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听得直摇头,一口回绝道:“我在武卫府当差都三年了,上上下下的将官哪个不认得?确无此人。”
众人心头一沉,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守门兵士见游鹤面色难看,也不敢把话说绝,想了想便道:“不过游郎君既有急事,若是不嫌弃,我可以替您去请当值的上峰来一叙。”
叶知秋站在人群后头,下意识按了按胸前衣襟。
那里头揣着的,可不是寻常物件,而是足以惊天动地的传国玉玺。
几人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围拢在一处低声商议。
如今朝堂局势波诡云谲,眼前这些官兵究竟是敌是友,谁也摸不清底细。
接到这枚玉玺的托镖后,众人激动得整宿没睡,未免打草惊蛇,他们还特意走了一趟假镖,在外绕了一大圈才敢潜回洛都。
哪怕回到天子脚下,紧绷的弦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叶知秋手指隔着衣衫,轻轻摩挲着那硬物,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使命感。
七年前,是他们在不知觉间,将传国玉玺送出塞外,致使神器遗落。
如今七载轮回,又是他们亲手将玉玺护送回中土。
一去一回,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他们来了结这段因果。
无论如何,这东西绝不能轻易交托给旁人,稍有差池,便有动荡之祸。
正当众人在门前僵持不下之际,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便是两旁兵士齐刷刷的请安声:“参见杨将军!”
只见一队轻骑从长街尽头驰来,为首一将身披银甲,腰悬长刀,神色肃杀。
正是杨瓒。
因辛怀恩反叛的消息传入京中,为免百姓恐慌,杨瓒特奉太子之命,亲自带队在城中巡逻布防。
待策马走近,杨瓒目光落在挤在外围的孩童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又惊又疑地唤道:
“文生?”
“宋郎君、宋夫人?”
众人闻声,赶忙惊喜转身,只见高头大马之上,竟是个熟人。
杨瓒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诸位……诸位缘何在此?”
杨瓒怎么也想不到,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会在洛阳城的衙门口,见到曾经同船一程的众人。
游鹤此刻好似突逢甘霖,哪里还顾得上许多礼数。
他赶忙抢上前来,一把握住杨瓒臂膀,急声道:
“杨郎君,你来得正好!”
“我们有一物要交给朝廷,请你赶快带我们去见申将军。”——
作者有话说:小沈:想老婆[爆哭]快把我的老婆还给我啊[爆哭]
第43章 弑神罪 遥拜太子元妃为大楚皇后
与此同此, 千里之外的金陵宫阙风云骤变。皇帝连夜颁下诏书,即日起退居太上皇,禅位于东都皇太子沈渊。
圣旨昭告天下后,沈渊便于洛都兴庆宫承祚登基, 改元建制。诏谕飞传四海, 朝纲瞬息整肃, 浮动的人心渐次沉定。
这消息插翅般掠至关外, 传入灵州刺史府时, 辛怀恩不过捻须冷嗤两声,不以为意。
他登上马车, 由侍卫护送驶往七星高台,胸中自有丘壑。待今日神女登坛振袖后, 万民俯首同瞻,便是天命所归, 届时还有沈家小儿什么事?
灵州城中央, 九丈祭坛巍然矗立。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牛角号声苍凉雄浑, 在朔风中传荡不息。
十六名神殿洗骨人赤膊抬着一具巨大的野兽骸骨, 缓缓穿过熊熊燃烧的篝火阵,象征着祭典开启。
万众瞩目下, 神女终于现身。
只见她身披玄黑祭服, 上以金线密绣日月星辰、山川龙虫, 重逾十斤的袍摆曳过石阶,发出沉浑的摩挲声。
她面上覆着彩漆狞厉的神兽面具,一步一顿,登临高台之巅。
“神女降世——!”
祭坛下,忽然有人嘶声高喊。这一声如星火坠入枯原, 瞬间点燃万众狂热:
“天命归灵州——!”
“苍天垂象——!”
