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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枯之色 莫寻秋野 22405 字 1个月前

“认识吗。”徐凉云道,“跟他很熟?”

“还算可以吧,商业交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那种。”陈述厌说,“你应该查到了。他不是画家,是画廊的管理人,平常负责管理画作,我想办画展的时候也会拜托他帮忙……我还真不知道他是吴夏树师哥。”

“读研的时候,他们在同一个教授手底下。”徐凉云道,“不过闻人玉说他们专攻不同。吴夏树是油画方向,他更偏理论方向一点。”

陈述厌一听这话,抬起头问:“你去见过他了?”

“还没,只是打过电话。毕竟要判断谁有犯罪心理倾向,所以钟糖在电话里跟他深入交流过,电话都录音存档了,大部分信息我都知道。本来应该上门问话的,不过闻人玉说这两天有事,让我今天再去画廊那边找他。”

陈述厌点点头:“我得跟你一起去吧?”

“当然,你在的话说不定他会说漏些什么。”徐凉云说,“钟糖也跟着去。”

陈述厌:“杨碌那边怎么样?”

徐凉云张了张嘴,刚要回答时,一道声音就插了进来,替他回答了:“和方韵那时候差不多一样。”

徐凉云抬头。

钟糖正拎着豆浆油条,往自己位置上走。

他朝徐凉云挥挥手:“早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放在自己工位上,然后拿着豆浆走了过去,一边鼓捣着吸管一边问:“说到哪儿了?杨碌?”

“嗯。”徐凉云应了一声,伸手按了下陈述厌肩膀,习惯性地下意识在外人跟前宣示了一下主权,道,“刚跟他说完闻人玉。”

“另外两个没说?”

“还没。”

“我觉得另外两个也不用说了。”钟糖道,“我们现在不是认定闻人玉就是真凶了吗。”

陈述厌:“……认定了吗,已经。”

“对。”徐凉云低头看向他,“我跟你说过,其他两个嫌疑人分别是一个唱歌剧的姑娘和吴夏树的研究生教授吧。”

陈述厌点点头,他记得徐凉云说过这话。

徐凉云说:“这位唱歌剧的姑娘是个女网红,在视频平台上很有名气。杨碌失踪的这两天,正好那个平台的一群音乐博主办了线下聚会,还一起拍了很多视频,那姑娘几乎每个视频都在。聚会从四天前就开始办了,她根本没时间去杀杨碌。”

“至于那位研究生教授,杨碌死的时候他倒没有不在场证明,现在也还在怀疑他,但我更倾向闻人玉。”

陈述厌问:“为什么?”

“直觉。”徐凉云说,“而且命案现场不对。”

“……怎么了。”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位自称是‘吴夏树’的犯人是把杀人当作自己在创作一个作品。但是杨碌的样子和方韵的样子不太一样,方韵那时候可以说是凄美,但是杨碌……怎么说呢,那个现场比较野。”

……野。

这个形容词未免有点太接地气,陈述厌默了片刻,问道:“是比较有冲击性吗。”

“……对。”

陈述厌问:“有多冲击?”

徐凉云说:“命案现场的照片就不给你看了,形容一下的话,只能说是地狱绘图吧。墙面都是红的,下面还画了手,跟恐怖片一样往上够的那种,连地面都是黑的。”

……那这确实很有冲击性了。

“简直像是两个人在犯案。”钟糖接过话茬说,“所以我们分析了一下,认为有可能是这样的——这个杀人犯把方韵按照吴夏树的画布置了,但在这之后死的杨碌,则是按照自己的风格来的。又或者是,这是他认为的吴夏树的风格。”

陈述厌:“……有点绕。”

“心理嘛,本来就很绕。”钟糖笑了一声,“闻人玉是吴夏树的师哥,研究生期间肯定看他画过画,跟他接触也最多。他天生色弱,在成长过程中,很有可能会对其他拥有正常绘画能力的人感到嫉妒,所以我们认定很有可能是他。”

陈述厌听得一懂半懂。

信息量太大,他脑袋有点昏,于是眨了眨眼,低头翻了翻桌子上的资料。

徐凉云见状,便和他说:“你慢慢看,有什么发现和我说。”

陈述厌点了点头。

除却两张个人档案,这些资料里还有研究生时负责带他们的教授的资料。这教授陈述厌认得,也教过他,是教大二艺术鉴赏的老师,是个脾气很好的小老头,但一生起气来阴阳怪气的,也不好惹。

陈述厌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吴夏树死时的案宗报告。

报告上说,吴夏树家里已经被炸得找不到任何细节,但经过牙齿DNA检测,确认了死者就是吴夏树。

“说起来,我当时听到的时候还有点稀奇。”陈述厌一边往下看一边说,“吴夏树居然选择把自己炸死。”

徐凉云一直低头看着他,闻言就问:“为什么?”

“你不觉得他那种人会选择平和一点的方式死吗?”

徐凉云一怔。

钟糖却不觉得不对:“不一定,大概是被癌症给刺激到了吧。而且他人生经历不怎么样,得了病还色弱了,乱七八糟的一加,肯定会精神崩溃,最后选择爆炸也情有可原。而且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很有可能是这件案子的杀人犯把他杀死,再引发爆炸的,跟他自己想怎么死没关系。”

陈述厌唔了一声,没多说话,又翻了两页手里的资料。

徐凉云挑拣出来给他看的资料不多,大部分都和吴夏树有关系。陈述厌再往下翻时,几张医院的单子便跃入了眼帘。

“你先看着,等你觉得差不多了以后,我们就去画廊看看。”徐凉云看了眼表,说,“开车去画廊那边得半个小时。”

——

陈述厌没有多看那些资料,没坐一会儿就选择跟徐凉云出门去见嫌疑人了。

“我真的看不出来什么。”他有点不好意思,“抱歉啊。”

“没事,很正常。”徐凉云说,“你看不出来就表示我们查到的信息都是对的,是好事。”

半个小时后,陈述厌和徐凉云以及钟糖一起站在了画廊前。

今天周一,来看画的人不多,门口空着。

画廊门口写着这次展览的名字,还有几个画家的名字。名字被用很有设计感的设计勾勒在墙上,下面还有细密的小字和寥寥几笔勾成的简笔画。

陈述厌被吸引去了目光,想过去看看。

但很遗憾,两位警员并不会被艺术所打动。陈述厌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徐凉云拉着手腕,直接走进了画廊里,和前台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陈述厌嘴角直抽,暗地里叹了口气,心道也是,现在也不是看画的时候。

前台笑着应了两声,然后去给闻人玉打电话联系。

陈述厌抬头看徐凉云。徐凉云查案的时候脸上很凶,连看向四周的时候都很警惕,眼睛狼似的凶狠,抓着陈述厌的手也很用力,像是怕他被突然拐走似的。

徐凉云握着他的力度越来越大,陈述厌站在他旁边,渐渐有点受不住了。

“凉云。”他贴了贴徐凉云,悄悄说,“放松点,我的手真的要断了。”

徐凉云:“……”

徐凉云脸色一僵,把手放松了些。

他往后倾了倾身,对陈述厌说:“抱歉。”

陈述厌贴在他身上,说话很小声:“没事,爱你。”

陈述厌说完,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前台的姑娘打完电话后,说闻人玉很快就来,麻烦他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闻人玉确实很快就来了。没过五分钟,他就从画廊那头走了过来。

他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带,脚上一双发亮的黑皮鞋,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简直和护士说的人一模一样。

他还没走到跟前,徐凉云就眯了眯眼。

闻人玉走到三人面前,简单朝两位警察点了点头,在看到陈述厌时,表情疑惑了些,但很有职业素养地笑了起来,叫了他一声:“陈老师,您怎么跟着警察来了?”

