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呆雪 ^你们中原郎君,不都喜欢清冷仙……
“神使娘子好生厉害!”
周遭娘子们叽叽喳喳的欢笑声, 重新涌入耳畔,将两人相视无言的静默冲散。
“是呀是呀,我在祠中这些年,也是头一回见这般震撼人心的祭礼呢, 真真叫人大开眼界。”
姑娘们活泼雀儿似的围着祝姯, 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 说个没完。
“那还用说!咱们神使娘子, 可是从莫尔丹来的。”
一个鹅蛋脸的年轻姑娘满脸皆是崇拜, 从怀里掏出素色帕子,小心翼翼地探身过去, 替祝姯抹干净脸颊。
“真希望这辈子能有机会,亲自去一趟圣城莫尔丹, 瞻仰神女殿下的风采。”
祝姯从与沈渊那遥遥一望中回过神思,她收回目光, 转而笑着回应身边这些热忱的姑娘。
“一定会的。”
姑娘们眉开眼笑, 又忙追问道:
“那娘子有没有见过神女殿下呀?
祝姯闻言, 嗓子眼里忽然一阵发痒, 不禁轻轻咳嗽两声。
兰娘子见状, 忙端着热茶快步上前,含笑插进来道:“今夜之事, 多亏各位姊妹肯回来襄助, 我先在此谢过了。”
为着这场火祀能办得盛大妥帖, 兰娘子特意将许多之前嫁作人妇,已经离开神女祠的娘子们都请了回来。
此刻院中,既有豆蔻年华的青涩姑娘,亦有已为人母的端庄妇人,她们闻言皆是笑着摆手, 浑不在意。
“兰姐姐说得哪里话?咱们如今虽不在祠里,可心里总归是念着大伙儿的。”
兰娘子眼眶微热,又道:“灶上温着宵夜,姊妹们忙碌多日,想必都乏了,快随我一道去吃些东西,暖暖身子。”
众人听闻,自是欢天喜地。
“祝娘子可要同去?”有人回首问道。
不等祝姯开口,兰娘子已笑着替她解围:
“神使今夜耗神费力,已是累极。过两日她还要登船南下,路途遥遥,你们可莫要再闹她了。”
众人闻言,这才想起祝姯只是途径此地的神使,并非长久驻留。
一时间,方才的欢欣雀跃化作了依依不舍。
“神使娘子这么快便要走了吗?”
“还想再听娘子讲讲莫尔丹的奇闻呢……”
祝姯心中亦是暖流涌动,她张开怀抱,与围上来的姑娘们紧紧相拥。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大伙儿也不必感伤。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
话虽如此,好几位年轻的娘子已忍不住眼圈泛红。
其实祝姯这会儿已缓过来了不少,同她们一道去吃些宵夜倒也无妨。
只是方才眼风一扫,瞥见沈渊仍旧等在月洞门外,颀长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寂寥。
她心里不禁犯起嘀咕,暗道这人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非得此刻寻她说?
兰娘子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便拍了拍手,催促道:
“好了好了,都快随翠娘去后头换下祭袍吧,仔细熏了一身的烟火气。”
她一面打发众人散去,一面亲自扶祝姯起身。凑近后,她亲切地笑道:
“方才门口好像有位郎君,长身玉立的,瞧着气度不凡,可是特意来寻神使娘子的?”
兰娘子笑眯眯的,目光在她与门外那道身影间来回打转,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祝姯被她看着,莫名耳根一烫,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咕哝着分辨道:
“……他是我路上结识的友人。”
兰娘子见她这般神情,心中便已明了七八分,也不再多言打趣,只笑着颔首。
“好好好,那娘子快去罢,莫叫友人久候。此处有我料理,娘子只管放心。”
祝姯心下感激,就着翠娘端来的热水,匆匆梳洗过后,郑重地同兰娘子作别:“兰娘子保重,日后若有机会,我再来胜州拜访。”
“那便说定了,娘子得空再来,届时我们再好生招待娘子。”兰娘子噙笑福身,替祝姯理好衣裙,目送她离去。
沈渊原本抱臂倚在门外,正望着墙上投映的光影出神,听闻脚步声渐近,他立刻站直身体。
待祝姯走到跟前,他垂眼看向她,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祝姯先开了口:“郎君怎么跟过来了?可是有事?”
