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凉云说不下去了。
他声音抖得厉害,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收回了手,再也没有说下去的勇气,双手抖如筛糠。
可陈述厌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就算重新开始,徐凉云也不是他爱了五年的那个徐凉云了。
他回不去了,他已经不敢了,他手已经废了,他举不起枪了。陈述厌记忆里那个在警校里会端着一把黑得神圣的大狙一枪狙中远处红心,会撑伞跨了半个凉城跑过来对他喊爱他的人,大约早死在了那场雨里,又或者因为难以原谅自己而割腕而死。
无论哪种,都算是为他而死。
一口气一下子哽在了陈述厌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地让他窒息。
陈述厌再难自制,于是又一次扑了过去,这一次他抱得十分用力,终于在徐凉云怀里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活活背过气儿去。
陈述厌哭得都喘不过气,却很执拗地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声音都抖得断断续续。
陈述厌脑袋里昏昏涨涨的,全是浓烈的过往。
他想起那些年徐凉云回家来时,会站在门口捧着花看他,又或者拎着超市袋子,对他说厌厌我给你买好吃的回来啦。
然后朝他笑,笑得那般耀眼,那般热烈,那般赤诚。
他想起报道里中了三枪倒在雨里的徐凉云,他想起那天跪在ICU前恨得把自己的脸都抓出了血的徐凉云,他想起在夜里声音憔悴地对他说“你恨我吧”的徐凉云。
陈述厌再也忍不住了,一边哭着一边对徐凉云声音哽咽地喊,喊得断断续续声音颤抖。
“……你什么样我都爱你啊!”他大声嚎啕着喊,“我又不是……又不是因为你拿枪才爱你的!!”
“我放弃不了啊……都五年了,你一出现……你一出现我还是想往你那边跑,我怎么放弃啊!?”
“你跟我说完这些,你还让我怎么恨啊!?”
“你能不能跟我好好的……你能不能别折腾我了!?”
陈述厌哭着跟他喊了很久,徐凉云被他抱着,听他这些几乎喘不上气来的叫喊,早已红了眼睛,在默默地掉眼泪。他的呼吸声一阵阵粗重,脑袋都一阵阵嗡嗡作响。
陈述厌大声嚎啕,每一声都砸在徐凉云心上,把这五年砸得摇摇欲坠,几近崩塌。
最后的最后,陈述厌平息下来了些许,却还在一阵阵哽咽。
他颤声说:“我们别这样了吧。”
“你放过我吧,徐凉云。”陈述厌说,“我恨不起来了,我真的恨不起来了……我们都不容易啊……都早都忘不了了,忘不了的怎么放弃……你回来吧……我求你了,你回来吧……”
徐凉云眼睫颤抖,同样心口作痛。
他的摇摇欲坠终于在陈述厌的哭声里彻底崩塌,轰隆隆地坍塌成一片废墟。
他伸出手,抓住陈述厌,很用力地把他按在怀里,呼吸一阵阵颤抖,声音一阵阵哽咽。
他似乎有很多想说的,总欲言又止,想说的话总说不出口。他抱着陈述厌支支吾吾了好半天,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么和自己僵持了好久后,徐凉云终于抱着他点了点头,颤抖着说了声好。
陈述厌突然鼻子一酸。
好不容易被憋回去的眼泪又一次决堤。他低下头,往徐凉云怀里钻了钻。
陈述厌再一次泣不成声。
“对不起……”徐凉云一遍遍呢喃,“……对不起啊。”
陈述厌没回答。他在徐凉云怀里拼命摇头,手死死抓着他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徐凉云抱着他,然后低下头,将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又一次长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若劫后余生,如释重负。
他抱着人的右手一阵阵发抖。
“……我真的对不起你。”
徐凉云说。
他们就这样在病床上互相抱了好久,一直没松开手。
等过了一会儿,陈述厌哭够了劲儿,徐凉云也没松手。
陈述厌也没松手,哪怕不说话也抱着。
在惨烈的收场过后,他们理所当然地迎来了平静。
陈述厌抱着徐凉云,一声不吭,偶尔吸两口气,还带着点残留的哭腔,可怜兮兮的,紧紧抱着徐凉云不撒手,犟得像个小孩。
安静了许久后,陈述厌叫了他一声:“徐凉云。”
“哎。”
“你疼不疼?”陈述厌抱着他问,“你疼不疼啊?”
徐凉云动作一顿,浑身一僵。
“……不疼。”他说,“我不疼,远没有你疼。”
“我不疼。”陈述厌说,“我早就不疼了。”
徐凉云没有回答。
他不吭声,只一下一下拍着陈述厌的后背,哄小孩一样。
他对陈述厌说:“等你出院,就带着狗搬来我家吧。”
“嗯。”
“……我……还有几件事没跟你说。”
“嗯。”
陈述厌知道是什么。
早上徐凉云刚醒的时候跟中邪了一样,这件事他还没提。
大概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陈述厌想。
他靠在徐凉云怀里,乖乖等他开口说。
徐凉云沉默了片刻后,开了口。
“是创伤性应激障碍。”他说,“这几年一直在吃药。……所以如果你要跟我住的话,得做好心理准备。”
陈述厌默然。
他想了想徐凉云今天早上那个能吓死人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很严重吗?”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警察都要做心理状态测试的,真的那么严重的话我都不能做警察了。只是……”
只是什么?
徐凉云没有说。
他说到这儿就不再说话了。
陈述厌抬起头,看到他在低头看着自己,一言不发,眼神却欲言又止。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叹了口气。
“……要不这样吧。”他说,“我晚上把钟糖叫来,让他跟你说……我实在有点说不出来。”
陈述厌:“……”
陈述厌无言。
徐凉云既然这么说,那他这个病会牵扯到的事情估计不只是叶夏案。
它牵扯到的事情或许比陈述厌想到的更多,那是徐凉云自己都难以启齿的事情。
陈述厌没办法,只好应了两声,答应了下来。
徐凉云抿了抿嘴角,难得地朝他浅浅笑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刚要再说些什么时,手机就很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了起来。
徐凉云撇了撇嘴,接了起来。
“喂。”
陈述厌往上拱了拱,贴到他身上,顺便偷听了一下电话。
徐凉云接受度很好地把手往下挪了挪,没说什么。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开门见山老鼻祖钟糖在电话里说,“你听哪个。”
徐凉云:“……随便。”
“好消息是听你的话摘了一下吴夏树生前的好友以后,犯人锁定了一个十人圈。”钟糖说,“坏消息是十分钟前接到了报案,杨碌从家里失踪了。”
徐凉云闻言一怔,沉默片刻后,脸色沉了沉,问:“现场有花吧。”
“有啊。”钟糖道,“这次满地都是蓝桔梗。”
第27章
蓝桔梗。
徐凉云皱了皱眉,又低头看向陈述厌。
陈述厌仰头看着他,然后歪了歪脑袋。
他不是很明白这花是什么意思。
但他这无意间的歪头太犯规,徐凉云心里砰地中了一枪,一下子软了下来,连忙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再开口时,声音都有点慌慌张张了。
徐凉云慌慌张张地对着电话道:“知道了,你在哪儿呢。”
“杨碌家里,我们已经赶过来了。他家全都是血,挺多的,鉴证科的说这个量是活是死说不好,不过让我来说,肯定是凶多吉少的——估计是昨天留了陈述厌一命,结果被你半路截胡,这次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了。”钟糖回答,“你还在医院吗?”
“……嗯。你先派人外出搜集信息,调监控看看,看能不能追到踪迹,我一会儿就去。”
“我已经这么安排下去了,但目前没什么收获。不过我确定是熟人作案,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家里也干净,可以确定是杨碌主动把人放进来的,而且过程中也没有争斗。报案的是他老婆,我们问过她知不知道可能是谁,她说自己不清楚,她昨天上的夜班,杨碌并没有和她说自己和谁有约。最糟的是他们家楼里的监控还坏了,没拍到进来的人,是昨儿半夜突然坏的,估计是那犯人搞的。”
“是吗。”徐凉云应了两声,“我马上过去,好好看看情况。”
“嗯。”
钟糖应完这一声后,突然笑了一声,拐了话题,“对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徐凉云:“……”
陈述厌眼瞅着徐凉云的脸色疑惑了一下,然后慢慢阴沉了下来。
徐凉云好像明白了什么,眯了眯眼:“不会是你……”
“现在的安眠药质量真的很不错啊,徐队。”钟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泡水之后连警察都看不出来啊,还是你太相信我了?”
