望被裴争触碰。

“裴争,你快走!走啊!”

“沈念!”裴争攥住她的手,没让她乱动,“疼么?片刻后你会更疼!听朕的话,让朕给你解蛊!”

说罢,他吻向她的唇,试图激发她体内的情蛊的欲望,从而主动来让他解蛊,不再抗拒。

他若是主动,她就像是一只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若是她主动,便可以少吃些苦头。

唇瓣忽地被男人覆上,接触那份温软,沈念感觉到体内的痒意得以纾解,又驱散几分不适,但很快,又涌出几分燥热,她想要的不止是亲吻,而是更加深入的探寻……

她快疯了,

心中的那股冲动在告诉她,要裴争,她需要裴争。

恍惚间,她主动搂住男人的脖颈,贴向他索取。

裴争知晓她已被蛊毒侵蚀得无了意识,抵不住那份痛苦,还是渴望他可以给她解蛊。

他愿意……

于是,开始褪下她的衣物,扔在地上。

而正这时,她忽觉一阵凉意,恢复几分理智,见男人已解开腰封,赤着上身压过来。

沈念登时闭紧双腿,用尽力气抵住他胸膛,艰难发出声音,“裴争……你想让我死么?”

“沈念!”

裴争气极,动作僵住,他懂沈念又在威胁他,可他想不通到底为什么,明明此事可以一举两得,可沈念却宁可忍受这般痛苦,也不愿意……

最后,他不敢再碰她半分,看着沈念在榻上蜷缩着身子,“热,我好热……疼……”

沈念整个人就像被放在烤架上炙烤,从头到脚,只有那股无法忽视的燥热和疼。

她从来没如此疼过,就算当初生下昱儿的痛也不及此刻半分。这股热让她想起儿时,自己遭村民们嫌弃,不知哪个调皮的孩童引她去了破庙,并偷偷用火折子放了把火。

破届登时熊熊大火燃起,她无论如何用力推门,都无法推开,浓烟钻入喉咙,她被呛得咳嗽,唤了无数声救命……然而就在她倒在地上时,门却被人踢开,是她的娘亲不顾一切冲进火海救她,也因此,娘亲落下病根,最终郁郁而终。

她差点葬身那场大火。

眼下呢?她会不会死?

会不会疼死……

她从前是贪生怕死,可如今连死也不怕了。

“热?”裴争摸着她的肌肤,烫得指尖一缩,随后似想到什么,“……卿卿,等着朕。”

说罢,他起身下榻冲出屋,至院内的水缸前,用木勺舀起满桶冷水,从头顶浇下,刺骨的寒激得他呼吸一窒。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被冻住,急促喘息着,手上却片刻不停地浇着自己,直到湿透才回到榻上,将浑身滚烫的沈念紧紧拥入怀中。

他们二人的身子紧紧相贴,透过衣物,沈念感受到那股凉意冲淡,她将自己缩成一团,本能地贴向裴争,颤抖稍止。

裴争见此方式有用,唇角缓动,不再犹豫,只要能救她,无论要付出什么,他都愿意,更别提眼下以浑身浇冰水之法缓解她的痛苦。

一整夜,裴争反复往返院中与榻前,用冷水浸透自己,再回来抱住她。直到天将明时,她身上的热才渐渐退去,不再喊疼。

不知过了多久,沈念才渐渐恢复意识,睁开眼后,见自己躺在男人怀中,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眸,肉眼可见,他身上的衣物湿透了,面色苍白得厉害,见状,她便猜到裴争是如何救她的。

“还热么?还疼么?”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念没力气说话,只摇了摇头,虽然无昨夜那样痛苦,但身子各处还是泛着隐隐的疼,让她无法忽视。

不过,如今她同裴争之间却有一种特殊的氛围,就像刚刚他们一同经历过暴风雨,眼下风雨过去,倒显得异常平静。

这时,响起敲门声,是妇人来唤他们用膳,“姑娘,公子,起身了么?早膳备好了。”

裴争托住她的腰肢以作支撑,低声问:“有力气起来用膳么?”

沈念点头,昨夜折腾许久,眼下确实是饿了。

男人扶她起身,可就在她双脚落地时,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裴争手臂一紧,将她牢牢接住,揽入怀中,“卿卿!”