陈述厌倒毫不忌讳,伸手指了下徐凉云:“跟着男朋友来。我也被盯上了,他不放心。”

闻人玉一愣,看向徐凉云。

徐凉云表情不太友善。

刑警队长对内是条乖狗狗,对外就是头狼。闻人玉不敢多看他,只看了一眼眼神就抖了一下,干笑了两声,点了点头以示自己了解,没再多说什么,说了句这里说话不方便以后,就请他们进了一间茶水间。

闻人玉给他们一人上了一杯热茶。

“实在不好意思,这礼拜去外地见了位画家。”闻人玉说,“事情我都在电话里听说了,也都把知道的都交代了,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陈述厌坐在徐凉云旁边,把茶拿了过来。

茶的温度不烫,是很温和的温度,拿在手里能暖手,还在腾腾往上冒热气。

陈述厌低头吹了两下茶,抿了一口,又悄悄转头去看徐凉云。

徐凉云居然正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以后,徐凉云收回了目光,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头也不抬地问:“去见了哪位画家?”

“?”

闻人玉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问题有点猝不及防。

“……王铭,画山水的那一位王铭老师。”闻人玉说,“怎么了吗?”

钟糖前倾着身翻看着自己的手机,问:“你在电话里说,是去了安城?”

“对。”

话说到这儿,闻人玉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问这些了。

闻人玉有些哭笑不得:“你们不会在怀疑我吧?”

“干的就是这种怀疑人的工作嘛。”钟糖笑眯眯道,“有我们在怀疑,你才能安心生活啊,闻先生。”

“……警官先生。”闻人玉说,“我懂你的意思,但我得纠正您一下,我不姓闻。”

钟糖:“……”

闻人玉笑了起来:“我姓闻人,这是个复姓。”

钟糖脸上的笑有点垮。

眼看钟糖的面子要挂不住,徐凉云赶紧清了清嗓子,说:“抱歉,是我们失礼了,你别在意。”

闻人玉朝他温和一笑:“不会。”

徐凉云说:“你只是在被怀疑的范围内,也不用那么有压力。很多事情电话里没办法说清楚,所以需要面对面聊一聊。不用紧张,我们先来随便聊聊吧。”

“好啊,聊什么?”

“当然是吴夏树了,他是这件案子的关键。”钟糖很迅速地调整好了状态,又笑眯眯了起来,问,“聊聊你是怎么认识吴夏树的?”

闻人玉有些许无奈:“之前在电话里您不是都跟我聊过这些……”

“再说一次也没什么关系吧。”钟糖说,“还是说您之前是跟我撒了谎,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编的了,所以没办法再说一次?”

这说法太过犀利,陈述厌在旁边听都觉得有些不适了。

作为当事人的闻人玉显然更加不适,脸上那很有职业素养的笑意都消失了些许。

但闻人玉还在笑。尽管笑意浅得略显凉薄,但他还是在笑的。

“您这话说得很没有礼貌。”闻人玉说。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陈述厌一个画家,真是没怎么见过这种气氛,只感觉空气都在燃烧,烧得他都口干舌燥。

他抿了口茶,转头看向徐凉云。

徐凉云的目光像两把刀,像要把闻人玉从里到外都看穿。

闻人玉坐在这种如刀般锋利的怀疑目光里,却丝毫不显害怕。

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闻人玉忽的又笑了起来:“想怀疑的话,尽管怀疑便是,毕竟我没有干这种事,想让我重复多少遍问题的答案我都可以说,毕竟我没有撒谎。”

“我和夏树在办公室里认识的。”闻人玉说,“在松赴教授的办公室里,作为研究生。”

第37章

“松赴教授是凉城艺术大学的教授,我那年刚升研二。”

闻人玉说:“教授不爱多带人,每届只收两三个人,教油画鉴赏。可以跟他学画画,也可以跟着他学理论,他是个很博学的人。”

“我那天是去交论文的。和别人不同,我走的是艺术理论方向,作业全部是研究论文。恰巧那天夏树刚来找教授报道,带了一幅油画去见教授。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格子衫,戴着帽子和眼镜,还戴着口罩背着画板——那时候戴着口罩是很闷的,但是他戴了口罩。”

“他穿得很干净,但是很不起眼,见到我还不敢跟我对眼,看了我一眼就低头了,像网上常说的社恐。”

闻人玉说完,看向钟糖:“然后教授在办公室里介绍我们两个认识,说他是我师弟——我就是这样认识他的,我在电话里也是这样说的,您应该记得。”

钟糖点了点头,接着问:“后来呢?”

“后来我去帮他搬宿舍。”闻人玉说,“他行李都是寄过来的,还在快递站那里,教授说他不认路,让我帮忙照顾一点,我就帮他去搬了。夏树好像很不舒坦,一直说用不着我,赶我走。我嘛,我比较热心,跟他说这是教授让我办的,用不着跟我客气,就帮他都搬完了。”

“再然后呢。”钟糖不肯放过他,“你们两个的关系怎么样,他有没有因为你天生色弱看不起你?”

“……”

听到这个问题,闻人玉很微妙地顿了一下,喉结微动,声音空白了好几秒,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伸手去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热茶,说:“没有,我们关系还好。”

“是吗。听医院的人说,半年前他出院的时候是你去接的他?”

“对,他跟我说他色弱了。”闻人玉说,“他说只有我能理解他了,所以我就去了。”

“听说你帮他搬东西出院,”徐凉云接下话茬问,“你为什么会同意他在癌症治疗期间出院?”

“我并没有同意,也一直在劝他。但他说他需要回家缓缓,怎么都不肯继续治疗。我看他精神状态不好,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没什么办法,只能和医生商量先回家冷静冷静,我来劝劝他,等他冷静下来之后再回来办住院接着治疗——我能理解。一个画家突然色弱,以后还可能会变成色盲,确实没办法冷静。”

“然后他就在当天夜里自杀了吗。”徐凉云道,“可根据邻居的证词和监控来看,你送他回家之后没过几个小时,就突然暴怒,大声骂着他摔门离开了?”