徐凉云手上一用力,手机一声惨叫。
钟糖在那边发出了迪士尼动画后妈得逞般的傻逼笑声,道:“恭喜复合啊,回头记得给我买喜糖,拜拜哦我在现场等你——”
说完这话,钟糖就啪地挂了电话。
徐凉云把手机拿了下来,看着被挂断的界面,良久无言,但满脸都写着想杀人。
陈述厌也明白过味儿来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是钟老师……给你下了安眠药?”
徐凉云看向陈述厌。
在看他的那一刻,徐凉云脸上的杀气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些无可奈何和无语的疲惫。
“是。”他说,“我昨天在这儿守着你的时候没打算睡,还喝了咖啡……毕竟我睡着的话第二天早上就会变成那样,被你看到就不好了。结果钟糖昨天拿着半瓶水进来了,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说咖啡也不解渴,就把剩下的小半瓶都给我喝了……”
陈述厌:“……”
那怪不得了。
人家自己先喝过,别人自然不会认为水有问题。
钟糖应该是假装喝的,根本就没把水喝进嘴。再加上陈述厌出事了,徐凉云魂不守舍的,也很难注意到别的。
更别提钟糖跟他共事这么久,对彼此都很信任,谁能想到钟糖会给他下药。
……钟糖居然给他下药。
徐凉云被钟糖气得脑壳疼,伸手捏了捏眉间,叹了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是这几天太累了,咖啡都撑不住才会睡过去,但没想到自己身边有他妈一个活叛徒。
他无奈,他无语,他想揍死钟糖。
“我得走了。”徐凉云低头对陈述厌说,“杨碌从家里突然失踪,这次也有花留在那儿,可能是犯人转移目标了,我得去看看。现在还不知道是活是死,但是肯定得找的。”
陈述厌唔了一声,神色也有些担忧起来,说:“你去吧,是得去看看。”
他毕竟认识杨碌,出了这种事,当然也会忍不住担心。
徐凉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站起了身。
陈述厌问他:“你说也有花留在那儿,我被带走的时候也有花吗?”
“有。”徐凉云站起来,拿起大衣,利落地穿到身上,说,“你家整个客厅都被铺了向日葵的花瓣……我记得你以前没怎么画过向日葵。”
“确实没怎么画过。”
陈述厌应了一声,拉住徐凉云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过来了些许,然后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又轻皱起眉,揪着他穿在里面的白衬衫,说:“怎么洒上咖啡了也不换一件。”
徐凉云低头,看到自己昨天洒在衣服上的咖啡污渍还十分显眼地挂在白衬衫上:“……”
徐凉云无可奈何,说:“昨天洒上去的,你那个时候出事了,没来得及换。”
陈述厌:“……是这样啊。你先快走吧,去看看杨碌。”
徐凉云应了声好,又伸手揉了两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另一只手伸了出去,拉住了陈述厌的手。
这个动作似乎要了他很大的勇气。徐凉云的手在空中停停顿顿,犹犹豫豫了好半天,才终于抓住了他。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垂了垂眸,又紧抿住嘴,轻轻揉搓了一下陈述厌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悲痛。
陈述厌没戴手套,手背上的伤疤摸起来有些粗糙。
徐凉云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慢慢拉了拉,拉到一半突然顿了一下,又讪讪放了回去,松开了他。
陈述厌沉默。他想起徐凉云以前每次上班前都会拉着他的手,然后在手背上亲一下。
“……我先走了。”徐凉云说,“我去看看,晚点给你发消息。”
陈述厌点点头,道:“去吧。不过你要给我发消息的话,得先把我拉出黑名单。”
徐凉云浑身一僵。
“拉出来以后直接加就行,我vx号没变。”陈述厌忍不住苦笑,说,“还是你跟我告白那天,后面加大写的RAIN。”
徐凉云撇了撇嘴,低下头,蔫蔫道了声好。
他又说:“对不起。”
陈述厌:“……没关系的。你快走吧,不是还要去查案吗。”
徐凉云乖乖点了点头,又很依依不舍地跟他说:“我晚上肯定会过来,外面有警察,你有事叫他们。”
陈述厌点了点头,伸手挥了挥,示意他尽管走不用担心。
徐凉云却犯了爱操心的毛病:“你少下地,我一会儿去叫人给你买早饭,你都吃了,不许……尽量别剩下。”
陈述厌被他那不敢硬性要求而突然停顿的改口搞得有点心情复杂:“好。”
“你看看什么时候出院……反正回家养着也行,那就尽早出院。可以先不急着搬家,去我家先住一段时间,等好得差不多了再说。出院的话先跟医院租个轮椅,好了以后再送回来,在家待着总比在医院舒服点。”
“嗯。”陈述厌应了一声,“你晚上过来再商量。”
“行……中午你按时吃饭啊,想吃什么跟他们说。晚上想吃什么到时候给我发消息,我给你买过来。还有,你昨天出手术室以后,我就叫人去你家给你拿了件外套,顺便把你手机拿过来了,就放在柜子里面,外套在下面的柜子里,要是冷了就拿出来披上……你想发消息就给我发,反正想发什么就发什么,我看到就回。”
“知道了。”陈述厌有点哭笑不得了,“你快走吧,我没事,你去看看杨碌。”
徐凉云也知道自己现在确实该去干正事。他是个刑警队长,他有职业素养,他和陈述厌是不容易,但也不能耽误他工作,现在可是人命关天的时候。
徐凉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了,揉了揉陈述厌的头发,说我真走了,然后拿出手机,一边往外拨号一边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了:“我说。”
陈述厌:“嗯?”
徐凉云小心翼翼:“我们这样算复合了吗?”
“……不然呢?”陈述厌又好气又好笑,“不是你自己答应的吗,还让我搬去你家。”
“……那好。”
徐凉云嘟嘟囔囔地应了一声,缩了缩肩膀,看起来还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说:“那我……我们从头开始,慢慢来……我先走了……你好好呆着。”
陈述厌都不知道第几次说这话了:“你快去吧。”
徐凉云这才终于走了。
他把手机上的电话拨了出去,出了门。在转过头的那一瞬,陈述厌分明看到他眼里的小心翼翼只在一瞬间就全部消散,眼神变得像一把利刃,寒得人心里发凉。
一下子就变了个人。
徐凉云拉上门走了,走时电话对面的人恰好接起了电话,于是他对着电话声音肃冷地喂了一声,说赶紧去查杨碌。
他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他走后,陈述厌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徐凉云对他和对别人真的太不一样,这事儿让陈述厌感觉有些不真实。
片刻后,他才长叹了一声,小小伸了个懒腰,往后一倒,躺到了床上。
陈述厌躺在床上,一阵无言。
可该说不说,徐凉云真的变了太多了。
陈述厌内心五味杂陈,心想他现在对自己真的是敏感又多疑,以前那种“全世界陈述厌肯定只爱我一个”的自信是哪儿都找不到了。
陈述厌越想越有些怅然若失。
他想,或许有很多东西真的回不来了。
正躺在床上伤感时,柜子里突然嗡了一下。
陈述厌爬起来,打开柜子,自己的手机果然如徐凉云所说,正躺在里面。
他拿起来一看,是vx来了一个好友申请。
陈述厌:“……”
……草,好快。
陈述厌苦笑了一声,点开手机,进了vx。
徐凉云的名字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点,头像是一片黑,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
陈述厌一开始以为是网卡了,点进去打算让它加载一下,结果却发现它不是没有加载完成,真的是一片纯黑。
一片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的黑。
陈述厌心里无端咯噔了一声,然后沉了下去。
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陈述厌对着手机沉默片刻,抿了抿嘴,心情莫名沉重了起来,点了通过。
时隔五年,徐凉云终于光荣回归了陈述厌的vx通讯录。
但五年前的聊天记录全被一扫而空,连被拉黑的提示都没有了,只有刚通过的时间点,下面挂着一条成功加为好友的通知,剩余的是一片空白。
连vx都知道他们得重新开始。
陈述厌的心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打开对话框,对着键盘思索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他得说点什么。
于是陈述厌敲敲打打,然后无一例外地全部删掉。
他正对着手机烦恼的时候,徐凉云就突然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光看缩略图,陈述厌就能看出来,那是他拍的一张天空。
跟陈述厌这么多年,徐凉云也被感染得有了不少艺术细胞,这张拍得还不错,一看就知道还调了个色。
徐凉云很快就发消息过来了.