她没有回应,已然昏厥过去。

第79章

沈念晕x倒后,裴争先是愣住,指尖止不住发颤,反应过来后,立刻伸手抱起她冲出厢房。

堂前的妇人见状,迎上前问:“公子,姑娘她这是怎么了?”

姑娘缩在郎君怀中,面色苍白如纸,原本就白晳的肌肤,在此刻她的脸色更是没一丝血色,仿若大病垂危。抱着她的裴争脸色也难看至极,眼底布满血丝。

怎么一夜之间,都变成这副样子?

妇人心中疑惑翻涌,好奇问:“你们都病了?”

裴争抱着沈念腾不开手,见妇人迎上来,他强压焦灼,开口吩咐:“她旧疾复发,把门打开!”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因昨夜多次经历冰水浇身,寒气入体喉咙发涩,又因沈念晕倒,急血攻心,恨不得踹开门,哪里能顾及礼数?下意识显露帝王之姿。冷声吩咐。

突然被呵斥,妇人心弦一颤,面色骤变,赶忙上前推开大门,“公子,切记往东走二里,遇到岔路口向西拐,镇上有家医馆!”

裴争没说话,只抱着沈念离开。

“公子,记住了么?是东走,西拐!”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妇人摇头轻叹,“那姑娘模样这样好,怎找了一个暴脾气的夫君?真是……哎。”

*

裴争并未去妇人口中的医馆,而是抱着沈念疾行片刻,至村口偏僻处,一声短促哨音响起。不过半盏茶工夫,三匹快马自林间奔出,为首者正是长戈。

当初约定好,月圆之夜后,以哨音为示。

长戈见他无碍,眼眶泛红,又看着他抱着沈念,神色骤变,询问:“陛下!您还好么?娘娘这是……”

“速回车队,传王太医!快!”

裴争心急如焚,翻身上马后将沈念护在怀中,声音冷得像冰,他特意带着王太医随行,以防途中发生意外。

眼下,意外还真的发生了,

多亏他未雨绸缪。

他径直抱着沈念回到车舆,王太医闻讯赶来时,浑身微颤,他知晓月圆之夜后,帝王和那位娘娘之间,必有一伤,走进车舆见帝王面色阴沉抱着昏睡的娘娘,一切分明了。

昨夜,娘娘并没有让帝王碰,那也就意味着,她自己忍受了蛊毒。

真是大事不妙……

王太医忐忑上前,为沈念请脉,不过片刻,额间渗出冷汗。

男人面色苍白,眼底一片冷然,声音压得很低,“如何?”

王太医立马躬下身子,叹息:“回禀陛下,娘娘这是被蛊毒反噬,侵入心脉,导致的昏迷不醒,若是再寻不到解蛊之法,怕是……时日无多啊!”

听到“时日无多”这四个字时,裴争双眸猩红,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攥到隐隐泛白,“朕若是现在给她解蛊呢?”

“说话!回答朕,若是现在给她解,她会不会好!”

他现在开始后悔昨夜没坚持给沈念解蛊,后悔自己为什么会心软听她的,为什么不强硬一点……如果碰了她,哪里还会变成眼下这副模样?

帝王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暗沉,仿佛被一层阴云所笼罩,说完这话后,他忽觉头疼,猛地扶住额头。

王太医叩首:“陛下!眼下娘娘已被蛊毒侵噬,乃是不可逆转的局面,除非找到解蛊高人,否则不出三月,娘娘必然油尽灯枯而亡。”

“陛下就是眼下为娘娘解蛊,也无济于事啊!陛下!”

眼下明明是清晨,还有晨光透过帷帘落在帝王身上,可他看着却无比阴郁,就像地狱中刚爬出来的厉鬼,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让人感觉瑟瑟发抖。

王太医顿时冷汗涔涔,屏住呼吸。

“无济于事,无济于事……闭嘴,给朕闭嘴!”

他的头疼得越来越厉害,自从沈念假死逃跑后,他听不得她会死这类话,只要说及此,他的头便会隐隐作痛,心脏也似被人用万千根扎入,闷痛难当。

良久,他抬眼,眸光如刃,吩咐:“长戈,传令下去,快马加鞭,必须于十日后抵达南疆!”

“是!属下尊旨!”