“因为他怎么都不肯回去治疗,”闻人玉淡然回答,“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也没那么有耐心。他固执得要死,给我气得不行,就对骂了起来。那天我回去本来想着第二天叫教授去看看他,毕竟教授教了他三年,说话肯定比我有重量——可没想到,他都没活到第二天早上。”

徐凉云有些不信:“真的吗?”

闻人玉朝他笑:“当然。”

这些回答毫无破绽。

徐凉云无话可说,只好转头看向钟糖。

钟糖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根笔来,正前倾着身在那转着笔玩,表情很严肃。

闻人玉的话从头到尾都很有逻辑,也和他在电话里说得一模一样,钟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很显然,他和徐凉云有同一种感觉。

“好,闻人先生,最后一个问题。”

钟糖收起转笔的手,一字一字缓慢又沉重地问:“他真的真的,没有因为你天生色弱看不起你吗。”

闻人玉平静看向钟糖。

钟糖目光锐利地盯着闻人玉。

两人就这样互相看了很久,目光交合间电光火石,空气里满是无味无形的硝烟。

最后的最后,闻人玉笑了起来,对他说:“没有。”

“——我们感情很好。”

——

十几分钟后,钟糖拎着一袋子水,从附近的便利店里出来了。

他走向徐凉云的白车,开门坐到后驾驶座上,长哈了一口寒冷白气出来,把一瓶咖啡递给徐凉云,又把一瓶水递给陈述厌:“喏。”

陈述厌道了声谢谢,伸手拿过了水。

徐凉云从他手里把咖啡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钟糖问他:“怎么看?”

徐凉云答:“没说实话。”

“我也这么想。”钟糖单手拎着手里的水瓶道,“看他那个反应,吴夏树肯定是看不起他的色弱。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恨上了吴夏树,把他杀了。”

“我觉得不像。”徐凉云说,“我现在感觉不像是他了。”

“啊?”钟糖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

“他今天穿的和那天在医院里护士看到的人一样啊,连那金框眼镜都一样。”徐凉云说,“一般人会这么大张旗鼓吗?脑子坏了也干不出这蠢事。”

“万一呢,”钟糖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个杀人犯肯定是个表演型人格,自大到这个份上肯定不是不可能的啊,我还是比较倾向于是他的。”

徐凉云没吭声。

陈述厌坐在副驾驶上,微侧着身,盯着徐凉云看了好半天。

徐凉云似乎更烦了,脸色更加阴沉,估计是因为又一个嫌疑人将要被排除在外。

“……我说。”陈述厌讪讪开口问道,“不能把闻人玉的照片拿去给护士看看吗?”

“吴夏树交际圈里的九个人都拿去给她看过。”钟糖很无奈,“但是当时那个送花的只露了一双眼睛,护士就说闻人玉看起来像。其他的要么是女性,要么就是长相不符或者身高身材不符。……等等,要这么一说的话,也有可能是这个杀人犯刻意想嫁祸给闻人玉,才把自己穿成那样的?”

陈述厌:“……有可能。”

“那……不是他的话,还能有谁啊。除了他,那九个人里基本没有能撑得住这个长相的人了,是那个唱歌剧的姑娘吗?……可她的不在场证明真的太完美了,而且她一不认识杨碌二不认识方韵,跟吴夏树虽然关系不错……慢着啊,我记得她——”

徐凉云没吭声。

沉默了片刻后,他打断了钟糖,说:“我在想一个问题。”

钟糖:“啊?”

“案宗里说,吴夏树自杀的时候,起火点在卧室,他人在客厅里,是坐在沙发上面安安静静等死的。”

“这是为什么?”徐凉云问,“他当时得知自己色弱,情绪肯定崩溃,怎么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死?崩溃的人怎么可能坐得住?”

“那也不一定,人崩溃的模式不一样,他可能就是会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等死。当然,也有可能是被人杀死的。”钟糖说,“我们现在不是也不知道是哪种情况吗——可能是吴夏树自己自杀,也可能是杀人犯杀了他以后再引爆屋内。”

“如果是被人杀死的,就更不对劲了。”徐凉云又问,“他的目的是杀死吴夏树,再在今天这起案子里装作已经死了的吴夏树犯案吧。那这样一来,把吴夏树伪装成普普通通的自杀,割腕或者上吊什么都行,让警方能直白地看出吴夏树死在了自己家里不是更好?”

钟糖一哽。

陈述厌也被他一席话说愣了。

“这么做的理由,无非只有一个。”徐凉云说,“这个人不想让人看到死了的吴夏树的脸。”

车内沉寂了下来。

片刻后,陈述厌才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询问:“你不会是在想……吴夏树可能没死?”

徐凉云看向陈述厌,皱起的眉下意识地往外松了些。

他没说什么,沉默了片刻后,从兜里拿出了手机来,打了一个电话。

——徐凉云打电话来的时候,胡子拉碴的法医蔡勉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靠在椅子上,戴着个很搞笑的眼罩,张着大嘴呼呼大睡,口水都流了下来,睡到情深处还磨了两下牙,呜呜哼哼地睡得很香。

等电话铃一响,他就一个激灵,还以为是领导来查,吓得一扑腾掉下了椅子。

蔡勉摔到地上,嗷一嗓子,疼得委委屈屈。

他欲哭无泪,拿起电话,看到徐凉云的名字明晃晃地挂在上面。

他揉着自己脆弱的后腰接了起来:“喂?”

对方开门见山:“你在局里没有?”

“在啊,不然我去哪儿。”

“那正好。”徐凉云说,“你找找一个叫吴夏树的人,半年前在家里自焚而死的。你看看你那儿有没有当时检测时候留下的人体组织,再测一次DNA,不要牙齿的。”

“……大哥。”蔡勉有点无语,“那都半年前的了……我记得他,当时不是定性自杀了吗。”

“对,但是现在事情不太对劲了,你先翻翻,要是实在没有就给我发个消息,有的话也给我说一声。”

蔡勉显然很无语——检测DNA可是个很麻烦的事。

但工作毕竟是工作,他最后也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挠着后脑勺应了下来。

电话挂断,蔡勉认命起身,打着哈欠揉着后腰往外走。

他走出办公室,打开了隔壁的门。

隔壁是间实验室,实验室里零零散散有几个人在摆弄着器材。见蔡勉进来,他们便纷纷朝他点了点头,屈了屈身,打了招呼:“蔡老师。”

蔡勉挥挥手,算作回答。

他走到一个铁柜子前,从兜里掏出了把钥匙来,低垂下眼帘,把钥匙插进孔里,打开了柜子。

他伸手,把一排血样从里面拉出来了些。借着实验室有些不近人情的白色灯光,分辨了一下血样瓶上的细小文字,最后将里面一个写着“吴夏树”的小瓶拿了出来。

里面的血黑得有些离谱。

蔡勉低头看了下小瓶,撇了撇嘴。

画廊前,徐凉云车里。

蔡勉很快就给徐凉云发了消息,说运气不错,手头还有一管血样,等他去测个DNA,结果出来以后就告诉他。

徐凉云回了一声好。

车里,钟糖前倾着身,一手靠在主驾驶座位上,一手靠在副驾驶座位上,手里拎着个水瓶。

“这不可能吧。”钟糖说,“如果真的像你认为的,吴夏树没有死,那死在那里的焦尸又是谁?和吴夏树有关系的人可一个都没有失踪的报告啊,牙上的DNA又怎么解释?”