:刚出医院.
:已经叫人去给你买早饭了,一会儿记得吃.
:案子有个事情得问你话来着,忘记跟你说了,送早饭的人一会儿会问你,你别紧张,照常回答就行。
陈述厌垂了垂眸,打字回了个好,又问他:“那你吃没吃饭?”
“没。”徐凉云给他发语音说,“一会儿路上买几个包子就行。我先开车走了,我得去看看杨碌。你想跟我说点什么就说,我看到会回你。”
陈述厌:“……”
徐凉云说完这话就不再吭声了。
陈述厌端着手机,发现自己这辈子真的是只有在对着徐凉云的时候,才会感受到给别人发消息真是他妈一件很难的事。
徐凉云都这么说了,陈述厌不发点什么就实在太对不起他了。
更何况徐凉云现在还有创伤性应激障碍,他有心理疾病,陈述厌更是得小心翼翼地捧着他才行……
他得说点什么的,无论什么。
陈述厌端着手机沉默了半天。
以前他倒是天天都有废话和徐凉云说。当然,徐凉云也有很多废话跟他说。
两个人在一起嘛,不互相叨叨废话那日子都过不下去的。
什么今天的云长得好像仙女教母,什么路边的蒲公英被风吹走了耶,什么今天路边摊的阿姨多给了两块肉,什么今天在路边看到了小猫——日子就是被这种毫无营养的发言和对话撑起来的。
可如今才刚刚重新开始,陈述厌一时根本想不到有什么废话可以说。
才刚复合,他或许应该矜持一点。
……等等,需要矜持吗?
好像不需要。
矜持不矜持的,又不是刚谈恋爱。
这是复合,都是五年的老夫老妻了,端着是该端着一点,但没必要那么端着啊。
而且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徐凉云还爱他,他端着干什么,端给谁看。
再说徐凉云现在还有心理病,虽然陈述厌不太明白,但总之把他捧心尖上好好对待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所以端着肯定是不行,徐凉云现在一定心理脆弱,万一就因为这个难过了……
陈述厌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牙一咬心一横,一瞬就跟自己和解了,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发:“你要吃什么馅的包子,从哪买的包子。”
“包子好不好吃。”
“今天冷不冷,你要穿着那件沾了咖啡的衣服去现场吗?”
“你总吃包子吗,你不会天天包子配咖啡吧?”
“这个搭配好诡异……你这么吃真的不会得胃病吗。”
“你现在怎么那么瘦啊,你不会真的有胃病吧?”
“你现在查怎么样了。”
“晚上过来给我讲讲。”
“你是不是很忙,你先查案吧,我可以自己玩,查案最重要。”
……
十分钟后,陈述厌坐了起来,看着自己发出去的二十条消息,又扶着脑门陷入了沉默。
……人要是想做,真的什么都做得到。
陈述厌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在心中感叹了一声自己真是没变。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被人笃笃敲响了。
“陈先生,”门外的警察说,“徐队叫我买早饭给你。”
陈述厌应了一声,让他进来了。
进门来的警察剑眉星目,一副凶狠样,是那个被徐凉云指名道姓插进来的民警。
他抬了抬手,手里是一份米粥和饼,还有一份小咸菜。
民警先生走过来,把早饭放到床头柜上,一言不发地给他拿了出来,打开了盖子。
一切都弄完后,他甩了甩手,转头说:“那我先去门口守,你有事叫我,吃完之后得问你点事情。”
陈述厌点了点头,又缩了缩脖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后知后觉地觉得这警察有点吓人。
不是令人觉得害怕的那种吓人,是令人觉得敬畏的那种吓人。
也不知道之前怎么没发现,想来可能是全被恨意挡住了,所以对和徐凉云有关系的人全有一种渣男同伙的滤镜加成。
民警先生可能是发现了他突然的拘束,于是顿了一下,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放松点,陈先生,我没那么吓人。”
陈述厌:“……好的。”
“你先吃饭吧。”他说,“吃完饭叫我,徐队安排我问你点儿事。”
徐凉云刚发消息跟他说过,陈述厌知道,应了两声,在床上蹭着挪到饭跟前,随口问了句:“是要问快递员的事情?”
“不是,那小子被当场抓获了。”民警先生说,“要问吴夏树的事。”
陈述厌刚掰开筷子,一听这话,脸上一愣:“?”
第28章
吴夏树。
一个让自己死的轰轰烈烈,让他那整个小区都有了心理阴影的男人。
“吴夏树的话,我记得我说过他死了。”陈述厌道,“还有什么可问的?”
“我是民警,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民警先生说,“听说是发现了他和方韵有很大关系,他好像画过方韵,画里还有白玫瑰,所以现在对他高度重视。如果他没死的话,应该就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了。”
“……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民警道:“刑警组的比我知道的更多。所以就是问你一下吴夏树的情况,别紧张。”
陈述厌点了点头。
民警见他理解,就点了点头,最后放下一句“那我在门外守,吃完叫我”,转头出门了。
病房的门被他拉上。
他走后,陈述厌拿好筷子,乖乖吃起了饭。
他一心二用,一边吃饭一边打开了手机,退出了和徐凉云的聊天界面,这才慢了很多拍地看到周灯舟昨天找过他。
周灯舟是找他问展子的事,顺便探了探他和徐凉云的事情,看起来很想八卦的样子。
看来警方把他受袭这件事保护得很好,一点儿口风没露出去,周灯舟什么都不知道。
陈述厌回了他两句展子的事,想了下,又轻飘飘地给他发了一句“复合了”。
然后坐等周灯舟给他发两排大问号。
朋友做得久了,对方会有什么反应都猜得到。
有时候就是想看这种反应。
陈述厌想着这个画面,都禁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退出界面,咬了口饼,想了想,搜了一下创伤性应激障碍。
很快就有一大堆科普跳了出来,甚至还有推荐药物,乱七八糟得令人眼花缭乱。
陈述厌一看这些,忍不住轻轻皱起了眉,慢慢放下了筷子。
他点进去了其中一个,往下翻了翻。
越是往下深入了解,他眉头皱得越是深。
同一时刻,守在门口的民警先生正背靠着门手插着兜,很无聊地盯着天花板看。
走廊上人声冷清,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连脚步声听起来都相当冷漠无情。
这么呆了十多分钟后,忽然就有人遥遥叫了一声:“哎!警察大哥!”
警察“大哥”转头看去。
一个护士捧着一大捧五颜六色的花,朝他走了过来。
“刚有人去护士站那边,把这个交给我了。”她把花递过去,说,“他说他是陈述厌的朋友,是来看他的,但是陈述厌跟他说了现在情况特殊,他也没办法进病房,干脆就把这个交给我们,让我们拿过来了,你就给他拿进去吧。”
民警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眯了眯眼。
他吸了下气,看起来像是闻到了什么似的。
护士丝毫没察觉出来,还在说:“还有还有,那个人还有话让我传,他说——”
“等下。”他说,“别动。”
护士:“?”
民警说完这话,就一步上前,伸手在护士拿着的这捧花里来回晃了晃,权衡了一番之后,捏住其中一株蓝紫色的花,往外抽出来了一些,然后探头往里瞧了瞧。
护士捧着花,大气都不敢喘,一动不敢动。
病房外不止他这一名警察在守,见到情况有异,就有两个刑警围了过来,问:“怎么了?”