即便若是在十日后,抵达南疆需要日夜赶路,无休无止,他不敢反驳,只好应下。毕竟若是那位娘娘真的出了什么事,估计所有人都要活不成,快马赶路,在性命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只盼着能快点抵达南疆。

车舆内,裴争垂眸看着怀中人,唇色惨白,呼吸清浅,一动不动。唯有那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不然,他真的会以为她不在了,

不要他,也不要昱儿……

只要想到这里,他的心像是被紧紧揪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疼到受不住屏住呼吸时,心里又变得空落落的,紧接着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来。

只要她活着就好,

他只要她活着。

当夜,沈念恢复了些许意识,她费力睁眼,察觉到自己躺在熟悉的怀抱中,身下还是行进的车舆颠簸。

她艰难发出声音:“裴争,我……”

即便她声音气若游丝,裴争也能听到,而后他立即睁开双眸,眼底血丝未褪,却漾开一抹光亮,“醒了?”

她微微点头,发觉自己已不在村里的那位妇人家,而是车舆内。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知道那时候头昏昏沉沉,只想睡觉。

“我们这是?”

裴争将她搂得更紧,俯身吻向她的唇,如同在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轻轻的,小心翼翼研磨她的唇珠,其实他们二人纠缠许久,睡过多次,亲过多次,从来没有像这般温柔。

第一次被这样吻,沈念还觉得不适应,加上身子乏,她艰难伸出手,搭在裴争的肩膀,轻轻推开拒绝,

“裴争……”

得到示意后,裴争没再吻下去,看着姑娘眼中水雾弥漫,轻微地喘着气。

他盯了良久才道:“卿卿,很快我们便会到南疆寻那解蛊之人,到时你同朕都会安然无恙。”

沈念眨了眨眼,望向眼前人,如今他身着一件玄色便衣,昨夜他以冰水浇身,替她驱散热意。

唯有那双眼眸,分明还是那般凌历骇人,可眼底却蕴着一股,只有她能看懂的温柔。

“多久能到?”

她收回目光,试图坐起身子,可男人依旧不放心她自己坐着,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肢不放,待她彻底坐稳后,才松开。

“不出十日,便会到南疆。”裴争轻声回答着,随后问了句:“饿么?”

“嗯……”

沈念轻轻应了一声,眼下没力气跟男人对着干,也不想再同他吵,原谅他,不可能,只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又如何再同他争辩什么呢?

见她颔首,裴争低笑一声,开口吩咐:“来人,传膳。”

一声令下后,车舆外的侍卫端来吃食,裴争依次揭开食盒,里面装着的都是她爱吃的食物。

没想到往日不将一切放在心上的帝王,有一日也能如此体贴,竟还一勺勺喂她,动作生涩却耐心。

在裴争眼中,如今的场景是他们纠缠许久来,第一次和平相处,说不清楚这种感受给他带来的感受,如同干涸的土地忽然淋到甘露,非甜却暖。

他时常想,如若他们之间若无那些往事,沈念会不会同他像如今这般恩爱?

用完膳后,沈念再次躺下,不知不觉间又变得迷迷糊糊,渐渐失去意识昏睡过去。

王太医前来诊治,说是蛊毒不稳,导致沈念会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并无大碍。

此后几日,沈念果真如王太医所言,有时会突然醒来,却没力气动弹,有时会忽然昏睡,且噩梦缠身,常常抓着裴争的手,唤她娘亲,说很多胡话。

裴争知道这是沈念在梦呓,便一遍遍抚着她的脸颊,低声回应:“朕在。”

无论她唤的是谁,他都会说一句:“朕在。”

*

直到十日后,车队终于踏入南疆地界,沈念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如今正在昏睡中。

裴争早已派暗卫先行打探,此刻回禀:“陛下,属下打探到那位隐居的邬先生,住在南麓山林深处,但……据说此人脾气古怪,未必肯见。”

裴争将沈念小心裹入狐裘,亲自抱下车舆,冷声吩咐:“带路。”

无论今日这巫医如何,他都要拼尽全力见上一见。

行片刻后,山林幽深,竹舍隐现。

裴争眉头略舒展,因解蛊心切快步上前,却被一青衣门童拦在篱外:“来者何人?”

他止住步子,垂眸看了眼怀中昏睡的沈念,声音沙哑而郑重:“求见邬道先生。吾妻身中蛊毒,命在旦夕,恳请先生出手相救。”

门童歪头打量他片刻,又看着他怀中确实抱着一个极美且病弱的姑娘,“救人啊x,那你等着,我去问问师父,看他如何说。”

裴争没说话,他想不管这邬先生如何,总该是人,他是当今帝王,无论要什么,他都给得起。

只要能救沈念,金银珠宝,就算权势,他都给得起。

不多时,门童返回,面有难色:“我师父说……不见。各位请回罢!”