方才在门外候着的工夫,已足够沈渊冷静思忖。此刻对上她清澈坦然的目光,有些话便更问不出口了。
他喉结微动,只寻了个由头,温声道:“在下见娘子今夜辛苦,便想请娘子去外头坐坐,用些宵夜。”
心中的疑问,也可寻个好时机,慢慢说清楚。
祝姯闻言,不由一怔。
她原以为他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没成想竟是为着这个。
瞧他神情,仿佛还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如今她人已出来,倒不好再折返回去。
“那便多谢郎君了。”祝姯抿唇轻笑,颔首应承。
两人并肩往外走,杨瓒早已备好马车。
沈渊伸手扶了祝姯一把,待她安稳坐定,这才问道:
“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
祝姯累了大半宿,此刻闻着夜风里飘来的酒食香气,倒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她很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而后清脆答道:
“想吃甜的。”
沈渊闻言,眉眼间不禁漾开笑意,旋即隔着帘子吩咐车夫:
“就近寻个清雅些的茶楼。”
马车辘辘行起,车厢内一时无话。
祝姯觉得袖口下有些灼痛,便低头去挽,想将衣袖卷起些。
沈渊本想正人君子地挪开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见她皓白手腕上,赫然有一两处被火星烫出的红印。虽不大,却也瞧着刺目。
他心头一紧,当即要去掀开车帘,吩咐停车。
“郎君不必。”
祝姯没料到他眼尖至此,连忙笑嘻嘻地伸手拦住他:
“没多大事,就是方才不小心叫火星子溅了一下,过两日自己便好了。”
沈渊却拧起眉头,神情是少有的执拗,非要遣杨瓒去买治烫伤的药膏。
祝姯见状,只好拖长语调,不自觉地撒娇道:
“郎君快走嘛,我早就腹内空空,急着要去吃甜酥酪呢。”
她这般一说,沈渊心头那点坚持顷刻间化作无奈的纵容,只得依了她。
马车重新前行,沈渊看着祝姯,千言万语涌直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真心诚意的夸赞:“方才在祭台上,娘子很是威风。”
祝姯听得这话,浑身疲乏都好似一扫而空。她骄傲地扬了扬脸蛋,也不跟沈渊客套,美滋滋地领受下来:
“那当然啦。”
她这副模样实在可爱得紧,沈渊心头温软,忍不住低笑出声。
正行着,马车却忽然缓了下来,最终停住。
沈渊刚欲询问,车夫已在外头恭声禀报:“阁下,前头是凌波绸庄正在开仓赠布,人多拥挤,车马怕是过不去了。不过那茶楼,就在下个街口。”
沈渊闻言,也不为难车夫,便道:
“无妨。”
说着,他便先躬腰下车,又伸手将祝姯扶下来,打算步行过去。
祝姯方一站定,便被眼前的景象引去目光。
只见凌波绸庄里当真是灯火通明,门内门外挂满了各色鲜艳上好的缎子,随着夜风飘摇,如晚霞流淌。
更奇的是,伙计们竟在门口摆出十数架一人来高的双面绣画屏,山水花鸟,栩栩如生,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赞叹。
绫罗绸缎临街飘扬,好一派富丽风雅的景象。
“也不知游郎君是不是在里头?”