看花的这位民警很快把脑袋缩了回来,伸手把那根蓝紫色的花和里面的一朵红玫瑰各自捏出来了半根。
花茎上是淋漓的新鲜血液。
两个刑警各自倒吸一口凉气。
其中一个当即就反应过来了,连忙骂了声“操”,然后拔腿就往护士站那边跑,估计是想去抓那个送花过来的人。
民警想也知道那人肯定早跑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又把花按了回去,然后甩了两下手,把花从护士手里抱了过来。
另一个刑警从怀里掏出了警察证,亮了一下证件后,又拿出了一根笔,对护士道:“抱歉打扰一会儿,情况特殊,我得在这儿问你几个问题,根据要求还要进行录音,提前告知你一下。”
护士人都懵了,闻言愣了好几秒,然后才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声,点了点头。
刑警先生简单道了句谢谢配合,摁下了录音笔的开关,问:“送花来的人长什么样?”
护士紧张得不行:“是……是个穿着黑西装打领带的人,很高很帅……”
“很帅?看到脸了?”
“没有。”护士说,“他戴着金色镶边的眼镜,还有黑口罩,还戴了一个黑色的帽子,但是人很高很瘦,脸型也好看,眼睛也特别好看……肯定是个很帅的人嘛。”
刑警和抱着花的民警互相对视了一眼。
刑警先生很快收回了目光,接着问:“那你有问他的名字吗?”
“问了。”护士说,“他说他叫……吴夏树。”
刑警:“……”
刑警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下去。
他啧了一声,伸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平稳了一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接着问:“那……关于这个吴夏树,你还有什么别的印象吗?回忆一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仔细回想一下,什么细节都行。”
“啊……”
护士仰了仰头,目光飘忽了一下,很乖地去回想了一番,又伸手挠了挠脸,慢吞吞地回忆道:“他……很白吧,然后穿的一身正装,像个贵族似的,好像特别宝贝这捧花,交给我的时候特别小心,嘱咐我一定要交给陈述厌,说因为这些都是他最宝贝的作品……”
“作品?他是这么说的?”
“嗯。”护士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莫名其妙,问他什么作品,他就笑了,说这些就是他的作品。”
“我以为他是个搞花的艺术家,就那种搞插花的什么的,就没有再问了。但是最后他走的时候,又说了好多很莫名其妙的话,说让我告诉你们。”
刑警问:“他说了什么?”
护士道:“他说——”
被警察问起时实在太令人紧张,护士一时脑袋里有点空白。于是她低了低头,紧抿住唇,仔细思索了一会儿。
她记忆里,穿了一身黑色正装的人放下花离开时,还曾经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往外走了两步,突然说了一声“对了”,回过头,道:“他们还不知道那幅画的名字。”
护士当时正在登记他的名字,闻言一愣,抬起头,“啊?”了一声。
“吴夏树”像是魔怔了,他站在那里,眼睛里有诡异的光。
他说:“他们还不知道那幅画的名字。”
“他们还不知道那幅画的名字。”他再次喃喃了一遍,“你得告诉他们,我对他们所取的名字不满意,我对他们所取的名字不满意。”
“告诉他们,”他唱剧一样伸出手,高高抬向上空,目光随之一起看向空中,“告诉他们。”
他说:“那叫做雪白鹿。”
他看着自己伸向空中最前端的指尖,眼中熠熠生辉,闪烁着诡异的光。
他又喃喃了一声:“雪白鹿。”
——
病房的门被人突然砰砰敲响了。
陈述厌还在一边端着塑料碗喝粥一边沉思徐凉云的事,想得太深,当即就被吓得一呛,半口粥全咳了出去。
门外的人大声道:“警察,你方不方便现在问话?”
声音变了,应该是换了个人。
陈述厌放下碗,咳嗽了两声,抹了下嘴清了清嗓子,应声让他们进来了。
开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警察得了他回应,拉开了门。进门来的警察有两个人,一个是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徐凉云就是莫名其妙看重他的民警,另一个是见过一两次的刑警,也是之前一直都负责看护他的。
两个警察跨着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刑警朝他一点头,走了进来,面目严肃到狰狞:“打扰了。”
陈述厌:“……没事,不打扰。”
陈述厌一边应了一声,一边抬头看向民警。
民警先生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但看向他的脸色还算柔和。
或许是因为对方是被徐凉云看重的人,陈述厌莫名其妙有点小依赖他。
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民警:“出什么事了吗?”
两个警察走进病房,刑警先生一屁股坐在了病床旁的一排椅子上,民警先生站在一边,脸色阴沉地朝他点了点头,道:“吴夏树又活了。”
陈述厌:“?啊?”
刑警先生拿出手机,点了两下,说:“刚刚有个自称是吴夏树的人,来医院送了一捧花给你。”
陈述厌:“……??”
刑警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里的照片调了出来,递给了陈述厌看。
陈述厌拿过来一看,就见这是一捧相当五颜六色的花,白的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全都有,一应俱全。
“他说这些是他的作品。”刑警先生说,“根据我们的资料,吴夏树确实是一个很喜欢画一些花的画家。”
“他确实是。”
陈述厌应了一声,又放大了这些花,来来回回看了一下,轻轻皱起眉,道:“这里面……好像至今为止的花都有吧?”
确实是这样。
已经死亡的方韵案件里出现过的玫瑰、陈述厌家里的那些黄色花瓣的向日葵、以及这次杨碌失踪时被留了满地的蓝桔梗,都在这一捧花里。
这里一共七支花。除了这三朵,还有一朵白色的绣球花、一束蓝风信子和一束紫风信子、以及一朵粉色郁金香。
“对。”刑警先生回答,“也就是说,这个人一共要杀七个人……目标并不仅仅是你和方韵两个人。我猜多半是劫你没劫成,所以察觉到了这么下去难度太大,干脆就用这种方式扩大了范围吧,这样好办事。也有可能是一开始打的就是调虎离山的主意,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排在第二个。”
陈述厌默然,再次看向图片里的这捧花。
“不过呢,不管是哪种,现在都要抓紧时间。”
刑警边说着边拿出了个笔,拎在手里给陈述厌看了一下。
陈述厌知道那是根录音笔,于是点了点头,示意他请便。
刑警便摁下了录音笔开关,清了清嗓子,干起了正事。
刑警开口问他:“吴夏树是个怎么样的人?”
“特别内向。”陈述厌回答,“我跟他七八年前就认识了,他人特别自闭,跟他说十句话他也不见得能回一句,只管自己安安静静画画。但他其实对别人意见都挺大的,每次问他对画有什么意见他都会变得很话痨,是那种很能指点江山的人。我不是很喜欢被别人说教,所以跟他关系不太好。”
“你有跟他吵起来过吗?”
“没,我不是很喜欢跟人吵。有几次他指点我,我不高兴了,就跟他说你别说了我不爱听,他就没再说过话了。那之后有一次我俩又因为一件事彻底闹僵,就不怎么主动联系了,基本上也就朋友圈互相点个赞,所以我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算认识吧。”
刑警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拿出个小本来翻了两页,看了两眼,接着问:“吴夏树和你互相了解多少?”
“不多,但他知道我有男朋友。他很不能接受这个,有次写生的时候跟我悄悄说过男人应该找女人才对,两个男人就是变态,就是有病,不正常。我听得很不高兴,摔了笔跟他说了句跟你有什么关系,转身就走了。就是那次闹僵的,所以我们俩关系还挺不好的,但他跟方韵关系不错,听说他很喜欢方韵——听说。”
刑警应了一声:“你听说的是真的,我们查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了两圈录音笔,又问:“你还没回答完,你对吴夏树了解多少?”
“不多啊。”陈述厌说,“全都是听说来的,我对别人不怎么感兴趣,听说他大学转过一次专业,刚考学的时候不是美术生……都是传言。”
刑警撇了撇嘴,有些头疼的拉长声音嗯了一声。
他又问了陈述厌两三个问题,但陈述厌真的和吴夏树走得不太近,问题回答得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用。
刑警只好收班。
“行吧,先这样。”他说,“刚刚收到花的时候给徐队打了电话,他说犯人已经知道了你在哪,指不定想干什么,所以还是现在就办出院,他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我们也马上去给你办手续。”
陈述厌点了点头,示意了解。
两个警察交代完事情,就离开了。
他们离开后不久,陈述厌的手机便突然嗡嗡震动了起来。
陈述厌转头一看,见是徐凉云给他打过来了一个语音通话。
他低头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喂,”陈述厌问,“怎么了?”