不知是谁最先跪拜下去,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便如同割麦子般倒了一片,额头触地之声连绵如密鼓。
无数双眼睛在火光中灼灼仰视,敬畏与癫狂交织成汹涌的洪流。在那张古老面具的凝视下,凡尘众生只觉魂魄震颤,仿佛直面苍穹具象的威仪,竟无一人敢长久对视。
朔风卷着狼烟掠过祭坛顶端,将神女玄色的广袖鼓荡起来,如垂天之云。
辛怀恩负手立在台下,看着信众们如痴如狂、忘情陶醉的模样,顿时满意地翘起嘴角。
他暗道这步棋走得极妙,在这些凡夫俗子眼里,神女便是天,她剑锋所指,便是他们赴死所向。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场仪式太过繁复古奥。巨大兽骨被烈火烧得噼啪作响,裂出千奇百怪的蛛网纹路。寻常人见状只觉震撼,却难解其深意。
北域王撑着狼头神杖坐在旁边,似是看穿辛怀恩的心思,低声笑道:
“辛公稍安勿躁,神女自有妙法,定会让所有人都听懂神谕。”
话音刚落,祭坛四周七十二面夔皮大鼓骤然擂响!
声如惊雷裂地,震得人肝胆皆颤。紧接着,青铜编钟与骨埙齐鸣,乐声陡转峻急。
祝姯放下神鼓,从祭司手中接过一轴素白长卷。
她手腕猛地一振,卷轴“哗”地当空展开,竟是雪浪般的一片空白,无字无纹。
万众呼吸骤停,千万道目光钉在那片虚无之上
随着神殿众人唱诵起苍凉神秘的歌祝,祝姯双臂一送,将空白卷轴抛向身前燃着烈焰的火盆。
火舌舔舐纸背,素帛非但未燃,反是在热浪翻滚中,渐渐显出墨迹来。一笔一画,似有看不见的神明悬腕挥毫。
辛怀恩见状,心知这必是他承接天命的时刻到来,顿时振臂高呼:
“神迹!天降神迹!”
台下人头攒动,无数双眼睛争先恐后地去辨别卷轴上显现的字迹。
“沈氏……应王……”
有人齿关打颤,破碎地拼读道:
“为……天下主……?”
祝姯倏然纵身,将犹带火星的卷轴向高空一扬!长卷“呼”地展挂于早已立定的朱漆旗杆顶端,在朔风中狂舞,字迹如灼铁般刺入每双眼睛。
她气沉丹田,清叱之声响彻祭坛:
“沈氏应王,为天下主!”
话音刚落,人群中蛰伏的北域暗桩立马振臂,跟随大喊:
“沈氏应王,为天下主——”
这声音初时只是零星几点,旋即汇聚成江河奔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四野都在颤抖。
不明就里的百姓被这滔天声浪裹挟,只当是天意如此,也满面赤红地跟着嘶喊起来。
顷刻间,山河震荡,云气翻涌,整座灵州城都在“天下主”三字的轰鸣中瑟瑟战栗。
辛怀恩脸上笑容瞬间冻住,脑中“轰”地一声,顿时只剩下一个念头:
中计了!
滔天怒火直冲顶门,辛怀恩目眦尽裂,仪态全失,厉声喝道:
“妖女误我!”
他一把抢过身侧侍卫手中的硬弓,搭箭拉弦,满面狰狞地朝台上还在煽动百姓的祝姯射去。
“咻——”
箭矢离弦的尖啸撕裂长空,竟一时压过了震天的欢呼。
万民骇然回首。
时间在那一刹仿佛凝固,天地间唯见一道寒芒贯向高台,直指神女!
辛怀恩又怒又急,这一箭虽失了准头,却也正中祝姯左腹。
“啊!!”
台下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呼,众人第一反应便是冲上去救神女。
可下一瞬,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祭坛之上,玄袍身影依旧挺拔如孤峰,竟连半步都未后退。
在千万道惊骇的目光中,神女缓缓抬手,握住了深深没入祭服的箭杆,猛力一拔。
箭镞离体,寒光凛冽的锋刃上,竟滴血未沾。
“刀兵不侵……这是、这是真神显圣了!”
人群中迸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惊叹。
祝姯反手执箭,锋镝倏然调转,直指台下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她立于九丈高台,衣袂在狂风中翻卷,声音裹挟着煌煌神威,压向整座城池:
“区区蝼蚁,安敢弑吾?!”