第80章

不多时,门童返回,面有难色:“我师父说……不见。各位请回罢!”

说罢,他转身要离开,裴争眸光一沉,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扬声道:“裴某愿以一切交换,只求先生救吾妻一命。”

他抬头,望向竹窗的方向,一字一句,“无论先生要什么,只要裴某有,绝无二话,都可奉给先生。”

他刚刚瞧见那邬先生此时正站在窗后,他的话自然能听到。

寒风拂过,光秃秃枝丫上的积雪掉落下来,发出沉甸甸的响声。

门童拿起扫帚,将地上的雪往裴争身上扫,赶客骂道:“你……你这人!我师父都说了不救,怎还不快走!再说话,我……我就对你不客气!”

什么人!

一点礼数都不懂。

裴争没动,只是将怀中的沈念护得更紧,声音更高了几分:“先生裴某已别无他法,今日您若不出手相救,裴某便带着吾妻死在先生门前!”

他知道,若是今日这位邬先生不肯出手,沈念必死无疑,那他也不愿活下去。

既然这位先生是避世高人,有人称赞他心善,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同沈念死在这里。

“你!你还不快走!还敢威胁我师父?快走!”听着他声音越说越大,门童更急,旋即拿起扫帚直朝裴争身上打去,扬声道:“快走!快走!”

然而扫帚未落,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缓慢的声音:“徒儿,不得无礼。”

门童立刻收手退下,将扫帚藏在身后,“是,徒儿知错。”

竹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只见一位身着白袍的老者缓步走来,明明脚下踩着积雪而行,他却能片雪不沾,衣袂飘飘,宛如一只孤山野鹤。

裴争向他颔首,低声道:“邬先生,求您救吾妻。”

他太高傲了,这一生都高高在上,从不会低声下气去求人,更不曾为谁失过态,视生死于浮云,他是帝王,是万民之主,心就该是冷的,硬的,情爱二字,就该被摒弃,独善其身。

直至遇见沈念,他发觉自己是错的,那颗冷寂的心开始恢复跳动,慢慢懂了什么是爱,如何去爱。

他爱沈念,无可厚非,

更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邬道上前一步,执起沈念的手腕,不过片刻,缓缓开口:“这位姑娘所中,乃是一种情蛊,且非同一般。”

裴争立即问:“这蛊,能解否?”

“能解。”邬道抬眼看他,目光似能穿透人心,“不过公子,她当真是你的妻子么?”

“她……”

裴争喉间一梗,说不出话来回应。

的确,他同沈念算哪门子夫妻呢?纠缠这么久,他一直对她是强迫,威胁,手段卑劣……何时给过她一个妻子的名分?

她原本应该是宋淮之的妻,却被他抢夺来,不顾一切占有。

沉默一瞬,他才道出声:“先生,她虽非裴某之妻,却是裴某此生挚爱。”

“你怀中这姑娘心有旧伤,因此情蛊在她体内才会如此霸道。”邬道收回手,摇了摇头,“多年前,也曾有一位公子如你这般,恳求我救一位姑娘,不过那位姑娘却更可怜,一心求死,药石无医,你怀中这位尚存求生之念,倒是幸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公子若想让我救她也可以,你且在这院中跪上一夜,若能坚持不倒,我便为你们解蛊。”

长戈着急出口:“放肆!你可知晓我们公子是何人,他怎能给你下跪,你——”

“退下!”裴争冷声呵斥,目光却仍落在邬道身上,“跪上一夜么?如此先生便出手相救么?”

他只担心,脾气古怪的邬道出尔反尔不救,到时候沈念就真的活不成了。

邬道神色平静,语声也淡淡的:“公子放心,我邬道救人,要看心诚否,你罪孽不深,我自然不会取你性命。”

“好,”裴争垂眸看着怀中的沈念,痛快应声,“不过是跪一夜罢了。”

“那公子先把姑娘抱进屋。”

裴争小心翼翼将沈念放在内室小榻上,很快便回到院内。

一旁的长戈见他下定决心,再次开口劝道:“不可啊陛下,您是天子,是万金之躯,怎能下跪?还是跪一夜,陛下三思啊!”

“如果要跪,属下替您跪!陛下!”