徐凉云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才嗯嗯啊啊地开了口。
他说话时声音有点慌:“那个……他们应该跟你说了吧,花的事。”
“嗯。”陈述厌说,“刚刚问完我的话。”
“嗯……我寻思也差不多该问完了,才给你打电话。”
徐凉云现在一跟他说话就有点干干巴巴,话里话外都硬邦邦的,支支吾吾地像刚跟他谈恋爱似的紧张——这么说其实并不准确,刚谈恋爱的时候徐凉云还很年轻,意气风发的特别自信,可比现在更放得开。
人可真是越活越回去。
陈述厌垂了垂眸。
“犯人来过了。”他说,“你在哪儿呢?”
徐凉云突然就更慌了:“我来了我来了,你别怕,我马上到——我还有两个路口就到了,你别怕……外面都是警察呢,不会有事的,我马上到啊。”
陈述厌:“……”
陈述厌一时无言。
他本意是说“犯人来过了,这儿不安全,还是趁早走比较好,所以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们商量商量”,可徐凉云却把他的意思理解成了别的。
陈述厌也不好再改口,只好顺着话往下说了:“行,那你慢点。”
“可以快点的。”
“……”
“我马上到。”
“……好。”
“你别怕。”
陈述厌哭笑不得:“我没怕,他送完花就走了。”
“怕他在附近。没事,我马上过去带你走。……带你回我家,保证他不敢跟上来。”
陈述厌:“……真的啊?”
“……真的。”
徐凉云顿了一下,然后紧抿住嘴,好像想强调什么一般,又重复了一遍:“真的。”
“没有第二个叶夏了,”他说,“没有第二个叶夏了。”
——他像是在对陈述厌说,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陈述厌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全部欲言又止了。
最后的最后,他只轻轻叫了他一声:“徐凉云。”
徐凉云应了一声:“哎。”
“给我买花吧。”陈述厌说,“给我买花好不好。”
第29章
“给我买花吧。”陈述厌说,“给我买花好不好。”
徐凉云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我给你买,回家以后就给你买。”
陈述厌浅浅笑了一下,嗯了一声。
他一笑徐凉云就慌,陈述厌听到他呼吸很明显抖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说马上就要到了,又支支吾吾地说了好几声别怕以后,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电话被挂断以后,陈述厌低头看着被挂断的界面,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
他总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徐凉云真的太不像徐凉云了。
徐凉云来得倒真的很快,电话挂了以后没十分钟,陈述厌就听到了一阵咚咚的焦急脚步声。
然后病房门就被拉开了。
陈述厌抬头一看,见到徐凉云站在门口,紧抿着嘴,脸色有点白,有些气喘吁吁。
看来,尽管“吴夏树”没有怎么样,但隔天就出现,并且在这么近的距离放下了一个杀人预告这件事,对徐凉云的冲击还是很大。
并且又是在他走了以后出的事。
徐凉云很明显坐不住了,他走进来,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件陈述厌的外套,给他罩到了身上,说:“走,我叫人去给你办出院手续了,我去给你取轮椅。”
他说这话的时候和陈述厌挨得很近。陈述厌看到他脸边有汗淌下来,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急着跑上来而累出来的。
陈述厌实在很想问他点什么,但眼下似乎不是时候,他只好应了两声,答应了下来。
徐凉云好像把他当成残废了,还亲力亲为地给他穿好了衣服,然后给他戴上了手套。全副武装完毕以后,他本来要去给陈述厌取轮椅,可突然又不放心陈述厌一个人呆在病房里了,便又把他背了起来,去护士站一起办手续。
他已经叫人去办了,陈述厌被背着过去的时候,看到民警正趴在护士站前台那儿扶着脑门填表。
之前问他话的刑警也站在护士站里,正捏着录音笔问两三个护士的话。
徐凉云一走过去,民警就回过了头。
他看了一眼被徐凉云背在身上的陈述厌,似乎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了徐凉云:“都差不多了,有个护士去取轮椅了,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先走,剩下的手续我来就行。”
徐凉云没说什么。他回过头,看向自己背上的陈述厌,说:“那先送你回我家。”
陈述厌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徐凉云说完,又转头看向在填表的民警,说:“你弄完也过去,到我家门口去守。”
民警头也不回地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陈述厌眨了眨眼,看了看民警,又低头看了看徐凉云。
等了一会儿以后,他们就等来了去取轮椅的护士。徐凉云把陈述厌放到轮椅上,又嘱咐了这里的警察几句,让他们结束询问之后一半回局子调查一半去外出找杨碌,推着陈述厌走了。
他走以后,留在护士站里问话的刑警也恰巧完成了工作,手插着兜慢慢腾腾地走了出来,看向徐凉云离开的方向。
他叹了口气:“真是不容易啊,我们队长。”
民警嗯了一声,没多应答。
“又是让你去守他家门口吧?”刑警说,“他怎么那么稀罕你。”
“别说这种屁话。”民警头也不抬地道,“我有老婆。”
——
陈述厌被徐凉云推着出了医院,又被他抱起来送进了车里,还被亲力亲为地系上了安全带。
做完这些,徐凉云又让他等一会儿,随后关上车门,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了后备箱。
陈述厌在后视镜里看着他在后面一阵叮叮哐哐地收拾,又转头打量了一下车里。
这车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浅浅香味,陈述厌有点闻不了这个味道,一闻就感觉自己要晕车。
他把车窗摇下来了一点,捏了捏眉间,轻轻晃了晃脑袋。
闻了这一会儿他就感觉头晕了。
徐凉云很快就把轮椅收好了,他走过来,坐到了主驾驶的位子上。
见陈述厌摇下了车窗,他愣了一下,然后无奈一笑,道:“抱歉,车里烟味重,怕呛到你,洒了点香水……香水也很呛吧?”
“没。”陈述厌说,“开窗就好了。你以后少抽点那东西,最好戒了,对身体不好。”
徐凉云坚定地点头:“好,我戒。”
徐凉云的神色太过坚定,跟接了圣旨一样坚决。这还没干什么,陈述厌就莫名有了一种他能为了这个保证上刀山下火海视死如归在所不辞的感觉。
他都有点害怕了。
“……你慢慢来。”陈述厌讪讪道,“也不是让你现在立刻马上全戒了……就少抽点,慢慢戒。”
徐凉云朝他狠劲儿点头,满脸写着你说得对全听你的。
“……你真的懂了吧?不能着急啊?平时也可以抽一点的,别多抽就行,我的意思是,我们慢慢一点一点戒掉……好吗?”
徐凉云点头如拨浪鼓。
“……你懂就好,那开车吧。”
徐凉云乖乖开车。
陈述厌却还是发愁,特别不放心。
他总有种徐凉云真的会因为自己一句话狠劲儿戒烟的感觉,从今天开始就不抽了那种,说他会为了这个伤害自己陈述厌都信。
陈述厌内心无奈叹气,心道这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他自己盯着了,看他有一点儿不舒服就疏导一下。
也只有他说话才会在徐凉云这里管用了。
但也不用多发愁,他们可以慢慢来。
陈述厌一边想着,一边偏头看向徐凉云。
徐凉云在看路。他一旦不看陈述厌,脸上的表情就会板起来。这个人有天生臭脸症,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特像生气。
这么一看过去,陈述厌就感觉他可真是太凶了。
明明刚刚还小心翼翼成那个样子。
陈述厌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家在哪?”
徐凉云脸上的“凶”啪一下子全碎了,眼神往他那边闪了一下,这么慌慌张张地看了他一眼以后,赶紧又收回目光看向路上,支支吾吾着嗯嗯啊啊了两声,说:“在咏光路上……那个公寓区里。”
“几楼?”
“一楼。”徐凉云说,“不敢住高楼了。”
陈述厌:“……”
陈述厌哽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前天两人见面时,徐凉云不来上楼见他,只说让手下人把手套拿上去给他。
“……你是现在不敢上高层吗。”陈述厌问他,“所以那天也没上我家去?”