“没有失踪报告是当然的了。如果和他有关系的人在他自杀那天失踪,警方岂不是会有可能怀疑他尸体的自杀性?”徐凉云说,“他肯定会选一个和自己没关系的人顶帽。如果一会儿的检查结果显示那确实不是吴夏树,我们就去筛筛那天前后失踪的人……牙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现在只是怀疑阶段,等结果出来再说。”

“……行吧。”

徐凉云点了点头,又把话题一拐:“你看过《无人生还》没有?”

“啊?……看过。”钟糖道,“你是想说里面那个法官吧?在中途就选择让自己假死的那个手法。”

“对,没人会怀疑死人。”徐凉云道,“仔细想想,和方韵杨碌都有关系,而且会恨这些为了艺术放弃一些东西的人,吴夏树全部都符合。”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明明自己得了脑癌变成色弱,以后可能不得不放弃这些,但偏偏这些明明有能力的人却选择放弃……”

陈述厌听到这儿,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但他不是表演型人格啊。”

徐凉云看向他。

“刚刚不是说那个杀人犯有表演型人格吗。”陈述厌说,“吴夏树不是啊,他很自闭。”

“人在经过重大事件后,人格倾向极有可能会发生改变。”钟糖说,“更别提是这种癌症加上突然色弱的打击,他会变人格再正常不过了——但我还是想说,这也太离谱了。”

徐凉云凉凉道:“现实就是很离谱的。”

钟糖:“……”

“你也不用着急跟我争论,这也只是一个猜测而已,等蔡勉把结果发给我再下定论吧——我其实也想不明白,如果是假死的话,牙上的DNA该怎么解释。”

“可以,”钟糖说,“那现在我们去哪?”

徐凉云:“……”

被这么一问,徐凉云才发现他们现在无事可做,也无处可去。

沉默片刻后,徐凉云说:“等着吧。”

第38章

三个人靠在车座上,各自沉默着思考了起来。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蔡勉一直没来信息。

徐凉云有点等不下去了,便给蔡勉打了电话问。对方说那具焦尸当时本来就烧得太狠,血液的DNA很难测,要不然当时也不会不测血液去测牙型了,让他下午晚点再说。

徐凉云无语:“你怎么不早说,我在车里等你等了一个小时。”

蔡勉:“?你也没问啊,我还寻思你日理万机肯定在忙别的事呢。”

徐凉云:“……”

徐凉云无话可说,只好挂了电话。

他看了看时间,见差不多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就带着车上的两个人随便在路上找了家餐馆吃饭了。

一顿饭下来,陈述厌基本都没有自己夹过菜,徐凉云一直在给他夹。

坐在他们对面的钟糖早已习惯,自力更生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肉,接着跟徐凉云讨论案子。

陈述厌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听。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徐凉云认为是吴夏树假死,毕竟现在做出的所有犯罪者侧写都符合吴夏树,这未免有点太不寻常。

并且据杨碌生前所说,吴夏树和他关系不错,曾经在他失意时来找过他,两个人还一起喝过酒。吴夏树建议过他还是要尽量保持自己的风格,现在他的画越来越流水线,已经快要失去原本的风格了。

杨碌那时苦笑着说儿子都要没了要风格干什么,吴夏树无言以对,也就再没有说过这件事。

但这样一来,两个人在这方面有过小小的意见分歧,吴夏树是有杀他的可能的。

钟糖说:“我承认你说的也有可能,但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现在的这个杀人犯心理状态比我们想的还有问题,他杀了吴夏树,然后把自己当成了吴夏树,所以他把吴夏树那儿的所有东西都烧了,因为他拒绝承认原来的吴夏树的存在,他所做的一切才是吴夏树该做的,所以才会导致这些侧写看起来很像吴夏树本人?”

这番理论也不失道理。

陈述厌转头看向徐凉云。

徐凉云脸色依旧阴沉,手里的饭还满满一大碗,压根就没动过几筷子。

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又转过头,看向陈述厌。

两人四目相对,徐凉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说什么。

后来,两位警员有一茬没一茬地互相讨论了很久。说着说着,两位的手机就同时响了起来。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喂。”

“说。”

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两个人突然同时筷子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然后,一番“确定吗”“这么快吗”“在哪儿”“知道了马上到”的交流过后,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地放下了手机。

钟糖咬了咬筷子,问徐凉云:“长芳小区?”

徐凉云点了点头。

陈述厌一头雾水:“什么?”

徐凉云站了起来,直接放弃一桌子的饭菜,拿起外套准备结账,道:“他又带走了一个。”

陈述厌:“……”

徐凉云低头,见他碗里的饭还剩一半,不禁感觉有些对不起他,满怀歉意道:“先走吧,没吃饱我一会儿再给你买点,得现在就去看看。”

“……没有,不用,我其实也不怎么饿。”

陈述厌说完就放下了筷子,站了起来,披上外套,接着跟徐凉云去跑案子。

警察真的很不容易啊。

他想,忙起来的时候真的饭都吃不了几口。

长芳小区八号楼的楼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许多小区的民众围在警戒线前,抻长了脖子想往里面看,谈论声大大小小地此起彼伏,还有许多人高高举着手机在拍里面。

围在警戒线前的警察高声喊着,试图疏散民众。

徐凉云把车停在了楼门口。他本来想把陈述厌留在车里,但临下车时想了想,又觉得很不放心,于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陈述厌带下去了。

“这次被带走的,是吴夏树和闻人玉的研究生导师,松赴。”

“刚刚他在和一个学生视频,是学生报警的。据他所说,在视频途中,突然有人敲门,松赴去开门的时候突然尖叫起来,然后跑回到屋子里,拿起手机正要报警的时候,门就被踹开了,然后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把他按到地上,打晕带走了。”

“据说在打晕之后还凑到正在视频的手机跟前,拿下帽子朝学生鞠了一躬呢。杀人犯满脸都是血,给那学生差点吓死。”钟糖啧了一声,“真是表演型人格。”

陈述厌光听描述都有些不适了。代入感太强,他禁不住想起了叶夏,忍不住往徐凉云身上贴了贴,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徐凉云知道他怎么了,于是很用力地回握过去,拍了拍他手背,对他道:“没事的。”

陈述厌深呼吸了口气,嗯了一声。

三个人坐上电梯,到了五楼。

松赴教授住的地方在五楼右手边。他们上去的时候,门大开着,有警察站在门口。里面警察很多,有鉴证科的人在走来走去四处采证,举着照相机不停拍照。

这一次没有花海,客厅里一片空空荡荡,只有卧室的桌上摆了两三支紫色的风信子。

除了紫色的风信子,桌子上还有一个手机支架,以及麦克风和iPad。摆在一边的笔记本电脑处于关机状态,支架上空空如也,手机躺在地上,屏幕有了裂纹,想必是混乱中掉下来时摔的。

有个小刑警正站在这里。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见到徐凉云进来,连忙一激灵站直了身:“徐队!”