祝姯想起这绸庄的东家是游鹤,不由好奇一问。
她只是随口而言,却叫沈渊心中骤然警惕。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底下却已悄悄牵起她挽在臂弯处的披帛,将她往茶楼的方向引,轻声哄道:
“绸庄里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我们不凑这个热闹。”
祝姯轻轻“哦”了一声,被他这般温言软语地哄着,心头那点好奇便彻底无影无踪了。
她像只被捋顺绒毛的狸奴,一截披帛还叫人家牵在手中,便也只好小步紧跟,随他走进茶楼里。
门口迎客的堂倌眼睛都毒,一见两人锦裳绣履,身后侍从随行,立马料定是贵客临门,忙躬身引路登楼。
沈渊择了处临街雅室,吩咐堂倌引祝姯进去落座。自己却落后半步,先在外头低声嘱咐杨瓒几句,方才推门而入。
祝姯倚在雕花槛窗前,正和侍立在旁的茶博士细语交谈:
“我记得胜州原先有家老字号茶肆,唤作‘云水间’,他家有一道金桃蜜盏,滋味很是独到。”
茶博士一边替她斟茶,一边笑道:“那都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自打前年他家老师傅过身,铺子便歇了业。娘子若还想尝尝,小店做的倒也能入口。”
不等祝姯纠结,沈渊已迈步近前,随手给了块赏银:
“那就做一道送来。”
“用料务必精细,若做得好,另有赏钱。”
茶博士何曾见过这般阔绰爽利的客人,连忙躬身应下:
“嗳!贵人稍坐,小人这就去吩咐厨娘。”
见沈渊过来,祝姯笑意盈盈地抬起脸:“我方才还点了杏仁酥酪和透花糍,郎君觉着可还合意?”
她眉眼弯作新月,俨然是个待夸的小娘子。
沈渊见她这般情态,心尖像被小雀绒羽轻轻搔过,含笑应道:
“甚好。娘子点的,自是样样皆宜。”
祝姯得了这般回应,愈发觉着欢喜,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她以手支颐,望着长街上熙攘人潮,灯火跃动,映得她眼底亦是星光点点。
沈渊在她对面落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温声相询:
“娘子似乎很喜欢胜州城?”
“嗯!”祝姯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喜欢此刻胜州百姓们的样子。”
她伸出纤指,点了点楼下那些洋溢着笑意的面孔。
“郎君你瞧,他们多欢喜呀。每每见到这般光景,我便觉着往日奔波劳碌都不算什么,心里也跟着热乎乎的。”
这便是她毕生所求的圆满,不辞万里,远赴关山,不过是为见这人间烟火更盛几分。
但求万物,皆得其所。
两人交谈间,楼下凌波绸庄前,忽闻欢声雷动。
抱着布帛的妇人满脸喜气,朝门里扬声谢道:
“多谢东家!您真是大善人!”
店中伙计替妇人包好布帛,笑应道:“咱们东家说了,他瞧见神女祠的娘子们为胜州祈福,心下动容不已,也想为大伙儿略尽绵力……”
祝姯闻言不由惊讶,没成想今夜凌波绸庄广开布施,竟是临时起意。
转念一想,游鹤能在短短数年间将绸庄分号开遍大江南北,格局魄力定然非比寻常。
等茶点的间隙,二人便倚着朱栏闲看街景。祝姯最爱凑热闹,只在楼上瞧着都津津有味。
忽然间,人群边缘冒出个熟悉身影。一个戴着素白幕篱的女子悄然伫立,不是步翩翩又是谁?
只见她在山水屏风前驻足停下,对着绣面上烟岚缭绕的流云出神。
犹豫再三后,步翩翩终是忍不住抬起手,指尖穿过轻纱,缓缓探向绣面,想要触碰那片可望不可即的云端。
指腹触及丝绢的刹那,屏风后忽然人影一晃,似有人同样伸指过来。
两人隔着薄如蝉翼的丝绢,在流云纹样上堪堪相触。虽未真正肌肤相亲,温度却已穿透阻碍,在指尖炸开细密的战栗。
步翩翩浑身一僵,从梦中惊醒,当即撤回手,转身便要离去。
可屏风后的人再也不愿错过。但见人影闪动,男子已快步绕出,在她逃离前,一把攥住那只微凉的手腕。他力道坚定,终于将飘忽多年的云,牢牢握在手中。
“哎?”
楼上雅间里,祝姯瞧见这一幕,登时惊呼出声,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立马就要去解救步娘子于“危难”之中。
可待她看清那拉人的郎君不是旁人,正是这绸庄的东家游鹤时,又忍不住惊讶更甚。
她连忙回头,摇着沈渊袖子,让他也来看:“快瞧快瞧!居然是游郎君和步娘子……”
沈渊只淡淡瞥了一眼,面上波澜不惊,反倒轻笑一声,伸手将她往里护。
“坐好些,当心一头栽下去,到时我可不会舍身搭救娘子。”
他语气里满是逗弄的意味,温醇得醉人。
祝姯这会儿哪里顾得上这个,只嫌沈渊碍事,挡了自己视线,不满地拍开他的手。
“你别拦着我呀!”