“不是,那不至于。”徐凉云说,“是不敢在高层睡而已,上去是可以的。”
陈述厌唔了一声,表情不怎么好看。
徐凉云察觉出他情绪不怎么对,忙补充了几句:“你不用担心,我没那么严重,要真有那么严重现在都不能当警察了。……我晚上还是会把钟糖叫到家里来的,有些事情你必须得知道。”
徐凉云说到这儿声音一顿。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没有出口,全部止在了嘴边,一个音儿也出不来,成了一片虚无。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蔫蔫闭上了嘴。
陈述厌却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他问。
徐凉云沉默了片刻。
“我……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他说,“跟我谈很不安全的。”
陈述厌毫不犹豫:“那就不安全吧。”
徐凉云:“……”
“我要是会怕这个,五年前的时候早嚷嚷着跟你分手了,更不会跟你谈恋爱,现在也不会坐在这儿。”陈述厌说,“你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叶夏就想放弃我。”
徐凉云眼睫一抖。
“我早说了,我就只恨你这个。”陈述厌道,“不是说好了不让我再恨你了吗,你别说这话了,你别看我这样,我胆子很大的。”
“……跟胆子大不大没有关系。”
“但你胆子不大。”
“……”
“你现在真的,太胆小了。”陈述厌往他那边靠过去了点,“你勇敢一点吧,徐凉云,你是警察啊。”
徐凉云不吭声了。
陈述厌接着说:“我陪你勇敢,我不想当你心里那块噩梦。”
车子正好行至一个十字路口,徐凉云转过头看向陈述厌。
陈述厌和他记忆里一样,一双眼睛很平静,但眼底里隐隐有光。那光隐在深处,很难瞥见,但徐凉云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光就那样拉着他,让他一步步沦入其中,再难脱身。
“我们啊,”陈述厌对他说,“不能输给叶夏吧。”
徐凉云心里轰隆一声,突然无地自容地羞愧了起来。
你看陈述厌。
他对自己说,你看陈述厌,他走过黑暗,他伤痕累累,但他没有摇摇欲坠。
他仍然有爱人的勇气,他仍然有面对恶意的胆量。
徐凉云嘴角抽搐,片刻后,终于自嘲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喃喃着说,“我怎么了呢。”
“你受害了。”陈述厌平静道,“我们一样,所以现在要去相依为命。”
徐凉云像是魔怔了,说的话跟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我该治好吗?”
“……”
陈述厌没吭声。
徐凉云说的不是能不能,是该不该。
这是一个原则上不对劲的问题。
陈述厌实在很想问问他何出此言,但徐凉云的眼睛告诉他徐凉云说不出口。
陈述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道:“如果难受的话,就治好吧。”
徐凉云垂了垂眸,眼底里有什么东西沉了底,变作了一片令人看不清晰的晦暗难明。
他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徐凉云的这个心理疾病似乎并不是很严重,反正没有影响到他开车。
那之后,他就一言不发地把车开回了家,然后去把轮椅弄好,把陈述厌从车上抱了下来。
徐凉云推着他往家里走。路上走着走着,陈述厌就抬头问他:“布丁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去接它?”
这话他白天问过一遍,但养毛孩子的都是操心的爹娘,徐凉云很理解他,道:“说是得观察一段时间,现在洗了胃在宠物医院里躺着,我去看过,它好像很想扑我的样子,可惜现在没那个能力,一直躺在那儿嘤嘤嘤。”
陈述厌有点想笑:“那得憋死了。”
“我寻思也是。”
“医药费很贵吧?”陈述厌问,“花了多少钱?”
徐凉云说:“不多,三千来块,我撑得住。”
“是吗。”陈述厌说,“那等我以后好了,我在家里给你做饭吧。”
“……好。”
“平时也得给你买水果吃。”
“嗯。”徐凉云应声,“好。”
陈述厌一边跟徐凉云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一边往外走。
一出地下停车场,陈述厌就发现这公寓区里都是矮楼,最高的也没超过七层。
陈述厌总觉得这不是巧合。
他抿了抿嘴,决定等晚上钟糖来的时候好好问问这件事。
徐凉云问他:“你怎么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在家?怎么不回你外婆家?”
“有点事情,就没回去。”陈述厌坐在椅子上抠手,又仰头转移了话题,“你好像很看重那个民警?”
徐凉云看重的民警整个局子里只有一个,他知道陈述厌说的是哪个。
徐凉云本还想多问下陈述厌的外婆,但被这么强硬地转移了话题,他也只好放弃,乖乖答道:“是啊,我一眼过去感觉他不简单。”
陈述厌很赞同他这句话:“确实。”
“他也确实不简单。”徐凉云接着道,“昨天你被那个快递员带走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人都没觉得不对劲。因为那个快递员真的是个快递员,他们查过他的证件,还查了他身上,都没查出什么东西来,才放进去的,是他换班过去的时候听人描述了一下,发现不对劲的。”
陈述厌拉长声音喔了一声。
“今天‘吴夏树’送花过来的时候也是,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反正他本人说是闻到了血味……但是其他警察得凑特别近才能闻到,血的味道很浅,也不知道他鼻子怎么长的。”
陈述厌:“……他叫什么?”
徐凉云答:“谢未弦。”
“好怪的名字。”陈述厌说,“好像哪个诗词里有这两个字……像古代人。”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差不多。”
“你比他好点。”
徐凉云无奈笑了两声。
陈述厌又问:“他很能打吗?他跟我说他近战第一名。”
“是吧。”徐凉云道,“反正枪法真的不怎么样。别人跟他一说这个他就不服,有次还说什么用不惯现代科技,给他一把弓保证不是这个效果。”
“……”
怎么越来越像古代人了。
徐凉云问:“他对你应该态度很好吧。”
“有吗?”陈述厌歪了歪脑袋,“我觉得就普通啊。”
“那就是对你态度很好了。”徐凉云道,“你跟他男朋友一个姓,他对象也姓陈。我之前告诉他你叫什么的时候,他表情就不对了。他是个急脾气,但是从来不跟他对象喊,我一看就知道他大概跟你喊不起来,他可稀罕他对象了。”
陈述厌:“……我感谢我姓陈。”
徐凉云又笑了两声。
有一茬没一茬地聊过这些以后,两个人就进了一栋楼。
徐凉云推着他,轻车熟路地进了二单元,然后走向一楼左边,伸手打开了门。
他家也是指纹锁。
“这是指纹密码锁,用密码也能开。密码是六位的,是你生日,你出生年份后两位加上生日那天的日子。”徐凉云一边开门一边说,“你这两天要是有需要,就先用密码开门。等过两天你能站起来了,我再带你录入指纹。”
陈述厌点点头。
徐凉云领着他进了屋子。
一进去,陈述厌就觉得自己眼前一抹黑。
徐凉云家里全是黑白灰,一点新鲜颜色都瞅不见——什么桌子椅子沙发,全部都是一色的黑白灰,冷冰冰得像阴曹地府。
陈述厌都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色盲了。
“你家怎么……”陈述厌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这么……有个性?”
“我看亮颜色心里难受。”徐凉云说,“黑白比较静心。”
陈述厌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他走进徐凉云的生活连几个小时都没有,却每走几步都能踩中徐凉云心理疾病的影子。
他不住高层,家里一片黑白。
都是因为PTSD。
这一切都告诉陈述厌,这个病已经渗入了徐凉云的生活,把每一分每一寸都染得草木皆兵。
陈述厌一时无言。
他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好撇了撇嘴,道:“那我……”
徐凉云知道他要说什么,就道:“你随意的,你要是看这里不行,可以重新装修。你拿过来的东西也不用顺着我,我以前的心理医生说,要治好这病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你,所以你怎么来都行。”
他这话一出,陈述厌就隐隐约约地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该不该治好了。
他是在犹豫要不要打扰陈述厌。
陈述厌再次沉默了。
他叹口气,道了声好我知道了,又转头打量了一下他家。
他家里不大,进门左边一个客厅,右边是开放式厨房,厨房边上就是餐桌,往里走是有三个关着门房间,应该是卧室和卫浴。
陈述厌打量来打量去,发现他家里基本上没有东西摆在桌子上,一切都空荡荡得有点吓人,只有一瓶小药瓶摆在餐桌上。
他想起今早的时候徐凉云生吞过药,于是转头问:“你在吃什么药?”