徐凉云朝他点了点头,问:“怎么样?”

小刑警摇了摇头:“没什么发现。”

这不是个好答案。徐凉云皱了皱眉,走到桌前,拿起那三支紫色的风信子,左左右右看了看。

花没什么问题。

“紫色风信子。”钟糖靠着门边说,“后悔和忧郁,会是吴夏树后悔做了他的学生吗?”

“不知道。”

徐凉云说罢,把花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陈述厌很快被徐凉云安置在了客厅等待。

他坐在沙发上,手捧着一杯热水,看警察们到处走来走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手头寥寥无几的线索。

光是坐在一旁听着,陈述厌都觉得非常头秃。

真的跟不上思路。

陈述厌伸手挠了挠头发,撇了撇嘴。

一个下午就这么在命案现场过去了,狗也没看成。

但陈述厌没抱怨。

等到日落西山的时候,徐凉云才终于走了过来,坐到陈述厌旁边,靠到了沙发上,脸色阴沉地长出了一口气。

陈述厌问他:“怎么样?”

“不懂。”他说,“我真的不懂,我以为要搞也是搞那个唱歌剧的姑娘。”

徐凉云估计是用脑过度,说话都不和陈述厌一个频道了。

陈述厌没有责怪他,问:“为什么?”

“那个姑娘以前是唱歌剧的女高音,去年用嗓过度,做了手术,术后声音恢复得很好,但是音色和以前不太一样,她对自己很不满意,于是自请退出了舞台,去做了音乐博主。”

“她和吴夏树关系不错,她和吴夏树说过自己选择退出舞台这件事,吴夏树觉得很不能理解,两个人也有过意见分歧……”

徐凉云一边说着一边叹气,道:“我还以为下一个肯定是她,所以在她家那边布了好多警力……谁知道出事的是松赴。”

陈述厌说:“说不定是因为吴夏树这次自己也生病了,所以一下子就感同身受了,理解了,就没有对她下手?”

“钟糖也是这么说的。”

陈述厌:“……是哦。”

“我是真没想到他会盯上松赴。”徐凉云说,“松赴从来没有在艺术上放弃过什么。我们会怀疑他,只是因为他对艺术造诣的要求很高,是那种近乎于病态的高,对学生要求也很严格,接触过程中又感觉他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才把他列到了嫌疑人里。”

陈述厌想了想自己大二那年可怜兮兮的艺术鉴赏的擦线分,很难不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很严,明明看起来脾气挺好。”

徐凉云愁得直犯嘟囔:“我明明还在单元门口派了两个人监视,也不知道吴夏树怎么避开的……”

徐凉云正说着,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他把手机从兜里拿了起来,看也不看地接通了:“喂。”

“结果出来了。”

是蔡勉。

徐凉云一听是他,瞬间精神了,一下子坐直了身,眼睛都亮了起来,把电话紧紧贴到耳边:“你说。”

“不是吴夏树。”蔡勉慢吞吞地说,“血液里的DNA,不是吴夏树。”

——不是吴夏树。

徐凉云心里一沉,轰隆一声。

他答对了,但是他高兴不起来,脸色反倒更加难看了。

徐凉云深呼吸了一口气,轻轻问:“是谁的。”

“吴夏树死后三天,被报失踪的一个男的。”蔡勉说,“咱这儿有备案,是个叫余信恒的人。”

果然如此。

徐凉云眸色渐深。

蔡勉接着道:“再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一拿到结果就觉得很离谱,明明牙是吴夏树的,怎么血会是别人的呢,所以刚刚就去复盘了一下当时的检测报告。”

“我很幸运,真让我发现了一件事。当时在尸体四周,发现了一个被烧得焦黑的小器具,看起来像个钳子。”

“我当时没在意,刚刚去仓库里把东西找了出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下,试着用软件复原了一下样子,发现这可不是个单纯的钳子,是牙钳。”

徐凉云怔了一下。

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禁不住眯了眯眼:“……不会吧。”

“是啊,不会吧。”蔡勉悠悠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世道真是离谱啊,徐队长——吴夏树居然把自己的牙全部拔了下来,安到了余信恒嘴里。”

第39章

钟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水。

他直接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在那儿咳嗽了好半天,咳得满脸通红,活像关公。

咳嗽着缓了半天以后,他才哑声叹了口气,开了口:“我服了……我真的服了,为了让自己假死能干出这事儿来——人类的潜能果然无穷大。”

徐凉云声音冷冷:“这不是值得夸赞的事。”

“……我当然知道啊,你让我感叹一下不行吗!!”

钟糖嗓子还是不行,说完这话,他就又咳了起来。

陈述厌把目光从钟糖身上收了回来,看向徐凉云。

徐凉云已经坐不住了。他站了起来,正在那里来回踱步着走,手捂着半张脸,一边走着一边沉思,应当是在想抓捕吴夏树的办法。

“现在怎么办,”钟糖声音沙哑道,“得去抓人吧?”

老刑警向徊也在现场。他靠在门边,嘴里叼着根烟吞云吐雾,道:“肯定得去啊,但是又不知道他在哪儿。要网上发布通缉令搜集消息吗?”

“现在肯定不能发通缉令。”徐凉云说,“吴夏树心理状态很疯,现在全网发通缉令告诉他我们破案了,那松赴就不知道要被他怎么样了,得考虑民众的生命安全。”

“那怎么办?”向徊一愁莫展,“明明都知道了但是我们什么都不做?”

“那不可能。”钟糖说,“现在只能想个办法把吴夏树引出来。”

向徊问:“怎么引?”

钟糖说:“不知道啊。他现在把松赴抓走了,我们还不能太过刺激他,但是又不知道他人在哪……这他妈怎么办啊,去找闻人玉帮忙?”

