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看这份桩功,也是个奇人。
杨瓒深知太子心意,不待吩咐便朝那边抬手一招。
陈四眼观六路,见状忙把绳头甩进河里,弯膝跳回甲板,一路小跑过来。
“今日多亏将军仁德,小的们感激不尽!”陈四躬身作揖,特地请他们到舱檐下相对干燥的地方站定。
“船势控住了?”
沈渊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发问。
“托官爷们的洪福,各处都已稳住了!”
陈四咧嘴嘿了几声,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只抬起胳膊胡乱一抹撒。
“压舱的石狮子斤数足够用,船底裂口也拿桐油麻丝糊了个严实。您放心,咱们的宝船沉不了!”
“就是可惜前头那根主桅,顶上的帆桁叫老天爷劈断一半。如今只能暂且当个瘸子使,等顺着河水漂到胜州渡口,再想法子修上。”
话音刚落,又一道紫青色闪电,像条蜷曲扭动的细蛇,急速俯冲下来,阴毒地撕咬天幕。
“咔嚓!”
刹那间,天地亮如白昼。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强光,沈渊抬眼扫过上层船舱,落在某处时,目光骤然一顿。
楼上关押钦犯的舱室,窗扇竟大敞四开!
狂风正从黑洞洞的窗口灌入,而方才雷声轰鸣,竟无人察觉这扇窗是何时被破开的。
预感到大事不妙,沈渊心头骤紧,当机立断朝二楼冲去。
“杨瓒,带人守在原地!”
他头也未回,掷下命令的工夫,人已没入楼梯阴影里。
杨瓒闻言,忙从震惊中抽身,扭头厉声喝道:
“所有人原地待命,擅动者,斩!”
一声令下,随行的侍卫瞬间散开,腰间佩刀“呛啷”半出,寒光凛凛,将上下楼的所有要道死死扼守住。
甲板上顿时一片死寂,只余风声在不知疲倦地呼号。
陈四与一众艄公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皆不知楼上究竟出了何等惊天变故,竟叫这位一向镇定自若的贵人,显出这般雷霆怒火。
而此刻的沈渊,早已三步并作两步掠至廊道。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状,不由得一愣,忙要拱手见礼:
“中郎将……”
沈渊却已顾不得理会,一把从那侍卫手中夺过火把。不待他话说完,已然提膝,重重一脚踹开舱门!
“砰!”
一声巨响,厚重门板撞在舱壁上,又无力地弹返回来。
沈渊眯起双眸,借着跳跃的火光照亮前方。
看清屋内景象后,一颗心骤然沉入谷底。
钦犯仍被牢牢绑在太师椅上,胸前却早已绽开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血洞。
殷红鲜血淌在脚边,与窗前灌进来的雨水混成一滩粘稠血泊。
罩头黑布已被行凶者扯落在地,露出其下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庞。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瞪得滚圆,直勾勾地望向虚空,眼底凝固着死前的骇然与不可置信。
死不瞑目。
沈渊攥拳克制气息,视线下移,落在血泊边缘。
仿佛是一场噩梦在循环重演,此时此刻,那里正静静躺着一截小指长短的物什。
红珊瑚……
又是红珊瑚!
跟进来的侍卫瞧见这副惨状,顿时大骇难言,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属下疏忽,请将军责罚!”
沈渊手背上青筋暴起,心中却冷静下来,环视着屋中每一寸角落,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究竟是谁胆大包天,一再在船中兴风作浪?
目光落在那截浸血的红珊瑚上,沈渊眼前,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张明艳面容。
祝姯。
魏道孤在梯上暴毙那日,同样在默默观察所有人的祝姯……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或者说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直觉,猛地冲上他心头。
转身挥开堵在门口请罪的侍卫,沈渊片刻未停,一举跃上三楼。
短短数息后,他便已停在祝姯房外,急促地叩响门扉:
“祝娘子?祝娘子!”
“开门,是我。”
这刹那本该很短,可是悬而未决的心,却将须臾的等待无限拉长。
“吱呀”一声,门开了。
祝姯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待看清来人,不由茫然轻问:
“郎君有事?”
房门敞开,只见她青丝如瀑,肩头随意披着一方素色巾帛。发梢尚在滴水,水珠顺着几绺湿发滚落,没入玲珑瘦削的锁骨。
“娘子,外头怎么了?”
下一刻,南溪也凑上前来,手里还握着块绵布,显然方才正在替祝姯绞干头发。
见她俩都好端端地待在房里,沈渊一时哑然,似乎已不该再心存疑虑。
可他的眉头,始终不曾舒展。
昏黄烛火中,祝姯未施粉黛,双颊因热水熏蒸,而透出浅淡的粉色。
杏眸柔和澄澈,被廊间晦暗一衬,更显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