“帕兮汀。”
陈述厌一下子皱起了眉。
他早上查阅创伤性应激障碍的时候查到了这个药,也进去翻阅过。
这是种多用来治疗各种心理疾病的药,能有效控制睡眠障碍和食欲减退,以及焦虑惊恐和狂躁。
陈述厌一时竟然有些不敢问这些个症状里徐凉云占了几条。
他知道徐凉云肯定有惊恐症状,早上那个样子就能看出来了。
“一直在吃吗?”他问,“每天都要吃?吃多少?”
“每天早上吃三四粒,晚上也是,一天两次。”徐凉云如实回答,“白天看情况,如果这一天里没什么大碍就不用吃,不行中午就得也吃两粒,晚上实在睡不着会吃别的安眠药。”
“……你还吃安眠药。”
“……偶尔。”
陈述厌太了解他了:“那就是经常吃了。”
“……”
“以后喝水吃。”陈述厌说,“生吞多受罪,那又不是糖豆。”
徐凉云点点头:“好。”
陈述厌又转头打量了一番四周:“这是你买的房子吗?”
“买的。”徐凉云说,“我妈资助了我一点。”
一听他说家里,陈述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你妈知道你有这个病吗。”他问。
“她知道,也知道我不当特警了,还有你因为我被害了。我那时候不太好,她过来照顾过我一段时间。”徐凉云说,“我跟我爸也说了我有病,不知道他怎么想。”
陈述厌有些无奈:“谁知道会怎么想呢,他也说不了什么。”
徐凉云朝他笑了笑。
“你下午还要出去忙吧。”陈述厌道,“我这样也没办法跟着你去,在家等你吧。”
“也好。”徐凉云说,“杨碌那边还没信,我得赶紧去看看……等一会儿谢未弦来了我就走。你中午好好吃饭,我晚上尽量早点回来。中午饭叫他们给你买,我一会儿再多叫两个警察来,你别怕。”
陈述厌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徐凉云有些不放心,“要不我把谢未弦叫进屋里来?还能照顾照顾你。”
陈述厌本来想说大可不必,但一想之前的事,又觉得这么干其实很有必要。
“……行。”陈述厌说,“让他进来吧,你不介意的话。”
第30章
谢未弦此人做事情倒是很快,没过半个小时就把医院所有的手续都弄完了,开车到了徐凉云家门口,走了过来,敲响了门铃。
他来的时候,陈述厌正和徐凉云一起呆在卧室里。
徐凉云推着他的轮椅领他逛遍了自己不大的家,顺便换了身衣服,把沾了咖啡的衣服扔进了洗衣机里。
他家里真的是清一色的黑白配,呆得久了陈述厌都有点眼花,感觉自己此时此刻是真身穿进了九十年代那时候的黑白电视里,脑袋都晕晕乎乎的。
他都不知道徐凉云是怎么能在这地方住下来的。
谢未弦来敲门之后,徐凉云就出去开门了。他本来想推着陈述厌一起出去,但陈述厌实在觉得被他推着出去见人有点太诡异,于是婉拒。
徐凉云就把他留在了卧室里,自己出去开门了。
他开了门,然后和谢未弦站在门口那边交代事情,不知道他家的门怎么了,一直在滴滴嘟嘟作响,好半天之后才停下来。
留在卧室里的陈述厌侧耳听了一会儿。他俩说的大都是案子的事,徐凉云的声音和面对他时完全不同,声音低沉了几分,听起来很严肃。
徐凉云说杨碌还没找到,而且现场有好大一滩血,出血量已经是致死的量了,估计是凶多吉少。现在警察都在外面找人,但怎么也找不到,已经命人去调查吴夏树了,徐凉云准备去吴夏树父母家里仔细问问话。
听起来是有很大进展的。
谢未弦说话倒很大声:“我感觉那个姓杨的应该是被当场抹脖子了。”
“我也觉得是当场就给杀了。”徐凉云也道,“但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找不找得到都得找下去,我得去接着查了,你进来守。”
“……进哪儿。”
“进我家啊。”
谢未弦小小地默了一下:“……可以是可以,我有一个问题。”
徐凉云道:“你说。”
谢未弦语气非常诚恳非常认真:“你是色盲吗?”
徐凉云:“……”
“你知道你家的颜色真的非常黑白分明吗?”谢未弦说,“我站在这儿都快眼瞎了,这个世界不是色彩缤纷的吗。”
陈述厌没忍住,在卧室里噗嗤一下笑了。
他没再理外面那两个人,自己自食其力地推着轮椅,往前行进了一些距离。
这个卧室里也是同样的黑白灰色调,一切都被压得沉闷闷的。
卧室不大,门旁边挨着墙放着一个衣柜,对面地窗户边上是一张床,床边是床头柜。床头柜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放。
陈述厌一早就注意到了,徐凉云家里摆的东西很少,甚至说一声压根什么都没有都不过分。无论是茶几上餐桌上还是这种床头柜上,都很少摆些什么东西,整个家干干净净,空荡得有点吓人。
陈述厌自己推着轮椅走到床头柜前,然后低头伸手,拉开了柜子。
半柜子的药。
陈述厌皱了皱眉,伸手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瓶子。
这和徐凉云今早从兜里拿出来的药长得很像,应该是同款。
陈述厌翻了一圈药瓶。果不其然,瓶身上有帕兮汀三个大字。
陈述厌眉头皱得更深了。
就在此时,卧室的门被人笃笃敲了两下。
陈述厌回过头。
徐凉云正好朝他走了过来。他见陈述厌拉开柜子拿了药出来,神色轻轻一抽,但没过多反应。
他只叹口气,说:“这里面都是药,看看就行了,别研究,你又不是这个专业的。”
“……我知道。”陈述厌说,“我就看看。”
“你随便看,家里的东西你随便翻,我先走了。”徐凉云说,“不知道得忙到什么时候,晚上我尽量带钟糖回来——我家门的密码是你生日。六位密码,你出生年份最后两个数字,再加上生日日期。”
陈述厌点了点头。
徐凉云伸出手,看那方向应该是想去摸陈述厌的手。但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手在空中突然一顿,最后只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然后又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声我先走了。
陈述厌看着他,突然想起今早在医院里时,徐凉云去握他的手时的样子。
看起来也是这样的,像在害怕。
陈述厌说:“你等会儿。”
陈述厌叫住了他,于是徐凉云回过头。
陈述厌向他伸出手:“你牵牵我。”
徐凉云:“……”
“牵牵我。”
“……我……”
“牵牵我吧。”陈述厌向他摊开手掌,“我们都和好了。”
徐凉云无话可说。
他低下头,看着陈述厌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眼神都发抖,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他手上面目全非的伤一般。
“别害怕。”陈述厌握住他的手,说,“只是难看了点而已,你别怕它。”
“……我没有。”徐凉云说,“我只是……”
“我知道你没有,可是徐凉云,这是我的手。”陈述厌道,“你不能怕我啊,牵牵我吧。”
徐凉云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半晌,然后咬了咬牙,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陈述厌的手。他闭着眼,努力地深呼吸,像在把什么东西很努力地压进心底。
他力气好大,陈述厌被他握着的这只手有些痛,还在跟着他一阵阵发抖。
“……对不起。”徐凉云慢慢俯身下去,握住他的手,一阵一阵努力地深呼吸,声音发颤,“真的……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陈述厌说,“我不怪你。”
徐凉云紧握着他的手,轻轻摇头。
徐凉云握着他呆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轻轻颤着声音说我走了。
“我去抓人。放心……我会把人抓到的。”
陈述厌点点头,说我信你。
徐凉云抱了抱他,依依不舍地看了他片刻后,起身离开了。
陈述厌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他转过头,想叫徐凉云一声,但看着对方离开的消瘦身影,他心里突然又茫然了几分,这一声徐凉云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没叫出来。
徐凉云走了。
陈述厌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药放回柜子里,又翻了两下柜子里的药。
柜子里的药差不多都是帕兮汀,角落里有一瓶别的药,看起来已经被冷落很久了,其他还有三四瓶不同种类的安眠药。
陈述厌脸色不太好看。
他正在这儿翻着药,卧室的门就又被人笃笃敲了两下。
陈述厌回过头,见是谢未弦。
谢未弦靠在门边,表情很无聊。
“打扰一下。”他说,“你希望我在哪里守。”
陈述厌有点没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希望为自己保留一点隐私让我滚远点,还是希望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陈述厌:“……”
陈述厌最后选择让谢未弦站在卧室门口。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瓶帕兮汀的小药瓶,靠在椅背上发了一天的呆,唯一的娱乐项目就是给徐凉云发消息。
徐凉云似乎很忙,虽然这一天下来,他也给陈述厌发了很多消息,但都集中在某几个时间点,根本没空跟他互聊。有次陈述厌第一时间看到了他的消息给他回复,可徐凉云却没回他,等过了两个多点以后才回复了他。
陈述厌理解,毕竟在查案。
但徐凉云不原谅自己,每次回他时开头都得说一句对不起忙了好久。
他每次说对不起,陈述厌都莫名其妙地有点心梗。
中午的时候,徐凉云问他吃什么,陈述厌说叫个外卖就行,他现在也不方便做。
徐凉云想想也是,就给他定了个外卖,连带着守在那儿的谢未弦一起请了。
谢未弦似乎很嫌弃外卖这个东西,没吃多少。
一天下来,再没出什么事。
陈述厌闲着没事,下午的时候和谢未弦聊了两句,这一聊他才得知对方是去年才当上的警察,一年里看徐凉云没什么不对,看样子是完全不知道他有心理疾病的。
看来徐凉云的病确实没有那么严重,周围的人都没发觉出来他有心理疾病。
他大概是只会在自己跟前表现得很明显。也没办法,陈述厌本人是这个病的一半病源。
陈述厌连连叹气。
谢未弦站在卧室门口,早看见了陈述厌手里的药瓶,但没问什么。
周灯舟下午的时候给陈述厌回了消息。如陈述厌所想,他为陈述厌表演了一个满屏问号。
周灯舟:什么东西?????