这是个很令人发愁的命题。

钟糖说完就叹了口气,可这口气刚叹到一半,徐凉云却开口把它打断了:“不用找闻人玉。”

所有人纷纷一顿,抬起头,神色各异地看了过去。

徐凉云站在全员的目光里,声音十分平静:“我们钓鱼执法。”

——钓鱼执法。

一个听起来不是很靠谱,而且很心机的词。

但是不得不说,大多数时候都很好用。

抓捕行动说干就干,徐凉云很快就把所有人都安排妥了。他让钟糖和向徊去联络相关人员和警方编制外的友情赞助方,其余人则去钓鱼执法的地点蹲点。

这次他们是准备和吴夏树面对面刚了,自然不能带上陈述厌,徐凉云便把他送回了家。

陈述厌听完他的计划,有点迟疑:“他会因为这个跑过去吗?”

“大概率会,但不能说是一定。”徐凉云说,“没事,不行就想别的办法。我今天晚上大概是够呛能回家了,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没事,我等吧。”陈述厌说,“你在外面冒险抓人,我在家里真睡不着。你让我等吧,我也不是没有熬过夜。”

“……那好吧。”徐凉云无奈,“我可能真的回不来。等行动结束了,我就给你发消息,如果他没上钩,也可能会白等一晚上……你困了就睡觉,不用顾忌我。”

陈述厌摇摇头:“没事,我跟你一起等。”

“……好。”

说话间,徐凉云已经把车开到了公寓区门口。不远处,谢未弦靠着一辆警车,正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等。

他是被徐凉云叫来的。

见人已经来了,徐凉云就伸手把陈述厌身上的安全带摁开来,说:“你先回家吧。”

陈述厌点点头,道:“你注意安全。”

“放心。”

徐凉云垂下眼帘,看向陈述厌的手,声音轻了一些:“你放心,不用怕,我会把他抓出来的。”

陈述厌怔了一下,随后浅浅笑了一下:“我知道。”

徐凉云垂眸盯着他的手,说:“没有第二个叶夏了。”

陈述厌:“……嗯。”

他还是有点害怕这个名字。

“我不跑了。”徐凉云接着说,“我这次不跑了,哪儿都不去了。我肯定要回家,我要回家给你买花。”

“嗯。”陈述厌说,“我在家等你。”

“……我是警察。”徐凉云说,“你别怕,我以后真的会让你安心一辈子的。”

陈述厌说:“我以前也很安心,现在也很安心。”

徐凉云不吭声了。

沉默片刻后,徐凉云伸出手去,握住了陈述厌,声音有些发沉,似乎要说这三个字是件很费力气的事。

他说:“我爱你。”

“我知道,”陈述厌说,“我也爱你。”

徐凉云声音开始变犟:“我爱你。”

“好,我也爱你。”

“我爱你。”徐凉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我爱你,陈述厌。”

“你不太爱我,”陈述厌说,“你看,你居然叫我全名。”

徐凉云哽了一下。

“你以前都叫我厌厌的。”陈述厌声音有点委屈,“感情淡了吗?”

“没有!!!”

徐凉云很大声地下意识反驳了一句,然后声音又蔫了下来:“没有……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所以……”

“那等今晚回来,就叫我厌厌吧。”陈述厌说,“我想听了。”

徐凉云想说的解释被这句话全堵了回去。

“……好。”他说,“那你在家等我。”

“嗯。”陈述厌说,“我也爱你。”

徐凉云笑了起来。

陈述厌下车以后,徐凉云把谢未弦叫了过来,跟他交代了几句以后,便一脚油门开走了。

马达的轰鸣声带着徐凉云一骑绝尘,很快消失在了陈述厌的视线里。

陈述厌目送他离开。

徐凉云很快一转弯就离开了他的视线,但陈述厌却一直没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谢未弦站在他旁边,陪他无言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该进屋了。晚上天挺冷的,一会儿该吹感冒了。”

陈述厌应了两声,转头走进小区里。临走时,又有些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两眼。

即使徐凉云早已离开,即使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也想看看。

天色已晚,公寓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寒风呼啸着。

整座凉城被夜幕笼罩。

艺术杀人案搞得凉城人心惶惶。入夜之后,出门在外的行人也少了不少。

七月商场是家大商场,里头服装店奶茶店游戏厅一应俱全,客流量总是很大。

商场外有个大荧幕。这大荧幕和往常一样,播着商场里的店家们的广告和优惠信息。

但突然间,荧幕忽然一闪,电视台的新闻主持人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大荧幕里。

“插播一条来自警方的紧急信息。”长相极佳的女主持人一字一句字正腔圆,“今日,艺术杀人案的真凶再次带走一名受害者。但与前两起案件不同,该受害者并不具备前两名死者的原则性特征,并且,前两次现场出现的大量花朵在本次现场也大幅度减少,甚至说得上是根本‘查无此物’。”

“对此,警方认为侦查方向存在错误,该杀人犯很有可能并非以艺术为中心目的。又或者杀人犯本身已经丧失理智,已经放弃以艺术为目的,开始了毫无意义的杀戮行为。但不论是哪一种,都建议广大民众夜晚不要外出,请锁好门窗……”

同样的声音开始出现在各个电视频道里。

所有的电视节目突然全面中止,开在道路上的每一辆车里的车内收音机的内容也全都停下,全都变成了新闻主持人的播报内容。

就连手机里的各大媒体也开始了狂轰滥炸。一时间,“艺术杀人案真凶已经放弃艺术”的头条塞满了各大板块。

某一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映出来的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分外寒凉。

“因此,警方决定地毯式搜索整座凉城,将警力从受害者住宅处全部撤离。”

电视机里的女主持人声音柔和庄严,他却听得咬牙切齿,牙根都被咬得咯咯直响。

他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苹果,苹果才刚削到一半。

不过很显然,他已经没有了再削下去的兴致。

电视机里的女主持人还在说:“警方表示,该杀人犯与其他犯人并无差异,所有犯罪者都是蔑视道德,没有是非伦理概念的普通人。并且此次命案现场毫无美感,并不符合艺术杀人案的艺术二字——”

话里的某处似乎是刺痛了男人什么,他突然一把将水果刀猛地插到桌子上,一刀便把削到一半的苹果插了个透心凉,甚至刀尖还入了桌子几分,用力之大可见一斑。

“——是否要继续以艺术杀人案称呼此案件,警方仍在思虑中。”

“警方认为,该犯人似乎并没有艺术层面的坚持。”

男人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慢慢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慢慢仰起头来,在一片黑暗里笑得几乎上不来气。

*

松赴家楼下。

黄色的警戒线已经被撤下,松赴家楼门口一派祥和,仿佛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门口停了很多车。这个小区地下停车场车位不足,很多住户都把车停在楼门口。

徐凉云也把车停在这里。门口这么多车,他的车一点儿都不起眼,不用担心会被发现的问题。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车窗,盯着松赴家楼门口。车里不止他一个人,钟糖和向徊也都坐在车里,跟他一起守着。

他们的车里开着广播,这条新闻也同样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牛啊。”钟糖啧啧称奇,“这波鱼钓的啊,不服不行,果然电视台是专业写稿的,这不得被气死?”