“那你要朕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么?”裴争站在那里面色凝重,声音低沉而沙哑,“朕做不到。”

不过是下跪罢了,只要能救沈念。

莫说是一夜,便是两日,三日,他都要试一试。

话毕,他不再多言,掀开衣袍,微弯膝盖,跪在地上。

长戈叹息一声,“陛下!”

就在这时,天又飘起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男人发间,肩头……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鸦睫,凉凉的,化成水珠沾在睫羽,随着眨眼间,落下。

他未动,稳稳地跪在院落里,内心格外平静。

膝盖下是冰冷的积雪,因那日救沈念以冰水浸身,眼下身子本来就弱,这么一跪,那股冷意从膝盖窜入身体,冷得让人发抖,裴争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只凝望着竹屋的方向。

沈念躺在屋里,他的卿卿正等着解蛊。

这时,不知是冷得发晕,还是内心的酸涩,往昔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从最开始的落难相救,那是他第一次遇到沈念,她心善又好骗,后来宫宴强占,他们有了第一次男女之欢,道观中逼她顺从,又强迫她入宫、生子……

好像她的苦难都是他带来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亲手将沈念毁了,强占她的一切,

是他亲手将鲜活的沈念,逼成一个死物。

都是他,全部是因为他。

他该死,却又怕死。

……

夜里更冷,雪越下越大,长戈几次上前,想为其披上狐裘,却被他推开。到了后半夜,裴争浑身已被冻僵,瑟瑟发抖,意识也开始模糊,唯有心底一点执念撑着他不能倒下去,沈念必须活着。

他要沈念活着,不能死。

长戈侍奉帝王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可以为什么人,而不顾一切,扔下君威,身份,跪在冰天雪地里,即便时刻有丧命的风险,也毫不在乎。

天将明时,雪终于停了,第一缕晨曦落在裴争身上,他浑身满是积雪,面色青白,就像是被霜打的茄子,再无生机与活力。

一夜,他整整跪了一夜,

在雪地之中,任寒风刺骨。

这一夜,他的身子快被冷意腐蚀,就像快要死去一样,试图起身,双腿却已麻木得失去知觉。长戈连忙上前搀扶,两人踉跄着走进屋内。

邬道见他能挺过一夜,颔首并笑出声,“公子好毅力,心诚至此,这蛊我自然会为你同这位姑娘解开。”

“多谢先生,”裴争握拳轻咳了两声,气息虚弱。

“不过,公子,解蛊一事,凶险未知,加之这位姑娘的蛊毒已侵蚀她的心脉,若是出了意外,你同她只能活一个。”

“届时,我该救谁?”

“救她,”裴争没犹豫,当即回话:“先生到时,竭尽全力救她。”

自他决定以身引蛊时,就没想过活着,眼下更不会考虑让沈念死去。

邬道目光深邃,多问一句:“公子……决定好了?我看得出你身份不凡,能得到如今权势与地位,实属不易,你当真愿意舍弃么?”

裴争嗤笑一声,再度开口:“先生,权势与地位,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怎及她重要?”

“先生届时,不要犹豫,救她。”

即便已多次叮嘱,可他还是不放心害怕沈念出事,他却活下来。

“一定要救她。”

“好,”邬道不再多言,“既如此,公子便躺下吧。”

裴争依言躺在沈念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令他忽然心安。

“卿卿……”他附在她的耳畔,低声呢喃,“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哪怕代价是他的命。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雪霁天晴,树梢上凝结的霜花,在阳光照耀下融化成晶莹的水珠,泛着金色光泽。

一缕晨光透过竹窗落在沈念身上,暖融融的,她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姑娘,你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沈念起身转过头,看到一个x门童打扮的少年,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她忍着疑惑,出口问道:“敢问,这是……哪里?我为何在此处?”

她不是同裴争在车舆上?

这是何处?他们已经到南疆了么?

她拧紧眉头,陷入沉思,头脑很乱。

门童见她疑惑不解,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师父的住处。你被人送来解蛊,现在蛊已经解啦,还有没有哪里不适?要同我师父说。”

“解了?”沈念心中一松,原来她身上的情蛊已经解了,看来此处是南疆,且成功寻到巫医。

随即她想起什么,急急问道,“送我来的那男人呢?他在哪儿?”

门童一边收拾药碗,一边随口答道:“他啊,昨夜跪了一宿,今早解完蛊就没气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