周灯舟:你这,你,你这就,你???????
陈述厌看得很想笑,于是轻轻笑了一声,说别急,我给你讲。
然后,他把自己和艺术杀人案有关,甚至刚刚差点死掉的事实隐去,只说自己去逼问了徐凉云,然后把徐凉云刚刚讲过的五年前的事情原委简略了一下,告诉了他。
“他不容易。”陈述厌说,“我也怪不动了,就复合了。”
周灯舟良久无言,说:“唉,也是。你这样也好,我看您这五年茶不思饭不想的,可能就是该复合的命。”
陈述厌隔着屏幕笑了两声。
日落西山的时候,徐凉云给陈述厌发消息,说现在还没找到杨碌,可能得很晚才回去了。
陈述厌说没关系,先找人吧。
徐凉云嗯了一声,又给他发了句对不起。
陈述厌终于受不了了,说你别说对不起了,我都有点心肌梗塞了。
徐凉云没再回他,陈述厌叹了口气,以为他是又去忙了,放下了手机。
可过了一两分钟,手机又响了一声。
陈述厌拿起来一看,就见到徐凉云给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可我是真的对不起你。”他说。
陈述厌:“……好了,你别说了。”
手机上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闪灭灭,徐凉云大概是输入了又删掉删掉了又输入了好久。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发,只发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小狗表情。
陈述厌又在屏幕后面叹了口气。
“我等你回家。”他说。
隔了两个小时以后,徐凉云回了他一声好。
后来夜色渐晚,兴许是药物原因,陈述厌坐在轮椅上慢慢困了,没撑住,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
是开门声和交谈声把他吵醒的。
陈述厌慢慢醒了过来,转头一看,发现外面竟然悠悠飘起了雪花。
屋内一片黑,外面的雪就显得很亮,也很漂亮。
陈述厌看着外面,愣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他听到了钟糖的声音。钟老师很大声地打着哈欠,在往外面赶客。
“你走吧你走吧,”他说,“知道你有家室,回去陪你老婆去,明天早点过来,最近特殊时期。”
陈述厌眨了眨眼,过了半分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话估计是对谢未弦说的。
他转过头,看到卧室的门关着。再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盖了层小薄被子。
他又愣了下,第一时间习惯性地以为这是布丁给他盖的。
但陈述厌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布丁并不在这儿。
……那估计是谢未弦给他盖的。
他正这么想着,就听到外面的门被咔哒一声关上了,应该是谢未弦走了。
“现在怎么办,你老婆睡了。”钟糖说,“叫醒吗?”
徐凉云啧了一声,声音有点懊恼:“弄得太晚了。”
“查案嘛,”钟糖长叹一声生活所迫的气,“生活嘛!”
陈述厌在屋子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晚上十点半。
陈述厌轻轻叹了一声。收起身上的小薄被子,动了动轮椅,往屋外行去。
钟糖往旁边走了走,坐到了沙发上,说:“你要今天不说,就明天再说。我就搁这儿凑合一宿得了,沙发够我睡了,一会儿我找床被子去,你家被子都放哪?”
徐凉云“嗯”了一声,刚要再说些什么,紧闭着的卧室门就吱呀一声,被陈述厌推开了。
外面开着灯,灯光还是那种白炽灯。尽管不亮,但陈述厌是从一片黑的屋子里出来的,一下子就被晃了眼。
他不禁眯了眯眼,又揉了揉眼睛,慢慢打开了房门。
徐凉云愣了一下,连忙走了过去。
“怎么醒了?”他俯身下去问,“吵醒你了?”
陈述厌刚睡醒,有点迷迷糊糊的,于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平时一直熬夜,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八点来钟就睡着了。”陈述厌说,“怎么现在才回来……查了很多吗?”
徐凉云嗯了一声:“主要在找杨碌。”
“没找到吗?”
徐凉云摇了摇头。
陈述厌轻轻皱了皱眉。
这都过去一天了,那这么看……凶多吉少。
“那个混账东西八成是玩的调虎离山。”徐凉云说,“把警力都吸引到你这边来,大家就会把重心放在你和方韵两个人的交点上,谁会想到杨碌……他根本不是想挑衅警察,是想扰乱调查。”
“……那他干嘛还要安排快递员弄走我……”
钟糖遥遥回答:“估计就是想试试吧,看这招能不能把你弄走。如果能弄走,那就算运气不错,一箭双雕。如果不能也无所谓,杨碌失踪了,警察也知道自己的调查方向不对了,就会扩大范围,目标一共有七个人呢,这么多人,他可以一步步把我们的注意力从你身上一步步挪开,这样他也更好下手了——哎,你家有没有泡面,我有点饿了。”
徐凉云回头横了他一眼:“我不吃泡面,冰箱里有饼干和牛奶。”
“那也行,有没有奥利奥,我想吃奥利奥。”
“你怎么这么挑,有不就行了,自己拿去。”
“你妈,”钟糖骂他,“你老婆要说这话你他妈绝对屁颠屁颠给他去拿了,没奥利奥你也能跑二里地给他买去。”
钟糖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一个翻滚站起来了,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去厨房觅食。他今天应该是累得不行,一路哈欠连天,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的。
陈述厌看得也很无奈,又低头看向徐凉云,对他说:“都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先睡觉。”
徐凉云家里不大,这话传进了钟糖耳朵里,他在不远的厨房里一边嚼着饼干一边大声回应:“现在说也可以啊,我熬得起,才十点半,对警察来说这都是正常操作。”
陈述厌听得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好低头看向徐凉云。
徐凉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朝陈述厌歉意一笑:“今晚说了吧,好吗?”
“……可……”
陈述厌想说明天吧,你都跑一天了,太累了。
徐凉云却很固执地对他说:“今晚吧。”
陈述厌:“……”
“今晚吧。”
徐凉云死死不肯让步,他轻轻拽住了陈述厌半截衣角,右手又开始轻轻抖了。
他看着陈述厌,那是一个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眼神。
说它难过或悲伤或痛苦,似乎都太过轻描淡写了。
那是比这些苍白言语都更加沉重的一个眼神。
“今晚吧,陈述厌。”徐凉云对他说,“你让我全都告诉你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陈述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向徐凉云的手,发现他的右手手腕上又缠上了绷带。
他突然很想抱抱徐凉云。
可偏偏在这时候,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陈述厌转过头,看到钟糖走了回来,手里还捏着盒刚喝到一半的牛奶。
“你先回卧室。”钟糖对徐凉云说,“剩下的话,我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