这一声断喝,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吓得辛怀恩肝胆俱裂,连退数步。
他正惊魂未定,忽觉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似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辛怀恩往前扑倒数步,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只见北域王双手紧握着那柄狼头神杖,神色冷酷。
北域王高举神杖,大吼道:
“保护神女,诛杀辛贼!”
话音刚落,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北域精兵立马抽出弯刀,齐声高喊:
“保护神女!”
“杀!!!”
杀喊声瞬间震碎长空,北域士兵如猛虎下山,对着身边的辛家军倒戈相向。
刚才还是一团和气的祭坛,眨眼间便成修罗杀场。
百姓们亲眼目睹辛怀恩射杀神女,此刻正是群情激奋,哪里还管得了许多。
他们纷纷抄起扁担、石头,甚至是祭祀用的瓜果,发疯似地向辛怀恩的部下打砸过去。
为了避免误伤百姓,北域士兵一边厮杀,一边还要分出兵力疏散人群,一时竟有些胶着。
就在此时,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马蹄声,好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祝姯立在高台之上,循声望去,只见灵州城门已被攻破,烟尘滚滚中,一面青鸾大旗迎风招展。
人群中,有上了年纪的老郎君辨认出来,登时颤声道:
“这是……这是太和大长公主的旗!”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女将从盾牌阵中打马而出,虽已年近四十,却依旧英姿飒爽,亮银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圣旨,高高举起,声贯九霄:
“本宫乃太和大长公主,沈蕤华!”
“洛都发旨,上加‘受命于天’传国玉玺,今皇太子即位,遥拜太子元妃为大楚皇后。”
“众将士听令,随本宫剿灭辛氏逆贼,迎接皇后殿下还于东都!”
辛怀恩听得这番话,只觉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这道旨意从东都带出来,少说也要七八日。意味着沈渊在即位的同一瞬间,便已尊祝姯为后。
原来这对奸诈夫妻从未反目,不过是演了一出双簧,合起伙来摆了他一道!
沈蕤华率兵亲临,早已暗中将灵州围得如铁桶一般。
此时城门大开,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疏导百姓前往临近州府避难。
待闲杂人等撤得干净,接下来便是关门打狗,清算逆党。
神女已受封大楚皇后,谁是忠臣,谁是逆贼,已是一目了然。
局势瞬间变得一边倒,大楚士兵如入无人之境,很快便与北域将士汇合,突围至祭坛之下,护送皇后撤离。
祝姯正欲下台,忽听得乱军丛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唤声:
“嫂嫂!”
她定睛一看,只见一名小兵模样的少年凑过来,头盔下赫然是张熟悉的娇俏脸蛋。
祝姯手中的剑差点惊掉,愕然道:
“郡主?!”
来人正是金簪爱,她手中握着一把红缨枪,使得虎虎生风,脸上还沾着几道黑灰,却难掩兴奋之色。
“嫂嫂,快跟我们走。”
在这两军对冲、刀光剑影的紧要关头,祝姯忽然就有些哭笑不得。
她赶忙持剑上前,一把将金簪爱拉到身后护着。
“灵州凶险万分,郡主怎么来了?”
金簪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嘿嘿笑道:
“阿娘和阿耶带我来的呀!”
“嫂嫂不用担心,我从小便跟阿娘练武,寻常几个毛贼近不得身。”
祝姯本还想留在此处坐镇,见永嘉郡主也在,哪里还敢拖延。
习武归习武,真到了战场上,刀剑无眼,那又是另一回事。
她当机立断,拉着金簪爱便往后方撤去。
而那些从灵州逃散出去的百姓,果然逢人将今日祭礼上的情形宣扬出去,一时流言四起。
辛怀恩射杀神女之举,引得滔天民愤,辛家军军心涣散,兵败如山倒。
只是这传言传着传着,便走了样,后来竟变成辛氏狗贼妄图弑神,被神女金身震飞,吐血三升!
