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久浪津(2 / 2)

误惹太子后 野梨 2163 字 1个月前

祝姯福了福身,与沈渊在渡口暂且作别。

瑞鹤楼果真是胜州首屈一指的客栈,雕梁画栋,漆柱描金,堂倌伙计迎来送往,一派富贵气象。与方才雾气沉沉的码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祝姯却无心赏玩,只将随身包袱往房中一放,便对南溪道:

“走,咱们出去瞧瞧。”

南溪正替她铺陈床褥,闻言有些诧异:

“方才折腾了一晌午,娘子不先歇歇么?”

“心里有事,哪里歇得住。”祝姯理了理衣襟,“今早那场大雾,叫人看不清城中景象。趁着这会儿雾散了,正好去神女祠看看。”

听祝姯这样说,南溪也立马收拾好箱笼,陪她出门。

这胜州城内,乍看之下,倒也瞧不出遭过大灾的模样。街市上行人往来,商铺也大多开着门脸。

可祝姯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浮于面上的光鲜。富绅与黔首之间,从来隔着一道天堑,仿若两个乾坤。

她们沿着一条傍河长街,一路向北。越是往城北走,景致便越是萧条。偶见几处坍塌过半的民宅,只用些破木烂席遮着,里头也不知是否还住着人。

不多时,便寻到神女祠所在。

还未走近,便见门口排起一条长龙似的队伍,皆是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几名荆钗布裙的妇人正守着两口半人高的大锅,一勺一勺地往空碗里舀米粥。

祝姯定睛一瞧,百姓碗里米粥确实是稠的,这才稍稍安心。

守在门口的年轻娘子见她们衣着不俗,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行了一礼:

“敢问二位娘子从何而来?今日是为上香,还是……”

祝姯叉手还礼,温声道:

“我们是从莫尔丹来的神使,想拜见此地的奉祠娘子。”

听闻她们是莫尔丹神使,年轻娘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神使们到了!”

她喜不自胜,连声催请:“快请进,快请进!奉祠正在里头呢,我这就派人通禀。”

祝姯颔首,随她踏入祠内。

谁知刚一进门,便听见阵此起彼伏的婴孩啼哭,细细弱弱的,像一群刚出窝的奶猫儿,挠得人心尖发痒。

引路娘子叹了口气,主动解释道:

“神使有所不知,上月胜州境内地牛转动,虽说赈灾还算及时,可城北塌的屋子实在太多了。”

“修葺房屋要一大笔钱,如今这光景,有些人家实在是养不起新添的丁口,便将孩子送来咱们这儿了。”

祝姯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她不用问也知道,能被送到此处的,定然都是女婴。

类似的事情,她这些年来见过太多了。无论日子再怎么难,哭穷哭到何等地步,男孩总是倾家荡产也要养活的。

起初,她还会为此怒不可遏,心头火起。

可后来便懒得再动气了。

与其将心神耗费在这些虚妄的情绪上,不如努力筹措银两,将神女祠建得更多、更大些。

至少这样,那些尚存一丝良心的父母,会将养不起的女娃送来此处求条活路,而不是往冰冷的义塔里一丢了事。

须知那义塔里,何曾有过半个“义”字?

那分明是座吃人的塔,专吃刚落地的女娃娃。是杀婴塔,杀女婴塔。

正思忖间,里屋已快步迎出一位娘子。

娘子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和蔼可亲,眉眼间透着一股慈悲。

“神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快请进来吃盏热茶。”

祝姯上前见礼,向她介绍了自己与南溪,而后又问道:

“不知奉祠娘子如何称呼?”

神殿娘子大多没有名字,要么是长大后凭喜好取的,要么便是承袭自己玛奼的姓氏。

“神使客气了,叫我兰娘子便是。”

进了里屋,祝姯一眼便瞧见靠墙一溜摆着十来张小摇篮,方才那啼哭声便是从这儿传来的。

她走过去,俯身从摇篮里抱起一个哭得最响亮的女婴,温柔地拍背哄睡。

“神女殿下听闻胜州大震,心中挂念,特地派我们过来瞧瞧。”

祝姯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轻声与兰娘子交谈:

“不知莫尔丹送来的那些赈灾钱粮,如今可还够用?”

兰娘子是神女最虔诚的信徒,听她提起这个,立时朝着西面莫尔丹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亏神女垂怜,神殿送来的金银米粮,比朝廷到得还快,解了胜州燃眉之急。”

“如今咱们神女祠与官府齐心协力,各处坍塌的屋舍,都已在修葺重建。”

在祝姯的拍哄下,女婴渐渐止住哭声,在她臂弯里咂吧着小嘴。

抚摸着那小小的脊背,祝姯缓声道:

“这一路行来,我也瞧见了。胜州赈灾诸事,确实办得井井有条。比之从前,不知强了多少番。”

“莫不是……此地官员又换了一批?”

兰娘子闻言,不由一怔,随即压低声音:

“确实换过。”

“您许是不知,自打前年起,楚帝便已不大理事,朝中大小事务,悉决于东宫。”

“大楚皇太子年纪虽轻,手段却是雷厉风行。年底考绩,凡是政绩平庸、不堪大用的官员,说撸下去便撸下去了,从不讲半分情面。”

说着说着,她语气里也不由染上些敬畏:

“如今这位新上任的郑使君,便是太子提拔起来的,当真是有魄力、有能耐。比从前那位只知享乐的刺史,可顶用太多了。”

“……竟是这样么?”

祝姯伸出指尖,抚弄怀中女婴温软的脸蛋,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