她艳若桃李的小脸上,写满了按捺不住的兴奋。
楼下,游鹤已扶住步翩翩双肩,半揽着她拐进旁边一条幽暗巷子里。
祝姯抻长脖颈也瞧不见分毫,这才意犹未尽地坐了回去,还不住摇头惋惜。
她一抬眼,便见沈渊凤眸含笑,好整以暇。
“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祝姯狐疑地问他。
她眼珠一转,恍然大悟,直瞪着他道:“你早就知道?”
那神情,分明是在埋怨他藏得忒深,有这等事竟不早与自己说。
沈渊但笑不语,只将伙计刚送上来的杏仁甜酪,往她跟前推了推。
“你可还记得那位娘子的名姓?”
祝姯眨了眨眼,不假思索道:
“步翩翩呀。”
沈渊又拿眼睛点了点楼下那块流光溢彩的牌匾。
“那游郎君的绸庄,又叫什么?”
“凌波……”
祝姯刚念出这两个字,话音便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都愣在原处,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捂住双唇。
凌波……步翩翩……
她从前怎没意识到,其中还有这层干系。
况且凌波绸庄扬名天下,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难道说,他们二人间早有旧情?
“天哪!”
祝姯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仿佛发掘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比吃了甜酪还觉着熨帖受用。
沈渊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失笑:
“娘子至于么?”
“当然!你们这些郎君懂什么。”
祝姯哼哼两声,心里兴致勃勃地想着,这会子要是南溪在就好了。不在也无妨,回头定要仔细说与她听!
恰在此时,杨瓒叩门而入,手上托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盒。
“郎君,属下方才已遣人去康平堂,寻得那里最好的伤药。”
沈渊见状,顿时抬手接过,又开口打断祝姯满脑子的奇思妙想:
“娘子先搽药罢。”
没料到沈渊还记着这桩事,见他这般坚持,祝姯不由笑道:
“郎君未免太紧张了,这点子小伤,哪里就犯得着破费……”
沈渊本不欲唐突,可见她这般没心没肺,全不将自己的身子当回事,眉心便微微蹙起。
随后他也不再多言,只从案上取来一方洁净丝帕,垫在祝姯腕下,打算亲自替她上药。
男人气息忽近,祝姯唬了一跳,手腕下意识地便要往回缩。
沈渊原本只是用丝帕虚托着,察觉祝姯意欲躲闪,五指却骤然收紧,不容分说地将那截皓腕反握住。
祝姯一怔,抬眼望去,只见沈渊眸色沉沉,方才还温润含笑的眼底,此刻竟一丝玩笑意味也无。
安静却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袭来,祝姯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连忙躲开目光,磕磕绊绊道:
“郎君……郎君随意,我不动就是了。”
沈渊一手扶住祝姯手腕,另一手则从容不迫地旋开瓷盒。
一股清冽药香混着玉石凉气,幽幽散开。
发觉祝姯不住偷眼瞥来,似是在瞧他有没有生气,沈渊不想冷着她,便低“嗯”一声,算是应了她方才示好的软话。
指腹蘸上些许莹白膏体,不轻不重地抹在她腕上那几处被火星燎出的红印子上。
他动作很轻,指腹薄茧擦过她娇嫩皮肉,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平日里任她如何胡闹,他都能含笑纵着,由着她去。唯独在这等事上,他寸步不让。
祝姯只觉腕上一凉,随后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感,便被压了下去,很是舒坦。
待上罢药,沈渊沉沉的脸色才算稍缓几分,却仍未松手。
祝姯被他这般盯着,心头擂鼓似的,只得小声嘀咕:
“当真不妨事的,又没燎起小泡,过后自己便好了。我从小便在神殿里学习这些,舞火弄炭,都是常有的事。”
沈渊动作一顿,顺着她的话锋,淡淡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