隔日,祝姯从金簪爱那里听闻这些传言,只觉满心无奈,传成这样未免太过离奇,荒谬得叫人发笑。
但显然百姓们不这么觉得,反而愈发津津乐道。
灵州城中清算逆党之事,由大长公主沈蕤华全权接手。祝姯对此倒无异议,大长公主是沈家长辈,又曾经历过战乱,处理这些事情更为妥当。
只是她原想留下稍作帮衬,却被大长公主含笑挡了回去。沈蕤华握着祝姯的手,和蔼道:
“皇后殿下新婚燕尔,不宜多见血腥。”
“剩下的腌臜事,自有姑母和姑父料理,殿下且带上嫁妆,安心回京罢。
祝姯听罢仍有些犹豫,毕竟兹事体大。
结果金簪爱在一旁挤眉弄眼,嘿嘿笑道:
“嫂嫂还是快回去吧,皇兄在宫中日思夜想,都快变成望妻石啦!”
众人闻言,皆是善意地哄笑起来。
想起自家比猲獢还黏人的夫君,祝姯脸颊微红,终是点头答应。
今岁年关到来之前,她终于带着从北域运来的十里红妆,在众人簇拥下,踏上回宫之路-
鸾车凤舆,迤逦南归,浩浩荡荡竟似绵延不见首尾。
沿途州府早得风声,大小官员皆清扫府邸,恭迎凤驾。
热情更盛者,则是各州百姓。
自从灵州神迹传开,民间愈发崇拜神女殿下,百姓们日夜守候于官道两侧,只盼能有幸一瞻神女风采。
待得车驾行至华州,此地距京师不足百里,乃进京前最后一站。
兴许毕生只此机会能得见神女一面,无数外乡人都自四面八方慕名而来。
今日的城中人声鼎沸,茶寮酒肆间,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胖郎君咋舌道:“你们都听说了吗?神女殿下此番回京,光是抬嫁妆的便有五百人,从北域一路红到了咱们华州。”
对面那瘦子呷了口热茶,搓手发笑:“钱财且不论,神女娘娘在灵州单手拔箭,血喷出来都是金色的!”
胖郎君嗤笑一声:“才不是!我听那边的行商说,娘娘是金刚不坏之身,羽箭射上去,‘叮’的一声便断成两截,连个白印子都没留!”
沈渊微服穿行在街市间,听着满耳尽是百姓对自家娘子的称颂,唇角便止不住地向上扬。几乎想就此在路边寻个地方坐下来,好将这满城的赞誉声多听几遍。
原来自打听闻祝姯启程,沈渊在宫中便是坐立难安,百爪挠心。
虽说朝中事务繁杂,身为天子不可轻动,可他哪里忍得住?
于是微服简从,日夜兼程赶到邻州。
别说能早一日见到娘子,便是早一个时辰,那也是极好的。
沈渊走进茶楼里,挑了个临街雅座。
他要了茶却不喝,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门方向,恨不得将那城墙望穿。
店里的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过来,见这俊俏郎君不住朝外张望,顿时了然笑道:
“郎君也是来求神女殿下赐福的?”
沈渊收回目光,满心得意地理了理袖口,还故作漫不经心:
“非也,在下是来接家妻回府的。”
茶博士闻言一愣,随口搭话道:“听郎君的意思,尊夫人是回娘家省亲了?”
沈渊眼中尽是温柔缱绻,轻声说:
“她出了趟远门,我很想她。”
茶博士被这突如其来的恩爱秀了一脸,顿觉牙根发酸,但碍于他是主顾,只好笑着恭维:
“郎君与夫人好生恩爱,真乃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沈渊斜睨这茶博士一眼,觉得他很会说话,比朝堂上那些老相公都强。
他心情好,便随手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赏给茶博士。
茶博士喜出望外,刚要道谢,忽听得城外传来“当——当——”几声浑厚的鸣锣声。
紧接着,便是隐隐约约的鼓乐之声,那是只有贵人才能用的排场。
沈渊霍地起身,从栏杆边探身望去。
只见远处官道上,耀眼的朱红鸾车正缓缓驶入城门。
“来了!”