“我有点没懂,”向徊问,“为什么那个杀人犯听到这新闻会跑回来看?你们怎么这么确定?”

钟糖很耐心地给他解释:“因为这条新闻里已经明确表示了,绑了松赴就意味着他杀人变得一点儿都不艺术,因为松赴和前两个人不一样,什么都没做错。他那种心理状态,肯定受不了这个——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为了让自己的杀人能继续维持艺术的原则,他肯定会回来做些什么。”

“……做什么?”向徊依旧不懂,“松赴他都绑走了,他还能做什么?真想反驳这条新闻的话,那就这次杀人也布置得和前两次一样不就行了?”

“等不到的。”徐凉云说,“在那之前,这条新闻就会迅速膨胀。一个经历过病痛,现在精神状态极其脆弱敏感,心理状态不怎么样的人,是不会允许别人对他进行这种‘侮辱’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理。”钟糖说,“所以我们让新闻节目说了警方打算从这里撤退,他一旦听到这个,很大可能会马上跑回来,把这里洒满花,用这种方式告诉警方他还在坚持他的艺术。”

徐凉云点点头:“毕竟他又不可能把松赴放回来。”

向徊:“……懂了。”

“懂了就行,”钟糖张大嘴打了个哈欠,“那等着吧,看他上不上钩。”

徐凉云手撑着脸,感觉自己等得都要发霉了。

他叹了口气,低头点亮手机,给陈述厌发了两条消息。

发完消息后,他放下手机,看了眼车上的时间。

已经将近八点了。

距离他们拜托电视台发布那条新闻,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分钟。

他们就这样在车上等了好久。

等到十一点多时,突然,一个一身黑色的身影闯进了徐凉云的视线。

那人高高瘦瘦,穿着黑色的风衣,在冬日深夜里抱着一个大箱子,缓步走来。

徐凉云赶紧拍了钟糖一把:“来了!”

第40章

远处,那个高瘦的黑色人影慢慢悠悠地走近了。

车里的三人凑到车窗跟前,又怕会被发现,都缩在车里,只小心翼翼地露出眼睛去看。

这黑色的高瘦身影目测一米八五上下,应当是个男人。他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脚步慢得像在散步。

在走到楼门口附近时,他的脚步又放慢了些许,慢得活像王八走路。

他慢慢悠悠地走,佯装无事地走到了单元门口前,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四周打量了一圈,见四下确实无人以后,才抬起脚,走进了楼里。

他前脚一走,徐凉云后脚就立刻打开了车门:“走!”

三人纷纷下车,匆匆走进楼里。

他们走进去时,楼里的电梯已经开始上行,橙色的箭头直指上方。

徐凉云早知如此,只看了一眼,就转头领人奔上了位于手边的楼梯,噔噔噔地跑向五楼。

他一边跑着一边关注电梯的动向。等到电梯行至五楼,徐凉云立刻抬起手,止住了身后两人的行动。

他们已经跑到了三楼。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不准备用电梯,只放慢放轻了脚步,慢慢往五楼靠近。

走到五楼以后,他们果然看到了松赴家早已被警方锁上的门此刻已经被人撬开,虚掩着一条门缝,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面遥遥传了出来。

声音并不近。听它距离,人应该是在卧室里。

徐凉云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左手伸去腰间,把枪捏着握把拿了出来。

他走到门前,慢慢握住门把。

里面不断传来声响。

徐凉云看向身后两人。三个人手里都拿起了枪,各自都做好了准备。

互相交换了一番眼神之后,徐凉云就直起身,一把拉开了门,闯进了屋子里,迅速跑进了卧室,举枪大喊:“不许动!!”

卧室里的男人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东西全掉了——人果然在卧室里。

而从他手里掉出来的,是一捧紫色的风信子。

他脚边摆着刚刚被他拿上来的箱子,箱子已经被开了封,能看到里面乌泱泱地塞满了风信子。这些花已经被他拿出来了一部分,全部都摆在了桌子上。

满屋子都是花香味。

男人急了,他啧了一声,立刻转过头冲向徐凉云,想撞开他跑出去。

徐凉云一侧身,又扬起手,一个背摔就把他摔在了地上。

向徊见状,顺势压了上来,一边喊着老实点,一边把手铐铐在了他身上。

男人奋力挣扎。

“别动!!”向徊大叫,“我告诉你!!我们破案了,你跑不了了吴夏树!!”

向徊一边大叫着,一边伸手去把他的帽子和口罩都扯了下来:“拿来吧你!”

这一拿下来,向徊却人傻了:“我操?”

口罩下的人,竟然不是吴夏树。

钟糖正举着枪对着这男人,一见脸不对,他也愣了,举着枪的手都垂下去了好些:“闻人玉??”

闻人玉被他们压在地上,脸上却毫无惧怕。被叫到名字的时候,反倒还笑了一声。

他笑了起来,越笑越疯。笑到最后,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房间里的紫色风信子散发着过分的芬香,腻到发腥。

半个小时后,两辆警车行驶到到闻人玉家楼下。

徐凉云下车,打头走了进去。钟糖跟在后面,向徊和另一个警察压着闻人玉紧随其后,还有几个警察从另一辆警车上走了下来,跟下去打后手。

他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了无收获以后,坐上电梯,往下到了地下室。

徐凉云一拉开地下室的门,一股苍白言语难以形容其杀伤力的剧烈臭味就扑面而来。

这味道不仅仅侵害鼻腔,还他妈十分地熏眼睛。徐凉云一开门就眼睛一痛,胃里当即一阵翻江倒海,呕地一下转头就开始干呕。

向徊本来还想笑他怎么老刑警还这么大反应,话还没出口,里面的味道就飘出来了。

他当即青了脸色,也跟着猛地呕了一声,剧烈咳嗽起来。

这味道太感人了。

不止是血味,还有尸臭味和那种类似于排泄物的味道,甚至还有消毒水的味——这么多味儿混在一起,杀伤力可谓是巨大无比,平常人估计闻上一下都得吐死。

徐凉云实在受不了,可不进去看看又不成,没什么办法,他只好脱下大衣缠住口鼻,捂着鼻子走了进去。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地下室的墙上摸索了会儿,找到了开关,打开了灯。

地下室里灯光昏暗,但好说歹说能够照明。

一开灯,眼前的情景就让所有人都心里一咯噔。

地下室的中央摆着一个大台子,台子上是好大一片淋漓的鲜血,无数苍蝇蚊虫围在那里嗡嗡地叫,旁边还摆着许多工具,什么锯子尺子和刀全部都有,甚至还有各式各样的颜料和笔刷。