人群中响起欢呼,沈渊顿时不再迟疑,转身便往楼下冲去。
他脚下生风,也不走正街,专挑僻静小巷,抄近道一路奔回刺史府。
茶博士挠了挠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座位,一脸茫然。这郎君方才不还说是接媳妇么?怎的神女一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华州刺史府门前,早已有官员列队恭候。
鸾车稳稳停下,婢女们上前打起绣帘,又在地上安放好紫檀脚踏。
祝姯在众人跪拜声中,仪态万方地走下马车。
这一路舟车劳顿,她面上虽带着淡淡倦意,那双眸子却依旧清亮如星。
正欲开口命众人平身,目光忽然凝在府门石阶之上。
那里立着一人,只是寻常公子的打扮,却如芝兰玉树,光华夺目。
那人忽然朝她张开双臂,笑意吟吟地望过来,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
祝姯身子猛地一颤,几乎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生了幻觉。
她眨了眨眼,郎君还在。
不仅在,还冲她挑了挑眉,口型动了动,唤的是:
“娘子。”
“郎君!”
祝姯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那是压抑许久的思念与惊喜。
顾不上理会官员与侍从们作何想法,她已提起繁复裙摆,如同乳燕投林一般,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这一刻,风止云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抹银白。
她放松心神,只管把自己丢进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沈渊被她撞得后退半步,随即双臂收紧,将她箍在怀中。
“娘子……”
他凑到她耳畔低语,声音染上微颤的沙哑。
周遭官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跪在地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只得纷纷垂下头去,装作眼瞎耳聋。
沈渊却似全然未觉,也不管什么接风洗尘的繁文缛节,一把将祝姯打横抱起。
“都散了罢。”
他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圣谕,便抱着自家媳妇,私奔似的,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而去。
祝姯惊呼一声,双手却诚实地勾住沈渊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口,偷笑个不停。
两人一溜烟进了内室,沈渊反脚便将房门“哐当”一声踹上,顺手落闩。
外头一切纷扰都已远去,祝姯双足还未沾地,便又被沈渊抱抵在门板上。
他就像是一只饿极的头狼,在她唇上辗转吮吸,左舔舔,右蹭蹭,怎么亲也亲不够,怎么稀罕也稀罕不完。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颈窝,激起一阵阵酥麻的颤栗。
“唔……郎君……”
祝姯被他亲得气喘吁吁,身子发软,只得伸手去捧他的脸,将那颗脑袋稍微推开些许。
她水眸盈盈,嗔怪地瞪着他:“如今都是陛下了,合该稳重些才是。”
沈渊被她推开,也不肯罢休,反倒顺势在她掌心蹭了蹭,又含着她指尖轻咬一口。
“稳重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将祝姯抱去榻上坐着,声音低沉而黏糊:
“一见着皇后娘娘,朕便是个昏君,什么都忘了。”
祝姯听得心中甜软,忍不住也笑出声来,主动凑过去啄了啄他唇角。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沈渊心脏怦怦直跳,嘴里乱七八糟地念叨着:
“娘子瘦了。”
“娘子身上好香。”
“这些时日我想娘子想得紧,连奏折都看不进去。”
“娘子的小猫又胖了,现在是个肥墩墩。”
听着沈渊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诉说想念,祝姯只觉冬日寒气尽数散去,心头暖烘烘的,仿佛正是阳春三月,陌上花开。
这一刻,谁还管他是九五之尊,还是市井呆汉?
他只是沈清回,是她无需踮脚,便能吻到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还有1章或者2章就完结啦,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下本开《贵妃多娇》,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看看[狗头叼玫瑰]-
修国公嫡女方妙意,幼时因机缘巧合,曾遇一得道高人为其批命。
高人掐算一番,称她贵不可言,是天生的娘娘命。方妙意深以为然,只待日后选秀进宫,挣一辈子荣华富贵。
十七岁之前,方妙意过得顺风顺水。遇见的最不如意之事,也莫过于走失了心爱的小花猫。
她从未料到,平生第一次栽跟头,竟是栽在了最要紧的婚事上——
被方妙意视作摇钱树、登云梯的新帝,竟会是那个冰块脸、不得势的三皇子。
更要命的是,她曾经婉拒过替三皇子选妃的赏花宴!-
陆观廷贵为中宫嫡出,本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却敌不过君父偏心宠妃之子。
人人都道,新帝隐忍多时,一朝夺位,从前得罪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当年在陆观廷失势后,连赏花宴都称病不去的方妙意,恐怕头一个便要遭殃。此时她竟还敢巴巴地凑上前去,进宫从个小才人开始熬起,莫不是等着老死宫中吧?
陆观廷起初并不记得方妙意是谁,但架不住纷纷议论总往耳朵里钻,后来便也渐渐想起,好像当年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的陆观廷不以为意,只付之一哂:
“此女庸俗狡诈,不可轻信。”
谁又能料到日后,他会亲手把那狡猾女子捧成贵妃娘娘,纵着她在宫里横行霸道。
“因为妙妙很好,妙妙说她爱朕。”
陆观廷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年少时弄影云端的孤高月,终将在他怀里瑰丽至极地燃烧#
第44章 蓬莱宫 温热唇瓣印在她脚……
内室中点着熏笼, 兰香氤氲,正是锦帐春浓的时刻。但此地终究是客邸,帝后虽都对彼此馋得要命,却仍守着几分新婚的羞赧与庄重, 未敢恣情纵意, 只依偎着说些体己话儿。
祝姯伏在沈渊胸口, 指尖无聊地在他襟口绕着圈儿, 忽地想起一事来。
她仰脸问道:“我瞧着立后诏书上的钤印是‘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莫非传国玉玺已经寻回了?”
沈渊闻言, 低头在她颊边偷得一抹香暖,方慵然笑道:
“正是。”
说完便揽着她, 将游鹤等人如何几经周折,终使玉玺完璧归赵的经过, 细细道来。
随后他又起身下榻, 从箱笼中翻出一样用明黄绸布包裹的物件。
祝姯忙拆开细看, 只见一方蓝田古玉静卧其中。玺作方圆四寸, 上纽五龙交缠, 玉质温润如脂,通体透着一股历经千秋的沉浑气韵。
只因世代流转, 几番易主, 边角处已见细微磕痕, 乍看并不似传说中那般璀璨夺目。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方不甚起眼的印玺,引得天下群雄逐鹿,无数人趋之若鹜,甚至为此流血漂橹。
祝姯将玉玺捧在掌心,忽觉千古兴亡, 山河命数,都不过弹指一挥间。再一想这玉玺又是如何归来的,心中不由感叹世间事奇妙难言。
旋即,她回过味来,美目圆瞪,惊诧道:“既是好不容易寻回来的传国玉玺,郎君怎就这般随意地带出来?若是不慎遗失,岂非又要生出波澜?”
沈渊见她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震得祝姯脸颊发麻。
他亲昵地来捏祝姯鼻尖,揶揄道:“这些日子我与披锦在宫中相依为命,愈发了解小狸奴的性子。小猫如若知晓有什么新鲜物事,定是好奇得抓心挠肝,非要亲自看上一眼才肯罢休的。”
祝姯听出他在变着法儿取笑自己是小狸奴,顿时恼羞成怒。
“郎君实在可恶!”
她身形一翻,竟是直接骑在沈渊腰腹之上,双手去挠他腰间。
沈渊顺势倒在锦被之中,双手却护着祝姯,生怕她摔下去。男人笑声爽朗,溢满一室。
小两口痴缠打闹了好一阵子,直到祝姯鬓发微乱,这才气喘吁吁地停歇下来。
她趴在沈渊胸膛前,忽而眼睛一亮,活力满满地说道:“郎君,我们既到了华州,不如顺道去瞧瞧文生他们。”
沈渊正心猿意马,大掌在她腰际流连不去,闻言动作一顿,拐弯抹角地暗示道:
“娘子方才不累么?不如再歇歇……”
祝姯却不依,说干就干,从榻上跳下来道:
“明日一早便该启程回洛都了,难得有此良机相见,今夜不去,更待何时?”