松赴被捆住手脚,扔在房间最里面,呜呜咽咽地哆哆嗦嗦着,脸上全是青青紫紫的伤痕和淤血,一看就是被闻人玉揍过。

他还在那里哆嗦着一动不动,即使警察来了也没反应,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声音一阵阵发抖,瞳孔都震颤不停,一看就是吓得不轻,精神已经出了点问题。

而在房间另一边,还摆着一张床。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之下是一个人形,那人似乎还活着,一呼一吸间都带着白布缓慢地起起伏伏。

地下室的墙上挂了整整六幅画,每一幅都色彩鲜艳,配色十分诡异。

徐凉云一眼看到里面有一幅画色调金黄又血红,满画都是向日葵。

有个熟悉的人躺在那大片的向日葵里,心口被掏空了,空荡荡的心脏里向日葵扎了根,长得鲜血淋漓。

那个人睁着眼,目光是满片死的晦暗,黑夜一样暗。他好像在看远方,好像在看画外,好像在看徐凉云。

徐凉云眼角一抽,突然想杀人。

他回头,目光恐怖地看向闻人玉。

被警察压着的闻人玉死死盯着他,目光直勾勾的,嘴角扬着诡异的笑。

有几个警察连忙跑过去看松赴的情况,另一个赶紧联系了救护车。

徐凉云轻轻啧了一声,转头走到那张盖着白布的床前。

他走得越近,那些排泄物的臭味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刺鼻。

徐凉云知道这是谁,手头的答案毕竟只有一个。

他走过去,手捏住白布,一把掀开。

一瞬间,一张消瘦得有些恐怖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白布一被掀开,躺在床上的人就张开了嘴,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他嘴唇干裂,嘴里只有一片发脓发炎的牙床,一颗牙都没有。

他的头发掉得一干二净,瘦得像个骷髅,脑袋上裹了一大块早已渗满了血的纱布,嘴边和眼角边上乃至鼻孔里都还有残留的血痕,脖子上青筋突起,极为吓人。

——吴夏树。

吴夏树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巴奋力张张合合,但只有啊啊的沙哑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徐凉云看到他眼里有恐惧,有渴望,还有绝望。

徐凉云看了他一会儿,转回身去,语气平静地问:“刚刚是不是叫救护车了?”

“……是。”

“再打一个。”徐凉云说,“告诉他们,一辆不够。”

他说完,再次看向了门口。向徊正和另一个警察站在那里,压着闻人玉。

闻人玉仍然在死死地盯着他。

“别看了。”徐凉云冷声对他道,“你肯定死刑。”

闻人玉噗嗤一下笑了起来,也不知这话是哪里好笑。

他多半是疯了。

徐凉云皱了皱眉,再次侧头看向墙上那些画。

他看着那张金灿灿的向日葵和里面他最熟悉的人,忽然久违地遍体生寒。

徐凉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钟糖。”他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钟糖已经走过来看吴夏树的情况了。闻言,他毫不意外地回头看了那张画一眼:“你可以先回家。”

徐凉云:“……”

“也没什么事儿了嘛,人都抓到了。”钟糖说,“剩下的就是把这两个人送到医院,然后把闻人玉关进去就行了。毕竟都这么晚了,要审也得等明天才能审,事情我去帮你办,你先回家吧——回家找你的药去。”

*

夜深了。

陈述厌正在徐凉云的书房里站着发呆。

徐凉云家里的书房也是黑白搭色,他家里唯一有色彩的估计也就只有这些书了。但这些书也都色调很灰,并且全部都和法律以及刑事案件有关系,一本小说都没有。

陈述厌正发呆的时候,徐凉云就给他发来了消息。

陈述厌拿出来一看,消息只有两条。

徐凉云:结案了。

徐凉云:我要回家。

陈述厌有些想笑,回复道:回吧,我等你。

徐凉云秒回:你没睡啊。

“没有。”陈述厌说,“在等你啊,抓到吴夏树了?”

“抓到人了,但不是他。”徐凉云说,“回家跟你说,你等等我。”

陈述厌应了声好。

刚回完消息,书房的门就被人笃笃敲了两下。

陈述厌转过头,看到谢未弦站在门口。

他朝陈述厌举了举手机,说:“局里说人抓到了,全面解除警戒,我就先回去了啊。”

陈述厌点点头:“好,辛苦你了。”

“不算事。”

简单客套完两句以后,谢未弦就跟他挥挥手,离开了徐凉云家。

徐凉云也很快就回来了。

陈述厌听到了开门声,去门口迎他。

徐凉云开门进来,朝他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陈述厌感觉这一笑里憔悴非常,还有些松了口气的安心感。

徐凉云关上了门,张开双臂去抱陈述厌。

陈述厌接住了他。

可徐凉云比他想象得力气大,这一抱里,他把自己半个人都交给了陈述厌,陈述厌当即一个踉跄,差点没因为接不住而一屁股坐地上。

陈述厌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发觉出了徐凉云不太对劲。

他抱着徐凉云,侧了侧头:“怎么了?”

徐凉云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没回答,但把他抱紧了些,轻轻叫了他一声。

徐凉云说:“厌厌。”

“……哎。”

陈述厌应了下来,心里却没来由地有点慌。

慌得悸动,像第一次被他这么叫一样。

“厌厌。”徐凉云又叫他。

陈述厌莫名有点受不住,应声的声音都干巴巴的:“哎。”

“厌厌。”

“哎。”

“厌厌。”

“……哎。”

“厌厌。”

被叫得多了,陈述厌突然忧心了起来,开始一下一下给徐凉云拍后背安慰他:“在呢,到底怎么了啊?犯人跟你说什么了吗?你还好吗?是不是犯病了?”

“没有,我有吃药。”徐凉云说,“抓到的是闻人玉。”

“……?怎么是他?”

“不清楚,明天审问。”

“吴夏树呢?”

“在他家地下室里。”徐凉云道,“还在地下室里找到了画。”

“什么画?”

“……杀人的画,他把想杀的人都画成画了。”

徐凉云声音发沉,有些艰难地说道:“你在里面。”

陈述厌默然,也理解了一切。

这实在是个令人后背发凉的事,陈述厌头皮发麻,把徐凉云抱紧了点。

徐凉云也把他抱紧了点,说:“不怕,我赶上了。”

陈述厌没说什么,轻轻一下一下拍着徐凉云的后背,无言地安慰他。

“幸好这次赶上了。”徐凉云抱着他说,“幸好。”

陈述厌嗯了一声,道:“幸好你来了。”

徐凉云紧紧抱着陈述厌,慢慢地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安心了下来。

“别害怕,我在这儿呢。”陈述厌说,“我在这儿陪着你呢。”

徐凉云点点头,又偏过头去,蹭了蹭陈述厌,又叫他一声:“厌厌。”

“哎。”

“让我抱一会儿。”徐凉云说。

“抱吧。”陈述厌说,“不怕,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