沈渊见她目光殷切,到底是舍不得拂了她的意,只得长叹一声:“依你,都依你。”
两人起身更衣,沈渊命人备了便车,并不惊动当地官员,只带了几个侍卫,悄然驶出府邸。
冬日天黑得早,此时天边已被暮色笼罩。车马行至一处宽阔的大宅前停下,只见门楣高阔,两侧石狮威武,正是众人新开起来的镖局。
却说当日,众人随着杨瓒一路去寻“申将军”,谁知走着走着,竟拐进巍峨宫墙当中。直到瞧见丹墀之上的黄袍贵人,众人这才惊觉,原来昔日与他们同船共渡的俊俏郎君,竟是当朝皇太子。
而与其相伴的祝娘子,自然便是传闻中神秘莫测的神女殿下了。
这一重接着一重的身份揭开,直叫这群江湖儿女目瞪口呆,如同听天书一般,好几日都没回过神来。
可得知归得知,终究只是听在耳朵里的虚名。
直至今日晚膳时分,镖局屋中正摆开晚饭,众人围坐方桌举箸之时,大门外忽现两道身影。
见帝后二人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众人不由大为惊诧。
谁敢相信,他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一群人,最后竟会有这般通天奇遇。
“草民……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不知谁先反应过来,慌忙推开条凳,就要下跪行礼。
“诸位快别如此。”
祝姯眼疾手快,忙上前虚扶一把,笑道:“今日此处只有故人,没有皇帝皇后。大家若是这般生分,那我们可就走了。”
沈渊亦含笑颔首,语气温和:“娘子说得是,我们今日可是专程来蹭晚膳的。”
一句顽笑话,说得众人都眉开眼笑,拘谨劲儿顿时消散不少。
祝姯放眼打量镖局院落,只见兵器架列于东墙,刀枪擦得雪亮。西侧马厩传来轻嘶,廊下还悬着几串风干腊肉。后厨里酒肉香气阵阵飘来,俨然一派鲜活热络的江湖气象。
“好生气派的格局,”她由衷赞道,“比我想象的还要敞亮热闹。”
众人被夸得红光满面,忙招呼二人落座,添置碗筷。
桌上虽无精致珍馐,却摆满大盆炖肉、整鱼红烧、时蔬野菌,并几坛未开封的村酿,正是江湖人最爱的滋味。
席间推杯换盏,热气腾腾,并无半点君臣之别,倒像是寻常人家的亲友团聚。不知谁先提起旧事,笑声便一阵接着一阵。大伙儿逐渐没了拘束,仿佛又回到当初住在大河上的日子。
宋郎君抿了口酒,忽然笑道:“不知陛下与娘娘可还记得陈四?他嫌自己名字不够威风,如今已改叫‘陈肆’,在运河上跑着十几条货船,彻底成了位大船主,上月还帮我们押了一趟镖。”
祝姯听到此处,忽然促狭起来,与沈渊咬耳朵道:
“这不是郎君那位‘大孝子’么?”
沈渊闻言,顿时也想起旧事,不禁摇首失笑:
“娘子的记性,怎么偏在这种事上格外灵光?”
祝姯骄傲地一扬眉,又招手唤来文生,摸着他的小脑瓜,柔声问道:
“文生近来可好?还会做噩梦吗?”
卫胭娘噙笑接话道:“托娘娘的福,这孩子如今已经大好了。自打来了华州,他便不再说能瞧见什么‘阿焰’,性子也越发开朗,如今在城中学堂念书,还结识了好些新朋友呢。”
祝姯闻言,心中甚慰,又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步娘子。
步翩翩今日一身胭脂色袄裙,发间簪了朵珠花,正笑着给游鹤斟酒。
祝姯悄悄打量她容貌,只见烧伤痕迹如今已恢复得几乎看不出端倪,偶尔有些淡淡粉痕,也都被红润气色掩盖了去。
祝姯心中了然,往日她是心病难医,如今心结解了,又有情郎呵护,自然是容光焕发。
步娘子感受到祝姯的视线,连忙举杯敬酒,感激她当日赠予药方。
“药方只是一半功劳,另一半,怕是要归功于游郎君了。”祝姯眨眼打趣道。
步翩翩微微羞赧,游鹤却是嘿嘿傻笑,握住爱人在桌下的手。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祝姯看着这一张张鲜活喜悦的脸庞,仿佛所有的苦难都已随风而去,眼前唯有人间烟火,岁月静好。
见众人日子过得红火,沈渊心中也替他们高兴。
为褒奖众人当初归还玉玺的义举,他与祝姯临走前,还特地命人取来笔墨纸砚。
只见天子挥毫泼墨,笔走龙蛇,顷刻间便在纸上书下“天下第一镖局”六个大字。
随后,他竟取出国玺与自己的私印,在那幅字上一并盖下去。
红泥鲜亮,墨宝更是难求。沈渊收起印章,对众人笑道:“这便算作朕与皇后的一点心意,祝愿镖局生意兴隆,通达四海。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便许给诸君了。”
众人大喜过望,不由千恩万谢。
得皇帝亲自敕封,往后走镖怎可能不顺遂?
自此长风镖局名扬天下,怕是要成为武林中的一段传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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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帝后辞别镖局众人,悄悄回到行馆。
如今虽是寒冬腊月,但两人心火正盛,又吃了些酒,独处一室时顿觉燥热难耐。
但分榻而居的主意,自是无人肯提的。他俩便只顾来往于桌边和榻前,轮番跑去灌凉茶喝,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一般。
沈渊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轻响,在静谧夜里听得格外真切。
放下茶盏后,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往榻上一扫,身形微晃,便已欺身回到榻前。
沈渊也不坐,只单膝跪在脚踏之上,摆出一副关切备至的模样来。
“之前在灵州祭坛上,辛怀恩那狗贼竟敢朝娘子放箭,可曾伤着娘子哪里?”
祝姯见他这般作态,虽微感不解,却也没当回事,只懒懒地倚着引枕,自豪说道:
“我既知他是狗急跳墙,又岂会毫无防备?那日祭袍底下,我可是特地穿了金丝软甲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话音刚落,祝姯便觉腹前一凉。沈渊诡计得逞,立马嚷嚷起什么“我不信,定要亲自验看一番才放心”的浑话,手底下没个轻重,径直将她裙裾撩起来,卷到腹上。
祝姯羞恼交加,俏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抬腿便朝他肩头踹去。
这一脚非但没将这登徒子踹开,反倒叫他顺势捉住脚踝。
沈渊掌心滚烫,握着她如霜似雪的足踝,指腹在其上轻轻摩挲。祝姯从没被人碰过足踝,只觉痒得厉害,腰眼阵阵发麻。
“哎呀!郎君别捉弄我……”
沈渊却装起聋子来,只顾低下头,温热唇瓣便印在她脚踝处,继而一路向上。
从纤细脚腕,到匀称小腿,那吻细密而虔诚,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痴迷。
最终,那双作乱的唇停在她左腹之处,极尽温柔地落下轻轻一吻。
祝姯垂首,正撞见他那双满含深情的凤眸,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了去。
一股子热气直冲脑门,祝姯只觉浑身酥软,哪里还招架得住,忙手忙脚乱地扯过裙摆盖住小腹。随后像只受惊狸奴一般,身子一缩,便骨碌碌滚进锦被深处,只留个后脑勺对着外头。
沈渊轻笑一声,解了外袍,也跟着钻进帐中,从身后将祝姯拥入怀里。
祝姯在他怀中扭了扭,脑海中不住闪过沈渊方才一路亲吻她时,痴迷狂醉的眼神。忽然间,祝姯福至心灵,忍不住轻哼出声:
“原本只是好端端的射杀神女,怎的后来传到市井之间,竟变得越发离奇,连‘弑神’这等罪名都出来了?是不是郎君吩咐人出去胡说的?”
沈渊下巴抵在她颈窝处,闻言非但不心虚,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这难道不是实话么?”
“娘子本来就是神明。”
祝姯听得耳根发烫,垂下眼帘,睨着箍在自己腰间那只不安分的大掌。
她哼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翻旧账道:
“我依稀记得,某人从前还骂我是江湖骗子呢。”
沈渊身子微微一僵,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眼神飘忽,竟是不敢去看怀中人。
但他到底是做惯君王的,变脸功夫一流,当即便故作云淡风轻地反问起来:
“是哪个不长眼的胡吣?”
“这等有眼无珠之辈,合该诛九族才是。”
祝姯被他这无赖模样气笑了,刚想回头啐他一口,身子却先被他强行扳正过来。
沈渊凑近前来,犬齿叼住她圆润耳垂,细细厮磨,激起一阵酥麻战栗。
不等祝姯再出言取笑,他已是用高挺鼻梁,讨好似地在她面颊上亲昵蹭动。
“朕思来想去,当为皇后殿下筑神祇坛,建蓬莱宫。”
男人嗓音低醇,将那些滚烫誓言,一字一句地送进她耳里:
“以天下奉吾神,方见虔诚。”——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俺觉得44章结尾不吉利,就拆开发了,嘻嘻[狗头]